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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颜氏学记

16 万字 · 约 7 小时 31 分钟 · 17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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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知攻守之所宜;详于今而不详于古,则不知古人据势以自强,因地而致胜之故。此籍之难也。东西倒置而方域乖,远近错迕而形势缪,险夷迂直冲僻之不分,通衢支挂死生之不辨,此图之难也。夫天下既不可以周行历览,又不可以审利害于临时,所恃以得其形而知其势者,唯有图籍。而图籍之不足恃又如此,岂非留心世务者所深恨欤。余不自揆,尝有志于此于,是博览舆图,参考互证,辑为一编,名曰《舆图指掌》,先以总论,后分京省。而每省亦各有总论以冠其端,九边卽附于北直、山、陜之后,江防海防之要,并详于沿江沿海各省。总论之中,其于诸郡,独载建置沿革疆域形胜属邑山川。他若宫室人物,无关于形势者,皆不录。而古人行事有足以证其地之轻重者,皆附载焉。又按其方域远近、山川要害,画为图,图成,方丈虽不能无误,然较之世俗所传者,固大不侔矣。天下形势,总论详矣。一方形势,每省总论详矣。前贤之论列于前,余之绪论附于后。按图稽古,斟酌考订,其于攻守之宜,或有一得焉。然而闭户造车,出门合辙,自古其难。未尝周行历览,而但求之图籍之间,余终惧其不可恃也。[舆图指掌序]

余自幼喜谈兵,读苏明允权书、陈同甫酌古论,心慕其为人。稍长,学孙武兵法,略知奇正虚实之术,而束伍营陈操练之方,形名器甲之用,车骑水陆接刃合战攻城守垒之法,槩不得其详焉。每遇老于行陈者问之,其言皆野战之事,而与古节制之师不合。嗟乎,野战可以制胜,而无事于兵法久矣。节制之说竟无从得其详。及读戚南塘练兵实纪,与赵本学续武经总要,而后有得也。葢用兵有自治之道,有制敌之道。自治之道不外乎节制,制敌之道不外乎奇正。必有节制而可以立身于不败,必知奇正而后可以决胜。古之伯王之主谋臣良将所以开基定乱而成大功者,莫不由此。余故卽其所见,汇为《兵法要略》二十二卷,分上中下三篇。上篇则孙子诸家之说,刈其繁而存其要,用兵之方略也;中篇则束伍营陈操练之方,形名器甲之用,车骑水陆接刃合战攻城守垒之法也;下篇则自春秋以迄于元,古人用兵之往事也。辟之医,上篇所载,其阴阳气血之理、脏腑之性,与凡百病之原,而察脉观色之术乎;中篇所载,其诸药之性之用,并所以炮燔炙割调剂之事乎;下篇所载,其历代名医成案而已。试之良方乎。使为将通于此三者,于以追古名将,而覆野战之师,曷难哉。余初闻兵法,莫详于武备志。贫不能购,思之十年不得见。及余书旣成,始得观其大略,而与余三篇之意殊不相远,窃自喜暗合乎前人,特病其杂而不精,浩繁而寡要,于是择其简要适用,为余所不及载者,录为二卷,附于中篇、下篇之后,曰补遗。庶几自治制敌之道俱备于此,而学古兵法者有所考镜而得其要焉。[兵法要略序]

周以前所遵者,黄帝之制,损且益,莫能外也。秦以后所遵者,秦之制,迄今莫能外也。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治。治天下之法,可苟焉已哉?有巨室于此,楝桡焉弗队,桷摧焉弗覆,搘焉拄焉,籓垣圮垒焉,易其瓴甓户牖之阙,涂丹艧焉,衎衎然安矣。易主以十数,莫不然。吁,覆厌屡尔矣,而莫之恤,不亦悲乎?秦坏先王之法,祸中于一时;后世因之,祸流于万世。且夫草昧初造,利天下已耳,苟因前制立国已耳,位天地育万物,立心者谁乎?势已定功已成,欲变法难矣。于戏,法至明而獘已极,尚可涂饰朽敝以为安哉?非尽毁其故而别为构,不可以为居。非尽弃其旧而别为规,不可以为治。予不揣固陋,妄为《平书》十篇。平书者,平天下之书也。一曰分民,二曰分土,三曰建官,四曰取士,五曰制田,六曰武备,七曰财用,八曰河淮,九曰刑罚,十曰礼乐。为文十有五首,分上中下三卷。大抵本三代之法,而不泥其迹,准今酌古,变而通之,以适其宜。参取后制,一洗历代相因之獘,而反乎古,要使民生遂,人才出,官方理,国日富,兵日强,礼教行,而异端息。卽使世有变迁,苟遵行之毋失,亦可为一二千年太平之业。嗟乎,此愚志也。而识未必逮也,世之君子,有与予同志而补其不逮者乎!动而以顺行,复斯民于三代,子日夜望之矣。[平书序]

