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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传记

晏子春秋集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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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子之不详也。盖非齐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河东集卷四)

晏子春秋辨 薛季宣

圣人之道,不掠美以为能,不瞽世以为明,善者从之,非者去之,要在乎据中庸之道以折中于物,而不以己见为必得,此其所以大而无方也。柳子厚辨晏子春秋以为墨者齐人尊着晏子之事以增高为己术者,其言信典且当矣,虽圣人有不易。走见而喜其辨,谓其所自见诚有大过人者。晚得孔丛子读之,至于诘墨,怪其于墨子无见,皆晏氏春秋语也,乃知子厚之辨有自而起。呜呼!若子厚者,可谓掠美瞽世也与!使孔丛出于其前,子厚不应无见;如在其后出,则大业书录具存,抉剔异书,扳从已出,谓宅人弗见,取像攫金之子,不可谓知。子厚妙文辞者,尚亦为此,剿窃之患,厥有由来矣。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然则君子诚其所知,阙其所不知,而后为真知,奚必妄!(浪语集卷二十七)

晏子 项安世

予读晏子春秋,见其与叔向论士君子之出处,大抵多摈处士,以为当诛,而自不耻于以一身而事百君。夫以晏子之行既过乎俭,而其于出处之际所主又如此,则其为墨子之学明甚。谈者相承谓之墨、晏,岂苟然哉!自公孙弘至冯道,皆有笃行嘉言,而不耻于事乱君,行乱政,盖世之士大夫传袭此派,千载不绝。人谓杨、墨之道至孟子而止者,特未之考尔。(项氏家说卷九)

晏子 王应麟

晏子八篇 隋唐志晏子春秋七卷,着其行事及谏诤之言(太史公曰:「吾读晏子春秋。」礼记投壶注引晏子春秋)。崇文总目十二卷或以为后人采婴行事为书,故卷颇多于前志。柳宗元谓:「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非儒、明鬼皆出墨子,其言问枣及古冶子等尤怪诞,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晏子春秋云:『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道在为人,失在为己。」』)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晁氏从此说)薛氏曰:「读孔丛子诘墨,怪其于墨子无见,皆晏子春秋语也,乃知宗元之辨有自而起。」(汉书艺文志考证卷五)

晏子春秋 焦竑

晏子春秋十二卷 墨氏见天下无非为我者,故不自爱而兼爱也,此与圣人之道济何异,故贾谊、韩愈往往以孔、墨并名;然见俭之利而因以非礼,推兼爱之意而不殊亲疏,此其敝也。庄生曰:「墨子虽独任为天下,何其太觳而难遵」,有以也夫。墨子死,有相里氏之墨,相芬氏之墨,邓陵氏之墨,世皆不传。晏子春秋旧列「儒家」,其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非儒、明鬼,无一不出墨氏,柳宗元以为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得之。今附着于篇。(焦竑国史经籍志卷四下)

晏子入「儒家」,非。改「墨家」。(国史经籍志卷六)

论晏子改入墨家 章学诚

焦竑误校汉志 焦竑以汉志晏子入「儒家」为非,因改入于「墨家」。此用柳宗元之说,以为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归其书于墨家,非以晏子为墨者也,其说良是。部次群书,所以贵有知言之学,否则狥于其名而不考其实矣。檀弓名篇,非檀弓所著;孟子篇名有梁惠王,亦岂以梁惠王为儒者哉!(校雠通义)

新刻晏子春秋书后 洪亮吉

晏子春秋一书,前代入之「儒家」,然观史记孔子世家所载晏子对景公之言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敖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云云,是明与儒者为难矣,故其生平行事,亦皆与儒者背驰。唐柳宗元以为墨氏之徒,未为无据。近吾友孙君星衍校刊晏子,深以宗元之说为非,谓晏子忠君爱国,自当入之「儒家」,然试思墨氏重趼救宋,独非忠君爱国者乎?若必据此以为儒墨之分,则又一偏之见也。惟宗元以晏子为墨氏之徒,微误。考墨在晏子之后,当云其学近墨氏,或云开墨氏之先则可耳(汉书艺文志墨子在孔子后)。(卷施阁文集卷十)

