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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南疆绎史

45 万字 · 约 21 小时 35 分钟 · 18 /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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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贾举类耳;况于不得已而为人所杀哉!「传」曰:「君子表微」。余于是史之作,发潜德、阐幽贞,旁搜远绍,虽市夫田隶苟其死义,必不敢遗;岂于大僚而翻略之!惟其征之而信、考之而核,而后敢书而传之;传之不妄,而后可以告天下万世也。

刘肇基(乙邦才、庄子固、马应奎、许谨、楼挺等)

◎阁部军前将官之叛降者,比比矣。惟刘都督、乙、庄、马副戎而下数人奋身从公,守死无二。彼东平、广昌之徒,得毋媿见于地下邪!温氏略焉,兹特补传,以「扬州从难」名。

左都督刘肇基字鼎维,辽东人。嗣世职指挥佥事,迁都司佥书,隶山海总兵尤世威麾下,多战功。世威罢,肇基分领其众。贼破汝州,而所部皆边军,久戍思归,噪而走。坐是,解职。寻起为辽东副总兵,擢都督佥事。

十七年春,加都督同知,提督南京大教场。南都立,史可法督师淮阳;肇基请从征自效,屡加左都督、太子太保。可法议分布诸将,荐令肇基驻高家集、李栖凤驻睢宁以防河。栖凤本甘肃总兵,以地失留淮扬者;督师前锋,则用张天禄驻瓜州。十一月,肇基、栖凤以可法命,谋取宿迁。初八日,渡河复其城。越数日,大清兵围邳州,军城北;肇基军城南,相持半月始解去。

明年四月,大兵抵扬州,可法邀诸将赴援,肇基(栖凤?)、天禄不至,寻皆叛降,独肇基自白河以兵四千趋赴;过高邮,且不见妻子。既入城,请乘北军未集,背城一战;可法持重,不可。肇基乃分守北门,发炮伤围者无算。已而城破,率所部死士四百人巷战,格杀千余人。兵来益众,力不支,为流矢贯额死;一军皆覆。

乙邦才,青州人;庄子固,辽东人;马应魁,贵池人:俱从可法军前,官副总兵。邦才初以队长,击贼于河南、江北间。黄得功与贼战霍山,单骑陷淖中,贼围而射之,马毙,得功徒步斗,天将暮,仅余一矢,邦才大呼冲贼走,得功乃得出;邦才授以己马,分与矢,且走且射,连殪追骑,始得及其军。得功自是知其能。时颍、寿、六、霍诸郡县数被寇,六安围急,凤阳总督马士英命邦才与张衡者往六安取知州状;两人简精骑二百,夜冲贼阵,遶州城呼曰:「大军至矣,固守勿懈」!城中因以恃之,守益坚。得状后复突围出,不损一骑。邦才凡大小十余战,咸有功。可法镇扬州,携之行,用为副总兵,分徇江北;城围,即率所部趋援,分门守御。既破力战,自刎死。

子固字宪伯;年十三,杀人亡命。后从军,积功至参将。可法令之兴屯徐州、归德间,乃募壮士七百人,立旗帜以「赤心报国」为号。闻扬州围急,率众驰救,三日而至。城垂破,可法自刎不殊,子固与内营参将许谨共抱持之;将拥以出,遇我兵格斗,力竭死。谨亦中流矢死。

应魁字守卿,初为小将,巡行村落。贼至,从者惧而奔,应魁呼曰:「勿怖死,死亦命也」!连发二矢,殪二贼,贼即退。可法拔之,俾领旗鼓。每战披白甲,大书于背曰「尽忠报国」。城破,巷战死。

同时,副将楼挺、江云龙、李豫、冯国用、副旗鼓参将陶国祚、前营参将陈光玉、徐纯仁、李隆、游击李大忠、孙闻忠、都司姚怀龙、解学曾等皆以巷战死。

卫胤文

扬州从难卫胤文字祥趾,韩城人。祟祯辛未进士,授庶吉士;历编修、司业、中允、谕德,告归。十四年闯贼入关,全省瓦解。胤文方在里,星夜赴都,痛哭陈剿贼计;言「西士之危,将延社稷」。并请召四大镇翼卫王室。连上十五疏,捐资犒军。帝以其剀切,召对褒劳之。京师陷,匿民间。贼搜得,拷讯备至;乘间南奔。

