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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三垣笔记

12 万字 · 约 5 小时 29 分钟 · 3 / 15

会员可开白话

行【万历己未,襄阳人。】 曾先任礼垣,国观都而安行左也。国观往阅卷,曾驳举人曹某卷数语,将题参,安行以伊婿,故力解。于是三杰疏发其事,谓安行以属处,则国观当以受属处耳。上见疏,命取原卷进,止下安行狱,而以国观先驳,置不问。未几,三杰以他事为同里所牵,国观亦挟忿屡驳,竟郁郁卒于官。

王给谏文企 【崇祯戊辰,江夏人。】 先以庶常散,甫得报,即丁艰归。及服阕补官,首以民穷财尽言,奉旨降调。一生止一疏。

上忧国用不足,发万历中所储辽参出外贸易。予时市其中者,上有微孔,色坚而味永,与他参迥异,惟吴仪曹昌时所市最多,皆取其上者。闻此番贸参,获可数万金。

蔡少司空国用 【万历庚戌,金溪人。】 以会推阁员不与,心怏怏,及召对,言曰:「近来党比成风,国家大事皆为数人把持耳。」声色俱激,上默然。既退,冯给谏元与予言曰:「彼欲以此激上,为点用地耳。今上无言,气折矣。」越数日,竟入阁。

范廷尉复粹 【万历己未,横县人。】 与予比邻,不数日大拜,予往谒,见其中庭置案奉佛像,晨昏跪拜而已。时张辅四知【天启壬戌,费县人。】 与蔡辅国用皆庸,予与同年申铨曹佳胤 【崇祯辛未,永年人。后殉闯难,谥节愍,国朝顺治九年改端愍。】 曰:「若辈纵不能益国,或不至害人耳。」佳胤曰:「不然。彼无识又无力,闻所票拟或驳,则心手俱战,极力附会,恐庸之害甚于忮也。」果然。

傅司马宗龙 【万历丁未,昆明人。】 初入见,谆谆以民穷财尽为言,云饷不可加,兵不可增。上初云:「卿言是。」时宗龙指天画地,言愈力,上始不悦,语宗龙曰:「卿但当料理寇敌耳。」既退,语阁臣曰:「宗龙所言,半言官唾余,何也?」自此兵部诸疏无一俞者,未几下狱。

刑科葛给谏枢曾具条陈疏,有「自礼乐工虞以及水旱盗贼,边兵之议增议汰,京饷之额出额入,远而治乱兴亡,近而得失败,无一非辅臣启沃,则无一非辅臣职掌」等语,上加大圈十九,命阁臣票进,遂以说得是拟。枢见疏喜,予曰:「公祸自此始矣。」未几,疏陈边务,批葛某不谙。未几,疏救刘司寇之凤、周郡伯光夏,【天启乙丑,杞县人。】 又批葛某市恩,再发改票,遂降调。一时阁臣以私怨处人若此。

仙居过邑侯周谋, 【崇祯戊辰,新城人。】 熊铨曹文举 【崇祯辛未,新建人。】 同乡也。曾遣二仆入都求迁,宿娼家,酒后泄言,为厂役缉获。其与文举一禀云:「所送尊翁宅者,乃王者兴必有名世者之数也。」又云:「敝座师首揆处业有善意。」东厂以闻,薛辅国观甚不悦。时冯少常元飙奉差回籍,其保举邑令秦姓者,亦以书礼馈被厂缉获,吴仪曹昌时敛金亲友,力解乃息。国观密以闻,于是阁厂水火。而昌时自为大行,即树东林帜。及考选时,见上于部拟各衔多所改定,诸阁臣颇得操议。于是又托国观私人,拜为门生,然国观疑其狡狯,弗信也,卒改科为部,仇隙日深。国观刚愎,夙与东林为难,然不闻有贪秽声。月前,昌时忽语人曰:「国观辈必败,吾已于厂遍处张四面网矣。」国观等知之,然无如之何,不数月果败。予曾询钱主政位坤,【崇祯辛未,长洲人。】 云:「有之。」但视吏部升一美官,昌时必以小纸报东厂,云国观得银若干,厂皆以闻,他日赐死追赃本此。

甄司寇淑性刻,及代刘司寇之凤为尚书,愈深文。每语司官云:「但将应拟杖者拟徒,应拟徒者拟戍,应拟戍者拟辟,则可不驳。」故一时诸司官无不以残刻为事。自安之道,在人之死,岂圣世所宜见耶!

