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藏 · 语录
龙溪王先生全集
21 万字 · 约 9 小时 48 分钟 · 20 / 27
儒藏 · 语录
21 万字 · 约 9 小时 48 分钟 · 20 / 27
会员可开白话
,格物以致其良知也。发育峻极者,德性之体;礼仪威仪者,学问之功。学者学此也,问者问此也,正所以尊之也。孔门博文约礼,博文是约礼之功夫,无非此意。
兄谓“发育峻极,吾心之性之灵,所以生万物之真机,大德之敦化也,天之道也。礼仪威仪,吾心之天之则,贯于事物之中,小德川流也,人之道也。凡人道所以承天也。”似以天道属本体、未发之中,而以人道属良知之用,将大小分作两截,不遂以良知为本体。至于先师博约说,亦以为附会牵强、反失圣人本旨,是皆所谓毫厘之辨也。
兄谓“阳明先生学问有功来学,所以深信者在此。自谓此意理会有年,实见得原自有个真未发气象。良知属用,不可以良知为本体。”噫,难言之矣!良知如明镜,万物毕照而镜体未尝动也。若谓良知非本体,别有未发之中,是反鉴而索照也。前于“良知心之本体”条下已言之详矣!
兄谓先师“读书之法,何可废也?然居敬持志,亦不可少,但在见独不见独耳。”不见独而读书持志,固为冥修。若见独,仍须是读书,仍须是居敬,仍须是持志,此则不肖所未解也。慎独即是诚意,居敬持志即是诚意之功,读书是意所用之事,非有二也。若以慎独与居敬持志、读书仍须分作几路,不知独从何处见在?于“意之所用为物”条下亦已言之详矣!《古本序》云:“不务于诚意而徒以格物者谓之支,不事于格物而徒以诚意者谓之虚,不本于致知而徒以格物诚意者谓之妄。支与虚与妄,其于至善也远矣!”此三转语,《大学》本旨、千圣之绝学,于此参得透、悟得彻,从前种种辨说尽成葛藤剩语,可以忘言矣!
兄谓“此宇宙穷古今只此一点真心,舍此不成宇宙,不成世界。”此兄自信大担子,万里程途,非神骥莫能达,敢不策勉以从驰驱?吾人讲学,第一怕有胜心与执己见。此学原自古今公共之物,非吾人所得而私。若以胜心行乎其间,是自私也。所讲何学?格致之旨、本体作用,大同中惟有小异。故极谏竭辨,共求合并,原非以求胜也。凡有辨析,所见未合,不妨暂舍,以虚相受,弃短集长,以明此学。朱陆两家纷纷异同数百年未已,只是不能忘见。吾人不可不以为戒也。
注:题目中之“再”为标点者所加
与朱越峥
吾丈笃志力行,以古道为己任,先师良知宗说虽未肯出头担当,若有默契其同然者,只此是学。区区妄意大道,修行无力,耄年向衰,益无补于世。然师门一脉微言,乃千圣绝学,有不容于泯泯者。附去小集,颇发此义,幸细参之。有得或有疑,可进我者,不惜往复,交益之望也!