陈抟,圣人之贼也。窃物者,人之贼,窃道者,圣之贼。圣人之道,备于易,天亦备于易。易可窃乎?陈搏竟起而窃之,且夫易有孔子,不犹天之日月乎?无日月,孰知天之高?四时行,百物生,之广且大,无孔子,孰知易之所由作,弥纶天地,冒天下之道而不穷?嗟乎,惑世诬民者伪也,为所惑而不能辨者愚也。非所有而窃之者贼也。以贼为祖,反昧其祖之所自来者,悖也。本义先天之说,胡为来哉?搏之说焉耳。孔子不知,搏知之;文王周公不知,搏知之。噫,王通冒圣人之号,宋儒尚目之为王莽,况伪造图书,窃易为己有,居然驾乎文王孔子之上,别立一说,以欺天下。其罪之大小轻重,视王莽何如哉!无如宋儒为所愚,谓其真得羲皇不传之秘,孔子所传不过后天之学,遂奉以为宗,乱经蔑圣,误后学以至于今,数百年群然不知其为伪。佛之贼吾道也,整居焦获,文武何伤焉,推戴极乎哀章,汉亡矣,况天地古今之大贼乎。此予小子《读易通言》所为不得已于作也。[读易通言序]

大学原文,精义缜密无间,而篇法浑全,章句完备,故谓为脱误而纷纭割裂补缉,虽用心良苦,然而误矣。嗟乎,岂特经之误已哉,圣人无无用之学。格物者大学之首也,乃或劳心于其所不急,躐等以求夫高远,则圣人之功用何由见乎?李子恕谷,弱冠受业于颜先生,知先儒之解未确,沈潜诸经,博览古今之说,参稽明辨,徧访于时贤,久之信然于颜先生之说,乃扩充互证,为《大学辨业》以传于世。辨而不争,故而非凿。不附程朱陆王,直传孔孟。异哉,非豪杰之士孰能为之。予尝以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者,足尽儒者之能事。德行体也,言语、政事用也,文学所以明其体与用也。自孟子殁而道术裂,要皆不出四者之分,而流獘遂不知其所底。宋儒一归于德行,反经以救人心之陷溺,功可不谓弘焉,顾用有不逮,则经有余权不足,修己有余治人不足,善化有余御暴乱不足,正谊明道有余,利天下成大功不足。夫岂所谓大学之道乎?噫,二帝三王之天下,至宋尽失,乌得谓为儒者之过,然以理为敎而讳言兵,尚虚文去实武,绳墨以束其才,占毕冥坐以柔其习,自谓远追三代,而使豪杰束手不能有为,奸宄得以自恣而无所忌,不但不及圣人之经纶,且远出汉唐名臣建立之下,宁非风气议论所渐濡,使上下阴受其獘而不觉与?然而宋儒固皆君子也,虽有不逮,身心则无亏也。卽其所见,未尝不各有所得,卓然可传于世而非诬也。乃若后之借程朱立门户以为名,而竞为私者,其人之贤不肖何如乎?予不得而知之矣。[大学辨业序]