云南二将张铨、彭大道,以失机先经抚臣拟戍,及事下刑部,甄司寇淑改辟,俞之。时事关兵部,杨司马嗣昌仍拟戍,亦俞之。予心语曰:「此正可借题洗发,使上知法官深文如是,又使在下知上无意深文如是也。」故疏云:「此一事也,而忽轻忽重,非兵部纵,则刑部苛。臣为此一事言,而实不止为此一事言。」淑见疏怒,欲是兵部,则己为失入,当引罪;欲是己,则兵部为失出,亦当引罪。时嗣昌以部臣兼阁臣衔,遂不敢言而止,恨予刺骨矣。

傅司马宗龙以复疏拂上意下狱,入门即索钱,及行至天下太平一门,钱尽,监门者闭不使入。宗龙彷徨门外,俟续取钱至方入。又原任谢少司马启光【万历丁未,章邱人。】 下狱,为牢头索诈不遂,被击数掌。予时以久旱,疏请宽刑,且列二事于疏末,有言「不知提牢官所司何事,而致令狱吏之贵,移为牢头之横」等语。时提牢官宋秋曹翼明,【崇祯甲戌,山东人。】 薛辅国观门生,许秋曹璟, 【崇祯戊辰,莆田人。】 姚辅明恭门生也,不悦,责予以不得暗有把持,不过谓上所恶者把持,一改票即处耳,幸不改票。遂蓄怒不已。偶一日,上召甄司寇淑至,语曰:「若司官卖法,尔部即参处。」淑承旨,又曰:「若他官把持,尔部亦参处。」淑不对,退。时明恭系淑同乡,又挟恨,从后呼淑曰:「命公参把持者,不承旨为何?」于是明恭主议于上,两提牢官传语于下,此淑劾予一疏所由来也。阁臣批云:「明系暗有把持,姑且回将话来。」一二同志见旨严,忧不测。予草疏讫,慨然曰:「吾不受赂,又不徇情,虽人非徐有功而言,则其言欲回人于生而自陷于死,无此天道也。况又有圣明可恃耶!」旨下,仅命议处,吏部复降二级照旧,竟改为降一级调用,阁臣意也。

甄司寇淑疏下,或劝予托人两解,予笑曰:「宁败吾官耳!彼险且很,若以求解上闻,吾气节堕地矣。」又郭侍御景昌素恶淑,出其数十单据授予,欲予入告,予曰:「吾为谏官时,即对天自誓,止就事论事,从不开人单据。盖恐谏官疏下,必播之海内,若以莫须有之事玷人名节,无论是公难于自容,独不为他人之孝子慈孙地乎?初誓固在,岂以新怨改?且有言不先,而待淑操戈方言,若圣明反诘,将何辞对?」卒不上。

予自入刑垣,见厂卫暨刑部日事苛杀。或上闻取数事及于宽政,则录置案头,入之疏内,以赓扬当开导。是岁元旦,朝贺罢,戴给谏明说【崇祯辛未,沧州人。】 执予手曰:「若今岁册封矣。」予曰:「不然。近拟宽刑数疏,将次第奏,恐未耸圣听,先触时忌,已不能待耳。」又王给谏文企以极陈催科之害处,予往谒别,且曰:「公以薄税敛请,予又将以省刑罚请,徐之,公先我继耳。」果如言。

予降调后,金冏丞光辰 【崇祯戊辰,全椒人。】 为予言,往伊为侍御时,每同官以言谈,则共制锦帐,不称慰,称贺。又胡编修守恒语予云:「往吴给谏家周,【天启乙丑,歙县人。】 以劾温辅体仁。时先耸之言者,孙给谏晋也。往谒,苍头与主人皆努目视。」予闻而笑曰:「两公言往事,吾言近事。近葛给谏枢被贬,有谓渠太痴徒抛弃好官者,今予又贬矣,彼固无帐相贺,想当代予努目耳。夫公论郁于上,则清议明于下,今两者俱无,世道忧也。」二公太息退。

