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志存记录
名人轶事
5.3 万字 · 约 2 小时 31 分钟 · 3 / 7
史藏 · 志存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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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石署壁,以记其事,俾后之视学者,毋凭文黜陟也。故史生得以青衿终,而家亦稍裕焉。天之祚忠节不绝其后,洵非偶然,而邓公恤孤苦心,亦不愧古人也。按《靳茶坡集》有《送史愚庵梅花岭展墓诗》,愚庵道邻子,鼎革后流寓山阳。又《扬州志名宦传》,载史公死后,养子直求其尸不得,招魂葬衣冠焉。愚庵当即直耶?
◎记河帅二则
栗恭勤公毓美,字朴园,山西浑源州人。幼贫而孤,师某同邑明经,老名宿也。同学某甲,年少家裕,有纨绔风。师子女各一,子二十余,略不辨菽麦。女及笄,婉淑明慧,父母爱如掌珠。素器朴园,欲以归之。彼此皆有意,女亦微闻其说,特未明议聘耳。朴园以贫故,常宿于斋,师之子伴焉。一夜,师子曰:躁甚,不能寐,愿与子易位。朴园难之,强而后可。俄自屋上坠一物,铿然有声,师子大呼,视之,铁戈贯胸,气已绝矣。朴园惧而号,师出,见子惨死,谓朴园谋杀,朴园哗辨:屋上有洞。然以易位故,疑不能释。某同学亦质赞之,鸣于官。
以文弱书生,严刑逼讯,遂诬服以谋杀。寄囹圄,延颈以待决矣。女既无所归,同学某遣冰人来,愿养夫妇老。许之,既合卺弥月,某甲饮微醺,告女曰:费尽心血,乃能娶汝。女诘之,曰:汝兄之死,乃我买盗某为之,本欲杀栗某,何期误伤汝兄。然栗某得罪,我始得与汝合,亦天缘也。女佯欢笑,益劝之醉。某酣卧,女藏刃于怀,彻夜不眠。向曙出,至县署击鼓,为兄雪冤。官廉得情,以某甲并盗抵法,而释朴园。女大言于堂曰:我以误归某,今为兄故出首本夫,前生孽缘也。出刃自刎死。朴园以由女得释,哭不成声。后以拔贡由县令荐至河督,养师夫妇终其身。奉女木主,朝夕申办香焉。
黎襄勤公世序,河南罗山人,初以进士令西江。上官命稽案至某县,羊角风旋舆前不散,黎曰:“汝冤魂耶?导我行,为汝雪之。”风果前导,至冢而没,问里甲,云某甲新以瘵卒。问其家,继妻少艾,无子女,以饶于财,未嫁也。唤其妻至,美而艳,问若夫以何疾死,答以瘵。曰:“是有他故,吾欲验之。”某氏甚辩曰:“验有故,当我以罪,无故,奈何?”黎曰:“我当其罪。”棺既开,骨瘦如柴,验无据。某氏喧号索命,黎无以难,姑悬待访。某氏迭控于廉访中丞,檄下如星火,至省垣,大吏咸谓黎疯颠,将参处。黎曰:“固也,请赐一月限,世序访不得实,罪无悔。”宪许之,辞出。作星士装,周行县四境,二十余日,迄无朕兆,心甚郁郁。一日微雨,奔至一村,避柴门下,老媪出阖扉,问之,曰:
“卖卜之人,暮无所归,乞投宿焉。”媪曰:“我齿已暮,无所避嫌,家有三楹,客可宿东偏屋。”出脱粟饭之。问其家人,云有子某乙,日游荡不归,言之絮絮泣。俄有叩门声,一男子入,携酒肴饼饵甚多。乎母曰:“今日博大胜,母可饱餐。”媪告以有客在,导以见,因列酒馔。某乙曰:“汝财星也,今日来,我博即大胜。明日勿去,我再往博。”明日去,至午归,负赤仄累累。曰:“汝真财星。”因更买酒食以饷,饮既酣,某乙曰:“欲与君结为兄弟如何?”黎亦欣然,因劝之曰:“观子意气不凡,何甘于下流?况有母,宜务正业,蓄妻子,不宜自弃如此。”某乙曰:“我虽赋闲,然奉养老母外,一身无挂碍,得钱多,即乐一日,否则忍饥,要妻子何为?”天下妇人最毒,某村某甲,家资巨万,身不得其死,今且他人入室矣。要妻子何为!”黎曰:“闻有县官为检验矣。”某曰:
“此事除我知之,虽武侯复生,安能测其底蕴?县官且由此得罪,他官更莫敢问矣?”黎曰:“盍为我言之?”某曰:“他人是非,言之何益?”黎曰:“我两人交同手足,保无漏言,闲佐酒,庸何伤?”某曰:“我梁上君子也。一旦入某甲家,掘后墙,探首入,见某甲卧床上,其妻与一男子,各持烛持剪,自瓷盎中出小蛇一,置某口,以剪剪蛇尾,蛇痛极,入腹中,某甲大呼,气已绝矣。妇人与男子收蛇尾并剪,置盎中,埋牖下,然后同饮同卧。我观至三鼓,怒发上指,不复窃,遂归。县官何人,遂能测耶?”既而曰:“我明日仍往博,子毋去卖卜村市,晚归同饮可也。”黎曰:“我卜子三日内有奇祸,无出门,过此以往,当交好运,终身吃著不尽矣。汝在家坐守,我出卖卜。约晚,仍会于家。”黎出,暗会人骑驰至省坦,见廉访请复审。拘某乙来,跪堂下,视堂上,卖卜人也。黎曰:“第吐实,保无害。”某乙供如前,从牖下掘得瓷盎、蛇尾、剪刀并存。再验棺中,半蛇亦出。供证确凿,某氏无所遁。乃供在室时,通于表兄某。既嫁,夫有瘵疾不能满其欲,与表兄计,夫死无迹,赀既饶,与表兄昵,不嫁终其身。
案定,抵某氏及其表兄于法,群以为龙图复生也。后黎官至河帅,迎某乙母去,奉养若母。约某乙不为盗,日给钱一缗,任其游瞩,以终其身云。
◎郑孝子
郑孝子立本,萧人,父相德,坐事戍西域。立本稍长,知痛哭,废寝食。及年十八,辞母寻父。家故贫,誓以丐往。母初止之,不听,临行哭而戒之曰,“汝父左手小指缺一节,中有横纹,幸而相见,以此为验也。”历半年,行抵库车,查军籍无父名。流寓数月,未知所往。边徼人稀地广,又无可乞食者,困甚。
会军将高魁元,闻立本操中土音,问之,具以告。魁元惊曰:“汝父我友也。曩昔戍乌鲁木齐之绥来县,虽然,别八年矣。去此三千里,中隔雪山,往大不易也。”
馈赀而别。立本既知父耗,心益急,时张格尔余党未靖,官道梗塞,乃裹粮走小路。攀崖越岭,误入深山,前临陡涧,深不见底,立本旁皇无策。忽有兽自南来,大如象,疾行如电,黄光闪铄,举步作金声,瞥然北去。因念此物来处,当有途径。黑夜探行,转折至天明,乃回库车之路。惝恍道旁,气息仅属,惟呼天吁父而已。差官赵弁者,从山脊过,问而怜之曰:“我转饷回,即赴绥来,当携汝行。
道路险.勿自往,往亦不识也。”托立本于回务主事奇氏家,奇礼遇之。居逾年,赵不至,亦无他伴,乃复潜去。行入戈壁中,绝水。时夏日酷烈,掬路旁马溺饮之而呕,呕而复饮,如是数日,惫极而仆。适番众骑马过,抚之未绝,负至泉饮之,逾时始苏,又以饼饵食之。复起行数十里,见天山雪水,汹汹迎来。自念有进死,无退生,褰裳涉之,寒若层冰,中挟砂石如碗如拳,击胫骨痛不可忍。良久得岸,始达土鲁番大道。由是历蒙古塔,白洋河,至乌鲁木齐,急奔绥来县访问,则父已病殁数年矣。立本长号过市,恸不欲生,濒死者再。先时相德抵戍,西人筵请教读,隶门墙者颇多,卒之日,共营葬焉。及闻立本至,告以墓所,争筵致之。立本既告,患病二年,同门轮视不少怠,以故得不死。他日启墓,门人悉会。中国人流寓西域者,咸来设祭。祭毕开棺,体肤悉化,惟左手独存,缺指横纹宛然,远近骇异,以为天留只手,以待孝子辨认也。立本益哀哭不能止。众上其事于都统,沿途具夫役,给驿马,护孝子负骨以归。时鸦片战争之前四岁也。
盖往返二万余里,时历八年。立本抵家拜母,相持悲泣。葬之日,父老士女,奔走往观,咸呼为郑孝子云。按清代孝子寻亲,若益都冷秀才升之远走龙州,昆山曹君起凤之跋涉酉阳,难哉不多遘已!然或资历有余,犹有赖焉。郑孝子乞食绝域,备历荼苦,卒能辨认指节以归,至诚感神。信夫!世之日侍庭闱,而奉养疏略者,岂不痛哉!