南渡,仍故官,擢御史。后希马士英意,奏罢督师兵;诏切责之,士英遂与之昵。寻诣兴平营谒高杰,杰以同里故,疏请留监己军。杰死,士英荐之,即以兵部右侍郎,都督兴平所部,经略开、归军务,兼徐、扬巡抚。

扬州被围,降将李遇春至城下招谕,史可法及四总兵、二道等官皆不从。城破,胤文赴水死。

「勘本」曰:胤文之初,颇见忠悃。既后希奸附热,遂有妄劾督辅「请解兵柄」一疏,致屏清议。温氏削其名固当然;卒能以一死为报,亦足逭其罪已。兹以「扬州从难」冠其名,盖不得与守土者例也。

吴尔埙

阁部参军吴尔埙,崇德人。祟祯癸未进士,授庶吉士。京师陷,降于贼。贼败,南还谒可法,请从军赎罪,可法遂留之参军事。其父之屏,方督学福建;尔埙断一指,畀故人祝渊曰:「君归语我父母,悉出私财畀我饷军。我他日不归,以指葬可也」。寻从高杰至睢;杰死,寓祥符,遇一妇,言是福王妃;因守臣附疏以闻。诏斥为妄,逮之。可法为救免,分守新城。城破,投井死。

张伯鲸(高孝缵、王士琇等)

江都乡官张伯鲸字绳海,万历丙辰进士,历知会稽、归安、鄞三县事;内迁户部主事,出督延、宁二镇军储。后擢兵部添设左侍郎,摄行尚书事。召对万岁山,步行中寒,足疾作,伏地不能起;帝命中官扶出之。遂乞休。

南渡后,家居不出。左兵起,马士英尽撤江北兵以御;鲸叹曰:「天下事不可为矣」!扬州受围,与当事分城坚守。城破,身被数创死。妻杨氏、子妇郝,俱从死。

诸生高孝缵,字申伯。城破,书衣衿曰:「首阳志、睢阳气,不二其心,古今一致」。入学宫,投先圣座下自经死。

同时,王士琇于新城垂破之日,设庄烈帝位,号哭载拜,与其弟并缢死。又有王缵、王绩、王续者昆季三人,俱自沉。医士陈天拔、画士陆榆、武生戴之蕃、义勇张有德、市民冯应昌,皆死之。

「勘本」曰:维扬感督辅之化,一时顾名殉义者颇伙,惜不得姓氏以传;其见诸史册者,则寥寥也。外于南都覆后,如皋、六合间亦有数辈,详入「摭遗」。此「扬州从难」之附于「南都守职」下者,时则同而事亦类也。「原本」有卷次,而等类不分;所谓「南都守职」,亦是「勘本」之区别耳。自刘都督传下皆「勘本」纂补之文。并注。

●南疆绎史勘本卷十七

霅川温氏原本

古高阳氏勘定

目录

列传十一

徐汧华允诚杨廷枢刘曙陆培王道焜叶向荣

○右义烈诸臣列传第十一。

此数君子者,皆直谅气节之士也。使其当平世,岂不彬彬乎王国之羽仪哉!学不售于时、才不展乎用,从容引义以自毕其志,盖列圣祖宗养士之泽,即此亦可见也。当明之季,江、浙人文最炽,衣冠甲第遍满郊圻。专化枢、秉国钧,翰林、侍从、台省跄跻于长安道上,华緌高轩、鸣驺呵拥者,半江、浙士也。于是尚诗书、说礼乐,相矜以文墨、相接以儒雅。而儇巧机诈、舞智恃势者,亦时出于其间。及乎江翻海覆、陵圮谷迁,而挺然以纲常自任者,亦郡不数人;其余,率恇怯淟涊、与时俱化而已。

◎「原本」,徐宫尹下七君子统于祁忠敏后为一卷。推温氏言,以祁后五臣为治世才,而若嗟其用之晚;以徐下七君为南中贤士,而微议其死之激:事文简缺。此「勘本」之所以缀补而类分也。夫有明十六朝,除逆奄乱政外,遇士固不薄;而士报,亦较历代为独昌。逮至小朝廷上马、阮得志,则势必于清流一网尽之矣。设使金陵无恙,而勿斋先生辈则时在两奸梦呓之中得忘情而不予罗织乎?矧夫有柳祚昌者之狂吠而噬人乎!

