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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史评

中国史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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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务,删削不问其事之有关系与否,但以减官名裂字句为工,迁移不问其人之应离合与否,但以编家传忘品汇为先,不知官名减则职掌不明,字句裂则事迹必漏,家传多则朝代难分,品汇忘则褒贬相互。以史迁之才,删削迁移《左传》、《国策》,援引多误,况延寿乎。”(《恨李》)其论《新唐书》云:“唐有天下几三百年,虽文人学士之星驰,亦令主明辟之代出,圣诏原出于臣手,谠言岂乏于帝心,至德宗大赦改元,下诏罪己,山东士卒,见之感泣,李抱真谓人情如此,贼不足平,则文字之用大矣,欧公删之,岂徒没陆贽之功,亦且失兴元之政。”(《唐书》)其论《史记》云:“项羽崛兴陇亩,五年之间政由己出,尊为本纪,明其革命,且迁史以政治共主,即尊为主,故项羽剖符行封则称纪,吕雉临朝称制则称纪,此意盖非刘氏所能知,厥后唐书以武曌篡窃后事,跻诸本纪,以武曌琐屑秽史,别入后传,宗法迁史,信得其宜,而《宋史》以瀛国公及益王、广王附本纪,虽江山之不复,尚朝廷之犹存,正统绪余,虚名仅见,胜于《汉书》以孺子婴附《王莽传》者。”(《纪传》)其论《明儒学案》云:“黄氏学案,上自吴与弼,下逮刘宗周,叙其遗行则如睹丰仪,诠其微言则如亲謦欬,时代近则采访易周,笔削严则纪载可信,不以考古凌人,而以知今论世,其书盖契《春秋》大义,而以因时为贵(因时)。”以上所论,皆属甚当。

以上已将刘知幾史学之源流,叙述略竟,再进而叙述章学诚之史学。

章学诚,宇实斋,浙江会稽人也,生于清乾隆三年戊午,卒于嘉庆六年辛酉(一七三八一一八○一年),年六十四。幼不甚慧,二十岁后始究心史学。后游北京,依朱筠,得见当世名流,由此知名,与邵晋涵相友善,以同治史学也。四十一岁成进士,历主北方各书院讲席,为和州、永清、亳州修志,又居毕沅幕府,修《湖北通志》,后归故里,时游扬州以老。

章氏曾自述早岁治史之次第云:

二十岁以前,性绝呆滞,读书日不过三二百言,犹不能久识,二十一二岁駸駸向长,纵览群书,于经训未尝领会,而史部之书,乍接于目,便以夙所攻习者,然其中利病得失,随口能举,举而辄当,人皆谓吾得力于《史通》,其实吾见《史通》已二十八岁矣。二十三四时,所笔记者,今虽亡失,然论诸史于纪、表、志、传之外,更当立图,列传于儒林、文苑之外,更当立史官传,此皆当日之旧论也。……至吾十五六岁,性情已近于史学,塾课余暇,私取《左》、《国》诸书,分为纪、传、表、志,作《东周书》几及百卷,则儿戏之事,亦近来童子所鲜有者(《遗书 第九家书六》)。

章氏又自谓,吾于史学,盖有天授,自信发凡起例,多为后世开山,其自负为何如,观其所自述者,与刘子玄之所自述者,奚以异焉,此所以前后旷然相接,为史家不祧之宗也。

章氏所著之书,以《文史通义》、《校雠通义》二书为最著,其所论者,亦不尽属于史学,如《文史通义》所述,或论理学,或言文事,包蕴颇富,命名文史,即非专论史学之征,其他所著之杂文亦然。校雠之学,虽近于史,然亦渐成专门,本编所论,既以史学为范围,则应专取其论史之语及整理史部者比次之,以详其史学之究竟。