予奉旨谪外,门可设罗,惟刘翰林理顺, 【崇祯甲戌,吴县人。后殉国难,谥文正,国朝顺治九年改谥文烈。】 从未识荆,独命骑顾予,且袖扇赠,有诗曰:「丰彩追仪凤,好生矢拜扬。中心如皎日,世事付黄粱。湖上峰峦远,天边雨露长。宣公祠宇下,相对且飞觞。」时予谪补浙幕故也。又语人曰:「吾读彼数疏,犹知逆鳞耳。」刘公,【甲戌状元,吴县人。】 为同袍二十八年,所居止茅屋。其子以庚午登贤书,偶关说一事,遂挞其子而返其物。及中鼎元,乡人扁其门曰:「天从人愿。」后殉闯贼难。

予同年乔侍御可聘 【崇祯辛未,宝应人。】 巡浙归,梦吾邑魏少司马应嘉 【万历甲辰,兴化人。】 书耆英会,其一自书,其二少司马甡,其三姚都谏思孝,其四乔,其五予,皆同郡人也。时应嘉与甡致政,惟予三人现任。未几,思孝与可聘俱谪,又未几,予亦谪。同时徐都谏耀、顾给谏国宝,【天启壬戌,通州人。】 亦同郡人也,饯予城外,慨然曰:「两弟嗣归耳。」予笑曰:「弗忧,乔公梦中无二公。」寻皆卒于京,惟予辈五人家居。

傅冏少永淳 【天启壬戌,灵寿人。】 先巡按陕西,劾予叔抚军乔 【万历己未,兴化人。】 遣戍。及予给谏命下,对人言辄惴惴,首谒予于宅者即永淳也。王少司马道直【天启壬戌,旌德人。】 晤予,言傅司马宗龙入狱,为牢头所诈。予据以入告,后以此疏为甄司寇淑反噬,奉严旨回话。道直又惴惴,托人言于予,求回话疏无牵及。未数年,道直总宪而永淳冢宰,乃知为大官者必须小胆。

凡御史至会极门上疏,必赠收本官银三钱,六科则无,惟裹疏大纸四张而已。黄翰林道周上三疏,一言杨嗣昌不当夺情入阁,一言方一藻【天启壬戌,歙县人。】 抚北事与俺答不同,一言不必又起复陈新甲为宣大总督。其言一藻与新甲两疏,俱在未枚卜之先,五月间已缮完,命班役投会极门,班役以道周方在枚卜,望其万一起用,则己即为中堂。班役又知此疏一上,必忤旨不用,乃架言会极门中贵索银八两,道周无以应。至枚卜既下,班役绝望,乃并投三疏,故上诘道周:「当用新甲时,何不即言?直待枚卜不用乃言,明系挟私。」道周亦不能对。至召对后,语人曰:「都是几个班役把朝廷大事误了。」

予同籍屠翰林象美 【崇祯辛未,平湖人。】 有婢红叶,因内笞棰死,或曰以不谨死。瘗之郊,忽苏,呼声闻于外,发视则活。锦衣卫勒象美贿不得,奏闻,寻冠带闲住。时予以言善,同辞朝,人嘲之曰:「李给谏风节,屠翰林风流。」

金冏丞光辰与予别,切齿曰:「司寇毒恶乃尔,可计倾也。」予曰:「彼以计倾我,我亦以计倾彼,相当耳。出尔反尔,先贤格言,曾见周兴、来俊臣辈终为牖下老乎?弟非徐有功之官,而实有功之言,今归矣,行坐观其败。」不数月,果为厂缉,云受钱霖贿下诏狱,此淑攻予一事也。当淑入狱时,闻狱中绅民皆欲痛击,叶主政国华时提牢,恐其致毙,乃以狱官房处之,命诸囚无得近,犹诟詈。数日。然受贿者实其子也。淑刻而不贪

万历间,诸谏官以藩幕谪者,抵任即归,以待内迁。然初谒院道,犹用手本,冠以旧衔,而列今衔于后,院道皆辞不见。徐乃往拜,以素服迎,用主宾礼。惟项词林煜【天启乙丑,吴县人。】 谪浙幕,独持书投帖,仍大字,院道反往拜,葛给谏枢遂踵为故事。独予以为自尊固体非所以共君命也,欲仍如前,会丁内艰,不行。

补遗

上命杨辅嗣昌督师讨张献忠,亲作诗饯之云:「盐梅今暂作干城,上将威严细柳营。一扫寇氛从此静,还期教养遂民生。」其属望嗣昌若此。初败张献忠于玛瑙山,几获,已窜入蜀,复袭破襄阳,事遂大坏。未几,嗣昌愤悒死,或曰饮酖也。