小儿失意南还,相爱者多辱慰谕,区区未尝以此动心。迟速利钝,自有缘数。譬之花树,但得生意有在,会有开发时,未须屑屑只为眼前计。儿辈忠信好学,家庭相守,不忘一脉之传,便是人道中乐事,老怀更有何放不下?消息盈虚,时乃天道,迟速非所计也。
不肖虽处畎亩,一念耿耿不能忘。惟圣天子睿质夙成,得于所传闻,宛然帝王矩度,此诚社稷生灵之福。但蒙养贵正,是为圣功。大臣进见有时,晨夕兴居、乘藉周旋惟在中官,此辈并生天地间,是非利害之心未尝不与人同,但溺于习染,久假不归,况吾辈不能视为一体,自生分别,有以激之。彼此势离,则情间而意阻,未尝开以是非、导以利害,譬之迷途之人甘于离陷,欲其回心向善,不可得也。凡我大小臣工,守令有鉴,台谏有鉴,辅相有鉴,迩者复有帝鉴,独中官未有所鉴,似为缺典。不肖因纂辑春秋以下历代诸史宦官传,得其淑与慝者若干人,分为三册。其言过于文而晦者,恐其不解,易为浅近之辞;其机阱过于深巧者,恐启其不肖之心,削去不录。我国朝之善与恶者亦分载若干人。首述太祖训谕教养之术、历代沿革之宜,又为或问以致其开谕之道。各人为小传,以示劝阻之迹。此杞人忧世之苦心,纳牖之微机也。有稿在王龙阳处,吾丈可索观之。若以为有补世教,可留意披抹,与同志相参,以广其传。如以为迂狂,则置之可也。
与李中溪
自都门于兄奉违,中间升沉好丑之迹,何异轮云!所恃者此志相应而已。
年来询知吾兄山中静业深入三昧,岂以吾儒之学为未至而犹有至焉者乎?向见吾兄与荆川兄书,足领惜时忧道至情,益惩世儒俗学之弊,欲有所托而逃,固将以范围三教为己分上事,非以至不至作分别见也。
先师提良知二字,乃三教中大总持。吾儒所谓良知,即佛所谓觉、老所谓玄,但立意各有所重而作用不同。大抵吾儒主于经世,二氏主于出世。象山尝以两言判之。惟其主于经世,虽退藏宥密,皆经世分上事。惟其主于出世,虽至普度未来众生,皆出世分上事。顺逆公私,具法眼者当有以辨之矣!
弟服膺师训,不敢自后于人,徒抱空志而业不加修,流光云迈,老将至矣!辜负海内同志之望,惭愧日深。不知吾兄爱人心切,将何以督教之?
附去《滁阳会语》一册,述先师所悟所得,梗概颇详,批教以示,万里之叩也。
与冯南江
吾兄处困园中,三年于兹,动心忍性,必有增益之实。其游戏翰墨,不过一时谴怀释累之具,昔人所谓有所托而逃焉者也。南山顾以此病兄,过矣!弟之所未满于兄者,却不在此。
夫天生吾人,不徒浪生,亦不徒浪死,必须有个安立处。此是吾人一生大主意。主意既定,一生精神命脉,尽皆归管。从此一路作用发挥,自爱自修,自成自道,无怀可谴,无累可释。所谓贫贱患难、无入而不自得也。此得不从外来,直须自信本心,从无些子倚靠处确然立定脚根,一切务外好名、凡情习态全体斩然放下,一毫不使萦绊胸中,始为有用力处。若从精采上驰逞、气魄上凑泊、想像闻见上求解悟,皆是前病改头换面作障缘,皆非所谓自得也。
吾兄见在自信觉过何如?密观兄精神,似不受困,然尚浮而未实也。悟入处不为无见,然尚涉于亿说,未免闲图度也。辞气容貌若能脱洒物累,然未能凝定沉和。翕敛发散多从作意为之,未见天则也。审若是,则其所谓增益者只在皮肤影响之间,不过于前病上添得一层粉饰藩篱。古人动忍实公案或未止此也。
夫以吾兄如此聪明,如许力量,于圣贤路径如许信受,天之所以玉成于兄者何如?四方同志所以系望于兄者何如?先师拳拳所以注念于兄者何如?兄之自待自恕乃止若是,是以隋侯之珠而弹雀,持千钧之弩而发机于鼷鼠也,岂不重可惜哉!