晏子春秋 凌扬藻

晏子春秋十二卷,齐大夫平仲晏婴撰,陈直斋谓汉志八篇但曰晏子,隋唐七卷始号晏子春秋,今卷数不同,未知果本书否。余观孟子书「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及其见杀,门人问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是与孟子同时之人之事,而非追论之词可知矣,故孙宣公奭孟子音义以为尝学于孟子。今卷内载景公宿于路寝之宫,夜分闻西方有男子哭者,公悲之,明日朝,问于晏子,晏子对曰:「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成括也,父之孝子也,兄之顺弟也,又尝为孔子门人。今其母不幸而死,祔柩未葬,家贫身老子〈子禹〉,恐力不能合祔,是以悲也。」是与孟子既不同时,而所谓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则足以杀其躯而已者,其诣行又相悬绝,岂所误在孟子耶?何风马牛之不及若此也?沈梅村疑姓名偶同,景公时别有一盆成括,然崇文总目谓晏子之书久亡,世所传者盖后人采婴行事而成,故柳宗元以为墨之徒有齐人者为之,非婴所自着也。洪稚存曰:「晏子春秋前代入之儒家,然观史记孔子世家所载晏子对景公之言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敖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云云,是明与儒者为难矣,故其生平行事,亦皆与儒者背驰。唐柳宗元以为墨氏之徒,未为无据。……然考墨在晏子之后(见汉书艺文志),当云其学近墨氏,或云开墨氏之先则可耳。」(蠡勺编卷二十)

晏子之宜入墨家 尹桐阳

汉志七略列晏子于儒家,桐阳以为晏子尚俭,与墨子同,其学寔出于清庙之守,为宋大夫之先河,而与儒异趣者也。于儒宗之宣圣故阻其尔稽之封,事具详于外篇第八。墨子非儒曾引其言,而内篇杂上又有墨子称晏子知道之语,则晏子之为墨家而非儒家也又何疑?桐阳为之校释若干条,以补孙氏星衍之不逮,犆书其与墨同辙之处而箸于篇,盖欲见晏、墨之当为一贯,而墨学亦藉以不孤云。柳宗元谓墨氏之徒为之,意以晏子春秋为儒书,则犹非撢本之论。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也。其书世多有之。」则筦、晏书固炎汉所通行,而为龙门所乐道者矣。伪书云乎哉?孙氏乃颉滑解垢,力主晏为儒家,且〈广屰〉柳为文人无学,〈龠见〉矣。(诸子论略)

三其它

论晏子独成一家 洪亮吉

晏子不可云墨家,盖晏子在墨子之先也。前人以之入「儒家」,亦非是。今观史记孔子世家载晏子对景公之言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云云,是明与儒者为难矣;其生平行事,亦皆与儒者背驰。愚以为管子晏子皆自成一家,前史艺文志入之「儒家」既非,唐柳宗元以为墨氏之徒,亦前后倒置,特其学与墨氏相近耳。吾友孙兵备星衍校刊晏子,亦深以宗元之说为非,谓晏子忠君爱国,自当入之「儒家」。是又不然,试思墨子重趼救宋,独非忠君爱国者乎?若必据此为儒墨之分,则又一偏之见。汉书艺文志墨子在孔子后,距晏子更远,即如宗元之意,亦当云开墨氏之先,不得云墨氏之徒也。(洪亮吉晓读书斋初录)