列传十一

徐汧、华允诚、杨廷枢、刘曙、陆培、王道焜、叶向荣

。徐汧

徐汧字九一,号勿斋;长洲人。崇祯戊辰进士,选庶吉士,授检讨,迁右谕德。黄道周以救钱龙锡贬官,倪元璐请以己代谪,不允。汧上疏力颂道周、元璐贤,自请偕与罢斥;忤旨切责,乞假归。久之还朝,迁右庶子,充日讲官。寻奉使江西封益藩,便道旋里。周延儒再柄国政,数招之,不应。久而始行抵镇江,闻京师陷,一恸几绝。汧雅好交游,畜声妓;至是,悉屏去,独居一室。

南都立,起少詹事。汧以国破君亡,臣子不当叨位,具疏固辞。且痛宗社之丧,由朋党相倾;移书当事,言「今日贤邪之辨,不可不严;而异同之见,不可不化。在诸君以君民为心、以职掌为务耳。其忠君爱民清白乃心者,君子也;否则小人。修职就业、竭节在公者,君子也;否则小人。执此为衡流品、明澄叙,当矣;岂必人挟异同哉!先帝十七年之中,忧勤干惕有如一日,卒使海内鼎沸、社稷邱墟,良由频年来是非混淆,士大夫精神智虑不为君民,不念职掌;乃至膜视王上,委身寇仇,岂不痛哉!祸及国君,身亦随之。然则朋党相倾,亦何利之有?今丧败之余,人思危惧。宜戒前事,勿蹈覆辙;尊耿介特立之人、尚悃愊无华之士,并建贤哲,明试以功,各修职业,思不出位。未有人心不正,而能支撑倾侧者也」!既就职,即陈时政七事:曰辨人才、课职业、敦寅恭、励廉耻、核名实、纳忠谠、破情面;复惓惓以化恩雠、去偏党为言。已而乞退。

及南都失守,慨然太息;作书戒其二子曰:「国事不支,吾死迫矣」!出居村舍。乙酉六月四日,闻郡城破,夜自缢,仆救之苏;其友朱薇曰:「公大臣也,野死可乎」?汧曰:「郡城,非吾土也,我何家有」!遂自沉于虎邱之后河。尝语人曰:「留此不屈膝、不薙头之身,以见先人于地下」。时闰六月十一日也。阅三日,颜色如生。一老仆随之死。郡中赴哭者数千人。

长子枋,字昭法;弱冠,登崇祯壬午贤书。痛父死节,隐居不仕,有高行。

「勘本」曰:徐宫尹生未期而孤,稍长砥行,有时誉。天启五年奄祸作,逮魏忠节公大中过苏州,宫尹贷金资其行;后周忠介公顺昌亦被逮,缇骑横索钱,复与同里杨维斗(廷枢)为之敛财以助。官南都时,马、阮乱政,群小憎之。安远侯柳祚昌希马、阮指,疏攻之;言「前者潞藩在京口,汧朝服以谒,有异志。自恃东林巨魁,与复社诸奸张采、华元诚、杨廷枢、顾杲等狼狈相倚。陛下定鼎金陵,彼公然为讨金陵檄;所云「中原逐鹿,南国指马」,是为何语?乞置汧于理;除廷枢、杲名,立行提讯!其余党徒,容臣次第纠弹」。疏出,善类惶惧。幸而尔时士英不欲骤兴大狱,寝其奏;宫尹乃得移疾归。苏城既破,肃衣冠北向稽首,投虎邱之新塘桥下死。子枋隐居涧上,终身不入城市,与宣城沉寿名、嘉兴巢鸣盛为海内三遗民。制军蔡毓荣慕之,具书币属友人通意,坚不受;汤文正抚吴时,屏从入山造庐至再,卒不得一见,叹息而返。居恒以书画自娱,笔致高简。乡人争重之,号为俟斋先生。其所居当天平山麓,后之人就草堂立祠祀焉(详于「摭遗」补传)。

