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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三冈识略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27 分钟 · 15 / 18

会员可开白话

是二人复掖而出。闻彼中人云,鸿政司姓罗氏,刚而善断,特信任椽吏张子□、孙惠卿。罪人以苞苴通者,往往得末减,但泉下用钱,以人间所焚楮,一束止作一钱,惟镪之有纹者,每锭直白金半两。予以贫故,不能为力。洪州距此千馀里,今亟往,暂寓周吉甫肆中,若三日夜不返,则便成永别矣。”言讫复瞑。洪洲之说,竟不及详。迨三日后,闻庭中鬼哭声,始加棺殓。呜呼,黄生评驳人文,特细故耳,乃冥司不察,轻准讼辞,不亦冤乎!抑数果止于此乎?至椽吏舞文乱法,贿赂横行,与阳世无异,则尤可怪也。

云间著述

本朝以来,吾郡著书者绝少。以予目之所见,则有顾贡生开雍有《滇南记事》一卷,王贡生沄有《纪游草》四卷,宋副宪徵与有《金刚经注解》三卷、《东村纪事》一卷,卢先生元昌有《分国左传》十六卷、《杜诗阐》三十四卷,诸进士嗣郢有《九峰志》十卷,范文学彤弧有《绣江集》二卷,林贡生子卿有《通鉴本末》一百卷,许观察缵曾有《日南杂记》二卷。予亦有《三冈识略》十卷、《续识略》未定卷、《盍簪感逝录》二卷,未知将来得附于诸君子之末否也。

舍利

湖广汉阳府离城二十里,有古刹,中一游僧,力修善果,能晓夜诵经不辍。叩以乡贯姓名,俱不答。寺僧颇以□目之。及将回首,嘱众僧曰:“死必焚吾。”既焚,身端坐不倾,得舍利数十颗,五色灿然,始知其生平盖默有所得,不以告人,惜莫举其名与字云。余淡心怀说。

冬行春令

自孟冬至腊尽,雨雪俱无,天气暖如仲春。予纪以诗云:“雨雪全无气更温,萧疏三径长苔痕。预支鹤舫寻山寺,蚤放蜂衙上筚门。吏急频年空杼柚,官思留客减豚鸡。朝来银鹿惊相报,溪畔寒梅反旧魂。”

三吴风俗十六则

风俗之日趋于下也,犹江湖之流而不返也,然未有甚于今日者。岁暮多暇,约略数端,以志感慨云。

明初崇尚俭约,内服以松江三梭布为之,不用绫绢。今市井小人,皆不屑以此制亵衣,而富贵子弟无论矣。

苏松习尚奢华,一绅宴马总兵逢知,珍奇罗列,鸡鹅等件,率一对为一盆,水果高六七尺,甘蔗牌坊下可走三四岁儿。视明季,直土硎土簋耳。

前朝缙绅,类能自重,当事亦接之惟谨。迩来士大夫日贱,官长日尊,于是曲意奉承,备极卑污,甚至生子遣女,厚礼献媚,立碑造祠,仆仆跪拜。此辈气焰愈盛,视为当然,彼此效尤,恬不为怪。以父母付畀之身,而屈体辱受,不自爱惜如此。噫,亦丑矣。

各衙门差役,俱有定数,多者不过数十人。晚近事广弊繁,地方奸猾及富人避役者,皆投充其上下衙门,串成一局,把持挟诈,无所不至。荐绅中有一二寡廉耻者,联为宗族,揖为上宾,信乎衣冠扫地矣。

明嘉靖六、七年,诸生与县令,体统悬绝。后闻县官上任,诸生有通贺仪者。未几,具花币贺太守矣。今则白丁铜臭,不惜馈遗,皆得与郡守抗礼主宾,谈宴谐谑,无所不至,区区邑令,又何足数耶。

谚曰:“世治尚文,世乱尚武。”二者缺一不可。前朝重文废武,今朝儒行自为弃物。相传一甲科谒抚军,接之甚倨。续有武弁晋谒,笑语款洽,临别谓曰:“适见一进士,相貌堂堂,所惜者出自异途耳。”可叹更可笑也。