立国之道五:曰德,曰法,曰武,曰敎,曰文。义得之,仁守之,曰德;立纪网,明政刑,使奸宄不作,贤才举而民生遂,曰法;武者。戡乱克敌,成立而民服也,天下虽安,不忘战也;敎者,人伦礼乐;文者,华饰词章也。五省备,则德足以怀天下,法足以守天下,武足以威天下,敎足以化天下,文足以柔天下。三代是也,故其享国各六七百年。而周以文胜,故其后寖弱。儒者之论曰:圣王之治天下,不任法而任德,左武而右文。乌呼,秦隋灭德作威,固所以速取灭亡,若宋蓺祖削平僭乱,使海内得离战争之苦,真仁相继数十年,深仁厚泽德可谓隆矣,征道德之士,用词臣敎至而文盛矣。乃当其盛,屈首辽夏,舍耻忍辱,曁青城之役,举族北辕,岂文德有不足与法不善?武备不修所致也。且天下之生久矣,世既变,所以治世之具不得不与之俱变。干戈以易揖让,圣人所以治三代之世者,已不同于唐虞。而或者乃于千余年之后,鳃鳃然据遗文以为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舞干羽可以克敌,于是讲法令则以为申韩,论设险则曰在德不在险,谈兵法则深疾痛恶而以为民之贼,而其所恃以治天下之具,则训故诗书,谈性命,委悉周详于緐文曲貌。乌呼,世风日下,乱臣贼子愈出而愈险,国家之患愈出而愈烈,唯法以制之,威以詟之,使之形格势禁而不得为乱,各安其所而不必为乱,震慑畏伏而不敢为乱,如此而已。若徒恃区区儒者之论以治天下,必四海之内、荒服之外,尽为善良而后可,否则揖让而治豺虎,推赤心以化蛇豕,其不害于家国者几何哉!吾谓三代而下,立国最善者莫如汉高光救民水火,文景明章休息爱养,其德也;刈群雄诛暴乱,其武也;尊儒术,崇孝弟,授遗经,其教也文也。至于抡才不分文武,任贤不拘资格,荡轶简易,使人人得以尽其才,其立法之尤善者,夫岂唐宋所得及与。然唐之德固无愧于汉,文武分,而武臣未尝不重,后代网纪虽弛,而人才未尝不得尽其用,又岂可与宋之孤立微弱、文法密而武备弛者同日论哉。要之德不足以怀天下,国虽强民必叛;法不足以守天下,武不足以威天下,德虽厚国必削;三者备矣,而敎不足以化天下,势虽固而伦纪不修,人或近于禽兽;四者备则治国之道全矣,文者其余耳。至于魏晋南北朝五代之君,四者俱失,而仅存其文,或独用其武,或五者俱失,故其亡也。或数十年或数年,而北魏立国敢强,虽无大功德于民,而君臣代有贤人,故享国独久。及至孝文修明礼乐,粲然称极盛,而魏氏之衰卽基于此。嗟乎,后之君臣,徒欲以文治天下,亦安见赋诗可以退敌,而大学章句足解厓山之祸也乎?吾故为之说曰:为天下者,德以为本,而法与武、敎与文辅之,五者之中,不急者唯文也。四者阙一,不可以为国矣。不急者唯文也。[立国论]

