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传记
清代学人列传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43 分钟 · 29 /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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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刺海州,延课其子,交谊甚笃。甘泉罗土琳从之游,后遂以畴人名世云。
○许瀚
许瀚,字印林,山东日照人。
幼博综经史及金石文字。年逾冠,入县学。道光乙酉,道州何文安公视学山左,奇其才,拔贡成均,次年入都,即寓何邸,得与公子绍基友,互相考订。治小学,尤深于声音训诂之原。至勘定宋元明旧籍,精审度不减顾涧薲、黄荛圃辇下知名士若张穆、苗夔、俞燮辈,皆昕夕过从,以学问相切劘。龚自珍素少许可,独推为北方学者第一。其见重于时如此。会核录重修字典,议叙得州同街。乙未,北闱乡试中式;五上着官不利。应聘主讲渔山书院,修辑《济宁州志》。复选投峄县教谕,旋丁忧去官。丙午,河帅潘芸阁侍郎延校史籍,因识丁晏、鲁一同、许梿,文字往还,契合无间。而商城杨铎宝卿交最挚。己酉,为山西杨氏校刊桂氏《说文义证》。时患偏痹,养疴里门,尚力疾从事。咸丰庚辛之际,太平军犯东境,越日照,所藏书籍碑版悉付劫灰。幸先期走避,获免于难。未几遂卒。
所著惟《攀古小庐文》数卷梓行。遗著一卷,刻入《滂喜斋丛书》,《韩诗外传勘误》则仅存遗稿。其致杨宝卿书谓;"古人造字,实由于音。近代若王氏父子及金坛段氏,略悟此义,惟未有专成一书者。欲治《说文》,宜从事声音之学。"又谓;"《说文》中所列重文,治之者咸不明其例。倘将《说又》所有重文勒为一编,亦发前人未发之蕴。"此亦可见其小学之一斑矣。
○许梿
许梿,号叔夏,字珊林,浙江海宁人。
生而绝慧,读书能推究民物。笃志经术,精治六书,尤喜研究律学。嘉庆二十四年举人。道光十三年成进士。选直隶知县,未赴。荐修国子监金石志,书成,改知州,得山东平度。始莅任,决狱捕盗类老吏。河漫州田,为开浚支渠,赋且大入。牧平度八年,邻封有疑狱,大府辄檄委往勘,无不结正或平反者。素留心检验尸伤损,订《洗冤录详义》,俾后之刑官奉为师法云。历官淮安、镇江、徐州知府,并著捍灾赈荒诸绩。升江苏粮储道。方改海运,散遣内河水手,部勒周密,无哗者。
顾虽吏事精敏,而日不废学。洞识古篆源流。攻《说文解字》,以为其一家之学也。寝馈久,罗致古今撰述,独推钮树玉、王筠为绝诣。纂《说文流笺》巨篇高数尺,未写定,寇乱散佚。别纂《识字略》,依韵戢孴,盖非初志。考定金石文字,手自钩抚。《古均阁宝刻录》行世亦不及十一。工篆隶,书势茂密,与弟楣齐名。兼通医术,博览群书,往往有所刊误校正。咸丰间,兵事大起,流寓转徙,书策沦失,所著不悉传,承学之士惜焉。卒年七十六。
○许宗彦
许宗彦(1768--1818),字积卿,又字周生,浙江德清人。
九岁能读经史,善属文。王昶爱其才,为作《积卿字说》。乾隆丙午举于乡。嘉庆己未成进士。是科得人最盛。朱珪尤器之,尝曰:"经学则有张惠言,小学则有王引之,词章则有吴才鼎等,兼之者其许某乎!"释褐授兵部主事。