吴下素称浇薄,然士君子护惜名义,缙绅廉洁者多,营利者少,士子读书者多,干谒者少。今则反是,于是一夫发难,列款揭帖,几遍天下。小人往往挟持君子,体统遂不可问矣。

余为诸生时,见妇人梳发,高三寸许,号为“新样”。年来渐高至六七寸,蓬松光润,谓之“牡丹头”,皆用假发衬垫,其重至不可举首。又仕宦家或辫发螺髻,珠宝错落,乌靴秃□,貂皮抹额,闺阁风流,不堪寓目,而彼自以为逢时之制也。

明季服烟有禁,惟闽人幼而习之,他处百无一二也。近日宾主相见,以此鸣敬,俛仰涕唾,恶态毕具。始则城市服之,已而沿及乡村矣。始犹男子服之,既而遍满闺阁矣。习俗移人,正有不知其然而然者。今不惟遍满闺阁,渐而孩提之童俱服之矣。岂不骇哉!

三吴人文,甲于远近,家弦户诵,不必世家。迩来徵徭之害,遍及横经,郡邑下僚,皆得而辱之,鞭挞缧绁,与奴隶无异。诗书礼义之风荡然矣。

“官无大小,皆称曰老;人无老幼,皆称曰翁。”此四语见前朝奏疏中,然犹为士大夫言之。今市魁厮养,互相呼谓,居之不疑。上下不分,而体统莫辨。狐裘虽敝,乃以补黄狗之皮,毋乃不可乎?

前朝未尝无差徭之扰,乃据予所目睹,其时贫富熙熙,各安其生。今本朝宽大,近古所无,且蠲诏屡下,而百姓贫者益贫,即富者亦有日蹙之势。细思其故,则牧民者为之也。当预徵之令乍颁,虎差四出,索金钱,婪酒食,咆哮骂詈,各饱所欲,而正供先耗其一矣。百计完官,膏血垂竭,乃忽创为拿亏之说,任意轻重,额外诛求,而正供耗其二矣。钱粮完欠,权在经承,皆系衙门积蠹。厚贿者虽产多额重,亦可经岁悬欠;产薄者力不能分,则签票纷纭,敲扑惨酷,势不得不多方借贷以赂之,而正供耗其三矣。甚至私派不一而足,如海塘、江工之类,何岁无之?郡邑串成一局,愚民含冤,束手待毙,而正供耗其四矣。四耗之外,尚有不能尽悉者,然则国家课税,大率入官吏之橐,无怪乎逋负者之比比也。

古人重墓志,必求名公钜卿以表其墓,犹恐未悉其生平,故以行述先之。迩来为人子者,虑亲之隐德不彰,往往自状其父母,理无不可,然须使亲能受,庶子心亦安。今之人誉言过当,本无一长可见,而以为功德赫奕也;素鲜文望,以为可比踪韩、柳也;才知点画,以为可追配钟、王也;略解韵书,以为可上并杜、李也。连篇累牍,俱属子虚。死而有知,当含愧于地下矣。而人子方装潢成帙,遍处赠人,识者能无掩口乎?

曩昔士大夫以清望为重,乡里富人,羞与为伍,有攀附者,必峻绝之。今人崇尚财货,见有拥厚赀者,反屈体降志,或订忘形之交,或结婚姻之雅,而窥其处心积虑,不过利我财耳。遂使此辈忘其本来,趾高气扬,傲然自得。究之贫富一定,彼此两伤,始密终暌,后悔莫及,竟何益之有哉?予行年七十,不名一钱,方以此自幸。乃近有以“清旷”二字相讥笑者,俗人之见也。

春元用布围轿,自嘉靖乙卯张德谕始,此何元朗所志慨也。夫士子既登贤书,肩舆亦不为过,乃昔贤犹或非之。近开捐纳之例,于是纨之子,村市之夫,辇赀而往,归以绅自命,张盖乘舆,仆从如云,持大字刺,充斥衢巷,扬扬自得。此又人心之漓者愈漓,而世道之下者愈下也。

