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史评
唐鉴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10 分钟 · 10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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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择行军司马以为储帅李景畧为河东行军司马节度使李说忌之乃厚赂中尉窦文场使去之防有传回鹘入寇者帝忧之以丰州当虏冲择可守者文场因荐景畧九月以景畧为丰州都防御使
臣祖禹曰德宗以姑息藩镇为事【唐本纪賛德宗猜忌刻薄彊明自任及奉天之难深自惩艾遂行姑息之政由是朝廷益弱而方镇愈强】然必自选参佐以副之者犹欲出于己也而藩臣得以计去之宦者得以术使之终不由己惟其茍简多畏无法以自守也夫以一人之虑其可胜左右之欺哉
九月裴延龄卒中外相贺帝独悼惜之十月以谏议大夫崔损同平章事损尝为延龄所荐故用之
臣祖禹曰孔子曰好贤如缁衣取其敝又改为好之而无已也【记缁衣诗好贤如缁衣案郑注缁衣美武公也父子并为司徒善于其职国人宜之故美其德以明有国善善之功焉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毛氏云缁黒色卿士聴朝之正服改更也有德君子宜居是卿士之位郑氏云缁衣者居私朝之服也杨曰敝弊也国人之服弊则改而为新之】裴延龄既死而德宗犹思其人又用其所荐者为相使其好贤如此岂不善哉夫贤之入人也难佞之惑人也深是以鲜有好贤如好佞者也【鲜先典切少也好呼报切】
十一月以韦渠牟为左諌议大夫帝自陆贽贬官尤不任宰相自御史刺史县令以上皆自选用中书行文书而已然深居禁中所取信者裴延龄李齐运王绍李实韦执谊及渠矣皆权倾宰相趋附盈门绍谨密无损益实狡险掊克执谊以文章与帝唱和【和去声】年二十余召入翰林渠牟形神恌躁尤为帝所亲狎帝每对执政漏不过三刻渠牟奏事率至六刻语笑欵狎往往闻外所荐引咸不次迁擢率皆庸鄙之士
臣祖禹曰德宗悦人之从已而恶人之违已【恶乌故切】故守正之士难入辨给之士易亲【给捷也易音异】贞元之间虽忠邪贤佞杂处于朝而君子常阨穷【孟公孙丑阨穷而不悯】小人常得志韦渠牟之徒在左右王叔文之党事东宫唐之小人于是为多其不至于亡非不幸也
唐鉴卷十五
<史部,史评类,唐鉴>
钦定四库全书
唐鉴卷十六 宋 范祖禹 撰
吕祖谦 注
德宗五
十三年六月张茂宗许尚公主未成婚茂宗母卒遗表请终嘉礼帝许之八月起复茂宗左卫将军左拾遗蒋又上疏谏以兵革之急古有墨衰从事者【衰方崔切】未闻驸马起复尚主也帝遣中使谕之不止乃特召对于延英谓曰人间多借吉成婚者卿何执此之坚对曰婚姻防纪人之大伦吉凶不可渎也委巷之家不知礼教其女孤贫无恃或有借吉从人未闻男子借吉娶妇者也太常博士韦彤裴堪复上疏谏帝不悦命趣下嫁之期辛巳成婚
臣祖禹曰朝廷者礼义之所出也而以防婚习鄙悖之风使四方何观焉德宗即位之初动必循礼而其终如此心无所主故也委巷鄙慝之礼法之所当禁也乃引以为比茍欲拒谏不亦惑乎
十二月先是宫中市物令官吏主之随给其直比嵗以宦者为使【使去声】谓之宫市抑买人物稍不如本估其后不复行文书置白望数百人于两市及要閙坊曲阅人所卖物但称宫市则敛手付与真伪不复可辨无敢问所从来及论价之高下者率用直数百钱物买人直数千物多以红紫染故衣败缯尺寸裂而给之仍索进奉门户及脚价钱人将物诣市至有空手而归者名为宫市其实夺之商贾有良货皆深匿之每勅使出虽沽浆卖饼者撤业闭门谏官御史数奏谏不聴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入朝具奏之帝颇嘉纳以问工部侍郎判度支苏弁【度徒各切】弁希宦者意对曰京师游手万家无土著生业【着直畧切】仰宫市取给帝信之故凡言宫市者皆不聴臣祖禹曰诗云惠此京师以绥四国【民劳诗民亦劳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师以绥四国】孔子曰近者悦逺者来【语十二叶公问政子曰近者悦逺者来】京师者诸夏根本天子所与共守者也【民劳诗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注郑氏曰爱京师之人以安天下京师者诸夏之根本】而德宗残之如此然则逺者何所望乎当是时刻剥遍天下而京师甚焉惟其委任宦官是以弊政至于如此其极也