华允诚

华允诚字汝立,号凤超;无锡人。早有志行,受「易」于同郡钱一本。天启壬戌殿试对策,极陈奄寺之害;主者不敢进呈,置二甲。乃从同里高攀龙讲学首善书院,执业为弟子,传其「主静」之学。

旋从攀龙入京,授工部都水司主事。时魏奄乱政日炽,攀龙去官归,允诚亦乞假同行。崇祯改元,起营缮主事,转员外郎。命督琉璃厂,减经费数万缮城工。明年冬,京师戒严;诸曹郎分守城门,以守御不备,多杖下毙。允诚守德胜门,四十余日不稍懈。帝微行察知之,赐白金;叙功,复加俸一年。久之,调兵部职方员外郎;谢绝请寄,门庭肃然。疏言时政,至不顾身。寻以终养归里。居十二年,事母色养备至,母年八十三而终;哀毁骨立。服阕,未赴而京城陷。

南都立,起验封员外郎,署文选司事。莅官十三日,见高弘图、徐石麒等先后去位,即引疾退。乙酉后,屏居墓田,杜门读「易」。戊子四月,有讦其不薙发者;逮至江宁,满、汉各执事并以缓言款之。允诚直立南向,举手曰:「二祖、列宗,神灵在天;允诚发不可薙,身不可降」。因赋绝命诗,遂见杀;年六十一。

其从孙尚濂字静观,亦违制同执;巡抚宥之归,尚濂不肯,乃与允诚同死。仆薛成闻主被执,长恸不食,先一日死。讣至,仆宋孝亦号哭触阶死。

「勘本」曰:华选部当崇祯五年夏,愤首辅温体仁乱政,疏陈三大可惜、四大可忧;言「天子焦劳于上、群工鞅掌于下,孜孜日不暇给。而法令滋章,臣民解体;人才荡尽,根本受伤。惟愿尚德缓可,用贤去佞。勿以治人治法之大,为奸邪所牵。勿过于严,致士气人心日趋须懦;勿偏为任,致名流善类永锢清时。使臣言得行,即治臣以出位僭越之罪,臣有余荣矣」。疏凡千余言,并论尚书闵洪学附和作奸状。奏入,朝士共危之;选部亦目以身后事嘱其家人,祸恐不测也。帝疑其别有指授,责令回奏。乃复言:「体仁生平紾臂涂颜,廉隅扫地;一厕揆路,熏灼顿张。又有如洪学者为之羽翼,必欲收尽天下之私人、戕尽天下之善类。两年来,无一人敢犯其锋者。臣忠孝自盟,岂肯受人指使」!时帝方以体仁为纯忠亮节,摘疏中有「握定机关」一语,再令陈状。选部又言:「二人表里朋比,朝端共知。外廷一事之失、一言之讹,政府无不抉摘;何两月来独洪学事事尽善,一然可抉摘乎?温体仁铜臭小人,文义不识;其部考之卷,满堂掩口,裒然首拔。罗义喻以「左右非人」一语为体仁所深恨,遂遭斥逐。此非事之彰明较著者乎」?于是,帝亦悟两人同里有私;仅夺选部半年俸,而洪学即罢去焉。

杨廷枢

杨廷枢字维斗,吴县人。为诸生,以气质自任。天启丙寅,逆奄矫诏逮吏部周顺昌,廷枢倡率士民数千人谒巡抚,乞上书申救。巡抚不可,哭声振地;校尉呵问,即起击杀之。已而又逮御史黄尊素至驿中,士民共出阊门焚其舟,毁其驾帖。巡抚毛一鹭惧祸,根究乱民,杀颜佩韦、马杰、杨念如、沈杨、周文元五人以谢奄;苏人义而表其墓,所谓五人之墓也。廷枢仅而得免,名以此闻。崇祯庚午,举应天乡试第一。幼与同里徐汧交最善;乙酉夏,闻其殉难,即隐居邓尉山中,浙东遥授翰林院检讨兼兵科给事中。廷枢深自韬晦,改号复庵。