莼乡赘客自述

赘客者,江南松江华亭县人也。姓董,名含,字阆石,一字榕城,晚号莼乡赘客。始祖籍河南,元末避乱渡江,卜居五葺。再传而族始大,如幼海忠节公、思白文敏公,名贤辈出。先大父邃初公,万历癸未进士,历任左副都御史,吏部左侍郎。为御史时,剿寇御敌,勋业烂焉。受明怀宗皇帝宠眷,虚冢宰、总宪二篆,命兼摄之。居官厘奸剔弊,进贤退不肖,公忠亢直,不能委蛇,为忌者所中,乞骸骨归。先考仲隆公,性轩爽,不事生产,喜急人之难,为文颖异绝伦,既屡困场屋,遂弃经生业,与母氏殷太孺人隐居东墅,论者谓可追踪鹿门云。予幼苦多疾,七龄入小学,逾年,被病废业。又二年,复病,几不起,幸而获全。十三学作文,十五补博士弟子员。十七八,下帷发愤,覃思腐毫,寝食都废。两亲爱护倍至,扃户禁之。予昼则抉窗潜入,昏时储火瓮中,候人静吹灯起读,丙夜不辍。十九,行冠礼。二十,娶蒋氏,甲戌进士给谏元益公女也。是秋,避兵,转徙浦东。二十三,出应本朝学使者檄。二十四,续娶文学蒋公尔辙女。二十六,始赴棘闱。时社事方兴,与海内名流赠缟,订车笠盟,扁舟往来于吴山越水之间,交游日进。二十九,重踏省门,受知于溧阳尹江右邱公。随计吏待诏公车,报罢。三十一,丁先府君艰,读礼之暇,掩关力学,纵览群籍。闻他处有异书,辄躬往借,阅毕郑重归之。或买或手抄,必竭吾之力而止。三十四,以云贵荡平,再举会试,下第归。敝庐数椽,傍水负郭,与二三同志,赋诗浮白,襟期豪上,寄意绵邈,常与世迕。三十六,复与弟俞同过昭王之台,为泽州太宰陈公说岩所赏拔,然数年来踯躅风尘,车殆马烦,意绪已非昔比矣。殿对进呈,太师益都亭孙公拟予卷第一,或以为不可,公偕大司马真定梁公玉立争之力,不可得,置二甲第二。辇上诸公,俱为惋惜,孙公召予相对泣,慰勉有加。予不肖,赋命穷薄,辜负师恩多矣。是夏办事铨曹,仲秋理归棹。未几,名列奏销钱粮案,被黜者几二百人,予亦屏居田里。回思往事,恍如一梦,然蕉鹿之是非,塞马之得丧,于我何有焉。三十九,再娶海虞赵中允士春公女。四十一,慈亲见背。四十六,始举第一子,自是连举六男、四女。旋遭移藩之变,时事纷扰,遂绝意仕进。经史在左,琴尊在右,松风泠然,杂花绕牖,荣瘁不入于胸,妍媸不挂于口,虽有华衮,弗与易矣。性本孤介,不善治生,尤不喜见俗人,杜门者十日常八九。每晨兴,抱瓮灌园,事毕课诸儿文义,间出酬酢。午后或泛滥陈编,或采纂轶事,或坐或卧,或信手拈小诗,不拘体裁,不计工拙。长夏则晞发行吟,颓然自放。向多四方之交,客有见诣者,虽不能具宾主礼,必典衣贳酒,相与网罗古今,商榷风雅,握手谈心,款款不忍别。以故予愿交天下士,而天下士亦莫予弃也。夫麋鹿之性,高蹈山林,薄柳之姿,久耽邱壑,从此栖神寂寞,绝迹尘埃矣。岁籥侵寻,懒散弥甚,偃仰吐纳,颇修龙□之术。遇良辰佳景,携双童,蹑短屐,登山临水,不废游览。此外嗜好都尽,床头惟存《汉书》数册、《白傅集》一帙,兴到诵《南华经》一二篇,岂敢鄙夷人世,聊用自安其拙云尔。今年已逾甲子,幸齿未尽脱,须鬓白仅数茎,步履犹健。行将去城市,与野夫牧竖为伍,时而挟册,时而荷锄,时而策杖寻僧,时而围棋赌酒。宠辱俱忘,祸患不及,仆之所得于天者,不既多乎?且予自少寡外慕,好静恶喧,畏近权势。孙公、陈公,屡见招,竟未能赴。见人作富贵态,背辄谂谂然汗下。坐此迂僻,为俗所弃,亦因是颇获间旷。惟积习未除,从朝至暮,手未尝释卷。其所撰述,已刻者有《古乐府》二卷,《闵离草》四卷,《闲居稿》三卷,《北渚草》二卷,《林史》一卷,《山游草》二卷。未刻者有《三冈识略》十卷,《续识略》未定卷,《盍簪感逝录》二卷,《安蔬堂诗稿》十卷为一集,聊藉以耗壮志,遣馀年。兹者儿辈渐长成,但能读父书,足矣。吾家坟墓,距东郊十馀里,先大父少宰公拮据成之,林本蓊然,烟水环绕。予不肖,厄于命,弗克显扬,顾一生所为,可对衾影,即归老于先人之傍,复何愧哉!又生平不与人为仇,而人往往嫉予,曲加诋毁,终不与较。乃其人辄自毙,每怃然者久之。又少时病危者二,从石梁堕马一,覆舟者一,为马所践者一,可以死而不死,兹之所得,皆馀生也。今与家人约:俟诸儿婚配毕,量析薄产,与各母管领,一切琐事,禁勿入我耳。迩来希风向平、天随子、桑□翁诸人,誓为山泽之游。乘兴便发,任其所之,慎勿阻我。愧乏陆贾橐中装遗汝,慢我者亦勿问。身后之计,达人所羞,悉听汝辈。所恨生子差晚,不能早置身方以外,犹□□人寰耳。息壤在彼,其勿违我言。