十六年义成监军薛盈珍为帝所宠信欲夺节度使姚南仲军政南仲不从由是有隙盈珍屡毁南仲于帝帝疑之盈珍又遣小吏程务盈乘驿诬奏南仲罪牙将曹文洽亦奏事长安知之追及务盈于长乐驿杀之沈盈珍表于厠中自作表雪南仲之寃遂自杀帝闻而异之征盈珍入朝南仲恐谗之益深亦请入朝四月南仲至京师帝问盈珍扰卿邪对曰盈珍不扰臣但乱陛下法耳且天下如盈珍辈何可胜数虽使羊杜复生亦不能行恺悌之政成攻取之功也帝黙然竟亦不罪盈珍仍使掌机宻盈珍又言于帝曰南仲恶政皆幕僚马少微賛之也诏贬少微江南官遣中使送之推坠江中而死【推池回切】
臣祖禹曰德宗信宦者而疑羣臣故不分枉直【语十二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不辨是非而其心常与宦者如一疎羣臣而外之虽有实言人杀身以明之终不信也至于宦者则妄言必聴之以为若出诸已也故其为害如木之有蠧【蠧虫傅之也蠧音妬】人之有膏肓之疾也【左成十年晋侯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防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杜氏曰肓鬲也心下为膏杨曰此谓度器之深如疾在膏肓不可救】蠧深则木不可攻疾久则与身为一必俱亡而后已原其祸由人主与之为一故也可不为深戒哉
先是诸道兵讨呉少诚既无统帅每出兵人自规利进退不一诸军自溃于小溵水委弃器械资粮皆为少诚所有于是始议置招讨使夏绥节度使韩全义本出神策军素无勇畧专以巧佞货赂结宦官中尉窦文塲爱厚之荐于帝以为蔡州四面行营招讨使十七道兵皆受节度每议军事宦官为监军者数十人坐帐中争论纷然莫能决而罢天渐暑士卒久屯沮洳之地多疾疫全义不存抚人有离心五月与呉少阳等战于溵南广利原锋镝未交诸军大溃全义退保五楼七月少诚进击之诸军复大败全义夜遁保溵水县城
臣祖禹曰自古宦者预军政未有不败国防师者【防去声】而唐为甚后世亦可以鉴矣犹循覆车之轨【前贾谊传前车覆后车戒】岂非有疑于将帅而以宦者为可信乎则莫若慎择将帅委任而勿疑之善也且将帅忠贤则不必监之【监如字】茍非其人将不顾其父母妻子何有于宦者乎臣见其为害未见其有益也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頔音宙】因讨呉少诚大募战士缮甲厉兵聚敛货财恣行诛杀有据汉南之志专以慢上凌下为事帝方姑息藩镇知其所为无如之何頔诬邓州刺史元洪赃罪朝廷不得已流洪端州遣中使防送至枣阳頔遣兵刼取归襄州中使奔归頔表责洪太重帝复以洪为吉州长史乃遣之又怒判官薛正伦奏贬峡州长史比敕下怒已解奏留为判官一一从之臣祖禹曰德宗初有削平藩镇之志其明断似刚其不畏似勇然非实能刚勇也夫刚有血气之刚【语十六血气方刚戒之在鬭】有志气之刚【孟公孙丑其为气也至大至刚】夫勇有匹夫之勇【孟梁惠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有天下之勇【孟梁惠文王之勇文王以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武王之勇武王亦一怒安天下之民】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始盛而终衰壮锐而老消此血气之刚也其静也正其动也徤此志气之刚也血气之刚可得而挫也志气之刚不可得而挫也不度其可而为之不虑其后而发之此匹夫之勇也居之以德行之以义此天下之勇也匹夫之勇可得而怯也天下之勇不可得而怯也是故至刚与大勇人君不可不养也德宗之初欲有为者血气之刚匹夫之勇也其出之也易则其屈也必深其发之也轻则其挫也必亡是以其终怯畏如此之甚也