第一所宜论者,则六经皆史之说也。往者王守仁尝谓五经皆史,是则此论,非章氏所独创,特阐其义而益精,则自章氏始耳。其说曰:六经皆史也,古人不著书,未尝离事而言理,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夫《尚书》、《春秋》之为古史,人人得而知之矣,古人于典章仪注,通称为礼,是《礼》为典志之一,亦得称史,而《易》为卜筮之专书、《诗》为韵文之总集,《乐》则诗歌被于管弦之谱也,何为命以史称 推章氏之意,以为《诗》三百篇,悉出史官之所录,《易》掌于太卜,太卜亦史官之一,惟《乐》亦然,古人于史官以外无著作,故掌于史官者,悉得称史;且以《易》详吉凶,有前民用之效,如后世之颁历,韩宣子称《易》与《春秋》为周礼,此亦《易》得为史之证,其说可谓极辨析之能事矣。信如所言,古代之典籍,无不得名为史,史之范畴,抑何广乎!夫史籍有史料、史著之分,史官所掌,属于史料之科,即章氏所谓记注也。《诗》、《易》所包,诚具有史料之一部,然亦不尽属于史料,即让一步言之,凡《易》、《诗》、《乐》之所包蕴,悉可以史料目之,亦不过曰六经皆古之记注也。且考古代官署治书之吏,皆名为史,其所典录者,不过如今日之档案,迳称之为史,不几于撰述之史著无别乎。然章氏亦未尝不考见及此,其言曰:“三代以上,记注有成法,而撰述无定名,所谓有成法者,即掌于诸史之档案。”由此推之,则章氏所谓六经皆史者,不过档案之渐就整理者耳。且考章氏之所谓史,非仅以六经为限也,尝曰:“愚之所见,以为盈天地间,凡涉著作之林,皆是史学,六经特圣人取此六种之史以垂训者耳,子集诸家,其源皆出于史。”(《报孙渊如书》)后来之扬其波者,如张尔田、江瑔、金兆丰,皆谓诸子百家,莫不原本人事,共出于史官。夫史学不专家,而文集之中有传记(亦章氏语),是则集部含史之一体,亦属可信,废经、子、集之名,而悉集于史,可谓整齐画一矣,其奈名不副实何 是故谓《尚书》、《春秋》为史,可也,谓《易》、《诗》、《礼》、《乐》为史,不可也,谓《易》、《诗》、《礼》、《乐》为史料,可也,径谓为史著,不可也,此吾夙日所持之论也。

第二所宜论者,则记注、撰述之分是也。记注、撰述之分,初申其旨于刘知幾,所谓书事、记言出自当时之简,勒成删定归于后来之笔,是也。章氏则谓三代以上记注有成法,而撰述无定名,三代以下撰述有定名,而记注无成法,记注即今日所谓史料,撰述即今所谓史著,前已略论之矣(见第三章)。然在章氏以前,不仅刘知幾榷论及此,而郑樵亦为之说曰:

有史,有书,学者不辨史、书,史者官籍也,书者书生之所作也,自司马以来,凡作史者,皆是书,不是史(《夹潦遗稿 与方礼部书》)。

刘氏所谓当时之简,与郑氏所谓史,皆指属于记注之史料,刘氏所谓后来之笔,与郑氏所谓书,皆属于撰述之史著,与章氏所论,前后若合符节,特二氏所言,不过摘举其要,迨至章氏乃为之发挥尽致耳。章氏又引申其旨云:

撰述欲其圆而神,记注欲其方以智也,夫智以藏往,神以知来,记注欲往事之不忘,撰述欲来者之兴起,故记注藏往似智,而撰述知来拟神也。藏往欲其赅备无遗,故体有一定,而其德为方,知来欲其抉择去取,故例不拘常,而其德为圆(《文史通义 书教下》)。

第章氏犹以为未尽,又有所谓著述与比类之别,比次、独断、考索之分。其论著述与比类云:

古人一事,必具数家之学,著述与比类两家,其大要也。班氏撰《汉书》,为一家著述矣,刘歆、贾护之《汉记》,其比类也,司马撰《通鉴》,为一家著述矣。二刘、范氏之《长编》,其比类也。两家本自相因,而不相妨害,但为比类之业者,必知著述之意,而所次比之材,可使著述者出,得所凭藉,有以恣其纵横变化,又必知己之比类,与著述者各有渊源,而不可以比类之密,而笑著述之或有所疏,比类之整齐,而笑著述之有所畸轻畸重,则善矣。盖著述譬之韩信运兵,而比类譬之萧何转饷,二者固缺一不可,而其人之才,固易地不可为良者也(《报黄大俞书》)。

又论比次、独断、考索云:

天下有比次之书,有独断之学,有考索之功,三者各有所主,而不能相通。由汉氏以来,学者以其所得之撰述,以自表见者,盖不少矣。高明者多独断之学,沈潜者尚考索之功,天下之学术,不能不具此二途。譬如日昼而月夜,暑夏而寒冬,以之推代而成岁功,则有相需之益,以之自封而立畛域,则有两伤之弊。……若夫比次之书,则掌故令史之孔目,簿书记注之成格,其原虽本柱下之所藏,其用止于备稽检而供采择,初无他奇也。然而独断之学,非是不为取裁,考索之功,非是不为按据,如旨酒之不离乎糟粕,嘉禾之不离乎粪土,是以职官、故事、案牍、图牒之书,不可轻议也。然独断之学、考索之功欲其智,而比次之书欲其愚,亦犹酒可实尊彝,而糟粕不可实尊彝,禾可登簠簋,而粪土不可登簠簋,理至明也(《答客问》)。

按此所谓比类、比次,皆指记注而言,所谓著述,固与撰述无殊,而独断、考索二者,又为撰述之所必具,皆与前说互相发明,而又语益加详者也。考史部分类,始于《隋志》,其后诸史未有大异,其分类之标准,概以纪传、编年之史为主,而以其他属于史者附入之,刘知幾概称前书为正史,其余则榷为十流,于《史通 杂述篇》论之,亦导源于《隋志》者也。现世史籍之分类,其法不一,而以史料、史著分为两类,为最新之方法,或谓此受远西史学传来之影响,与中国无与,不知百余年前,有若章氏,已为之阐发无遗,此较六经皆史之说,尤为可贵而有据,故治史之士,乐为述之。

第三所宜论者,则通史之倡导也。章氏虽以记注与撰述并言,亦谓记注为古人所重,然终不以记注为作史之极则,故甚尊扬通史,其持论大旨,具于《释通》、《申郑》二篇,前于述郑氏《通志》时,已为略举之矣。其他诸作,于重撰述而轻记注之旨,时时流露于字里行间,试举数例,以见其然。其一云:

迁、固书志,采其纲领,讨论大凡,使诵习者,可以推验一朝梗概,得与纪传互相发明,足矣。至于名物器数,以谓别有专书,不求全备,犹左氏之数典征文,不必具《周官》之纤悉也。司马《礼书》,末云俎豆之事则有司存,其他抑可知矣。自沈、范以降,讨论之旨渐微,器数之加渐广,至欧阳《新唐》之志,以十三名目,成书至五十卷,官府簿书,泉货注记,分门别类,惟恐不详,《宋》、《金》、《元史》,繁猥愈甚,连床叠几,难窥统要,是殆欲以周官职事,经礼容仪,尽入《春秋》,始称全体,则夫子删述《礼》、《乐》、《诗》、《书》,不必分经为六矣。马、班岂不知名物器物不容忽略,盖谓各有成书,不容于一家之言曲折求备耳。惟夫经生策括,类家纂要,本非著作,但欲事物兼该,便于寻检,史家纲纪群言,将勒不朽,而惟沾沾器数,拾给不暇,是则不知《春秋》、《官》、《礼》意可互求,而例则不可混合者也(《毫州志掌故例议上》)。

其二云:

或曰,王伯厚氏搜罗摘抉,穷幽极微,其于经传子史,名物制数,贯串旁骛,实能讨先儒所未备,其所纂辑诸书,至今学者,资衣被焉,岂可以待问之学而忽之哉。答曰,王伯厚氏盖因名而求实者也。王氏因待问而求学,既知学则超乎待问矣。然王氏诸书,谓之纂辑可也,谓之著述则不可也,谓之学者求知之功力可也,谓之成家之学术则未可也。今之博雅君子,疲精劳神于经传子史,而终身无得于学者,正坐宗仰王氏,而误执求知之功力,以为学即在是尔。学与功力,实相似而不同,学不可以骤几,人当致功乎功力则可耳,指功力以为学,是犹指秫黍以谓酒也。……今之俗儒,且憾不见夫子未修之《春秋》,又憾戴公得《商颂》而不存七篇之阙目,充其僻见,且似夫子删修,不如王伯厚之善搜遗逸焉,盖逐于时趋,而误以襞积补苴,为足尽天地之能事也(《博约上》)。