晏子春秋学案 蛤笑

神州学术,莫盛于春秋、战国之交。周室既衰,史失其官,学术宗教,始两相分离,诸子嗣兴,皆思本厥学派为政治之革命,孔、老、墨、管最为大宗,然独管子相齐,得位乘时,发挥其学术,自余皆终老布衣,仅能以著书自见而已。晏子生与墨子同时,学术亦大抵相类,虽相齐四十年,然值庄公之暴,景公之孱,崔氏之逆,陈氏之专,卒未得大行其道。生平又未尝亲自著书,春秋一书,大抵其门人故旧于平仲身后,集其言行,录为此书,略如后世郑公谏录、梁公故事之类,而晏子之大义微言,其湮没也久矣,然赖是编之存,而后世学者犹得藉以窥见什一,抑不可谓非幸也。且晏子书中,多与西儒立宪之义相符合者,自柳子斥晏子为墨学,而后儒辨论蜂起,或袒晏而非柳,或是柳而辟晏,而尼溪之沮,尤为聚讼所集,然皆以后世之见,臆测先贤,于晏子之学问功业,初无所损益也。当时诸子并起,未定一尊,尊闻行知,各是其是。孔子虽千载以后配天立极,当其身,亦诸子之一耳,以学派之不合,因而为政党之竞争,正大贤不肯苟同之证验也,何足为晏子病乎?柳子之知晏为墨学,其识卓矣,而于是书顾深致不满,则仍狃于孟氏异端无父之辨,而不知观其会通,以祛其先入之见耳。自西儒学说输入震旦,而诸子之学骎骎有复兴之朕,老、墨、庄、管诸书,皆有当世宏通大儒为之证通疏明,发其义蕴。独晏子之书犹晦于群籍中,无人肄及之者,不揆谫陋,读书之暇,辄刺取其奥义名言,疏以己意,为晏子学案若干则,质诸世之讲明古学者,恕其愚僭之愆,而匡其不逮焉,则幸甚。

晏子臣于庄公,公不说,饮酒,令召晏子。晏子至,入门,公令乐人奏歌,曰:「已哉!寡人不能说也,尔何来为?」晏子入座,乐人三奏,然后知其为己也,遂起,北面坐地。公曰:「夫子从席,曷为坐地?」晏子对曰:「婴闻讼夫坐地,今婴将与君讼,敢无坐地乎?婴闻之,众而无义,强而无礼,好勇而恶贤者,祸必及其身,公之谓矣。且婴言不用,愿请身去。」遂趋而归,管钥其家者纳之公,财在外者斥之市,曰:「君子有力于民,则进爵禄,不辞贵富;无力于民而旅食,不恶贫贱。」遂徒行而东耕于海滨。

按:秦、汉以来,以尊君为儒学无上之大义,而实不知其所以尊。以文王之圣,受辛之虐,而天王圣明,臣罪当诛,讲学家至奉为不刊之典,古者责难规过之义,乃尽亡矣。嗟夫!此宋子业、齐文宣、隋炀帝之俦所以接迹于后世也。君权既日益尊,而公卿大夫下及一命之荣,皆得依附君权,偃然民上,以享无义务之权利,神州群治,所由每下愈况者,岂非职此之由哉?自西儒言治之书输入中土,然后知君主虽尊,要与通国臣民同受治于法律之下,而官吏为国民公仆之说,亦灿然大明于世,人人相尚以为新学,岂知二千年前晏子已先我而言之哉!夫以齐庄之暴,乃于其所不说者不敢显言而微风之;晏子一上大夫耳,而公然斥其君之不道,且与之讼曲直焉,其言有后世骨鲠之臣所不敢出者。若夫有力无力之辨,则以公卿将相之尊,乃计庸而受直,非自侪于国民仆隶之班,所言能深切如是乎?呜呼!今之从政者,其当铭诸座右矣。