河东节度使李说薨以其行军司马郑儋为节度使帝择可以代儋者以刑部贠外郎严绶尝以幕僚进奉记其名即用为河东行军司马
臣祖禹曰昔魏献子为晋国之政其县大夫皆以贤举梗阳人欲纳货其臣遽谏而辞之【晋国语史晋世家】德宗举藩镇之臣乃以货利虽为天下之主不如列国之大夫也
十七年正月韩全义至长安窦文塲为掩其败迹帝礼遇甚厚全义称足疾不任朝谒遣司马崔放入对放为全义引咎谢无功帝曰全义为招讨使能招来少诚其功大矣何必杀人然后为功邪闰月遣归夏州
臣祖禹曰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彊御【蒸民诗曰】惟有常德者能之德宗急于文吏缓于武夫凡有土地甲兵者皆畏缩而不敢治难乎有常德哉
初李齐运受常州刺史李锜【锜音倚又音竒】赂数十万荐之于帝以为浙西观察使诸道盐铁转运使锜刻剥以事进奉帝由是悦之锜既执天下利权以贡献固主恩又以馈遗结权贵恃此骄纵无复所忌惮盗取县官财所部官属无罪受戮者相继浙西布衣崔善贞诣阙上封事言宫市进奉及盐铁之弊因言锜不法事帝览之不悦命械送锜锜闻其将至预凿阬待之善贞至并锁械瘗阬中【瘗居厉切】逺近闻之不寒而栗
臣祖禹曰德宗本恶崔善贞直言【恶乌故切】故使李锜甘心焉善贞之死罪非特以告锜也钳天下之口而长奸臣之威【长丁丈切】实德宗杀之是朝廷杀谏者非锜杀告者也
十九年七月初翰林待诏王伾善书王叔文善棋俱出入东宫娯侍太子叔文诡谲多诈太子尝欲谏宫市事叔文以不宜言外事止之由是大爱幸与王伾相依附叔文因为太子言某可为相某可为将幸异日用之宻结翰林学士韦执谊及当时有名而求速进者陆淳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定为死友而凌准程异又因其党以进日与游处踪迹诡秘莫有知其端者藩镇或隂进资币与之相结
臣祖禹曰古之教太子者必选天下之贤使与之共处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前贾谊传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之以礼选天下端士孝弟博闻有道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不能毋正习与不正人居不能毋不正】其后嗣犹或不能成德而小人之依德宗不能选贤以辅导东宫而惟使技艺博奕之人入侍岂不愚其子乎人有十金之产者必欲其子守之有一命之爵者必欲其子继之此常人之情也而况天下之大祖业至重可不求贤以傅其子而愚之乎诗曰其谁知之盖亦勿思【园有桃诗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昔之人君疑贤者导其子之为非而不疑于小人因之不教其子者亦不思而已矣
二十年六月昭义节度使李长荣薨帝遣中使以手诏授本军但军士所附者即授之时大将来希皓为众所服中使以手诏付之希皓言于众曰此军取人合是希皓但作节度使不得若朝廷以一束草来希皓亦必敬事中使言面奉进止只令此军取大将授与节钺朝廷不别除人希皓固辞兵马使卢从史其位居四潜与监军相结起出伍言曰若来大夫不肯受诏从史且请勾当此军监军曰卢中丞若如此亦固合圣防中使因探怀取诏以授之从史捧诏再拜舞蹈希皓亟挥同列北面称贺军士毕集更无一言八月诏以从史为节度使臣祖禹曰藩镇不顺未必人情之所欲也由朝廷御吏失其道而不能服其心是以致乱三军之士岂不恶夫上下之相陵犯欲得天子之帅而事之哉废置爵赏人主之柄也【前韦澳传爵赏人主之柄毋以喜怒行之】德宗不有而推以与人失其所以为君矣岂非不能与贤人图事而至此乎
二十一年正月太子病不能言帝疾甚凡二十余日中外不通莫知两宫安否癸巳帝崩苍猝召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至金銮殿草遗诏【苍猝与仓卒同】宦官或曰禁中议所立尚未定众莫敢对次公遽言曰太子虽有疾地居冡嫡中外属心必不得已犹应立广陵王不然必大乱絪等从而和之议始定