性至学。时父方伯公告养在籍,念侍奉无人,观政两月即假归。及两亲相继辞世,益无意进取,颜其室曰"止水"以见志。杜门著书垂二十年。卒年五十。著《止水斋诗文集》二十卷。
先生既濡染其乡梨洲、季野、西河、榭山、堇浦诸先生之泽,复与当世通儒名德若程易畴、钱晓征、段若膺、姚姬传辈游,上下议论,益湛深经术。为学务求六经大义,深观自汉以来二千年治乱得失,究古今儒道隆替,文章真伪,不屑屑校雠文字,辨析偏旁训诂,不惑于百家支离蔓衍迂疏寡效之言。盖殊持平于汉宋者。其辞有曰:"所谓'下学而上达'者,'诗书执礼'则'下学'也,'知天命"则'上达'也。后之儒者,研穷心胜,而忽略庸近,是知有'上达'而不由于'下学',必且虚无惝恍而无所归;考证训诂名物,不务高远,是知有'下学'不知有'上达',其究琐屑散乱无所统纪。圣贤之学,不若是矣。"
考周五庙二祧,以为周制五庙之外,别有二祧,为迁庙之杀,以厚亲亲之仁。宗庙之外,别立祖宗,与禘郊同为重祭,以大尊尊之义。考文武二世室,以为周文武皆配于明堂太室,故有文武世室之号。均能发韦玄成、刘歆、郑康成、王肃所未能明。
说六书转注,以为从偏旁转相注。如示为部首,从示之偏旁,注为神祗等字,从神祗,注为祠祀祭祝等字,展转相注,皆同意为一类。戴东原指尔疋诂训为转注,而不知诂训出于后来,非制字时所豫定。段懋堂申戴说,又言尔疋等字多假借;而不知假借者,本无其字。今如初、哉、首、基之训,非本无首字,而假初、哉诸字以当之也。余若日月诸解,辨王晓庵之误。礼论治论各篇,稽古证今,通达治体。文虽不多,然率独具神识,未经人道云。
○薛传均
薛传均,字子韵,江苏甘泉人。县学生。
初工骈文,以肄业梅花书院,闻山长歙人洪梧讲论,自惭闻见浅陋,乃与刘文淇、包世荣等五人者相结,为本原之学。积三载,各聚书至五七千卷,交相假阅质难,遂博览群籍,强记精识,于十三经注疏及《资治通鉴》用力尤勤,反复至数十过。注疏本,手自校勘,发明毛、郑、贾、服之说,其魏晋诸儒不守师法者概置焉。读史则重在研究治乱得失;遗文琐事,亦复强记,而大端必数小学。就许君原书钩稽贯穿,洞其义而熟其辞。当时精许学者,称嘉定钱氏、金坛段氏。段氏徒众尤盛,独谓其时杂臆说,不若钱氏精审。终推究得失,而右钱氏。《潜研堂集》中有《说文答问》一卷,深明通转假借之义。乃博引经史以证之,成《说文答问疏证》六卷。又尝以《文选》中多古字,条举件系,疏通证明,成《文选古字通疏义》十二卷,草创未竟。文淇诸人为纂辑缮副,并集录其十三经本丹黄手勘之语,尚廿余卷。
家始裕,缘嗜读书,辄中落,而好读之志未尝少挫,每曰"富贵不敢期,但有暇读书则愿足矣。"既十赴省试报罢,生计日迫,乃就福建学使陈用光聘,见所著书,恨相见之晚。会随陈按临汀州,遘热疾,殁于试院,年四十有四耳。
○薛凤祥
薛凤祥(?-1680),字仪甫,山东淄川人。