崔杼弒庄公,晏子立崔氏之门,从者曰:「死乎?」晏子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独吾罪也乎哉?吾亡也?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君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孰能任之。」门启而入,崔子曰:「子何不死?」晏子曰:「祸始,吾不在也;祸终,吾不知也。吾何为死?且吾闻之,以亡为行者,不足以存君;以死为义者,不足以立功。婴岂其婢子也哉,其从之也?」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按:此义与儒家春秋之义相同,即西儒分君主与国家为二之说,而路易十四「朕即国家」之言所以得罪于全欧也。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纵其欲也哉!孔子之论管仲也,曰:「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春秋书弒君及其大夫者三:书孔父,以其正色立朝也,非徒以其死也;书荀息,以其行克践言也,非徒以其死也;书仇牧,以其不畏强御也,非徒以其死也。齐襄之变,从而殉者有徒人费,有石之纷如,有孟阳,而弗得见于春秋之经,以其报私恩而非殉公义耳。春秋为明大义之书,故凡事之无关于大义者,皆削而不书,徒人费诸人,正孔子之所谓匹夫匹妇,而晏子所谓婢子者也。故人君而知此义,则敬天勤民之念弗敢荒矣;人臣而知此义,则陈善闭邪之责弗敢贷矣。后世儒者知明此谊,惟邓牧心与黄太冲耳。

景公悬赏于国内,万锺者三,千锺者五,令三出,而职计莫之从。公怒,令免职计,令三出,而士师莫之从。公不说。晏子曰:「婴闻之,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今君赏谗谀之民,而令吏必从,则是使君失其道,臣失其守也。三代之兴也,利于国者爱之,害于国者恶之,故贤良众而邪僻灭,是以天下治平,百姓和集。及其衰也,顺于己者爱之,逆于己者恶之,故邪僻繁,而贤良灭,离散百姓,危覆社稷。臣惧君逆政之行,有司不敢争,以覆社稷,危宗庙。」公曰:「寡人不知也,请从士师之策。」

按:此与孔子守道不如守官之训,及孟子夫有所受之说,正互相发明,而顺逆好恶之辨,较大学之言絜矩,尤为悚切,皆今日宪政之要义也。尝谓专制政体设官分职,所最不可阙者有三事焉:宰相也,封驳也,谏官也。之三者,皆所以消息君权,不使太过者也。是故官制莫善于唐、宋,莫不善于明。宰相废,则天下之责备悉归于君主一人之身矣;封驳废,则君主得行其志,惟其言而莫予违矣。张释之曰:「廷尉天下之平。」刘袆之曰:「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斯言也,居然有立宪国之意焉。自元、明以后,遂不复见于史册矣。嗟乎!此专制政体之所以不可存立,而宪政所以不可不亟行也。

景公游于牛山,北望其国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晏子独笑于旁,公刷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涕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昔者上帝以人之死为善,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勇者常守之,则灵公、庄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则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以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不仁之君见一,谄谀之臣见二,此臣所以独窃笑也。」

按:此乃墨家学问之本原,所以能轻生取义者,以知此义而已。死者,人之所不能免,虽上哲不能无戚戚焉。道家惟畏死,故常思所以永之,于是乎啬精保神,绝欲服气,以冀延引岁月而已。释家知其术之不可恃也,因谓人身别有一灵魂焉,躯壳虽敝,而灵性可以不泯,于是有轮回转生之说。儒者皆以为不可信,矫而为顺天立命之说以自解,且为丧祭之礼以致其哀痛,其与释道之说虽殊,要其幸死者之有知则一而已。近世西儒颉德始倡为生死进化之说,谓新故相嬗,而世界乃日进于文明,故生之有死,乃造物所以仁爱万物也。此说一出,泰西之学术为之一变。吾国儒者方喜其持论之新奇,而孰知晏子已于二千祀之前畅发此义,与颉氏若合符节,可不谓超世之特识耶!墨氏之学,惟以此为根据,故非命,故节葬,故轻其身而急天下。

仲尼之齐,见景公,景公说之,欲封之以尔稽(地名),以告晏子,晏子对曰:「不可。彼浩裾自顺,不可以教下;好乐缓于民,不可使亲治;立命以建事,不可使守职;厚葬破民贫国,久丧道哀费日,不可使子民;行之难者在内,而传者无其外,故异于服,勉于容,不可以道众而驯百姓。目大贤之灭,周室之卑也,威仪加多而民行滋薄,声乐繁充而世德滋衰,今仲尼盛声乐以侈世,饰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趋跄之节以观众,博学不可以仪世,劳思不可以补民,兼寿不能殚其教,当年不能究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愚其民。其道也不可以示世,其教也不可以遵民,今欲封之,以移齐国之俗,非所以导众存民也。」