臣祖禹曰昔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慿玉几以训之以元子付之大臣王崩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书顾命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作顾命顾命惟四月甲子王乃洮颒水相被冕服慿玉几乃召大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师氏虎臣百尹御事王曰呜呼疾大渐惟几子审训命汝尔尚明时朕言用敬保元子钊济于艰难乙丑王崩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当是时太子在内特出而迎之所以显之于众也然则古之立君者惟恐众之不覩而事之不显也何则天子者天下之共主也故当与天下之人戴而君之未有窃取诸宫中而立之出于宦寺妇人之手而可以正天下者也先王于其即位也必以礼正其始于其将没也亦以礼正其终顾命之书【孔安国云临终之命曰顾命书即遗诏也】所以为万世帝王之法也至于后世之君以富有天下为心惟恐失之大利所在天理灭焉故父子相疑以终事为讳以后嗣为忌是以继承之际鲜有能正其礼者也顺宗为太子二十余年既有壮子一旦病不能言而德宗亦寝疾弥留【书顾命病日臻既弥留安国云弥留久留也】中外隔絶大臣不得闻知德宗既崩宦者犹有他议或太子幼弱储位未定几何而不变乱也唐之人主惟太宗每求天下之忠贤而托以幼孤【见太宗纪】高宗以下无足道者德宗在位嵗久最为猜忌及其将没不能召宰相而属以社稷储君废置系于宦者次公等特以草诏得至禁中遂沮其谋不然几有赵高之事【秦赵高矫遗诏杀公子扶苏立胡亥说见史秦纪及李斯赵高传】后之人主岂可不法三代而以唐为永鉴哉
右德宗在位二十六年崩年六十四
臣祖禹曰唐厯世二十厯年三百德宗享国二十有六年亦不为不久以其时考之粃政尤多而大弊有三一曰姑息藩镇【唐本纪賛德宗奉天之难深自惩艾遂行姑息之政由是朝廷益弱而方镇愈彊】二曰委任宦者【如用刘真领兵之属】三曰聚敛货财【如借商钱税商钱茶竹木税屋间架算除陌钱之属】本夫志大而才小心褊而意忌不能推诚御物尊贤使能【孟公孙丑尊贤使能俊杰在位】以为果敢聪明足以成天下之务【易系辞惟几成天下之务】初欲削平僣叛刬灭藩镇一有奉天之乱而心陨胆破惴畏姑息惟恐生事既猜防臣下则专任宦者思其穷窘则聚敛掊克益甚于初矣自古治愈久而政愈弊年弥进而德弥退鲜有如德宗者惟不知其过也是以藩镇彊而王室弱宦者专而国命危贪政多而民心离唐室之亡卒以是三者其所从来者渐矣
唐鉴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唐鉴卷十七 宋 范祖禹 撰
吕祖谦 注
顺宗
永贞元年二月丙戌加杜佑度支及诸道盐铁转运使戊子以王叔文为副使先是叔文与其党谋得国赋在手则可以结诸用事人取军士心以固其权又惧骤使重职人心不能服借杜佑雅有防计之名位重而务自全易可制故先令佑主其名而自除为副以专之臣祖禹曰易曰咸其股执其随往吝象曰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易咸卦九三云】春秋传曰凡师能左右曰以皆言制于人而无所能为也【见前卷注】杜佑以旧相不耻与小人共事而为之用其可贱也夫
贾耽以王叔文党用事心恶之称疾不出屡乞骸骨丁酉诸宰相防食中书故事丞相方食百僚无敢谒见者叔文至中书欲与韦执谊计事令直省通之直省以旧事告叔文怒叱直省直省惧入白执谊逡廵慙赧竟起迎叔文就其閤语良久杜佑髙郢郑珣瑜皆停筯以待有报者云叔文索饭韦相公已与之同食閤中矣佑郢心知不可畏叔文执谊莫敢出言珣瑜独叹曰吾岂可复居此位顾左右取马径归遂不起二相皆天下重望相次归卧叔文执谊等益无所顾忌逺近大惧