临别之情,不嫌直致,况恃一体道谊之爱,尚忍忌而不言?兄之奇节美行耸动京国,豪杰之誉溢在海内,尚可俟弟之献谀以重执事之病也乎?率尔就正,未论中病与否。一番拈动,未必无一番补益也。弟病方深,求药于仓公甚切,倘有秘方,即望检赐,用资服食。弟病去时,兄之病亦脱矣!一体故也。
复颜冲宇
自吾丈入中州,无缘通候,徒有瞻注。顷辱手教,任道恳恳,足徵所向。中间推与过情,鄙人实不敢当。所谕“我朝理学正传,惟薛文清、阳明先生二人。文清之学切问近思,似曾参;阳明之学直截简要,似曾点”,尤见吾丈留心学术,将水以自镜,非有假于方人为者。若论千圣学脉,自有真正路头,在于超悟。
文清只是敦行君子,与曾参之唯非同科。先师龙场一悟,万死一生中磨炼出来,矗矗地一根真生意,千枝万叶皆从此中发用,乃是千圣学脉。世谓点之学不如由、求、赤,此后儒臆见,非通方之论也。尧舜事业荡荡巍巍,莫非道心发用之实学,所谓一根真生意,非待作为而后有也。充曾点浴沂之见便是尧舜气象,由、求、赤讵可同日语哉?颜子没而圣学亡,元公独得千载不传之秘。明道伊川再见茂叔,有点也浴沂气象,此学脉也。
愚谓我朝理学开端,还是白沙,至先师而大明。白沙之学,以自然为宗,“从静中养出端倪”犹是康节派头,于先师所悟入处尚隔毫厘。此须面证默识,非言语可尽也。学以见性为宗,若见得性之全体,所造自别。亦存乎心悟而已!
寂《至试录》,多造理之言,必是吾丈手笔。《格物致知策语》谓“人心以虚为德”,尤见精造。良知者,性之灵,天之则也。致知,致吾心之天则也。物者,家国天下之实事。物理不外于吾心,致吾心之天则于事物之间,使各循其理,所谓格物也。此圣门合一之学也。若曰“理在天下,格其平之之理;理在国家身心,格其齐治修正之理”,则未免分为两事,心外犹有理也。虽与后儒之说稍有不同,其为未得精一之旨则一而已。
恃道谊深爱,敢以就正。幸终教之!
与沈凤峰
我公天性纯笃,虽处高年未失赤子之心,只此便是道根。吾人所以与道相远,只此机巧伎俩作祟。且道赤子喜便喜,啼便啼,行便行,坐便坐,转处未尝留情,曾有机巧否?曾有伎俩否?我公具如此道根,未能超凡入圣,只是信此未及,未免行不著、习不察,自壮至老未能超然,只寻常挨排过了。若信得此及,只从道根真生意培植长养将去,自当有水到渠成时候。武公年九十尚不忘箴儆。不肖承公厚爱,漫此奉告,可效矇诵万一。不敢谓室中之鉴、暮夜之烛,聊致爱助之忱耳。亮之,亮之!
答洪觉山
官舍回,辱教章之及。闻道履所经,汲汲以会友为务。凡遇精舍会聚之所,必为数日之留。或复简书招徕,以尽合并,风声鼓动,渢渢洋洋。此非真以性命为重、视万物为一体者,肯若是乎?
伏释来教,令人心神豁然。圣贤之学,只是良知一路。一是百是,一勘百破,更遮瞒些子不得。得此归并,足慰相观之益矣!何幸,何幸!