尝师事定兴鹿善继、容城孙奇逢,著《圣学心传》,发明"认理寻乐"之旨。嗣从魏文魁学天文,主持旧法。顺治中,与西人穆尼阁游,遂改从西学,尽传其术。因成《天学会通》十馀种。其曰:"对数比例"者,即西洋之"假数"也。曰"中法四线"者,以西法六十分为度,不便于算,改从古法,以百分为度,表所列止正弦馀弦,正切余切,故曰"四线"。其推步诸书,曰:"太阳诸行法原",曰"木火土三星经行法原",曰"交食法原",曰"历年甲子",曰"求岁实",曰"五星高行",曰"交食表",曰"经星中星",曰"西域回回术",曰"西域表",曰"今西法选要",曰"今法表"。皆会中西以立法。以顺治十二年乙未天正冬至为元,诸应皆从此起算。以三百六十五日二十三刻三分五十七秒五微为岁实,黄赤道交度有加减,恒星岁行五十二秒,与天步真原同。梅氏《算书记》所谓"青州之学"。时人以与王晓庵并称"南王北薛"。又著《两河清汇考》,究黄河、运河以及职官夫役道里之数,历代治河成绩,援据古今,疏证颇详。
○薛寿
薛寿,字介伯,晚字价伯,江都人。
学于同县梅蕴生植之,兼通词章小学。二十补诸生。道光戊辰,祁文端岁试拔置第一。会蕴生游浙,复受经刘文淇,业愈进。所居曰"学诂斋"。罗列书史,聚友论学,日事点勘。省试辄不利,力学不辍。咸丰初,遭乱丧其资,以客授自给。尝从事淮南书局,运使方濬颐、庞际云并礼遇之。最后应湖北学使张之洞聘,主经心书院讲席,以疾归,卒年六十一。
生平专力许书,于音韵尤有深造。好以读若例说《诗经》,用韵正转;又欲分《广韵》入声缉合盍为一部,叶帖以下为一部,皆未有成书。所著《续文选古字通》二十卷,《读经札记》二卷,《学诂斋文集》二卷,《外集》二卷,《诗集》二卷。
○严长明(附:子严观)
严长明,字冬友,号道甫,江苏江宁人。
幼颖敏,十行并读。既补诸生,学使梦侍即以国士目之,知其贫,问所需,对曰:"贫乃士之常,闻广陵马氏多藏书,愿得一席为读书计耳。"因荐诸运使卢雅雨,立延致之。是时,东南名士多假馆马氏斋,冬友虚心质难,相与上下其议论,遂博极群书。乾隆壬午南巡,以献赋召试,特赐举人,授内阁中书。通古今,多智计,又工于奏牍。请大臣刘文正公最奇其才。户部奏大下杂项钱粮名目繁多,请并入地丁项下,乃言于文正曰;"今之杂项,古之正供也。今法折征银,若去其名,异日更有需用,必复加征,是使民重困也。"公曰;"不图后生有此说论!"即令驳止之。旋荐入军机办事,前后凡七年。内值日久,诸悉典故,尤务持平允。一日,云南粮道罗源浩坐分赔属员亏银迫限期将论死,时文正任会试考官,君挝鼓入闱,具牍请文正奏宽之,获免。其年遂擢侍读。其治事,众中独勤辨类如此。然用是颇见疾。后既连遭父母丧,服阕即引疾不出。筑室数楹,颜曰"归求草堂",藏书三万卷,金石文字三千卷,或举问,无不能对。为诗文用思周密,和易而当于情。毕中丞秋帆招游秦中,得尽览终南、太华之胜,诗文并奇纵,所收金石刻益富。撰次《西安府志》八十卷,《汉中府志》四十卷,皆详赡有法。尝充《平定准噶尔方略》、《通鉴辑览》、《一统志》、《热河志》四纂修官。兼通蒙古、托忒、唐古忒文。直经咒馆,更正《繙译名义》、《蒙古源流》请书。晚为庐江书院院长,卒年五十七。自著有《毛诗地理疏证》,《三经答问》,《三史答问》,《西清备对》,《石经考异》,《智白斋金石类签》,《金石文字跋尾》,《汉金石例》,《五岳贞珉考》,《五陵金石志》,《石迹表》,《吴兴石迹表》,《尊闻录》,《献征馀录》,《五经算术补正》,《淮南天文太阳解》,《素灵发伏》,《养生家言》,《墨缘小录》,《八表停云录》,《吴谐志》,《奇觚类聚》,《文选课读》,《文选声类》,《南宋文鉴》,《怀袖集》,《归求草堂诗文集》,凡二十馀种。
附:严观