凡六垣上陵归,必送同垣枣栗等四种。又册封回,必各送青布一疋,犹有简朴古风。

凡按院出巡,用精微批,先送刑科签押,于直隶巡按监察御史某准此,则用朱笔大直。如按院直推知法,于批后又书「候回还日缴」五大字,送中官用印。予曾顾同垣笑曰:「我辈下笔如此纵放,若上入宫,见必怒矣。」一日,果命中官至垣诘责,因告以旧例,取历年所缴批进览,次日发出,亦莫稽其故也。大约科臣签押,疑代皇后为之者。

内臣刘若愚先为霍给谏维华、 【万历丁丑,东光人。】 杨侍御维垣 【万历丙辰,文登人。】 所纠,拟绞系狱。

予于朝审时犹及见之狱中所著酌中志略,略次大内规制井井,而所纪客氏、魏忠贤骄横状,亦淋漓尽致,其为史家必采无疑。然以如此博洽宏才,而迫于太监李永贞唤召,又知永贞必败而不能见几托病以去,致自罹网罗,可叹也。后竟毙于狱。

姚都谏思孝,主持声气,及以谪出国门,送者倾都,应接不暇。不二月,予亦以谪行,送者寂然也,止同郡顾给谏国宝、姚都谏耀一至,饮数杯即行。孤立无倚者,喧寂迥异乃尔。岂知他日同列名赐环,而独蒙钦点者乃予也。

予读滇志,载洪武间傅天锡历官郡守,以谪滇,遂家于滇,为傅颍公友德后,名山藏史,概皆因之。及予给谏刑科,晤傅司马宗龙,问公信颍公后否,宗龙但云:「上世传闻如是耳。」因忆杨学士慎【正德辛未状元,新都人。】 传内谓某方伯将聘修滇志,而因乡士大夫有欲冒嗣友德以觊世爵者,慎不可,遂去。其言良有指也。宗龙即天锡玄孙,其曾祖良弼,嘉靖时给谏,与慎同时。欲冒嗣以觊世爵者,必指此。

崇祯十二年己卯,上召对候考选诸推知于中左门,命先将吏部所试奏疏大意各奏其概。韩城左邑侯懋第所奏未详,已奏次员职名,复命懋第再奏。及诸臣各奏讫,复出御题就试阶下,又命中使设冰水一瓮于侧,内贮四竹筒。少顷,命中使移诸臣试桌东廊下,以避日色,其曲体若此。后御定懋第为第一,授户科给事中。懋第与御定之刘状元理顺,俱先后死难,亦佳话也。

三垣笔记 中

崇祯二

予于崇祯十五年五月得环召报,初不解所以,继得汪简讨伟书,乃知上从张侍郎肯堂 【天启乙丑,华亭人。】 言,录谪降诸臣,而吏部以名闻者十八人。复命取诸臣去国原疏与阁臣面议,或指及某某,则曰:「此喜事者。」故止点四人复职,而予与焉。此伟书语也。虽济济名贤,实不止此,然蒙恩者再矣。

予同邑内中九十六名者二人,一魏少司马应嘉,一予也,俱司李,又俱给谏,又俱刑科。及予被谪归,晤应嘉于里,乃知往年谪官时,所补为浙江布政司照磨,而予亦此地此官也,后赐环补吏科,无不同者。又予降调前一日,梦口诵二句云:「古木阴云里,时时见月明。」至是,与阴给谏同赐环,又同守制。所谓古木者,或取风木兴悲义,若阴云见月,则与阴同环召耳,异哉。

予起补吏科不数日,即闻边警,以主恩深重,冒险北上。行至淮安,方遇予师倪少司马元璐、周仪曹镳、 【崇祯戊辰,金坛人。】方中丞孔照 【万历丙辰,桐城人。】 等,议同行。一日,闻周仪曹昌时改文选正郎,倪愀然曰:「恐非其福。」又闻廖给谏国遴、杨给谏枝起 【崇祯甲戌,金山人。】 为孙侍御凤毛【崇祯庚辰,莱阳人。】 所纠,相顾太息,谓凤毛不知何所凭借,辄排挤善类,岂知有不然者。