寻章氏之意,盖以古人之史籍,于撰述之外,别有记注一种,所谓别有专书,即属于记注之类也。即其所指名物器数之微,所称策括纂要之书,悉当属于记注,而与撰述无与者也。章氏尊扬通史,故极称郑樵,视记注之书下于通史一等,故谓王伯厚之书为纂辑,而不得谓之著述。同时有戴震,以精于名物器数,见称一时;而章氏不以为然,其曰以襞积补苴为学者,指戴震一派而言也。以史学见解言,襞积补苴,本属于纂辑一类,亦得名之为记注,而不得以撰述称之,故章氏又谓吾于史学,贵其著述成家,不取方圆求备,有同类纂(《家书》),是其立言之旨,仍以撰述为极则,求之古人,则马、班其首选也。抑章氏之论史,又有不止于此者。如云:

孔子作《春秋》,盖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孔子自谓有取乎尔。夫事即后世考据家之所尚也,文即后世词章家之所重也。然夫子所取,不在彼而在此,则史家著述之道,岂可不求义意所归乎。自迁、固后,史家既无别识心裁,所求者徒在其事其文,惟郑樵稍有志乎求义,而缀学之士,嚣然起而争之,然则充其所论,即一切科举乏文辞,胥吏之簿籍,其明白无疵,确实有据,转觉贤于迁、固远矣(《申郑》)。

又云:

吾于史学盖有天授,自信发凡起例,多为后世开山,而人乃拟吾于刘知幾。不知刘言史法,吾言史意,刘议馆局纂修,吾议一家著述,截然分途,不相入也(《家书》)。

又云:

郑樵有史识,而未有史学,曾巩具史学,而不具史法,刘知幾得史法,而不得史意,此余《文史通义》所为作也(《和州志 志隅自序》)。

是则章氏之所自负者,惟在深通史意,亦即孔子自谓窃取之义也。其所谓史意、史义,又即所称别识心裁,凡此皆申明重撰述而轻记注之旨也。章氏又云:

《通志》精要,在乎义例,盖一家之言,诸子之学识,而寓于诸史之规矩,原不以考据见长也。……《文献通考》之类虽仿《通典》,而分析比次,实为类书之学,书无别识通裁,便于对策敷陈之用(《释通》)。

章氏之盛称《通志》,以为其书有别识通裁,近于撰述,而甚鄙马端临不明史意,无别识通裁寓乎其中,故以类书目之,亦以其近于记注也。窃尝论之,记注、撰述之分,变动不居者也,前日视为撰述者,正为今日之记注,后日视为记注者,亦即今日之撰述,《左传》、《国语》,可谓撰述矣,而太史公据为史料以修《史记》,是即以记注视之,今之撰新通史者,亦尝据“二十五史”为史料,故论者谓吾国旧史,悉当以史料视之,是亦不以为撰述矣。即以今之通史、专史论之,皆所谓撰述也,通史所述为概括之事实,专史所述具一类之始末,撰通史者,必取资于各专史,是则视专史如记注矣,然则谓之史钞类纂可乎。有如李焘之《续鉴长编》、李心传之《系年要录》、马端临之《文献通考》,章氏视为史钞类纂者,为之正自不易,必先有此等史钞类纂之书,然后具有别识心裁之撰述,乃易于措手。章氏尊扬通史,故重撰述而抑钞纂,似谓专史亦不得尸撰述之名者,岂其然乎,岂其然乎

第四所宜论者,则方志学之建立也。刘、章二氏皆有志于修史,刘氏为史官甚久,承命修国史、实录,而以不得行其志,遂不甚措意于此,终亦不能自撰一史,以见其志,仅撰《史通》,以示作史之准则而已。章氏虽成进士,而不得与翰林之选,清之翰林,即前世之史官也。官修之史,章氏既不得与,乃欲自撰一史,致力于赵宋之书,终以力有不逮,而徒记空言,转而寄其意于修志,盖以方志亦一方之史也。章氏于此旨颇有阐发,如云:

有天下之史,有一国之史,有一家之史,有一人之史。传、状、志、述,一人之史也,家乘、谱牒,一家之史也,部、府、县、志,一国之史也,综纪一朝,天下之史也。比人而后有家,比家而后有国,比国而后有天下,惟分者极其详,然后合者能择善而无憾也(《州县请立志科议》)。

又云:

郡县志乘,即封建时列国史官之遗,而近代修志诸家,误仿唐、宋州郡图经而失之者也。《周官》外史,掌四方之志,注谓若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是一国之史,无所不载,乃可为一朝之史之所取裁,夫子作《春秋》,而必征百国宝书,是其义矣。若夫图经之用,乃是地理专门,按天官司会所掌书契版图。注,版谓户籍,图谓土地形象、田地广狭,即后世图经所由仿也。是方志之与图经,其体截然不同,而后人不辨其类,盖已久矣。……知方志非地理专书,则山川、都里、坊表、名胜,皆当汇入地理,而不可分占篇目,失宾主之义也。知方志为国史取裁,则人物当详子史传,而不可节录大略,艺文当详载书目,而不可类选诗文也。知方志为史部要删,则胥吏案牍,文士綺言,皆无所用,而体裁当规史法也。夫家有谱,州县有志,国有史,其义一也,然家谱有征,则县志取焉,县志有征,则国史取焉,今修一代之史,盖有取于家谱者矣,未闻取于县志,则荒略无稽,荐绅先生所难言也。然其故实,始于误仿图经纂类之名目,此则不可不明辨也(《代张吉甫司马撰《大名县志》序》)。

盖国史与方志,本为同条共贯之书,不过一纪国家之事,一纪地方之事,范围有广狭之殊,而同属于史,则无疑义。第自来论者,多谓方志为专详地理之书,与章氏同时之戴震,即力持其义,曾谓志以考地理,但悉心于地理沿革,则志事已竟(见章氏《记与戴东原论修志》)。故隋、唐以来诸史之经籍、艺文等志,皆以方志之书入史部地理类。直至章氏,始辨析方志与图经之别,方志应如《吴越春秋》、《华阳国志》,为别史之一种,此可谓创通大义前无古人者矣。余考章氏立论之精者,无过于《方志立三书议》,其略云:

凡欲经纪一方之文献,必立三家之学,而始可以通古人之遗意也。仿纪传正史之体而作志,仿律令典例之体而作掌故,仿《文选》、《文苑》之体而作文征,三者相辅而行,缺一不可,合而为一,尤不可也。

考章氏此论,盖与上文六经皆史之说,记注与撰述之分,以及通史之倡导,皆有互相贯通之义。何以明之 兹以六经皆史为原则,而六经即有撰述与记注之分,如《尚书》、《春秋》,则撰述也,“三礼”及《诗》,则记注也;再细分之,则“三礼”属于记注中之掌故一类,《诗》属于记注中之文征一类,是则方志之立三书,实原于六经皆史之旨矣。章氏尝谓

古人之于名物器数,别有专书详之,撰史者不必求备,故所倡导之通史,必以合于撰述者为依归,而于掌故、文献二者,则述之不必太详,以别于史钞类纂,皆此旨也。且章氏之于方志,不仅坐而言之已也,如所撰《和州》、《亳州》、《永清》、《天门》诸志及《湖北通志》,皆能以其义例,实现于著述之中,可谓能实践其言矣。又有进于此者,章氏所撰诸志,纪传、表、考(易志称考又称书以避大名),诸体略备,一如正史,以树方志为史之规,其于列传,则佐之以表,凡其人已于正史有传者,则具其名于表,并曰事详某史,其正史所不具者,或史具而多漏略者,始为传以传之;又极重图,不惟舆地宜有图,建置水道,更宜分列专图;又谓艺文应专列书目,附以提要,别以诗文,入之文征;又为别撰掌故,以实现其方志分立三书之旨。又其治史主于诸史目录之后,别撰别录附焉。且为之说云,诚得以事为纲,而纪、志、表、传之与事相贯者,各注于别录,则详略可以互纠,而繁复可以检省,治史要义,未有加于此也(《史篇别录例议》)。此又推其修志之法以治史,以明史志之相通。以上所述,皆章氏所建立之方志学,具有别识通裁成一家之言者也。