丁亥四月,松江总兵官吴兆胜叛;为之运筹者,乃廷枢之门人戴之隽也。事败,词连廷枢。廷枢被执系狱中,慨然曰:「予自幼读书,慕文信国之为人;今日之事,素志也」。饿延五日,遍体伤,十指俱陨;而浩然之气正与信国柴市不异,俯仰忻然,可无憾矣。五月朔,大帅会鞫于吴江泗洲寺,语不屈。巡抚重其名,欲生之,命之薙头;廷枢曰:「砍头事小,薙头事大」!乃拥出至寺桥,临刑大声曰:生为大明人,……」;刑者急挥刀,首坠地,复曰:「……死为大明鬼」。刑者为之咋舌,乃礼而殡之。

「勘本」曰:杨先生维斗受刑后,指尽断;强书血衣以遗其孤曰:「惜时命之不犹,未登朝而食禄;值中原之多难,遂蒙祸以捐生。其年丁亥之建,为日孟夏之终;方隐遯夫山椒,忽陷罹于罗网。虽云突如其来,亦已知之稔矣。生平所学,至此方快;千古为昭,到底不没。但因报国无能、怀忠未展,是人臣未竟之志,辜累朝所授之恩」云云。末复附以绝命诗十二章。夫先生负气不挠,死犹湛然;首既坠而复能作语,正与蔺坦生事绝相类。

坦生名刚中,陵县进士,官山西副使。甫抵任,城陷于贼,被执;说之降,大骂曰:「岂有蔺坦生屈膝求活者乎」!贼杀之。首坠地,复跃起丈余,贼皆辟易。时甲申二月五日也。谚云:「从古忠臣最易死」;其所千古不死者,惟此浩然之气也。孤忠触类,因赘及之。

刘曙

刘曙字公旦,长洲人。崇祯癸未进士。授南昌知县,未赴而苏州破;避地邓尉山,未尝一至城市。丁亥,南海诸生钦浩通款舟山,疏吴中忠义士二十三人,以曙为首;游骑获其书,上之巡抚。乃逮曙,曙膝不肯屈;诘曰:「尔反乎」?曰:「诚有之,愧事未成耳」!然曙实不识钦也。知其无罪,第恶其词激,槛送金陵,卒不辨。下狱八旬,赋诗别其母,于九月十九日出市,夷然就刑死。

「佚史」曰:或谓死亦君子之所重也;可以死、可以无死,则君子不必死。若杨、刘二君者,其于明士也、非臣也;且其事诬而不辨,毋乃过欤!或曰:不然,二君者其愿死久矣,特未得其死所耳。苟有其会,视死如归,岂复肯濡首以自明哉!君子曰:二君者,虽死不死也。而其时之腼颜偷生者,乃真死!

陆培

陆培字鲲庭,仁和人。父运昌,以进士知永丰县、调吉水,有声。培少负俊才,美丰仪;善属文,行谊修谨。尝客华亭,主人妾从屏间窥而悦之,遣青衣致意;培不答,即放舟去。登崇祯庚辰进士,不谒选,归而读书。里中多名士,培时初冠,出与之上下议论,咸以为弗如也。其所为诗文,一时争效之;号浙派。性峻洁,遇高才则轻身下之;有不可意,辄瞋目叱之。与陈潜夫有违言,即为文以逐之;于是,传者谓其任侠使气。然与人交,重然诺、急困阨,虽患难死生不易也。

南都授行人。十月朔,〔副〕吏科熊汝霖祭奠淮安,知国势已去,不复命,便道归家;与其友陆彦龙结壮士数百人,谋保障乡土。大兵至浙,谒巡抚张秉贞,请兵拒守;而秉贞已与陈洪范谋,挟潞王降,令曰:「太后在此,危驾者诛」!培恸哭去,曰:「事难立矣!吾不死无以报国」。乃携家避横山之桐岭,道遇其友陈廷会,语以故;廷会曰:「君职行人,无守士责。且天下事未可知,无已,国亡与亡,不亦可乎」?培仰天叹息曰:「需,乃事之贼!后日将有求死不得者,子不见北都某某乎」?遂长号而别。

俄闻潞王降,索酒饮,将自裁。其妻昼夜防之严,乃止。一日,绐其妻他往,脱身归故居,键户自经。妻兄子破壁救之苏,培大恨;曰:「奈何苦我」!夜上书辞母,作绝命词;揖其二仆,以绳授之曰:「我为烈士,若辈宜成我志」!坐方床,从容就缢死;年二十九。闽中赠尚宝司少卿,谥「忠毅」。