◎记杨勤勇夫人
嘉、道间名将,首推二杨,功业威名,彪炳一世。而勤勇侯夫人龙氏,临机应变,卓识鸿才,则有世所不尽知者。夫人为蜀之华阳县人,广东佛山同知廷泰女也。勤勇任宁陕总兵,夫人归焉。初婚三日,终南教匪渐炽,侯即率兵搜贼,明年调署固原提督,夫人方怀妊未行。及秋,宁陕镇兵以停饷两月,啧有叛言,镇将不善驽驭,势岌岌不可终日。或请夫人乘夜速行,夫人曰:“叛否不可知,若行而后叛,是通贼也。不然何以先知?”卒不行,乱作,杀营官,肆焚掠,阖城扰攘。官民眷属,夤夜惊窜,反依夫人为逃死薮。方是时,未叛者拒于内,曰:
“夫人勿死,我辈受恩重,誓御贼以卫夫人。即不敌而死,主将闻之,亦见我辈心也。”已叛者拒于外,曰:“夫人勿惊,我辈受恩重,情急而叛,无与夫人事,诚虑外寇,惊及夫人,主将闻之,无以明我辈心也。”先是镇署司饷朱之贵者,性吝刻,众欲杀之。夫人藏于复壁中,佯令追捕,众意乃释。黎明,叛众请见夫人,奴婢及避难妇女,仓皇号涕求勿放入,夫人怒曰:“生死有数,敢涕泣者,惩之。且朽墙薄壁,脱有他意,谁能御之?请见则见,何畏之有?”命左右启门而出,端坐堂上。叛首数十人,血臂淋沥,伏地痛哭,请送夫人出城。夫人曰:
“谁则戕官杀人者抵命,于汝众人何尤?速擒首逆,绝妄念,主将或可申奏朝廷,予以生路。”众曰:“我辈结盟,誓同生死,不能遵夫人命,谨备舆马以俟。”
诸妇女又曰:“夫人行,我辈死矣。”夫人曰:“此辈皆我故旧,须随我行,不得伤残。”即出婢媪衣履与官眷结束,次启行。而己乃乘舆殿后。甫出署,叛众发号传队以送。夫人呵曰:“止,此何时,而犹循此虚文耶?除现在署前者,余皆不得露面。”众唯唯,送至涧沟,哭拜而返。适遇之贵于途,举刃拟之曰:
“汝今日亦入我辈手耶?”之贵曰:“我藏复壁,夫人计也。夫人忘盥盆,命我送往,汝等欲杀我,即转赍盥盆去。”众审视良久曰:“且为此盆,饶汝。”明日,行抵石泉县,石泉百姓方迁徙,县令不能止。闻夫人至,公服攀辕,留守城池越六日,始就兴安免身。时典郡兴安者,夫人从兄燮堂也。初勤勇于固原闻变,遣属将选剿,而自帅亲丁四人,冒雨急驰千二百里,三昼夜而至周至。得燮堂书,知夫人已往兴安。即驰往石泉抚贼,解.县围。贼首蒲大芳,公旧部也,素得众心。公又素得大芳心。乃单骑入贼垒,谕以顺逆利害,说令投诚,仍同入宁陕镇城,约束归伍。而大芳心怀反侧,意颇悔降,遂以愿赴兴安,迎致夫人为请,实以试主将心也。勤勇立允所请,不增一奴。或谓夫人明哲,必托辞不行。比大芳至,天大风雪,夫人冒雪抱子,泰然登程。越日,道过汉阴厅,大芳与同行王奉者相哄,夫人入厅署,讯知曲直,棍责大芳四十,械系而行。将至镇城,降众代求免系,更乞勿使主将知,夫人许之。及见勤勇,询问公私,悲喜交集,独不言途责大芳事。居十日,各帅遣都守驰候勤勇,见左右役使皆叛党,神情炯炯,相视无一言。少顷,请问密白曰:“各帅得汉阴禀函,知夫人途责大芳,恐降众离心,故遣某等探候。”勤勇曰:“不知也。”入询夫人,曰:“有之。”曰:
“何无一言?”夫人曰:“是不必知,知而不诛则废法,知而加诛则失信,我见不彻,不敢行,既行保其贴服,勿劳探也。”勤勇出语都守,叹服而去,其智略英果类如此。方叛兵之就抚也,廷议以勤勇在镇,驭兵不严,削职戍伊犁,自谓立功赎罪,或可免行。夫人曰:“卒伍为逆,而主帅无罪,国家无此法度。所望君恩高厚,不久戍耳。”后一月,果蒙赐还。勤勇籍贵州,褫职自犍为南归,舟子怂恿籴盐,谓至沿河必可获重利。夫人曰:“居官不宜重利,况数奇,始罢官之时,财禄可知。”力谏而始止。行抵黄瓜漕,前舟撞损。以载轻急驶近岸,人免而船沉。夫人善画兰,喜弹琴、读书,尤识大义。尝曰:“方寸静洁,则理胜欲。念虑牵滞,则欲胜理。人生最忌情流为欲,则百事不得其正。”闻者尤敬服焉。
◎记勒保事
勒襄勤相国保督四川时,待僚属以礼,即不歉意者,亦未尝不饮人以和也。
尝语人曰:“我始由笔帖式官成都府通判,不得上官欢,时遭呵谴,同官承风旨,置之不齿。每衙参时,无与立谭者,抑郁殊甚。又以贫故,不能投劾去,含忍而已。会闻新任总督某来,十年前故交也,心窃喜而不敢告人。总督将至,身先郊迎,辞不见,愠矣。抵城外上谒,又不见,更愠甚。乃随至行辕,大小各官,纷纷晋谒,皆荷延接,而我独不得见。手版未下,又不敢迳去。天气甚暑,衣冠鹄侍,汗流浃背,中心忿恨欲死。正踌躇间,忽闻传呼请勒三爷,不称其官而称行辈,具见旧时交谊。此一呼也,恍如羁囚忽闻恩赦。爰整衣冠捧履历疾趋而入,则见总督科头裼衣,立于檐下,指而笑骂曰:‘汝太无耻,乃作此等形状见余乎。’
我禀请庭参,则掖之起曰:‘不要汝磕狗头。’回顾侍者,令代解衣冠曰:‘为勒三爷剥去狗皮,至后院乘凉饮酒去。’我于斯时,越闻骂越欢喜,比至院中把酒话旧,则此身飘飘然若登仙境。较今日封侯拜相,无此乐也。时司道众官犹未散,闻之俱惊。我饮至三更归,首府县官尚伺我于署中,执手问总督意旨。从此遇衙参时,逢迎欢笑,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位而与右师言者矣,而勒三爷之为勒三爷如故也。官场炎凉之态,言之可叹!故于今日待属官有加礼以此,而不肯轻意折辱属官,亦以此也。”方伯尝举以告人,自谓一生历官,不敢慢易忽略人者,勒侯之教也。
◎顾吴优劣
吴梅村祭酒为一代诗人,直绍唐贤之学,而身为贰臣,名为之杀。当时身复出仕,涕泣谓人曰:“余非负国,徒以有老母,不得不博升斗供菽水耳。”当国变之初,吴平西为圆圆被虏,愤怒借兵复仇,祭酒作诗刺之。有“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痛哭六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等句。作此诗时,设心未尝不佳,及身历其境,未能随遇而安,乃推诿以文其诈。若谓家贫亲老,则昆山顾亭林先生境非富饶,堂上亦有老亲,何以数诏不赴?且观其《日知录》、《郡国利病书》,经济宏深,岂不肯为世用者?先生尝勖其甥徐立斋相国曰:
“有体国经野之心,而后可以登山临水;有济世安民之略,而后可以考古论今。”
何等抱负,胜梅村远矣。
◎彭雪琴轶事