第五所应论者,则校雠学之阐明也。吾国校雠之学,始于刘向、刘歆父子,汉成帝时,诏光禄大夫刘向总群书,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迨向卒,哀帝复使向子歆,卒其父业,歆于是总群书而奏其《七略》(据《汉志》),而向复有《别录》二十卷。夫条其篇目是谓著录,撮其指意是为提要,《七略》、《别录》,由是而分,亦后世解题、提要之书之所本也。未几班固据《七略》而撰《汉书 艺文志》,有著录而无提要,又去其《辑略》一篇,而为六略。《隋志》以下,继以著录,于是流而为目录之学,而校雠之旨微矣。宋代曾巩奉时君之命,校理秘阁群书,每一书已,必撰一序以述其旨,录而奏之,即师向、歆之成法。然巩为辞章之士,远于学术,非真能究明校雠之旨者。其后郑樵,乃于《通志》中撰《校雠略》,以明部次群籍之法。惟当郑氏之世,《七略》、《别录》均已亡佚,仅就《汉志》考论,未能窥向、歆学术之全,且樵重通史而轻断代,诋谟諆班氏太过,其于《汉志》亦有吹毛索瘢之病,不得以为定论也。章氏承樵之风,而作《校雠通义》,以发明古人官师合一之旨为最精。其言曰:

有官斯有法,故法具于官,有法斯有书,故官守其书,有书斯有学,故师传其学,有学斯有业,故弟子习其业,官守学业,皆出于一,而天下以同文为治,故私门无著述文字。……秦人禁偶语《诗》、《书》,而云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其弃《诗》、《书》非也,其曰以吏为师,则犹官守学业合一之谓也。由秦人以吏为师之言,想见三代盛时,《礼》以宗伯为师,《乐》以司乐为师,《诗》以太师为师,《书》以外史为师,三《易》、《春秋》,亦若是而已矣,又安有私门之著述哉(《校雠通义 原道》) 。

同部

其它

读通鉴论
《读通鉴论》 清 王夫之 卷一 ◎秦始皇 〖一〗 两端争胜,而徒为无益之论者,辨封建者是也。郡县之制,垂二千年而弗能改矣,合古今上下皆安之,势之所趋,岂非理而能然哉?天之使人必有君也,莫之为而为之。故其始也,各推其德之长人、功之及人者而奉之,因而尤有所推以为天子。人非不欲自贵,而必有奉以为尊,人之公也。安于其位者习于其道,因而有世及之理,虽愚且暴,犹贤于草野之罔据者。如是者数千年而安之矣。疆弱相噬而尽失其故,至于战国,仅存者无几,岂能役九州而听命于此数诸侯王哉?于是分国而为郡县择人以尹之。郡县之法,已在秦先。秦之所灭者六国耳,非尽灭三代之所封也。则分之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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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方镇年表 吴廷燮 撰 ●目录 卷上 卷下 ●金方镇年表卷上 江宁吴廷燮撰 序 上京 咸平 东京 北京 中都 南京 西京 河北东路 山东西路 河北西路 ○序 叙曰金沿宋制每路首郡兵马总管实所兼司一路军权于焉攸寄中都五京重以留守留守领府尹兼兵马都总管帝所宅居不曰留守但曰府尹其余诸路总管十四咸平河间真定益都东平大名太原平阳京兆凤翔延安庆阳临洮临潢非首郡亦曰总管府转运提刑皆别置司刺举之权似非所及以视唐宋则又减削终金之世方镇叛涣万奴太平 【咸平万奴上京太平】 世宗绍统由亮狂暴非恒理也曩辑长 【长:衍文】 方镇宋齐旧唐多见本纪梁陈周隋纪虽不备往往特书两宋所本 【脱
经幄管见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十五 经幄管见 史评类 提要 (臣)等谨案经幄管见四卷宋曹彦约撰彦约字简甫都昌人淳熙八年进士薛叔似宣抚京湖辟为主管机宜文字累官宝谟阁待制知成都府宝庆元年擢兵部侍郎迁礼部旋授兵部尚书力辞不拜以华文阁学士致仕卒谥文简事迹具宋史本传是书盖彦约侍讲筵时所辑皆取三朝宝训反复阐明以示效法盖即范祖禹帝学多陈祖宗旧事之义考仁宗天圣五年允监修王曽之请采太祖太宗真宗事迹不入正史者命李敬等别为三朝宝训三十卷宝元二年十二月诏以进读嗣是讲幄相沿遂为故事彦约是书于进读符瑞诸篇虽不免有所回护要亦当时臣子之词不得不尔其余诸篇则皆能旁证经史而归之于法诫亦可谓不失启沃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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