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传记
宋元学案
166 万字 · 约 78 小时 54 分钟 · 87 / 211
史藏 · 传记
166 万字 · 约 78 小时 54 分钟 · 87 / 211
会员可开白话
:「倪思今为何官﹖」曰:「权舍人。」孝宗曰:「犹为权邪﹖」于是真除中书舍人,兼直学士院。圣明节,诏伶人依旧,先生言不可。绍熙二年,兼侍讲。其春,以大雪震雷求言,先生谓:「大臣苟且,给谏缄默,讲读官阙员,节钺遥刺轻滥,内廷好赐无节,燕饮亵昵,版曹州县迫急,商农愁叹,会计录条兴镌,减未什一,而群言未已,无名之赋久议而未蠲,疆场之备不修,缓急必误事。」初,孝宗以户部经费之余财于三省置封椿库,以待军用,至绍熙移用始频。会有诏发缗十五万入内帑,以备犒军,先生谓此实借名给他费,请无发。且曰:「往岁所入约四百六十四万缗,而所出之余不及二万。非痛加撙节,则封椿自此无储。」遂定议犒军岁以四十万缗为额,由是费用稍有节。戚畹韦璞除待制,潜邸旧人谯熙载除观察使,皆封还词头。刘光祖以争吴端事左迁,先生争之,光祖虽不果留,而端亦黜。又言姜特立之干请,潘景珪之潜结近幸。皇后姊夫王士廉请佃平江府官田,以内小臣宣谕漕臣,先生争曰:「此斜封墨敕之渐也。」秘书监杨万里求去,有旨将漕江东,先生留录黄,欲缴之,万里闻之,亟简先生曰:「幸勿留我﹖」先生答曰:「此公论不以为然。从不复缴,当别请之。」万里又止之曰:「幸并别请之说免之!」然先生卒入札,言:「万里刚毅狷介之守,不宜遂使去国,臣虽书行,犹望陛下留之。」不报。时美万里之有守而先生之能爱贤也。除礼部侍郎。光宗久不过重华,冬至日晏不视朝,先生首以四疏开陈。会召嘉王,先生言:「寿皇之欲见陛下,亦犹陛下之欲见嘉王也。」上颇动容。中宫与外事,先生因进讲「姜氏会齐候于滦」,极论:「家之不齐,至于阴阳易位,甚则离间 父子。汉之吕,唐之武、韦,几至乱亡,不特一庄公也。」胡晋臣、尤袤、夏执中卒,上不信,先生奏曰:「陛下因疑致疾,愈疑愈疾,遂使父子之间,中外之事,有不能合理者。」上竦然。四年,兼权吏部侍郎。先生谏上饮酒过度,上曰:「卿能尽言。」寻充金国贺正使,先生言:「陛下累愆问安之期,中国犹知有疾也,脱金人以为问,臣将何辞﹖」上曰:「旦夕便当过宫。」先是,先生尝请书《孝经》四章置座右。至是,章良能劾先生以敌胁君,以《孝经》谤讪,不报。先生出关待罪,诏知绍兴府,未行而孝宗崩,宁宗立,七月,得请奉祠。会求言,先生条上十二事,曰兢畏,曰敬天,曰法祖,曰奉先,曰安视,曰正心,曰勤政,曰任外廷,曰亲贤,曰纳谏,曰节用,曰谨终。起知泉州。明年五月,召除吏部侍郎、直学士院、同知贡举。御史姚愈以韩侂冑意劾之,出知太平州。刘德秀又劾之,奉祠。俄起知泉州,御史朱钦劾之,罢。已而知建宁府,御史徐劾之,罢。开禧二年,参政李壁为侘冑言,乃召为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先生上疏辞曰:「臣乃者为徐所劾。言是,臣不当召;臣可用,不当留。」有诏申召入见。时侘冑亦以边事坏稍悔,先生书致殷勤曰:「国事如此,一世人望,岂宜以洁己为贤哉﹖」先生报曰:「但恐方拙不能徇时好耳!」时赴召者率先谒侘冑始入对,先生径造朝,首论言路不通:「自吕祖俭谪徙而朝士不敢输忠,自吕祖泰编窜而布衣不敢极说。近者北伐之举,仅有一二人言其不可。如使未举之前相继力争,更加详审,必不轻动。」又言:「苏师旦赃以巨万,胡不黥戮以谢三军﹖皇甫斌丧师襄汉,李爽败绩淮甸,秦世辅溃散蜀道,皆罪大罚轻。」