今人行述,大率溢美,阅之令人愧汗,死而有知,当掩面于地下矣。予偶拈此,还复自笑。念性既疏慵,命更蹇薄,一生鹿鹿,不过如斯,耻作一逾分语。身后即以此为行状,勿烦他人也。赘客手识。

三冈识略卷十补遗华亭董含著

南巡

康熙二十八年己巳正月初九日,皇上南巡狩,至于会稽,蠲江南赋二百二十馀万。所经之地,结彩悬灯,焚香燃烛,以望临幸。士女皆艳妆拥观,自上元至二月尽乃止。我郡彩棚,亦绵亘二十里,游人喧阗,鼓吹之声,彻夜不绝。予作《南巡歌》八首以纪之曰:“鸾舆端月便南巡,又听蠲租诏语新。卤簿不施仙仗近,安排香案拜皇仁。”“晴雪初消兔影翻,绕城箫鼓夜还喧。那知花市春将半,火树星桥胜上元。”“铁马朱旗耀日昏,锦帆南下疾如奔。苏台隋苑繁华地,争拥珠帘看至尊。”“绣幔如虹簇彩球,千门灯火待宸游。内官竞说吴阊好,遮莫江南第一州。”“凤舞龙飞五百年,六桥花柳最鲜妍。君恩不禁行人看,放鹤河头泊御船。”“越山晴旭照行宫,树色涛声辇路中。庙闪灵旗临禹殿,千秋疏凿一般功。”“长江一道路逶迤,夹岸青杨未吐丝。翠辇暂应留北固,渔人抛网打银鲥。”“祥云缥缈护金舆,探得灵符禹穴书。欲铲吾山填瓠子,汉家功业定谁如。”

设醮祈释

闰三月十一日,华亭教谕举人尚元调,奉檄修葺文庙,见学宫地为营丁侵踞,谋复之,遂按射圃故址,筑墙为界。有盛重润、杨有功者,久占基地,反以擅夺营房讼之杨将军捷。将军性戆,不知尊师之谊,大加谴责。二竖势益张,拥众至明伦堂,鼓噪辱骂。元调怀愤莫诉,遂自缢。台臣河东道御史阮尔询,特疏参之。奉旨:“这所参事情,着杨捷自行查明回奏。”久之,事得寝。后将军晨兴欲出,忽遇元调于寝门,张目嚼齿,厥状甚怒。大惊失色,急召黄冠,建醮七日,以祈释怨。闻者笑之。

负心报元调之死也,既因争黉宫之地,又以学宫之西,向有矍圃,变家产三百馀金,规为兴复计。有衙蠹张禹辰者,充元调记室,委以心膂。其人贪而无义,工未毕,窃金去。怨恨无所发泄,适遭营兵所辱,遂投缳。张闻惊怖,阖户不敢出。季夏之八日,漏下三鼓,忽闻叩门声甚厉,禹辰父披衣起,秉烛出视,烛忽灭,仿佛见一人,自外突入,急呼家人遍索,寂无所睹。少顷,禹辰卧室闻锒铛声,启视,已自系死矣。二人之殒,相去不过两月耳。吁,孰谓无天道哉!