颜氏学记卷九:绵庄征君程先生廷祚

程先生廷祚,字启生,别字绵庄。初名默,后更今名。其先为新安望族,远祖元凤,相宋度宗朝。传十五世为先生祖某,始迁江寍,寄籍上元,遂为上元县人。父京萼,字韦华,能诗,工书,遯迹不仕。年近六十始取妻,生二字,先生其长也。生有异质,读书过目成诵。髫龀时不妄语言,好正襟危坐,论古今忠孝大节。韦华公家极贫,恒书屏幅易薪米,日闭户课子,俾习洒埽应对之节,客来进鸡黍,侍立左右,如古弟子职。凡群经诸子史汉骚选之书,无不读。年十五,有父执过访,知其才,令作古松赋,日未移晷,得数千余言。由是知名。先生弟嗣章,长史学,而先生游好在六经。韦华公卒,免丧,偕弟出应试,补诸生,旋识武进恽处士鹤生,始闻颜李之学。上书恕谷先生,致愿学之意。康熙庚子岁,恕谷南游金陵,先生屡过问学。读颜氏存学编,题其后云:“古之害道出于儒之外,今之害道出于儒之中。习斋先生起于燕赵,当四海倡和翕然同风之日,乃能折衷至当,而有以斥其非,葢五百年间一人而已。故尝谓为先生者,其势难于孟子,而其功倍于孟子。读其书,则其语言行事之实可得而知也。”于是确守其学,力屏异说,以博文约礼为进德居业之功,以修己治人为格物致知之要。礼乐兵农天文舆地食货河渠之事,莫不穷委揬原,旁及六通四辟之书,得其所与吾儒异者而详辩之。葢先生之学以习斋为主,而参以棃洲亭林,故其读书极博,而皆归于实用。雍正十三年举博学鸿词科,安徽巡抚王鋐以先生应诏。乾隆元年至京师,有要人慕其名,欲招致门下,属密友达其意,曰:“主我,翰林可得也。”先生正色拒之,卒不往,遂以此报罢。时年四十有五。自此不应乡举,杜门却埽,以书史自娱。而尤注力于易,不喜汉儒互卦卦变卦气,及宋元河雒图书太极诸说,唯取王辅嗣、程正叔、项安世及近时李文贞公观彖数书,箸《易通》六卷、《大易择言》三十卷。晚年又为《彖爻求是说》六卷。同时惠征君栋昌明荀虞氏易,颇不然之,谓恕谷注周易,专由象数以推人事,尚宗汉儒古法,而先生几欲废象,未免为王程二家所锢,背其师说。先生闻之,亦无以难也。少岁时见西河毛氏古文尚书冤词,袒护梅氏书,乃为《古文尚书冤冤词》以攻之,旣删定其藁为《晚书订疑》,又推拓其说,别成《尚书通议》三十卷,又箸《青溪诗说》二十卷、《论语说》四卷、《周礼说》四卷、《禘说》二卷,主万充宗氏之言,《春秋识小录》三卷。同时沈征士彤、锺员外晼皆推重先生,经学有疑,恒相与质证。乾隆十六年,上特诏举经明行修之士,先生以江苏巡抚雅公荐入都,复报罢归。乾隆三十二年三月二十三日,卒于家。年七十有七。无子,弟嗣章以次孙兆晋为先生主后云。先生状貌温粹,志清而行醇,动止必蹈规矩,与人居不为厓岸,而自不可犯。以家近青溪,生平出处与刘瓛兄弟相类,晚年乃自号青溪居士,所著自群经而外,又有文二十卷、诗二十卷。先生没后,其《易学》及《春秋识小录》釆进四库书,登诸著录,而诗书皆未板行,今则兵燹以后,恐归亡佚。并其易通等书,亦未见,唯《论语说》及文集犹有传者。而予求其集不可得,仅见其《论语说》及《晚书订疑》写本而已。窃尝论自嘉道以来,师资道丧,而皖北巨公,始以文人末流,妄附讲学,断断于程朱及非程朱之辩,实则于程朱遗书亦从未研究,不过鼓时文余习,侈张俗说,附其余光,以邀众好己耳。不学之徒喜其说为快捷方式,从者如归市,于是毒焰所煽,几满天下,至今未已。当时先生,群从不能审决白黑,至属巨公为序其文集,纯以虚谬之谈思驾乎自得之学之上,可为愤疾者也。先生尝谓,墨守宋学者非,墨守汉学者为尤非。绳以信古传述之义,其言固不能无失,而其说经,则亦多自是之獘。较之二庄惠戴诸家,相去甚远。然终非空疏浅薄不求实事者比。况其德望行业,又卓卓为乡人师表,彼巨公之非之,固无伤于先生,适足以形其丑陋耳。夫以布衣无名位之人,历年旣久,而至今其乡人士犹尸祝称道弗衰,亦可见先生之流泽长矣。彼文人附俗之流,何足与于斯哉!因次先生传而纵论之如此,冀以语世之特立君子焉。

论语说

古者学必有业。邢疏载皇氏引学记文王世子诸书所言。是也。其谓学有三时,亦具有意理。王肃注云:诵习以时,学无废业。是以可说。此皆前儒去圣未远,训说论语之正义也。古所谓业,诗书礼乐而已。兹四者,君子所由适于道之具也,适道之具不修,则坏。时习而说,说所学之为我有,而庶几道之可得而入也。论语首记夫子此言,以定儒者之实业,而诏万世。卽示颜子之博文约礼也。三代而后,不闻所谓礼乐矣。书则真伪错出,诗则训诂日淆,学者既无所据以为业,而记诵词章之俗学,与非圣害道之书,又不可以为业。葢天下之伥伥焉,莫知所之久矣。宋儒虽尝寻遗绪于微茫,而废者不可复兴,绝者不可复续,故集注惟以明善复初为说,而未遑直指古人之业。后人不知学有今昔之殊,而论语屡言之博文约礼,卽此章学习之事。与舍是而无所以为明善复初者,其皆不能无误也夫。

修孝弟以兴仁道,疑有子非独为士庶言也。葢犯上作乱,害之在家国者,春秋之世无国无之。有子之意,乃欲人君躬行孝弟,以化其下,使民兴于仁,有以革其悖逆争斗之心,而国家长享和平之福。此本立道生之说也。若欲士庶敦行孝弟,则事有精密广大于此者,虽云通于神明,放乎四海,可也。而遽言犯上作乱,何为哉。