王道焜

王道焜字少平,仁和人。少豪宕,好声伎;性高迈。家藏法书名画、尊古彝器物最伙;客室,摩挲品评,焚香赋诗,竟日无俗语。

天启辛酉,举于乡。历福宁州学正,升南平知县,南雄、邵武二府同知。时光泽妖乱,抚按交章请留,诏摄光泽县事。至则单骑往谕,降之。庄烈帝破格求材,尽征天下廉能吏,临轩亲试,不次用;抚按以道焜名上,铨曹谓郡丞例不与选,授兵部职方主事。道焜不平,抗疏言:「皇上破资格以待非常,铨臣援故例而靳考选。夫知州、同知秩皆五品,御史王孙蕃即由知州改授;何知州可改而同知独不可改乎?是非陛下搜罗贤豪之至意」!寻得温旨,许候考。会都城陷,微服南归。

及杭州不守,慨然谓其子均曰:「北都之变,我受先帝知遇恩,当死久矣。所以不死者,俟将以有为也。南都之立,小人盈朝,我往必不得志,故濡濡至今,更何望哉!且向者铨曹以故事格我,庳我官也;今而不死,天下将谓属吏中固无人矣」!乃投缳死。均举崇祯壬午乡试。

叶向荣

叶向荣,金华举人。庚辰,以乡荐授宁都知县;廉明有惠政。修城垣、足兵食,数月,守具悉备。有贼邱旭东行劫邻邑,郡守檄向荣捕之;即捐金购贼,获其魁七人。闯贼寇江西,去宁都百里为营。向荣昼夜登陴;贼知有备,不敢犯。既而贼屯马羊坑,先伏十人于关下;向荣侦得,立杀之,陈尸于郊。自督乡勇衔枚出击,斩首二百余,生擒贼渠十五人,余皆窜去。总督袁继咸、御史周灿交章荐之,以忤马士英意,量移吉安同知;向荣遂投劾归。

明年夏,浙东失;金华城将破,乃具衣冠投项村之野塘死。

「勘本」曰:鲲庭、元倩两先生,初以细故起门户争,各分左右袒。乙酉,鲲庭殉节而元倩起兵西陵,于是异立者咸来谢过,深悔前此之不相知而不相能也。元倩乃具疏首为鲲庭请恤谥,时益叹为不可及。既而,陆氏之子梦其父曰:「若辈小儿,恐未知大义。自今以往,其与陈氏重叙旧好,以永世世」。吁!所谓死者其糟粕、不死者其精英耶!

案鲲庭十六补诸生,十七娶妇陈。十八,吉水公方释褐,初授永丰令。时大母乐家居,留侍之。诸父曰:「豫章多才,可求友」。遂读书令署。其同产兄弟六,日以书下酒,轰饮畅辩,声彻外垣;宵巡者每迟铃柝,惊听。己卯,登贤书,联捷成进士。辛巳,父殁南徐;乃徒行数百里,跪柩前,呼号动地,抟颡尽肿;更自啮臂,血肉淋漓,左右惨莫可视。平居所为古今文辞,人谓之西陵体。与元倩忤,时同年姚有仆(奇胤)劝之止,弗善也。尝坐逆旅中,酣饮读史;一夕,觉身渐短可四、三寸,良久方能引长。甲申之变,长号,即欲殉国;其妇亟止之曰:「君素称读史,不闻晋、宋间事乎?宜有待」!已而南中赧王立,拜行人,栖迟冷署凡十阅月。乙酉,江防溃乱,奉母居盐官。寻入桐坞,过其友陈廷会家,握手涕洟曰:「行将别矣」!妇敕左右守之。始缢,为左右救,大愠。越夕,呼纸笔为书三缄,冠带叩头北向五、南向三,以结袜绳付二仆,再拜属其成所志;年仅二十又八。妇陈誓以殉,自楼坠地,若有神持之者;又饿经旬,竟无恙。母氏裘谓之曰:「是天欲生汝也,违天不祥」。乃不死。先是,母氏裘方娠,梦羽葆鼓吹,有神人从云际直堕入怀,始见生。

同部

其它

哀台湾笺释
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安乐康平室随笔
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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