吾人知良知之学,而犹不免有走作之病者,虽是看得良知太容易,亦是致知工夫未能诚一真切,所以流入欲念。种种染著漏泄,浸成多欲之累,实非良知有咎也。除却良知更无下手著落处矣!夫学,慎独而已,吾兄已是一句道尽,予复何言?良知即是独知,独知即是天理。独知之体本是无声无息,本无所知识,本是无所黏带拣择,本是彻上彻下。独知便是本体,慎独便是功夫。此是千古圣神斩关立脚真话头,便是吾人生身受命真灵窍,亦便是入圣入神真血脉路。只此便是未发先天之学,非有二也。
明道云:“有天德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慎独。”可谓一言以蔽之矣!吾人慎独功夫被知解意识假借遮拦,不能觌体反观,复还先天之体,才有许多包藏黏带、滞塞偏枯不停当处。若谓“良知只属后天,未能全体得力,须见得先天方有张本”,却是头上安头,斯亦惑矣!吾人今日见在,岂敢便自以为无欲?然须信得万欲纭纭之中,反之一念独知,未尝不明,只此便是天之明命不容磨灭所在。故为今日之计者,谓慎独功夫影响揣摩,不能沉机密察,扫荡欲根以归于无则可,谓独知有欲则不可;谓独知即是天理则可,谓独知之中必有天理、为若二物则不可。此等差处差若毫厘,谬实千里,不可不早觉而明辨者也。
所谓“实笃行矣,而以为义袭;实近思矣,而以为计较”,亦只是信得慎独功夫未及。若信得及时,时时是著察,时时是自然,又宁有是病乎?所谓“所处体认,须令动容周旋中礼”,此非人为之合,乃天德自然。忠信所以进德,只慎独便是立诚功夫,便是达天德。只此便是收拾处,亦便是归宿处,非可以他求者也
杨子《折衷近得》请观。慈湖理论,诚有过当处,其间精义亦自在,不以瑕瑜相掩可也。所示“日用应酬,一番凝滞,一番从容”,足知安分限不放过功夫。若果在一念独知上彻底洗濯,一番剥落,一番精纯,渣滓愈消,神明欲显,此便是无尽藏修行,原无分限可拘也。
恃一体之爱,率此请益。此中更有向上一关,存乎心悟,非笔舌可能尽也。
答毛瑞泉
相违忽忽逾十年,道谊之思无日不在。每询湖襄士友,道兄幽贞履吉、道化日隆,同志之幸!辱手教远及,尤感数千里不相舍之情。且得悉闻行持之概,良用浣慰!吾兄乐道忘势,风动台司,此固出于秉彝之同,然有道者处此,正须有义可精。若便守此以为圣贤家法,慨然以风神及人之远为己任,显然有当于莘野南阳之趣,则非弟之所敢知也。
吾人学术不纯,大都是功利两字作祟。昔人谓“如油入面,未易出头”,亦善名状。先师哀悯吾人,将良知两字信手拈出,种种病痛,到这里再欺瞒些子不得,可谓对症真药物矣。但吾人之学未免各以质之近为事,见解格式,亡意承当,不能觌体相应。要其极处,适足以增功利之藩篱,于圣贤精义未见有分毫交涉处也。
且执事独不闻畏垒之事乎?潜龙之学,以无闷为宗,尽视此何如也?有教,不吝往复。亮之!
答王鲤湖
承手教远及,感道谊无已之情,浣剧!
独知之说,大略亦是,但云“一念之发知其所不安而勉强制之,而后念又复明”,此却是灭东生西之病,圣门慎独宗旨当不如是矣!
夫独知者,非念动而后知也,乃是先天灵窍,不因念有,不随念迁,不与万物作对。譬之清净本地,不待洒扫而自然无尘者也。慎之云者,非是强制之谓也,只是兢业保护此灵窍,还他本来清净而已。在明道所谓明觉自然,慎独即是廓然顺应之学,悟得及时,虽日酬万变,可以澄然无一事矣!然此却非知解意识所能揣拟,格式所能支持。紫阳云:“非全体放下,终难凑泊。”只今且道放不下的是任么念头?于此勘得破,便是用力处,亦便是悟入处。
《大易》艮背行庭之旨煞有精义,静中时时默观,有得,更以见教,求助之愿也。
与胡栢泉
旌钺莅信州,公务就闲,讲下生徒有能承教求益者否?
功利之毒入人已深,虽号为贤者,鲜能自拔。道义与功利常相胜,昔之人以无所为、有所为两言决之,而其机存乎一念之微。神感神应,动之以天,凡在名目上拣择、形迹上支撑、功能上凑泊而非盎然以出者,皆有所为而然也。吾丈日逐感应,精察入微,受用处更觉何如?