又言:「近岁士大夫寡廉鲜耻,列拜于势要之门,甚者匍匐门屏,穿窦而入。门生弟子,施于执经受业者,今无往而不称,且加以恩府、恩使、恩父之目。谀文丰赂,又在所不论也。」侘冑大怒。其间所谓「恩父」者,乃指毛自知之于苏师旦也。先生见侘 冑曰:「平章明有余而聪不足。堂中剖决如流,此明有余;为苏师旦所蒙蔽者,聪不足。苏师旦与周筠并为奸利,师旦已败,筠尚在。人言平章骑虎不下之势,此李林甫、杨 国忠晚节也。曷不以先忠献王为法﹖」侘冑亦愕然曰:「闻所未闻!」次日谓壁曰:「子言正甫之为人,今始至即立异。」而毛自知之父宪为御史,竟劾先生,予祠。明年更化,召为兵部尚书,兼侍读。请遵用故事,东宫参决政事,以杜权臣之专;不时宣引宰执,及别创直庐,令词臣候对,以备批旨;谕大臣以容受直言,饬朝列以砥厉名节。且言:「大权方归,所当防微。一有干豫端倪,必且仍蹈覆辙。今侂冑既诛,人言犹有未靖者,盖以枢臣犹兼宫宾,不时宣召。宰执当同班同对,枢臣亦当远权,以息外议。」枢臣谓史弥远也。金人求远冑函首,集议,先生谓有伤国体。摄给事中。内侍有久窜得归者,先生执不行。又言辛弃疾迎合开边,请追削。史弥宁将补春坊,先生持不可。进礼部尚书。二府将以和戎迁秩,以先生之言而止。飞蝗蔽天,先生言当求弭灾之实,不可以为用兵余孽。弥远益专政,钱象祖在中书渐不与黜陟,遂求去,先生力言不可偏听。弥远自辩,先生求去,上留之。先生言:「侘冑以台谏为私人,今章良能未除中司前一日,已以小舆见弥远矣。侘冑专行执奏,今弥远亦独班陈事矣。宗社不堪再坏。」弥远益恨,先生求去亦益力。除宝谟阁学士、知福州。甫踰月,弥远拜右相,陈晦草制用「昆命元龟」语。叹曰:「此董贤为大司马,『允执其中』之册文也。天下无有如萧咸者乎﹖」乃上书请贴改麻制。诏下分晰,弥远惧,急改晦为殿中侍御史,晦乃历引本朝制命尝累用此语,谓先生以藩臣僭论麻制,轻侮朝廷,遂罢,二年,晦黜,复官奉祠。五年金人被兵,先生陈备边十事,谓金亡则北方之强,我独当之。政府恶其尚言事也,御史石宗万劾之,降二官,永不用。八年,复官奉祠,请老,不听。又二年,除华文阁学士,奉祠。十三年,卒,遗表犹乞收爵禄赏罚之八柄,张礼义廉耻之四维,闻者悲之。谥文节。先生孤行一意。其在干、淳间,不为周益公所喜。赵忠定公尝称先生为真侍讲,而先生亦以事忤之。陈止斋、章茂献,皆其所不咸也。朱子入朝,君子倾心归之,先生亦落落,人颇疑之。及其为周、赵、朱三公制词,极其奖许,乃知其无私。庆元之召为吏部也,侘冑亦以先生故,与诸君不甚相得,意欲援之以自助,遣弟仰冑道意,先生谢之,是以有太平之谪。及再起,乃大忤以去,叶公水心极叹之。(补。)
祖望谨案:先生始终风节不屈不随,真有得于横浦之传。顾其所不足者,酷佞佛,至于濡首没顶以从之。试读其《经鉏堂杂志》,又不止于横浦之所溺也。然如先生之践履,是则所谓儒其行释其言者,学者法其行而略其言可也。「昆命元龟」之说,宋家制诰文字用之良多,陈晦之初未必有心,然先生为弥远而发耳,言固有所当也。所著《齐斋甲乙稿》、《兼山集》及经解、杂着等,共四百一十三卷,今多不传。
经鉏堂杂志
女子与小人既不可近,又不可远,然则奈何﹖曰:先勿近之而已矣。惟先近之,一旦远之,则怨。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既不通,以「勿正」为一句亦不通。「正心」二字原是「忘」字,既当勿忘,又当勿助。迭下「勿忘」,乃文法也。
人或毁己,当退而求之于身。若己有可毁之行,则彼言当矣;若无,则彼言过矣。当则无怨于彼,过则无害于身。又何报焉!