予与倪少司马元璐 【天启壬戌,上虞人。后殉难,谥文正。】 寓淮,有客献议,谓开登州某路以通漕运,可省贴款银二百万两。倪以为奇,于召对及之,不一月,即改户部尚书。上意欲节此费耳。后予询前后巡漕诸公,佥云:「贴款无几,客妄言也。」

予行至济宁,与河道黄总督希宪 【天启乙丑,原名金贵,分宜人。】 晤,希宪故应抚,坐次间,言首揆必败。予愕问故,希宪云:「往在江南时,见首揆弟名正仪,今为新同袍者,每得乃兄手书,即遍示亲知,招摇纳贿。」又云:「差役自长安来,见首揆门如市,朝廷耳目广,终以此败耳。」首揆者,予师周辅延儒也。

予与倪少司马元璐行抵济宁,忽飞骑传北兵至,城中如沸,妇女啼号载道。诸公皆惶惑欲遁,倪走书约予,矢不他移,且拟次日与周仪曹镳、钱寺簿位坤同登城犒兵,诸公惭而止。又行至一小堡,值北兵攻某城,炮声甚逼,诸公又惶惑欲遁,倪曰:「吾当以死守堡耳。」次日方徐徐登道。时与北兵虽分道,然相去仅三十里,一横冲便至,倪不惧也。

予过德州,与同乡雷佥宪演祚 【崇祯壬午特用榜,太湖人。】 晤,演祚乙榜,刚愎。时范督志完 【崇祯辛未,归德人。】尾北兵,德州兵横甚,不杀贼杀良。又行牌仰道,演祚以非所辖,怒抗,不令入城。未几,疏纠,有「凭借大力」等语,盖暗指周辅延儒也。时周犹荷眷顾,责令指实回奏,演祚迁延未上,予问故,演祚曰:「未见部咨到。」予曰:「见邸报即是,何必部咨?」演祚不能答。

予与倪少司马元璐行至雄县,传闻北兵弥近,周仪曹镳、钱寺簿位坤决意不行。诸仆皆止予,予曰:「倪,吾师也,背师独生不可。」遂联舆行。行二日,有传倪与予皆陷身北兵者,众咸懊叹,惟镳抚掌大笑曰:「前行者竟何如!」时位坤与同行诸公皆以此薄之。

予与倪少司马元璐行过涿州,忽冯旧辅铨 【万历癸丑,涿州人。】 以飞骑至,邀回州款语,半日方旋。予问倪曰:「冯何言?」倪曰:「惟言不敢与声气左耳。」

予入吏垣,始与吴都谏麟征 【天启壬戌,海盐人。】 晤,语次间,询廖、杨两给谏被纠状,吴云:「两人自入户垣,从不守科发钞,非匍匐政府,则奔走吏部,以除奸扶正为名,卖官纳贿为实耳。」予方知孙侍御凤毛之纠,非过也。杨给谏枝起与铨曹昌时,儿女戚也。昌时纳仁和令培昌多金,以雁行呼,谋引至黄门。而枝起怒其贿不及己,遂唆宁侍御承勋纠之,即枝起所草疏也。昌时闻而大恨,知陈中书龙正与枝起交故,亦百计相倾,以闱事牵致龙正坐谪。时枝起与廖给谏国遴、曹侍御溶【崇祯丁丑,秀水人。】 等,皆以考选一事干周辅延儒不遂,怒欲返戈延儒,事寻泄。此孙侍御凤毛纠疏所自来也。闻泄国遴等谋于延儒者,乃马给谏嘉植,而泄枝起言于昌时者,又徐侍御殿臣。【崇祯甲戌,鄞县人。】 一时贪横变诈气习,殊可想见。

孙侍御凤毛纠廖、杨疏,以密封下,予取视,疏言国遴、枝起宜纠,且谓凤毛密封亦不可训。及晤左给谏懋第,方知凤毛本露章,上自密封发科耳。予询衙门前辈云,密封之起,由前宋给谏权【天启乙丑,商邱人。】 始时颜都谏继祖深非之,例转本此。

予抵京后,韩给谏如愈 【崇祯辛未,兴化人。】 与予言,每过吴辅甡寓,吴仪曹昌时必在。又甡过昌时寓,亦留连竟日,率以为常。

旧例,吏部繇别部调者,不过主政。天启时,赵冢宰南星 【万历甲戌,高邑人。】 在部,始调兵部邹员外维琏 【万历丁未,新昌人。】于吏部,时犹大哄。若以礼部正郎调吏部文选司正郎,则又自昌时始。予邑辅甡与密,讽之曰:「闻文选司一官必起家久任,后辈无先者,公或以稽勋验封带管文选何如?」昌时正色曰:「天子欲为天下得人,故特简一文选,况目前铨部诸君皆予手援,彼后辈也。」未几竟败。