吾人不论出处、显晦、逆顺,惟此一件是日用本领功夫,此外种种好丑皆过眼陈迹也。正学、怀玉两书院乃吾丈施化之地,精神所注,尤望加意振作,用光先师德业,不徒盘错之利、干局之能而已也。
与唐荆川
闻兄入省发舟西渡,则前旌已迅发矣!领所留手教,知赴援甚急,不遑宁居,且云“克斋兄借兵不减于秦庭之哭”,可谓岌岌矣!及见克斋来柬,忽有止兵之说。倏缓倏急,倏鼓倏罢,仓卒举动,有同儿戏。吾兄老婆心切,救世念重,但恐未免尚被虚声耸动,只此便是道学障,便是应机欠神处,不可以不察也。
吾兄自信此学已得手,彻底干净,不知一切应感果皆出于本色、无意见搀杂否?一切逆顺称讥好丑尽能平怀应之、不起炉灶否?于自己一切利害得丧尽能忘却、不作见解伎俩谴释否?一切好恶尽能缄藏、使人无从迎测否?一切闲忙境界尽能以无事处之、无所拣择否?若于此有未透脱处,还是些子有碍在,未可便恃以为彻也。
矧兵机应感,呼吸存亡,孔子尚临事而惧,以为未尝学,况吾人乎?兄既督领麻兵,师行旅从乃事之宜,还须整队押发,防其沿途抢掠,庶为有制之兵。赴难虽急,独带此数百门鸟铳,将安用之?
区区一体休戚相关,情不容已,知兄谅予,不以为迂。
与唐荆川
窃观吾兄近来举动,乍出乍没,倏往倏来,若神龙之变化,似欲使人不可测识,略出有意,却未免涉于轻躁,反使人情惝恍,不能快然。此是学问关系,非徒形迹加减而已也。况兵家应感,呼吸安危,尤忌播弄。奇正开阖,虚实进退,藏于九地之下,动于九天之上,隐见叵测,主张处全赖于机。机圆则应始神,方则碍。大抵镇静则得之,轻躁则失之。吾兄见在感应,凝目注思,微觉有碍。当机便不能神,便会磋过。生死利害,反覆毫厘,皆决于此。凝目注思,固将以矫轻躁之失,此正在形迹上加减,似镇静而实未必然也。
千古圣学,本于经世,与枯槁山木不同。吾人此生,不论出处闲忙,亦只有经世一件事。如吾兄今日处在兵中,金革百万,与山中饮水曲肱,万变在人,原无二事。彻头彻尾只在几上理会,原无二学。此机无寂感,无闲忙,有无之间不可致诘,是谓圆机。日应万变而常寂然,方是大镇静,方是经世之实学。固兄所稔闻也。但恐救世心切,如张忠定之救火,当局对境,复作二见,旁观不嫌于饶舌耳。
昨闻兄请兵,意气横发,君臣朋友之义,以身相许,誓欲与同生死。窃意此尚从侠气带来。侠者之重然诺轻生死,终涉好名,与圣贤本色作用未免毫厘,亦在机上辨之而已。兄常自谓已忘得名根,试验之:才遇差别境界,便会触得动;才涉嫌疑,便思分疏,忍耐不下;才经指摘,便觉懊恼、不快活。只此便是不能忘处。大抵豪杰不落卑污,多受此病。非从学问理会、时时自反、常见不足、常见有过可改、几于无我者未易以气魄承当。
吾兄性根原来畅达,矫欢抑情处似涉安排,坦怀任意反觉真性流行。其带些子侠气,疑于轻躁,亦在此。此正是学问血脉路未分晓在。若信得及时,全体精神收摄来,只在此一处用,针针见血,丝丝入理,神感神应,机常在我。如驭之有辔衔,射之有彀率,如舟之有舵,一提便省。一切嗜好,自然夹带不上;一切意见,自然搀搭不入。岂止用兵如神,千古圣贤亦不外于此矣!何如,何如?