中庸分好学力行为二,论语又以文行对言,则入孝出弟以下,力行之事也;学文,好学之事也。人生有伦常则有行,有事物则有文。文之与行相辅以济,而斯须不可离省也。文莫重于诗书六蓺,身心家国之大用存焉,有余力则学文。葢弱冠以后,则年日盛而道日广,所以周其用者,不可缓矣。古法沦亡,汉后学者不知文为何物,故马注但曰古之遗文,而汉书以六经为六蓺,又误之甚者也。恕谷先生曰:宋人为学,专在读书,内则玩索性天,外亦致力伦纪,而礼乐兵农,圣门所谓博学于文,以及虞书周官礼记所述古人敎学成法,昭然可考者,独置之若遗。则非学问之小失也。观此章集注所载诸说,大槩以文为文辞文采之文,惟朱子所训为确,而犹未能尽除班氏马氏之见,宜其注首章,不过曰明善复初,而仅以玩物适情为游蓺之解也。

周人祭祀燕享,以二南雅颂为乐章,余不入乐者,学士皆诵习之。春秋以下,士大夫以之言志,而最盛于襄昭之世。所谓赋诗断章取所求焉者也。若诗之有关于德行教学,则至孔子始阐明之。其载于论语者七章,言诗之用莫详于小子章,而无邪一言,则所以定大义者也。六经之旨孰非欲天下之有正而无邪,而夫子独以此言蔽三百者,何也?夫易言吉凶悔吝,礼着恭敬辞让,书纪帝王之发政施仁,春秋书时君之僭窃争夺,诸经体固不同,而其坐敎之意,则昭然易见,不待各揭一言而后可明也。诗则不然,有易知,有难知,易知者二南与二雅之正者是也,难知者国风二雅之变者是也。所谓正者,皆入乐之诗,出于君明臣良之时者也;所谓变者,皆不入乐之诗,兴于国乱政衰之日,而各言其情,以为风谕者也。夫子知乐之将废,而专欲以诗为敎,故不论其入乐与否,而槩以一言蔽之曰思无邪,其意无他,欲明为正为变之有同归而已。诗之有不正者,以郑卫乎?曰:非也。然则何说?曰:诗本性情,情之所感不一,而风雅旣变,时之所值又殊,喜怒哀乐多不得其平,寄怀托讽或暗藏其指,诗序有云: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发乎情者其辞,止乎礼义者其意。辞有类于不正,而意则无不正也。孟子曰:不以辞害意。故读诗而不得其作之之意,则辞难知矣。彼以小弁为小人之诗,以郑卫为淫者之诗,皆不知作诗之意者也。且此章之说,学者亦尝求其故乎?夫子不曰诵诗而曰诗,此明诗之本无邪也。诗之无邪,以作诗之人本无邪也。诗序又云:伤人伦之变,哀刑政之苛,吟咏性情以风其上。斯其人可以谓之邪乎?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非淫非乱,而可以谓之邪乎?夫风雅虽变,而先王之泽未泯,贤人君子生乎其间,闵时忧俗,作为诗歌,冀君上之一悟。所谓止乎礼义者在是,所谓可以兴可以观者亦在是。故夫子谓之无邪者,非为二南与正雅言之也,盇取汉代深于诗者之论而反复之乎?然则此章引駉诗之成语,而所重不在于思。借令重思,亦不过曰,昔之诗人所遇有常变盛衰,而皆思同出于正也云尔。此立敎之大义也。若惟欲学者求性情之正,则夫子口诵诗可矣。

志学章最为难解,葢以夫子自述进德之序,而其语又为弟子所共闻,非揆之全经而无少刺谬,未可云得其立言之体也。窃以论语考之,夫子之自居者,曰忠信,曰好古敏求,曰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圣与仁,则曰吾岂敢。躳行君子,犹曰未之有得。若斯之类,闻者以为圣人之谦德,而夫子则皆自道其实,岂至此章而立言遂有异乎?乃注家于不惑以后率多高远之论,如知天命则曰知天命之终始,耳顺则曰耳闻其言而知其微旨,朱注以天命为天道之流行,而赋于物者;以耳顺为不思而得,以不踰矩为不勉而中,此其为说,孰谓不足以知圣人?而视夫子所以自居者,则大有径庭矣。然则何说?曰:圣人之去学者,固未可以倍蓗论。然其所为之事,则一而已,礼乐仁义是也。始以之为志,而终身以之为矩,与学者无以异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立与不惑,学者之所可至也。知命而后可以为君子[命谓穷逹之分,见孔注],知言而后可以知人[此耳顺正解],知命与耳顺,亦学者之所可几及也,不踰矩则敦乎仁之谓也。此数端下学,由是上达,由是配以岁月之先后,虽所进各有其序,要以明其自强不息之心,以见道之无穷,而学之不可以已也。登山而愈见天之高,涉海而愈见水之大,以圣人自谓已至于圣者固非,以圣人为有谦词者,亦非也。故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与此章并为圣人之实录,而勉人之意见于言表。后儒以为但为学者立法,是圣人已自处于圣之极至矣。