学必先知而后行。譬之适燕而南辕,则愈远耳,故曰知之在先。凡行之不力者,为其知之不深也。既行而益知,如登山,见其高处尚多,又复登矣。
古人制字,闲适与防闲之闲同,盖有深意。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君子居闲,虽不至如小人,然亦多恣意于声色诗酒者,是贵以礼闲之。
父母笞怒其子,不以为少恩,知其深爱之也。造物以逆境处君子,其亦笞怒之意与!
福善祸淫,常也。其偶相反者,特变耳!
性行各有长短,惟善教者因其所长而使之不蔽于所短,此夫子教由、求之法。
君子退闲,亦是济时。世方汩于声利,廉耻之风日丧,而有一君子焉,道不苟合,于以厉天下廉耻之风,岂不谓之济时乎﹖
祖望谨案:横浦再传弟子,东莱而外,章公茂献与齐斋,足称三杰矣。然齐斋之佞佛,明目张胆,不可收拾,是则横浦渊源之流极也。其中亦有粹言可以师法者,予节录数则焉。
(梓材谨案:谢山所录《经鉏堂杂志》十条,其一条移入《荆公新学略》。)
附录
王深宁《因学纪闻》曰:齐斋倪公三戒:不妄出入,不妄言语,不妄忧虑。
◆史氏家学
忠宣史沧洲先生弥坚
朝奉史先生守之
知州史先生定之(并见《慈湖学案》。)
◆史氏门人
管库张雪窗先生良臣(别见《龟山学案》。)
卷四十一 衡麓学案(黄氏原本、全氏补定)
衡麓学案 (黄宗羲原本 黄百家纂辑 全祖望补定)
衡麓学案表
胡寅 (子)大原(别见《五峰学案》)
(文定长子。) (从子)大正
(龟山、荆门门 毛以谟
人。) 刘荀
(二程、朱氏、靳氏再传。)
(安定、泰山、濂溪三传。)
胡宁(别见《武夷学案》。)
胡宏(别为《五峰学案》。)
梁观国
(并衡麓学侣。)
江琦
胡襄
韩璜(并见《武夷学案》。)
刘衡(别见《百源学案》。)
张祁 (子)孝祥
(并衡麓讲友。)
赵鼎(别为《赵张诸儒学案》。)
(衡麓同调)
高登 林宗臣 陈淳(别为《北溪学案》。)
陈元中
(并梁氏讲友)
衡麓学案序录
祖望谨案:武夷诸子,致堂、五峰最着,而其学又分为二。五峰不满其兄之学,故致堂之传不广。然当洛学陷入异端之日,致堂独皭然不染,亦已贤哉,故朱子亦多取焉。述《衡麓学案》。(梓材案:《衡麓学案》,洲本附武夷卷中,谢山初别为《致堂学案》,后定《序录》,又易其称。又案:衡麓为武夷诸子,称以门人则不类,故标之曰「家学」。五峰放此。)
◆武夷家学(二程再传。)
文忠胡致堂先生寅