端午夏至

五月初五日庚子,卯刻夏至。

西邻鹤

西邻有双鹤,主人韦氏,盖将种也,以凡禽遇之,畜于马厩,侣以鸡鹜。予偶过其傍,引吭哀鸣,若将有所诉者,因悲而为之赋曰:“西邻双白鹤,姿性本孤洁。止必依洲渚,飞必集岩穴。潜德师鸾凤,羽族羞并列。朝餐沆瀣兮夕憩云屏,身翔寥廓兮足踏青冥。和鸣振清角,逸翮骑仙灵。胡为堕尘寰,踯躅牛羊间。尔曷不游崚嶒之宫,巢蓬莱之松。卑栖易受侮,嘹唳难为容。刷汝抟风翎,夺汝凌霄踪。主人不我惜,安能万里常相从。”

松郡大荒

七月二十七至二十九,连日暴风,昼夜不息。风之所向无定,禾尽偃。农人大恐。至季秋三日,时久旱,忽天气郁蒸,不云而雷,苗皆枯,木棉豆花,俱于数日内脱落。于是四邻田有全荒者,有及半者,有每亩收止一二斗者。奸佃藉口岁凶,粒米不偿,甚至结党抗拒,官府不之禁。田主束手无策,相顾浩叹而已。乃巡抚洪之杰不以入告,方取到句容县青苗一束,绘“嘉禾图”上献。可发一笑也。里人卢元昌作诗志慨曰:“固穷甘俭食,垂老遇奇荒。百岁人希遘,三吴事可商。探丸竟白日,胠箧到黄堂。时府公被劫。我粟无升斗,开门亦不妨。”

酷吏

粤东举人张庚,来尹青邑,才器褊浅,遇事竟日不能决,下笔判字,往往多误,为胥吏辈所窃笑。性奇酷,不问曲直,大约以鞭扑从事。一人逋粮不完,杖之四十。一人全完,杖如前。其人不服,叱曰:“汝何完迟?故应同罚也。”其昏暴如此。不一年,参革去。

惨杀之报

北人张君羽明,前守我郡,有能名,忽构大狱,第五卷中载之详矣。未几黜官,居金陵。性豪侈,既被摈,神气沮丧,郁郁不得志。久之卧病,恍若有睹,日夜呼家人围绕。一日,尽遣出。有老仆怪之,穴墙潜窥。见梁上一鬼,厥状颇狰狞,额有两角,手操铁槌,跃而下,奋槌击其背。随有斩头沥血数十百人,蜂拥而入。家人辈持刀急出救,但见目闭手颤,遍体皆青肿,呼号半日而卒。夫天道神明,张君无端惨杀多命,岂能逃冥诛哉?虽报有迟速,不足怪也。

卢先生

卢先生元昌,晚自号半林居士,湛思经术,昼夜不辍,尤精注疏,所评月旦,倾动海内。素善饮酒,喜长啸,每当高会,浮白拊掌,千人辟易。苟非同志者,白眼睨视,不接一谈,时人往往畏而谤之。晚岁著述益富,虽病不废笔墨。窃怪天下妄庸之流,取科第如拾芥,而独于二三魁奇磊落之士,一若故靳之,俾颠仆偃蹇,终身沦没,不获展一日之志。岂天之忌才,果若此哉?或得者未必是,而失者未必非欤?抑丰于名者,必啬于遇欤?悲夫!

赠女

予上元后二日,忽遍体作痛。春尽夏初,延医诊之,或云痛风,或云湿痰,或谓此痿躄之症,筑舍纷纷,讫无定见,因绝药饵。至深秋,疾势渐减。然经年抱疴,憔悴支离,莫可名状。幼女才九龄,聪慧殊常儿,已能奉侍汤药,承欢膝下,稍慰闷怀。作诗赠之曰:“宛转怜娇女,晨昏绕膝多。折花簪小髻,扑蝶捧轻罗。笺襞偷描字,奁开学画蛾。他年同月上,长伴病维摩。”