长子严观,字子进。太学生。能绍其家学,深造自得;于金石刻,范废寝忘食以求之。尤以金陵桑梓地,旧刻之湮没者既不可考,乃访其见在者拓而藏之。始汉迄元,依时代为次,录其全文,附以考证,合一府七县,凡若干种。甚至穷乡僻巷,古庙荒坟,莫不策蹇裹粮,手自椎拓。撰成《江宁金石记》八卷。复取求而未得者;为《江宁金石待访目》二卷,梓行于世。
○严可均
严可均(1762--1843),字景文,号铁樵,浙江乌程人。
于学无所不通,尤邃于许氏书。少尝负粮课,校官惎焉,遂跳入京师,举宛平籍乡试。明年试礼部,主者贵人索其卷欲魁之,以诗失谐斥。或劝诣谢,贵人喜,且谓之曰:"君大博通,顾诗失谐何!"卒瞠目对曰;"唐始以律诗取士,今所传失谐者十九矣!"贵人失色,罢。
性好游,足迹几半天下。叠受姚文田、孙星衍校书之聘。
道光二年,选授建德县教谕。义乌有高才生某,为忌者所诬,见弃于其父。事闻之官,大吏欲解之,苦难措辞;为作《甲癸议》一篇,大吏览而韪之,据以定谳,某生遂为父子如初。在任数年,大修学宫,并葺严子陵祠。旋引疾归,著书不辍。
四十年中,所撰辑等身者,再统经史子集为《四录堂类稿》千二百余卷。最后复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七百四十六卷,使与全唐文相接,多至三千余家,皆一己写定,不假众手。清代著述之富,盖无有过之者。惟卷帙既繁,多不能自刊,往往赠人刊刻,即署他人之名。署本名已刊者,《全古文》外,仅《说文声类》二卷、《说文翼》十五卷、《唐石经校文》十卷、《金石题跋》四卷、《漫稿》八卷而已。
先是,为《说文长编》,以撰疏义未成;《声类》即长编第四种,《翼》即长编第七种。孙星衍劝先作提纲,遂为校议,半年而竣,合姚文田说共三十卷。长编稿藏遵义郑氏,亦未梓行。并其他余稿,闻藏南浔刘氏,咸、同间毁于火,良足惜也!
生平自负学识,睥睨群流。有某进士来见,叩以《汉书》中事,不尽了了,则曰;"君仅知时文耳,我失言矣!"晚年白须朱履,庄然儒者。一日过书肆,遇少年骤询之曰:"谁也?"熟视久,乃指架上书某册曰:"将来!"少年以进,则固先生所著,曰:"是即余矣!"少年骇走。然虽玩世傲物,而遇后进好学之士,辄多方奖掖,有问必答,略无少忤。盖严于嫉俗而实笃于爱人云。
附
弟章福,号松樵。廪生。亦精小学,著《说文校议议》,刊入《吴兴丛书》。
○严元照
严元照,字九能,浙江归安人。
父树萼,性喜聚书,至数万卷,课子,不应试,谓之曰:"读书不精,非学也。士必通经,通经必通训诂。舍训诂而以意说经,破碎大道,必始此矣。"元照既幼慧,又承家学,十龄尝于屏风作四体书,擅其艺者莫能及,时称奇童。少长补诸生。朱珪、阮元深赏之。尤精熟《尔雅》《说文解字》。曰:"《说文》古文家学,《尔雅》今文家学。以《说文叙》称《易》孟氏、《书》孔氏、《诗》毛氏、《礼周官》《春秋》左氏、《论语》、《孝经》皆古文,而引《诗》亦涉三家,《春秋》亦称《公羊》;《叙》皆不载者,则固古文书多不立学官,故特著之。三家《诗》,公羊《春秋》,人所共习,故不著。孟氏《易》久立学官,乃亦著之者,所以别于梁邱、施、京三家也。"又谓:"《尔雅》有音义异而并训者。台、朕、赉,为予我之予;赉、畀、卜为赐予之予之类是也。有音同义异而并训者,栖、迟、憩、休、苦,乃止息之息,齂、呬,乃气息之息之类是也。古人之于字训,不因音读而区别也。《释诂篇》:首训始,末训死,两端具矣。篇内次第,亦各以类相从。