耳顺者知言以知人之功,其事不易。故论语以之殿后。孟子自谓知言,而不许他人推而上之,则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矣。初学亦可留心。积久而后至此。故序于六十,朱注以不思而得为训,误中之误也。

或疑夫子之荅孟懿子近于隠语,不知夫子曰无违者,教以无违事亲之礼,原主于礼而言也。然仅曰事亲之礼,安知懿子不求诸温凊定省问寝视膳之节文乎?则为未逹于夫子之旨矣。故复因樊迟以申其说,而明所谓礼,有大于此者也。前之所荅,微觉浑涵。因朱注以理代礼,而遂成隠语耳。实则论语言礼而不言理也。

观人之法,须合始终久暂而后备,以者,偶然之所为也。其人有所为而偶出于善,则常时所行必违而去之。由者所常行也,其或外有邀慕而勉于为善,非出于本心之诚,则久而必衰,安心之诚然者也?合此三者,则其人之善恶诚伪,不可得而掩矣。由卽莫由斯道,与民可使由之由,朱注谓意所从来。按往古经书由字,训行者多,而训从来者少。且圣人见人为善,方欲勉之,以至于安。若事必问其所从来之意,是阻天下以向善之端,非圣人与人为善之心也。

同部

其它

白沙语录
白沙语录精选 “道”论 白沙在《论前辈言铢视轩冕尘视金玉》中或曰,道可状乎?曰,不可。此理妙不可言,道至于可言,则已涉乎粗迹矣。何以知之?曰,以吾知之。吾或有得焉,心得而存之,口不得而言之,比试言之,则已非吾所存矣。故凡有得而可言,皆不足以得言。 曰,道不可以状,亦可以物乎?曰,不可。物囿于形,道通于物,有目者不得见。何以言之?曰,天得之为天,地得之为地,人得之为人。状之以天则遗地,状之以地则遗人,物不足状也。 《与林郡博(其六)》叙述:此理干涉至大,无内外,无终始,无一处不到,无一息不运。……得此把柄入手,更有何事。往古来今,四方上下,都一齐穿纽,一齐
北溪字义
北溪字义 宋 陈淳撰 道德性命之蕴,阴阳鬼神之秘,固非初学所当骤窥。苟不先析其名义,发其旨趣,使之有所乡望,则终日汩没于文字,有白首不知其原者矣。诸老先生虽虑学者居下而窥高,然其所以极本穷原,发挥蕴奥以示人者,亦未尝有隐也。然皆随叩而应,或得其一二,而无以会其大全,学者病焉。临漳北溪陈君淳,从文公先生二十余年,得于亲炙,退加研泳,合周、程、张、朱之论而为此书,凡二十有五门,决择精确,贯串浃洽,吾党下学工夫已到,得此书而玩味焉,则上达由斯而进矣。学者往往未见。温陵诸葛珏来莆,一目是书,恨见之晚。归,谋之永嘉赵崇端,锲板以惠同志,俾莆田陈宓为之序云。 大学中
辨惑编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辨惑编 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辨惑编四卷附录一卷元谢应芳撰应芳有思贤录己著录是编作于至正中因吴俗信鬼神多拘忌乃引古人事迹及先儒议论一一条析而辨之其目凡十五一曰死生二曰疫疠三曰鬼神四曰祭祀五曰淫祀六曰妖怪七曰巫觋八曰卜筮九曰治丧十曰择塟十一曰相法十二曰禄命十三曰方位十四曰时日十五曰异端末一卷附录书及杂着八篇皆力辟俗见龂然据理以争与是编相发明者也昔宋储泳作袪疑说原本久佚惟左圭百川学海中载其节本应芳此书持论虽似乎浅近而能因风俗而药之用以开导愚迷其有益于劝戒与泳书相等而持论较泳尤正大正不得以平易忽之曹安谰言长语曰陵谢子兰取圣贤问荅之词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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