胡寅,字明仲,崇安人,文定之弟子也。(云濠案:陈直斋云:「明仲,文定长子也。本其兄子。」)将生,母以多男不欲举,文定夫人梦大鱼跃盆水中,急取而子之。少桀黠难制,父闭之空阁,其上有杂木,先生尽刻为人形。文定曰:「当有以移其心。」别置书数千卷于其上,年余,悉成诵。中宣和进士甲科。靖康初,荐授秘书省校书郎。时龟山为祭酒,禀学焉。迁司门员外郎。张邦昌僭位,弃官归。建炎三年,擢起居郎,言高宗当纠合义师,北向迎请,不宜遽践大位,遂奉祠。绍兴二年,起知永州。四年,复召为起居郎,迁中书舍人。时议遣使入云中,先生疏言:「女真惊动陵寝,残毁宗庙,劫质二圣,吾国之大雠也。误国之臣遣使求和,苟延岁月,九年于兹,其效何如﹖幸陛下灼见邪言,渐图恢复,然后二圣之怨可平,陛下人子之职举矣。」高宗嘉纳,召至都堂谕旨。既张忠献浚自江上还,奏遣使为兵家机权,竟反前言,因乞郡就养,出知邵、严、永三州。徽宗讣至,故事以日易月,先生上疏言:「礼,雠不复则服不除。愿降诏旨,服丧三年,墨衰临戎。」除礼部侍郎兼侍讲,直学士院。父丧除,起徽猷阁直学士。秦桧当国,乞致仕,归衡州。桧既忌先生,虽告老犹愤之,坐与李光书讥讪朝政,安置新州。桧死,复官。二十七年,卒,年五十九,谥文忠。先生志节豪迈,初擢第,中书侍郎张邦昌欲以女妻之,不许。文定素与秦桧善,及桧擅国,先生绝之,故为所恶。在谪所,随行无文字,先生以所记忆者着《读史管见》。平生所著,有《论语详说》及诗文《斐然集》。学者称致堂先生。
崇正辩
推兼爱之意而不知别亲疏,此墨之弊也。
墨氏之弊,固如此矣;释氏之弊,岂不甚于此乎﹖弃父母出家而不顾,见蝼蚁蚊蚋则哀矜之,谓之别亲疏,可乎﹖不别亲疏,故不辨贤否。今有圣贤之人,坐致太平而不喜佛,则释子必不誉也。小人亡国败家,建寺宇,崇塔庙,厚给其田,广度其众,则释氏必以为宿植家根,亲受佛记者也。试用此观之,其情见矣。
《正法念经》云:「若有众生扫如来塔,命终生意乐天。」又云:「修治故塔,命终生白身天,与诸天女,五欲自娱。」《菩萨行经》云「有一贫人,卖薪为业,向泽中采薪,见一塔寺,狐狼飞鸟,草木荆棘,不净满中,贫人怆然,诛伐扫除,作礼而去,命终生光音天,尽其天寿。又复一日,返作转轮王。」
佛设如此等教,其发心也,不知欲诱人为善乎﹖抑将自保其塔乎﹖如诱人为善,莫先于正其心;如此等教,反以利乐害其心也。人各有所欲,而未必皆同,多为利路以张之,必有一中,中则其说可入,此佛之术也。言生意乐天,则凡心意有所好乐而不得者,必为之扫塔矣。言生白身天,则凡丑黑,为女子所恶,欲淫色而不得者,必为之扫塔矣。言生光音天,作转轮王,则凡瘖哑聋聩、贫穷下贱者,必为之扫塔矣。其设教之心如此,果可谓之正道乎﹖今欲诘之,则必曰:「此皆无碍方便也。人之根器万端,不如是,不能摄之入善。」呜呼!使人随意所欲而得之,好色则得女,好贵则得王,天下大乱之道也。曾谓如是而为善乎!