上一日语周辅延儒等曰:「往例,巡按出皆微服访民间,近高牙大纛,气凌巡抚。且衙门前后皆启窦通贿,每奉差竣,富可敌国,宜重惩以警。」时予叔侍郎嗣京,福建巡按也,与周辅延儒善,又吴辅甡同里至戚吴铨曹昌时,以甡督师有离心,故借口上所指者嗣京,欲重处以媚延儒。时郑冢宰三俊议转年例,亦坚不从也。毛佥宪士龙【万历癸丑,宜兴人。】 之纠缘此。

吴铨曹昌时既破格调,思以奇策坚上意,且箝制台省口,春季例转皆自己出,吏科吴都谏麟征、掌河南道祁侍御彪佳, 【天启壬戌,山阴人。】并未商也。科五道十,几两倍旧额。盖因上疑台省横,屡旨申饬,且恐他日有指摘,则以例转挟忿为言耳。时浙江同乡诸公集议,本省新吏部昌时、麟征、彪佳皆往,咸努目视,惟向侍御北【崇祯甲戌,慈溪人。】 诟谇尤力,几饱以拳。

吴铨曹昌时欲破格外转科道,谓吴辅甡曰:「惟此一案,可为郑太宰三俊结知主上。」甡曰:「不然。大臣以休容为度,当保全言路。子甫入而破格行之,若此端一开,后此不肖者驱逐言官,必借郑公为口实,恐忠良之士亦皆寒心。」昌时不从,甡复言之郑冢宰三俊,三俊然之。后以昌时意坚,仅留二人,余皆外转。然昌时计甚巧,皆择其平平者充之,中情怯耳。恶伤其类,人有同情,故一时众口交沸,识者皆曰:「昌时之祸,从此始矣。」

蒋内阁德璟 【天启壬戌,晋江人。】 语操闽音,不甚辨,然博学,其谈古事则述二十一史如黄河泻水,至于丛残小记,无不毕忆。其谈近事,则十三陵之迹,五府六部之故实,与九关十二镇兵马钱谷新故之数,无不手画而口数也。又尝一日应阁中,二十余诰皆立就,文极典核,同事骇叹。

旧例,六垣例转,皆听吏科都为政,五科都唯唯而已,左右散以下皆不得闻。自廖给谏国遴、杨给谏枝起等入,始雌黄先辈,谓某堪某不堪。及吴吏曹昌时越额例转,人疑有所授,吴都谏麟征语予曰:「皆廖、杨所为。」时两人已下狱,予惊问故,麟征曰:「此皆伊素所雌黄指为不堪者耳。」

予与吴都谏麟征同任吏垣,曾密询云:「吴公正人自负,公何嫌?」麟征曰:「彼非独予同乡,且门人之门人也,然实鄙薄其所为。如嘉兴府王太守某,予公祖也,闻以二千金托,竟攫入私囊。及将挂察典,伊苍头惶急,致贷金长安为弥缝计。又海盐令刘某,予邑父母也,诱伊数万金入己,托言谋佳缺,然即其房师处亦不为通讯。今罹察典,束装无资,特为昌时贪耳。举二事,余可例推矣。」又曰:「公如不信,可询贵乡光公。」光名时亨,【崇祯甲戌,桐城人。】 海盐令房师也。予后晤时亨,不述麟征言,但云:「贵门人刘某曾相候否?」时亨曰:「无。」方知麟征言不谬。初,刘某入闱,昌时以其子密托之,刘某恐后为己累,以蓝笔重加圈点,而以墨笔抹,托言大主司翰林国华 【崇祯甲戌榜眼,宜兴人。】 所为,已询之国华,非也,故恨。若王某,则以五百金馈,不称昌时意耳。此又何枢曹刚所言也。

吴都谏麟征为予言,昌时居里时,凡公祖父母,皆执贽称门下士,彼峨冠博带,此方巾短袍,延送至中门止,盖以师道自居也。

同部

其它

哀台湾笺释
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安乐康平室随笔
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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