蛟起

七月二十三、二十四日,越中馀姚、上虞、慈谿等县起蛟,山水骤发,高丈馀,田禾房屋,淹没者甚众。

虫灾

二十四至二十六,连日大风,既而溽暑郁蒸。禾心旋细虫,啮伤者十之七八。木棉为风簸摇,十不存一。我郡复大荒,较上年尤甚,而郡邑吏方申文,报十分全熟。至苏、浙接壤,虫不为害,何松民之独罹此厄乎!余作《匿荒行》以纪之云:“去年旱灾荒过半,粒食虽艰价差贱。今年虫灾不可说,啮断禾心枯欲遍。磨镰垂割苗已空,遮陌连畦白如霰。一石才砻一斗谷,稻茎狼籍根零乱。奸农恣食复窃藏,升斗肯呈田主面。仆夫到乡传宪檄,择日开仓急流电。发言未毕几被缚,结党持刀如拒战。县官勘灾下村落,初亦攒眉减欢晏。岂料移荒反报熟,剜髓敲筋凭判断。虎差索钱朝打门,使气咆哮声未善。伤哉此冤将安诉,百岁老翁几经见?吴阊李地接壤,独怪吾乡罹此变。卖儿换米偿未足,眼见流离死他县。低昂讵敢尤苍穹,积孽或遭天所谴。嗟予薄田止二顷,一粒何从供午膳?甑欹税迫妻孥愁,为此踟躇疏笔砚。谁将此情达至尊,满目疮痍期顾眷。贱子饥寒何足云,瘦来鹤背乘差便。”

十六月产子

海虞有祝生者,妻严氏,怀妊十五月不产,延医诊之。曰:“中有蓄血,结而成痞。”或又曰:“此系蛊疾,非孕也。”投以药,俱不效。又逾月,产一男。然则十四月生者,未足为异也。

宿生讼师

上海庠生曹汇文,挈伴赴江宁应试。于仲秋之七日,骤感寒疾,遍体发热。至十二日,势甚剧,忽有皂衣人追至一处,仰视见文昌及汉寿亭侯列坐殿上,曹俯伏阶下,讯其宿生杀人事,押付地下主者。曹哀恳:读书半生,从无他愆,且此事茫然不知,况老母在堂,年已垂暮,乞终养就罪。不许。又乞暂释,归理家事。关公忽震怒,即有数隶持杖至,鞭背二十,叱曰:“汝罪颇重,冤对相待已久,可自往辨之。”遂驱之出门,见门外一人,自称麦二,云四十年前,曹曾为讼师,陷其一家性命,仇恨切齿,即以锒铛系颈,曳之同行。曹长跪祈缓,麦二曰:“昔汝词状中,肯宽我一命否耶?”因忽悟宿事,瞥然惊醒。神气沮丧,急索纸书家报,叮咛同寓友曰:“我此番光景甚恶,恐不及回家矣。烦致家人。”并嘱料理后事。于是扶病解维,口已不能言。舟至黄渡,距家才七十里,连呼腹痛而死。

奇寒

腊月初四日,薄暮雪。翌日,雪愈甚,牛马缩如蝟毛。旬有五日,寒威不解,滴水成坚冰,往来路绝。二十日,河始开。有夜航从浦东归,至鲁家汇,为冰凌撞破舟平,沉死者三十七人。廿八日,又大雪盈尺。居人手足皲瘃,阖户不敢出,冻死于道者,比比而是。据百岁老人云,有生以来所希觏也。

春雪

康熙三十年辛未元旦,积雪未消。初六日雪,人日又雪,穀日雪尤剧。九日,复大雪。十八日漏二下,忽暴风起,雨雪交作。予闭户塞窦,不禁凛栗,因记之曰:“腊雪连春雪,春寒胜腊寒。冻梅舒萼晚,渴鹭啄冰难。税急衣频典,年荒瓮久干。旧游零落尽,何处觅新欢。”

张将军

张大将军旺,性豪爽,长于将略。其为人谦虚下士,和气近人,与予辈握手论交,款款不倦。每得四方佳果异味,必分贻士大夫。不甚识字,而文书往来,皆卧而听之,以意判决,百不失一。亦一异人也。

雷击蜈蚣

孟夏二十四日,薄暮大雷雨。张堰大石地方,有柳树高数丈,劈为二,中有蜈蚣长八九尺,击死于地,已失其首,其色绀碧。或云顶有珠,为龙取去。或言屡出为害,故被击。按《南越志》载,蜈蚣长百步,头如车箱,剖之得肉一百二十斤。

龟鉴

胡文定公曰:“人家最不要事事足意,得常有些不足处便好。若事事足意,便有些不好事出来。”予观今日宦途通显诸公,或末路不终,或中道蹉跌,文定此言,可谓千古龟鉴。

同部

其它

哀台湾笺释
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安乐康平室随笔
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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