《释言篇》有一字而兼两义,或字异而义同,或义训相递嬗而下,或字义皆异而青同,率 置一所。刘熙《释言语篇》其字义必反覆相对,似亦深悉此旨。"又谓:"《尔雅》与《说文》不尽合,若《说文》系部以赓为古绩字,《尔雅》则云'赓,续也',故曰《说文》古文家学,《尔雅》今文家学也。"作《尔雅匡名》二十卷,自畅其说。趋庭之暇,复裒辨正经典之札记,成《娱亲雅言》六卷。然绝意仕进,人以为碌碌,已亦不乐人知,意泊如也。卒年仅三十余。尚有《悔庵学文》八卷,《柯家山馆诗集》六卷,《词集》三卷,收入《湖州丛书》中。
○颜元
颜习斋,名元,字浑然,直隶博野县人。生明崇祯八年,卒清康熙四十三年(1635-1704),年七十。他是京津铁路线中间一个小村落-杨村的小户人家儿子。他父亲做了蠡县朱家的养子,所以他幼年冒姓朱氏。
他三岁的时候,满洲兵入关大掠,他父亲被掳,他母亲也改嫁去了。据李塨、王源纂订《颜习斋先生年谱》,谓颜元三十四岁居养祖母丧时方知父非朱姓,三十九岁养祖父死后,才归博野本宗,复姓颜。由于三藩之乱,蒙古响应。辽东戒严,直到五十一岁方能出关寻父,北达铁岭,东抵抚顺,南出天复门,困苦不可名状。经一年余,卒负骨归葬。他的全生涯,十有九都在家乡过活。除出关之役外;五十六、七岁时候,曾一度出游,到过直隶南部及河南。六十二岁,曾应肥乡漳南书院之聘,往设教,要想把他自己理想的教育精神和方法在那里试验。分设四斋,曰文事,曰武备,曰经史,曰艺能。正在开学,碰着漳水决口,把书院淹了,他自此便归家不复出。他曾和孙夏峰、李二曲、陆桴亭通过信,但都未识面。当时知名之士,除刁蒙吉(包)、王介祺(余佑)外,都没有来往。他一生经历大略如此。
他幼年曾学神仙导引术,娶妻不近,既而知其妄,乃折节为学。二十岁前后,好陆王书,未几又从事程朱学,信之甚笃。三十岁以后,才觉得这路数都不对。他说唐虞时代的教学是六府-水火金木土谷,三事-正德、利用、厚生;《周礼》教士以三物:六德-知仁圣义忠和,六行-孝友睦婣(姻)任恤,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和后世学术专务记诵或静坐冥想者,门庭迥乎不同。他说:"必有事焉,学之要也。心有事则存,身有事则修,家之齐,国之治,皆有事也。无事则治与道俱废。故正德、利用、厚生曰事,不见诸事,非德非用非生也。德、行、艺曰物,不征诸物,非德非行非艺也"。(李塨著《习斋年谱》卷上)他以为,离却事物无学问;离却事物而言学问,便非学问;在事物上求学问,则非实习不可。他说:"如天文、地志、律历、兵机等类,须日夜讲习之力,多年历验之功,非比理会文字之可坐而获也。"(《存学编》卷二《性理书评》)所以他极力提倡一个"习"字,名所居曰"习斋"。学者因称为习斋先生。他所谓习,绝非温习书本之谓,乃是说凡学一件事都要用实地练习功夫。所以被称之谓"实践主义"。他讲学问最重效率。董仲舒说,"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他翻这个案,说要"正其谊以谋其利,明其道而计其功"。他用世之心极热,凡学问都要以有益于人生、可施诸政治为主。所以又被称做"实用主义"。王昆绳说:"先生崛起无师受,确有见于后儒之高谈性命,为参杂二氏而乱孔孟之真,确有见于先王先圣学教之成法,非静坐读书之空腐,确有见于后世之乱,皆由儒术之失其传;而一复周、孔之旧,无不可复斯民于三代。......毅然谓圣人必可学,而终身矻矻(音枯,勤奋不懈意)于困知勉行,无一言一事之自欺自恕,慨然任天下之重,而以弘济苍生为心。......"(《居业堂集?颜先生年谱序》)这话虽出自门生心悦诚服之口,却不算溢美之词。