按:儒墨相争之异点,此章尽之矣。墨学之所以丛世诟病者在此,后世之疑晏子为伪书也亦在此。要之皆一孔之儒,不足以与言哲学也。哲学之与宗教,本非同物,哲学争是非者也,宗教辨善恶者也。是非分于时势,善恶判于道德,故善恶终古不易,而是非则因时会为转移,甚至有同时同事两人各执所见以相争而两造皆是者矣。吾国儒者以宗教学术混为一谭,是即为善,非即为恶,出主入奴,但以意气相劫制,而不察夫所据之理,所因之时,则宜乎学术隘而治术卑也。三代以还,质文相嬗,至有周之末,而文胜极矣。春秋、战国之交,诸子并起,各思以其所学转移政治,虽其所挟之术人人不同,而要其欲以质家之说救文学之敝,则一而已。若老,若墨,若名法,若农商,皆质家之属也。惟孔子之学,以因时通变为主,故有「述而不作」之言,虽深疾当时文胜之敝,时时见诸言论,然及其立法改治,则不过因周公之旧制,去泰去甚而已,不肯尽去其旧而新之也。其后诸家歇绝,而孔子之学独巍然尊为国教,亦因其与时世之习惯不大相径庭耳。自孔、墨之争,于今又二千年矣,文胜之敝,以视周末,不啻过之,则所以救弊而补偏者,舍质家之说,其奚能为功哉!故读书者当会其通,而不可援孟子之说以自解也。

燕之游士有泯子午者,南见晏子于齐,言有文章,术有条理,巨可以补国,细可以益晏子者三百篇,睹晏子,恐慎而不能言。晏子假之以悲色,开之以礼颜,然后能尽其复也(「复」疑当作「辞」)。客退,晏子直席而坐,废朝移时。在侧者曰:「向者燕客侍夫子,何为忧也?」晏子曰:「燕万乘之国也,齐千里之涂也,泯子午以万乘之国为不足说,以千里之涂为不足远,则是千万人之上也,且犹不能殚其言于我,况乎齐人之怀善而死者乎!吾所不得睹者,岂不多矣。」

按:以晏子之学与其才识而犹虚怀若渴,能受人之尽言也如此,则夫学问才识之不及晏子,而所处之时又危于晏子者,其求贤礼士,当更何如哉?吾愿今之公卿大夫人人书此为座右之铭,时时省览也。

晏子使于楚,楚王闻之,谓左右曰:「晏子,齐之习辞者也,今方来,吾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酒酣,吏二缚一人诣王,王曰:「缚者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坐盗。」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善盗乎?」晏子辟席对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王笑曰:「圣人非所与熙(『熙』即『嬉』之假字)也,寡人反取病焉。」

按:春秋之时,列国并峙,与今日欧洲之局大略相似,故折冲尊俎,尤高专对之才,然必己国之政治修明,实有以对人而无媿者,然后足以服敌国之心,非徒然恃口给之巧捷而已。此晏子小节耳,然其临机应变,实可为出疆奉使者之法,故备箸之。

栾高既败,田桓子欲分其家,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君不能饬法,而群臣专制,乱之本也。今又欲分其家,利其货,是非制也,子必致之公。且吾闻之,廉者,政之本也;让者,德之主也。栾高不让,以至此祸,可无慎乎!廉之谓公正,让之谓保德,凡有血气者,皆有争心,怨(『蕴』通)利生孽,惟利可以为长存,且分争者不胜其祸,辞让者不失其福,子必勿取。」