湘阴彭雪琴宫保玉麟幼时,玉貌风流,丰姿俊雅。邻女梅仙见而悦之,托妪致意,愿委身以从。宫保感其意,颇首肯。后格于势,事遂寝。女因而致死,宫保伤之,誓愿画梅花十万幅以报。故其题《采石矶太白楼》诗云:“诗境重新太白楼,青山明月正当头。三生石上因缘在,结得梅花当蹇修。”“到此何尝敢作诗,翠螺山拥谪仙祠。颓然一醉狂无赖,乱写梅花十万枝。”“姑熟溪边忆故人,玉台冰彻绝纤尘。一枝留得江南信,频寄相思秋复春。”“太平鼓角静无哗,直北旌旗望眼赊。无补时艰深愧我,一腔心事托梅花。”或谓此事未确,可以不必流传,然儿女英雄,多情一辙,无庸为贤者讳也。
◎烧车御史
和珅柄国时,其家奴多乘高车,横行都市,无所惮。湘乡谢侍御振定方巡城,遇焉,ㄏ而鞭之,火其车于衢,世称烧车御史。后二十余年侍御子兴.,以固始县令膺卓荐召见,上从容问曰:“汝即烧车御史之子乎?”不数月,特旨擢成都知府。
◎管侍御拟劾和珅
武进管侍御世铭在台垣负抗直声,一日与友人酒坐,时和珅以伯爵官大学士,众誉伯揆无虚口,侍御被酒大言曰:“诸君奚为者?吾方有封事。”众皆骇愕。
是夕,侍御归邸舍遽卒。见姚椿所作《管侍御唐诗选》书后。姚闻之洪稚存太史子符孙,符孙得诸太史。太史与侍御同里友善,其言当不谬(按:姚文云钱通副沣以劾和珅,奉上命稽察军机处,为权幸所困,衣食不豫,寒悴以死。世皆疑其被毒,惜翁独明其不然。惜翁指姬传先生也)。
◎吴园次之风义
清代骈体,自以陈检讨为开山。由其才气横逸,泽古渊.覃,而笔力又足以驾驭之,故隶事言情,具有六朝家法。一二俗调,不能为全集疵也。降而思绮林蕙,气息苶弱,浪得名矣。顾闻吴园次慷慨义烈,敦尚友谊。长沙赵洞门总宪当柄用时,车马辐辏,及罢归,出国门,送者三数人,园次与焉。其召还也,宾客复集,园次独落落然,踪迹阔疏。合肥龚芝麓尚书提倡风雅,门生故吏遍九州,殁于客邸,两孙茕茕孤露,无过存者。园次则哀而振之,抚其幼者如子,而字以爱女,至于成立。使名家子孙,无西华葛帔之叹,风义如是,文章余技已。章检讨行谊亦纯粹,见省府志本传。
◎严武伯之义侠
虞山钱宗伯下世,其族人夙受卵翼者,妄意室中之藏,纠合亡赖少年,嚣于宗伯爱妾所谓河东君者之室,诟厉万端,河东君遂自杀。同县严生武伯,不胜其愤,鸣鼓草檄,以声厥罪,宗伯之家始安。夫宗伯以一朝魁硕,宗匠儒林,晚节摧颓,至尽丧其数十年谈忠说孝之面目,其人诚不足论。第其生前奖惜孤寒,陶成后进,一旦声华澌灭,而平日依草附木之辈,遂反唇而肆其訾警。迄于家室漂摇,姬妾毕命,葛裙练帔,孤雏可怜,亦未始非人情之过薄。河东君一死报主地下,老尚书不知相对作何语。若严生者,可不谓古之义侠欤!
◎张廷玉驭吏之严
张文和公性宽厚,而驭吏特严。长吏部时,知有蠹吏张某者,舞弄文法,中外官屡受其毒,人呼为张老虎。公命所司重惩之,朝多为营救,公不为动,时称公“伏虎侍郎”。一日坐堂上理事,曹司持一牒来,曰:“此文元氏县误书先民县,当驳问原省。”公笑曰:“若先民写元氏,外省之误,今元氏作先民,乃书吏略添笔画为需索计耳。”责逐黠吏,而正其谬,同官服其公敏。清代部吏弄权舞文,外官有事于铨部者,为吏所持,辄至质衣装,货车马,举债出国门,甚或蹭蹬终其身。如文和之察弊,亦中人才智所易及,乃画诺坐啸,目击狐鼠之横行,而噤不一诘,委蛇庸懦,岂复有人心耶?