颜之推曰:「信谤之征,有如影响。善恶之行,祸福所归。九流百氏,皆同此论,岂释典为虚妄乎﹖项橐、颜之短折,原宪、伯夷之冻馁,盗跖、庄蹻之福寿,齐景、桓魋之富强,若引之先业,冀以后生,更为通耳。如以行善而偶锺祸报,即便怨尤;为恶而傥值福征,乃为欺诡;则亦尧、舜之云虚,周、孔之不实也。又欲安所信而立身乎﹖」
夏至之日,一阴初生,而其时则至阳用事也;阴虽微,其极必有折胶堕指之寒。冬至之日,一阳初生,而其时则至阴用事也;阳虽微,其极必有铄石流金之暑。在人,积善积恶所感,亦如此而已。颜、伯夷之生也,得气之清,而不厚,故贤而不免乎夭贫;盗跖、庄蹻之生也,得气之戾,而不薄,故恶而犹得其年寿;此皆气之偏也。若四凶当舜之时,则有流放窜殛之刑;元凯当尧之世,则有奋庸亮釆之美;此则气之正也。何必曲为先业、后世因果之说乎﹖若行善有祸而怨,行恶值福而恣,此乃市井浅陋之人计功效于旦暮间者,何乃称于君子之前乎!盗跖脍人肝,虽得饱其身,而人恶之至今;颜子食不充口,而德名流于千世。若颜子之心,穷亦乐,通亦乐,箪瓢陋巷何足以移之!钟鼎庙堂何足以淫之!威刑死生何足以动之!而鄙夫之见,乃以贫贱夭折为颜子宿报,呜呼陋哉!之推又云:「若不信报应之说,则无以立身。」然则自孟子而上,列圣群贤,举无以立身,而后世累累蠢蠢,千百其群者,为立身之人与﹖
释圆光少耽坟典,诣理穷神。及闻释宗,反同腐芥,由是出家。
人之禀气不同,或昏或明,或拙或巧,或静或躁,或刚或柔,千条万端,非一言可尽也。脍炙人所共嗜,而有好食疮痂者;昼夜人所共由,而有俾昼作夜者。方王泽将息,佛教 未来,凡趋静厌事之流,亦为山林之行,往而不返,如接舆、荷蒉、长沮、桀溺,乃其所见偏蔽,舍此取彼,自以为是而不可以入尧、舜、文王之道,圣人不取也。又况佛法入中国,有以惑人之耳目而移人之心意,宜夫一曲之士弃经典而耽释宗如圆光者不可胜数,可悲也已!可悲也已!或问乎有道君子曰:「儒学者晚多溺佛,何也﹖」对曰:「学而无所得,其年齿长矣,而智力困矣,其心欲遽止焉,则又不安也,一闻超胜侈大之说,是以悦而从之。譬之行人,方履坦途,其进无难也;山忽高乎其前,水忽深乎其下,而进为难也,于是焉有快捷方式,则欣然由之矣。其势使然也。夫托乎逆旅者,不得家居之安耳。未有既安于家而又乐舍于旅也。」至哉斯言乎!至哉斯言乎!
后周武帝季年,毁破前代一切佛塔,镕割圣容,焚烧经典,寺庙尽赐王公为第宅,三坊释子减三百万,皆复军民,还归编户,盖苍生之不幸,非吾宗之不幸也。
伟哉!周武之此举也。祸福报应之说所不能惑,茫昧无稽之言所不能诳,卓然自信,罢斥不疑,使后嗣稍贤,能承美志,世传弗失,以待圣王,则邪说与异端消灭已久﹖苍生之幸岂有量哉﹖若周武者,可谓明矣!若周武者,可谓勇矣!后世英主者出,能视效而增美之,又何愧于大禹放蛇龙,戮防风,周公驱虎豹,兼夷狄,孔子成《春秋》,讨乱臣贼子,孟子辟杨、墨,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岂特于周武有光而已也!