臣祖禹曰孔子曰行已有耻可谓士矣【语十二子曰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耻之于人大矣【孟尽心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又云耻之于人大矣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贾耽郑珣瑜当小人用事而为相碌碌无补知其不可引疾而去能知耻矣方之杜佑髙郢岂不有间哉
右顺宗自正月即位至八月传位于宪宗明年崩年四十六
宪宗
元和元年正月帝与杜黄裳论及藩镇黄裳曰徳宗自经忧患务为姑息不生除节帅有物故者先遣中使察军情所与则授之中使或私受大将赂归而誉之即降旄钺未尝有出朝廷之意者陛下必欲振举纪纲宜稍以法度裁制藩镇然后天下可得而理也帝深以为然于是始用兵讨蜀以至威行两河皆黄裳啓之也臣祖禹曰藩镇之乱异于诸侯诸侯自上古以来有之皆圣贤之后王者不得而灭絶也王畿不过千里其外皆以封国【周礼大司马掌邦国之法制畿封国以正邦国乃以九畿之籍施邦国之政方千里曰国畿】故王者不勤于徳则诸侯强大其理势然也唐之藩镇本起于盗贼【顺宗宪宗】其始也天子封殖之又从而姑息之【并见上注】至于不可制人主自取之也宪宗一裁以法而莫不畏威犹反掌之易天下治乱岂有不由君相者哉
二月帝与宰相论自古帝王或勤劳庶政或端拱无为互有得失何为而可杜黄裳对曰王者上承天地宗庙下抚百姓四夷夙夜忧勤固不可自暇自逸然上下有分纪纲有叙茍慎选天下贤才而委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刑选用以公赏刑以信则谁不尽力何求不获哉故明主劳于求人而逸于任人至于簿书狱市烦细之事各有司存非人主所宜亲也昔秦始皇以衡石程书魏明帝自按行尚书事隋文帝卫士传飱皆无补于当时取讥于后来其耳目形神非不劳也所务非其道也夫人主患不推诚人臣患不竭忠茍上疑其下下欺其上将以求理不亦难哉帝深然其言
臣祖禹曰晁错有言曰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前本传对策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处于法宫之中明堂之上】错之学本刑名之言也【同上错学申商刑名于张恢】岂足以知帝王之道哉然而后世或稽其説以防人主至使为上者行有司之事宰相失职天下不治由其臣不学之过也夫人主任一相一相举贤才贤者各引其类【前刘向传对贤人在上则引其类】岂不易而有成功乎是故上不可代其下下不可勤其上若为上而行有司之事岂独治天下不可为也一县亦不可为也奚独一县也一家亦不可为也黄裳之相宪宗其知所先务哉
二年帝尝问李绛曰諌官多谤讪朝政皆无事实朕欲责其尤者一二人以儆其余何如对曰此殆非陛下之意必有邪臣欲壅蔽陛下之聪明也人臣死生系人主喜怒敢发口以谏者有防就有諌者皆昼夜度思朝删暮减比得上逹【比毘志切】什无二三故人主孜孜求諌犹惧不至况罪之乎如此杜天下之口非社稷之福也帝善其言而止
臣祖禹曰李绛言人主不可不求諌人臣多莫敢谏其曲尽上下之情矣舜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书益稷禹曰云云帝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安国云违道汝当以义辅正我无得面从我违而退有后言我不可弼】以舜之圣而求其臣下如此恐其不谏也况于后世之君乎
十二月帝谓宰相曰太宗以神圣之资羣臣进谏者犹往覆数四况朕寡昧自今事有违宜卿当十论母但一二而已
臣祖禹曰宪宗以太宗纳谏励其羣臣其有意于贞观之治乎夫能自防如此庶可以寡过矣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文王诗王之荩臣无念尔祖聿修厥徳毛氏云聿逺也】宪宗有焉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惮帝英威为子季友求尚主帝以皇女普寜公主妻之李绛諌曰頔虏族季友庶孽不足以辱帝女帝曰此非卿所知公主适季友恩礼甚盛頔出望外大喜顷之帝使人讽之入朝谢恩頔遂奉诏臣祖禹曰天子之于天下其为政必可继也宪宗不爱一女以悦于頔天下藩镇焉得人人而悦之【孟子云】古之王者所与为婚姻而嫁以女者必先圣之后不然则甥舅之国也頔方命不朝而天子以女妻其子不亦替乎