◎鄂尔泰警世之言
文端尝语人曰:“大事不可糊涂,小事不可不糊涂,若小事不糊涂,则大事必至糊涂矣。”见张文和澄怀园语。按文端生平识量渊宏,规画久远。此数语大有阅历,足以警世之积谷把柁者。若夫胸无远猷,疏阔偾事,辄藉口于不拘小节,则转不知谨守绳尺之士,犹不至祸人国而害及苍生也。
◎谢芗泉之疏阔
谢芗泉先生焚车事,世多称之。其人大节不苟,然性疏阔。其居处几榻尘积数寸,不知拂拭,院中花草纷披,殊有濂溪不除阶草之意。财物奢荡,一任仆人侵盗,毫不介意。性复多忘,尝新置朝衣,借法时帆祭酒著之,罢官后,遂不得取。及官仪部,当有祭祀,复欲市取。时帆闻之,故意问之曰:“吾记君尝于某时新置朝衣,去日未久,何得遂无?”谢茫然曰:“此等物弃诸敝笥,安可索取?”
法复曰:“或君曾假诸人乎?”谢仍不复记忆。法笑曰:“君于某日曾假余著之,今尚在余笥中,君果忘乎?”谢乃恍悟。其不屑细故若此。参观烧车御史节。
◎刘文清晚岁改节
刘公墉为文正公子,少时知江宁府,颇以清介持躬名播海内,妇人女子无不服其品谊,至以包孝肃比之。及入相后,适当和相专权,公以滑稽自容,初无所建白。召见新选知府戴某,以其迂疏不胜方面,因问及公,公以也好对之,为上所斥。谢芗泉侍郎颇不满其行,至以否卦彖辞诋之,语虽激烈,公之改节亦可知也。然年八十余,轻健如故,双眸炯然,寒光射人。薨时毫无疾病,是日犹开筵宴客,至晚端坐而逝,鼻注下垂寸余。殆亦释家所谓善解脱者欤?
◎彭雪琴画梅
雪琴母太夫人山阴王氏女,其外王父游幕皖北,太夫人行年三十有五矣,犹然待字。时封公为其地巡检司,适丧偶,县令为作合,遂成二姓之好。其后封公先卒,大夫人守节抚孤,备尝辛苦。及其殁也,雪琴犹为诸生,不及见其贵显也。
然雪琴天资忠孝,功业烂然,称中兴名臣,足以慰节母地下矣。雪琴以诸生从戎,在军中二十年,战功卓荦,中外共见。然其人实温温儒雅,善画墨梅。时俞荫甫主讲杭州诂经精舍,彭借寓湖楼,许画梅花一幅,以当屋租。俞赠之诗,所谓“一楼甘让元龙卧,数点梅花万古春”也。后果践斯言。俞于如冠九处,见其所书楹帖,有小印云:“儿女心肠,英雄肝胆。”又闻勒少仲言其一小印云:“古之伤心人。”贤者多情,即此可见矣。参观彭雪琴逸事一节,即可知彭伤心之由矣。
◎曹文恪之健啖
清中叶大臣善啖者,首推曹文恪公,次则达香圃椿。人言文恪肚皮宽松,折一二叠以带束之,饱则以次放折。每赐食肉,王公大臣,人携一羊乌叉,皆以遗文恪,轿仓为之满。文恪坐轿中,取置扶手上,以刀片而食之,至家,轿仓中之肉已尽矣。故其奏中有微臣善于吃肉之句,道其实也。香圃家甚贫,每餐或不能肉食,惟买牛肉四、五斤,以供一饱。肉亦不必甚烂,略煮之而已。人极儒雅,惟食时见肉至,则喉中有声,如猫之见鼠者,又加厉焉。与同食者,皆不敢下箸。
都城风俗,亲戚寿日,必以烧鸭烧豚相馈遗。宗伯每生日,馈者多,是日但取烧鸭切为方块,置簸箕中,宴坐以手攫啖,为之一快。伤寒病起,上问尚能食肉否,对以能食,于时赐食肉,乃竟以此反其病而终。
◎王文端之守正
公高不逾中人,白发数茎,和蔼近情,而时露刚坚之气。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