兄任事真,经世心切,爱人根重,每事尽心,宁可犯手,不肯些子放过。但恐应机处少有所碍。如前所云,实同心隐忧也。《易》“无妄”繇辞曰:“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既无妄矣,尚有匪正之眚,何哉?正是研几之旨,夫子求免大过之心,幸默察之!
与谭二华
前有启候,曾入记室否?
闽中成此大捷,人皆以为奇功,此特救急之事,治标之道。休养元和,镇定安辑,正须费九分精神,以图久安,此治本之论也。譬之久病积邪,暂得发汗,其元气全体伤败,无复根脚可依。若非妙手时其虚实渐次调摄以挽生意,虽使攻击暂得效,只益其毙而已。吾兄沉几默运,自有长算,当不以区区为迂谈也。
吾兄妙用亦望随时默察,以尽人之情态。恩至而罚不行固为姑息,若罚过于恩,使众心恐恐、不谋朝夕,亦取怨之道也。何如,何如?
答谭二华
辱手教示慰,教我多矣。公所示击石出火,真是延命之术。所谓教外别传、轩辕派头也。尧舜姬孔,只是致良知。良知,尽性之学,性尽则命亦自至。见圆明之体,成无为之用,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不离人伦应感,日著日察而圣功生焉。其于外家之术,所谓知之而能不为者也。
弟于良知两字,实未知得尽,尚有许多疏漏在。果能觌体承当,便须一了百了,尚何彼此分别之有?窃意公于此两字虽已信得无他路可走,却亦未能致得尽,未免将意见搀入其间,眼前尚有许多好丑高低未平满处。若彻底只在良知上讨生死,譬之有源之水,流而不息,曲直方圆,随其所遇,到处平满,乃是本性流行,真实受用,非知解意见所能凑泊也。
所云“竖不起,放不倒”亦是知见作碍,密察自见。附去所答荆川、吉阳二三条,亦是相知彀口漫说,公乃以为对症之药。张公吃酒李公醉,可谓瓦砾真金矣。公有玉杯,还借铁如意打破,才作此念,当下即破,更无等待也。公自谓已过入山之限,此念亦落等待。若必入山才好了手,见在种种应感之迹又作何勾当耶?
卷十一 书
与赵麟阳
献岁众务昌明,履端万福为慰!闻彼中兵事宁谥,正群材讲艺之时。吾人此生,不论出与处、闲与忙,只有讲学一件事,但讲以口耳与讲以身心、空谈虚见与行著习察、为己为人,不可不辨。龙场为先师启圣之地,遗教至今未泯,只是当权集事,风行草偃,比之曩时,势更不同,在加之意而已。
区区数时来勘校得此件事更亲切。顷吴悟斋兄复有书来,极论此事。区区又载书相酬,自谓真有破的之见,可以信今传后。今录一通请教,可一字一句细细叩证。先师晚年宗说,尽在于此,提掇分明,无纤毫可疑。于此参得透,千圣学脉更无第二路。吾执事此生任道之志,已知不回,但为性命心还欠切,未免尚被闲忙二境所转。闲时未免悠悠,忙时未免扰扰。如此挨徘过去,税驾在何日?古云“必有事”,是闲忙动静,只有此一事,只在此一念上讨生死。闲时能不闲,忙时能不忙。虽独处一室,而此念常炯然;虽日应万变,而此念常寂然。方是不为二境所转。如此起因,方有证果时候,方是真为性命大豪杰也。
淡泉所著《吾学编》附去,此于我朝典故,大略具存,亦经世有用之书也。
答李渐庵
不肖久辱道谊之爱,此别匆匆,殊不能已于情。我公天性冲粹,本有入圣之资。素信师门良知宗旨,居常一切应感,尽见从容。仓卒对境临事,自家措手不迭,做主不起,未免为习气所乘、杂念所动,承接转换不离情识,真性灵知反为蒙影,不得透脱,未见有超脱之期。只如来教病中不得力景象归诸虚见可以自省矣!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