习斋很反对著书。有一次,孙夏峰的门生张天章请他著礼仪水政书,他说:"元之著《存学》也,病后儒之著书也,尤而效之乎?且纸墨功多,恐习行之精力少也。"(《年谱》卷下)所以他一生著书很少,只有《存学》、《存性》、《存治》、《存人》四编,都是很简短的小册子。《存学编》说孔于以前教学成法,大指在主张习行六艺,而对于静坐与读书两派痛加驳斥。《存性编》可以说是习斋哲学的根本谈,大致宗孟子之性善论,而对于宋儒变化气质之说不以为然。《存治编》发表他政治上主张,如行均田、重选举、重武事......等等。《存人编》专驳佛教,说他非人道主义。习斋一生著述仅此,实则不过几篇短文和信札笔记等类凑成,算不得著书。戴子高《习斋传》说他,"推论明制之得失所当因革者,为书曰《会典大政记》,曰:'如有用我,举而错之'。"有《四书正误》、《朱子语类评》两书,今皆存。这书是他读朱子《四书集注》及《语类》随手批的,门人纂录起来,也不算什么著述。他三十岁以后,和他的朋友王法乾(王养粹,字法乾,直隶蠡县人,清诸生,为颜元终身交)共立日记;凡言行善否,意念之欺慊,逐时自勘注之。后来他的门生李恕谷用日记做底本,加以平日所闻见,撰成《习斋先生年谱》二卷,钟金若(钟錂,字金若,直隶博野人。清诸生,颜元门人。著作另有《农书》、《一隅集》等)又辑有《习斋先生言行录》四卷,补年谱所未备;又辑《习斋纪余》二卷,则录其杂文。学者欲知习斋之全人格及其学术纲要,看《年谱》及《言行录》最好。
这个实践实用学派,自然是由颜习斋手创出来。但习斋是一位暗然自修的人,足迹罕出里门,交游绝少,又不肯著书。若当对仅有他这一个人,恐怕这学派早已湮灭没人知道了。幸亏他有一位才气极高、声气极广、志愿极宏的门生李恕谷,才能把这个学派恢张出来。太史公说:"使孔子名周闻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孔于是否赖有子贡,我们不敢说。习斋之有恕谷,却真是史公所谓"相得而益彰"了,所以这派学问,我们叫他做"颜李学"。
有清一代学术,初期为程朱陆王之争,次期为汉宋之争,末期为新旧之争。其间有人举朱陆汉宋诸派所凭借者一切摧陷廓清之,对于二千年来思想界,为极猛烈极诚挚的大革命。其所树的旗号曰"复古",而其精神纯为"现代的"。其人为谁?曰颜习斋及其门人李恕谷。
颜李学派,在建设方面,成绩如何,下文别有批评。至于破坏方面,其见识之高,胆量之大,从古未有其比,因为自汉以后二千年所有学术,都被他否认完了。他否认读书是学问,尤其否认注释古书是学问,乃至否认用所有各种方式的文字发表出来的是学问。他否认讲说是学问,尤其否认讲说哲理是学问。他否认静坐是学问,尤其否认内观式的明心见性是学问。我们试想,二千年来的学问,除了这几项更有何物?都被他否认得干干净净了。我们请先看他否认读书是学问的理由。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