按:墨家平等,而法家尊君;墨家主进取,而老氏主退让。晏子为墨家者流,而斯言也,则近乎法家与老氏何也?春秋之时,贵族政治极敝之时代,诸子竞起,皆以扫除贵族为职志者也。然兴民权以制贵族其势逆,崇君权以抑贵族其势顺,此诸子所以不约而同也(惟老氏主张极端平等,不尚君权)。又齐自管仲以后,其治尚法,晏子固不得悉以其道易之也。墨之为术也溪刻于己,而公利于人,不自封殖,则无所多取,而其迹有似于退让矣。佛之说法,有经有权,贵族所惧者在祸福不在义理,欲止其并兼坐大之势,固不得不假殃庆之说以慑其心,于平时所持非命之旨,固不相背耳。(东方杂志五卷四、五期)

晏子 罗焌

晏子名婴,字平仲,一云字仲,谥曰平,莱之夷维人(夷维今山东高密县)。晏桓子弱之子,历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显名于诸侯。后人辑其行事,为书八篇,刘氏叙录及七略并题曰晏子春秋,汉志题曰晏子,而皆列诸儒家(隋、唐、宋志皆同)。至唐代柳宗元辩晏子春秋曰:「吾疑其墨者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宋代晁公武、马端临所辑书目,均从柳说,清孙星衍讥其无识,盖力持晏子儒家之说者也。然清修四库全书以晏子春秋移入史部传记,其提要云:「晏子一书,由后人摭其轶事为之,虽无传记之名,实传记之祖也。」是则晏子春秋始由儒家而入墨家,复由子部而入史部,迄今盖尚无定论也。

同部

其它

白石道人年谱
白石道人年谱 (近人)陈思 撰 ●目录 叙 白石道人年谱 ●叙 白石年谱一卷辽阳陈慈首先生着也曩予为白石歌曲斠证尝辑孴杂书欲补苴姜虬绿所编年谱旋闻之强村老人乃得见先生此稿考证详赡非承焘所能为役研诵赞叹之余尝疏疑义十数事似教于先生先生赐书宽奖谓曩属稿于苏州围城中初拟依冯氏张氏玉溪谱例草年谱江氏山中白云例疏词与诗并辑佚文录绛帖评及诗说续书谱以复白石藂稿之旧自揣力不及此于是诗词注后案语皆并入谱以为编年之证因而枝蔓横生又白石为张平甫上客庆元开禧间两党之间皆有知交征引各传记非详无以见白石之高此亦繁冗之一因嘱予为其芟除语至恳挚可感予抵书报之并呈诗以坚觌面之约不谓书未
百越先贤志
百越先贤志 明 欧大任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七 百越先贤志 传记类三 总録之属 提要 臣等谨案百越先贤志四卷明欧大任撰大任字桢伯广东顺徳人嘉靖壬戌以岁贡除江都训导迁光州学正又迁国子博士官至南京户部郎中南方之国越为大自勾践六世孙无疆为楚所败诸子散处海上各为君长其著者岭南为南越自东冶至漳泉为闽越永嘉为瓯越自湘漓而南为西越牂牁西下邕雍绥建为骆越统而名之谓之百越大任越人因搜辑百越先贤断自东汉得一百二十人各为之传所收兼及会稽以勾践旧疆北尽会稽故也秦会稽郡跨有吴地然人物涉于吴者不载以秦之郡境非越之国境故也书中所载如赵晔以著书见收而作越纽录之袁康吴平名见王充论衡而不载方
稗史集传
稗史集传 (元)徐显 撰 ●序 占者乡塾里闾亦各有史,所以纪善恶而垂劝戒。后世惟天于有太史,而庶民之有德业者,非附贤士大夫为之纪,其闻者蔑焉。世传笔谈、麈录、佥载、友议等作,目之为野史,而后之修国史者,不能不有取之,则野史者亦古闾史之流也欤?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今其列于史传者,盖可指数,而其存不存又有幸不车者焉。就其幸者,如佞幸、滑稽、货殖,皆得托良史以称于后世;而其不幸者,则鲁有大臣,史失其姓,壶关三老不少概见,其所遗失多矣。就其存者,则又有蔡邕之自愧,陈寿之索米,韩愈之谀墓,所传者又岂可以尽信?而所不传者,又岂可谓无其人哉?予生季世之下,不能操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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