三年九月以户部侍郎裴垍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初徳宗不任宰相天下细务皆自决之由是裴延龄軰用事帝在藩邸心固非之及即位选擢宰相推心委之尝谓垍等曰以太宗宗之明犹借辅佐以成其理况如朕不及先圣万倍者乎垍亦竭诚辅佐先是执政多恶諌官言时政得失垍独赏之
臣祖禹曰古之贤相不惟以谏争为己任又引天下之贤者使之谏其君此爱君之至者也佞相不惟防謟其主又恶人之谏恐其为己不利此贼君之大者也人君欲知相之贤佞曷不以此观之乎若裴垍者可谓忠于事君而不负相之职任矣
四年正月给事中李藩在门下制敇有不可者即于黄纸后批之吏请更连素纸藩曰如此乃状也何名批敇裴垍荐藩有宰相器帝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絪循黙取容二月罢絪为太子賔客擢藩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藩知无不言帝甚重之
臣祖禹曰宪宗以循黙罢郑絪以忠直相李藩责任如此可谓正矣其中兴唐室不亦宜乎
帝以久旱欲降徳音李绛白居易上言欲令实恵及人无如减其租税又请出宫人禁诸道横敛以进奉及岭南黔中福建掠卖人为奴婢闰月己酉制降天下系囚余皆如二臣之请己未雨绛表贺曰乃知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
臣祖禹曰古之救灾必施舎已责逮鳏寡赈乏絶至汉之时恤民者犹赐之田租【前文纪二年九月诏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十二年诏赐农民今年租税之半十三年诏除田之租税食货志文帝赐民十二年租税之半明年除民田之租税孝景二年令民无出田税二十而税一】后世人君惟赦有罪及有爵而已徳泽不加于百姓也绛居易以为欲令实恵及民无如减其租税使宪宗诏令不为空文贤人之谋岂不信哉
四月帝欲革河北诸镇世袭之弊乘王士真死欲朝廷自除人不从则兴师讨之裴垍李绛以为未可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欲希帝意夺裴垍权自请将兵讨之帝疑未决宗正少卿李拭奏称承宗不可不讨承璀亲近信臣宜委之以禁兵使统诸军谁敢不服帝以拭状示诸学士曰此奸臣也知朕欲将承璀故上此奏卿曹记之自今勿令得进用
臣祖禹曰宪宗以李拭逢迎其意谓之奸臣可谓明矣知拭之不可用岂不知承璀之不可将哉【将去声下同】而必将承璀是不能以公灭私【书周官以公灭私民其允懐】以义胜欲也夫不知其非而为之其过小知其非而为之其过大已为不正则邪之招也君人之道可不慎其在已哉
七月帝宻问诸学士今刘济田季安皆有疾若其物故岂可尽如成徳付授其子天下何时当平议者皆言宜乘此际代之不受则发兵讨之时不可失如何李绛等对曰羣臣见陛下西取蜀东取吴易于反掌故謟躁之人争献策画劝开河北不为国家深谋逺虑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其言臣等夙夜思之河北之势与二方异何则西川浙西皆非反侧之地其四隣皆国家臂指之臣刘辟李锜独生狂谋其下皆莫之与辟锜徒以货财防之大军一临则涣然离耳故臣等当时亦劝陛下诛之以其万全故也成徳则不然内则胶固嵗深外则蔓连势广其将士懐其累代养妪之恩【妪于遇切】不知君臣逆顺之理谕之不从威之不服将为朝廷羞之又邻道平居或相猜恨及闻代易必合为一心盖各为子孙之谋亦虑他日及此故也万一余道或相表里兵连祸结财尽力竭西戎北狄乘间窥窬其为忧可胜道哉济及季安与承宗事体不殊若物故之际有间可乘当临事图之于今用兵则恐未可太平之业非朝夕可致愿陛下审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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