德志值周武毁灭,敕从儒礼,秉操铿然,守死无惧,帝愍其贞谅,哀而放归。
孔子曰:「守死善道。」于道之至善,以守死而不变,不亦智乎!于道之不善,以守死而不变,不几乎天下之至愚乎!何谓道之至善﹖父慈而子孝,君仁而臣忠,兄友而弟恭,夫义而妇顺是也,此儒教也。何谓道之不善﹖离天性之自然而外立其德,自以为道者是也,此佛教也。佛者未尝慕儒之善而学之,而儒者乃甘心于佛之不善而依归之,是愚也。若德志违令执迷,所宜诛责,用表至正,周武乃以其守死而哀之,殆为所吓矣,此亦启发后世明君之一事也。
天竺沙门智克,武德九年达京,住兴善寺,自古教传词旨有所未谕者,皆委其宗绪,括其同异,涣然冰释。帝曰:「诸有非乐,物我皆空,眷言真要,无过释典,流通之极,岂尚翻传。」遂下诏命硕德一十九人于兴善创开传译,又敕左仆射房玄龄参助勘定。
佛之道,以空为至,以有为幻,此学道者所当辨也。今日月连乎天,山川着乎地,人物散殊于天地之中,虽万佛并生,亦不能消除磨灭而使无也。日昼而月夜,山止而川流,人生而物育,自有天地以来,至今而不可易,未尝不乐也。此物虽坏而彼物自成,我身虽死而人身犹在,未尝皆空也。唐祖何循习不思之甚乎!傥信以为然,又复东征西伐,经纶王业,何其求不乐而为不空哉﹖如不能行之于身而徒言之于口,则是妄而已矣。房玄龄,唐之贤相,辅致升平,然所学蹇浅,守正不固,乃奉承僻命,参勘邪说,使政治驳杂,其君不及于尧、舜,其俗未兴于礼乐,玄龄不自知也。后世观之,责备于贤者,岂非没身之遗恨与!
景龙二年,有御史大夫冯思暴卒,见二子持簿引冯庭对,官听案覆罪愆。官吏傍有旧识者张思义手招冯曰:「吾为假贷僧物,于今未脱。汝所坐者,不合于天后宫中乱越。可发愿造《涅盘经》、铸钟,以资余佑。」却放还。冯既苏三日,写经铸钟,更享寿四十八年。
凡如此类,皆僧人所撰记,如《佛顶心经》所载耳。人贷僧物,久幽而未脱,则僧取人物不可胜数,当入于无间,永无出期也。于天后宫中乱越,罪之不可赦者,造经铸钟而得免,则是经钟乃为人庇覆滥淫之具耳。治世常法,负债而不偿,必偿而后已,岂问僧与不僧哉﹖设有犯奸抵罪,入于缧绁,使之造经铸钟而可以逭刑者,吾未之见也。地狱固必无,设其有之,人神一理,必公正不阿而后法行。今造经铸钟而免其奸罪,锡之永年,不公不正甚矣。使人自此淫滥而无害,岂非邪说害政之甚者与!
唐玄宗研思注《金刚般若经》,至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处,执笔狐疑,诏沙门道氤问其是非。氤曰:「佛力不可测。陛下曩于般若会中闻熏不一,更沈注想,自发现行。」帝豁然若忆畴昔,下笔不休。
圣学以心为本,佛氏亦然,而不同也。圣人教人正其心。心所同然者,谓理也,义也。穷理而精义,则心之体用全矣。佛氏教人以心为法,起灭天地而梦幻人世,擎拳植拂,瞬目扬眉,以为作用,于理不穷,于义不精,几于具体而实则无用,乃心之害也。如道氤之告明皇者,正是使心之术耳。明皇方疑而未决,一闻其言,致思入念,如道家存想,随所欲而萌焉,龙华之会,灵山之集,妙喜之国,兜率之天,种种现前,皆可自诳。虽高才颖质,攻苦学道之士,于此犹不脱,又况明皇志满气骄,乐佚游,乐宴乐,其心昏然者哉!
沙门仁赞曰:「孔子自卫反鲁,赞《易》删《诗》,《六经》由是而列,百王于焉取法。梁武、明皇摇翰于至诰之场,冥心于真常之境,非天下英杰,可以与于此乎﹖」
无是非之心,非人也。萧衍破国殒身,明皇致寇失位,万世人君之丑也。仁赞徒以其亲御翰墨,笺注佛经,遂称为英杰之人,与孔子等。其谄谀后世之人主以自立其党而忘是非之心,乃如此乎!饿死于台城,不可谓至诰之场也;播迁于蜀道,不可谓真常之境也。以二君为英杰,则自古破国殒身、致寇失位之君为不少,亦皆天下之英杰矣。
释法云与僧闵年腊斋誉。云公笃学,劳于色养,及居母忧,毁瘠过礼。闵谓曰:「佛有至理,恩爱重贼,不可觉放,惟有智者以方便力善能治制,何必纵情,同于细近邪﹖」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