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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归潜志

8.4 万字 · 约 3 小时 59 分钟 · 4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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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内翰璧,字叔献,真定人。为人严毅整肃,望之俨然,人莫敢视。然文采风流,言谈洒落,使人爱之不能舍以去。诗笔清遒,字画严峻,为一时所称。与李屏山、王从之同年第,二公皆重之。大安初,入翰林,由应奉迁修撰。后屡为法官,台察弹劾不避权势。时高琪当国,察其畏谨,数以公推考贵人,所拟辄称旨,朝士多侧目,颇有刻骨之讥。屡上章言事,又条上恢复之策。出为同知亳州,致仕归,于嵩山结茅玉峰下,自号松庵,淌徉泉石间。酿酒名“松醪”,味胜京师。采兰置室中,与山僧野客作斗兰会。壬辰之乱北归,由东平至镇阳以殁,年七十有九。平生文章工于四六,尺牍为当代之冠,人得一篇皆宝藏之。与韩温甫、高献臣友善。后进中特喜雷希颜、冀京父、王仲泽,皆从之游。颇与余先子善。壬辰岁,围城中,余居与公相近,甚相往来。时公年已高,神采毅然,目光如炬,布袍麻屦,杖策翩然,后生辈莫及也。北迁后,再见于镇阳。今其亡矣,前辈风流遂不复见,惜哉。子渭,以孝称。

王革字德新,宏州人。少有才思,诗笔尖新,风流人也。屡举不第,以任子仕。晚由恩得主宜君簿。北渡,居云内,后迁云中,卒年七十余,名士皆其友也。尊酒之间,一谈一笑,甚有前辈风,今不复见矣。戊辰冬,赴试西京,自以年高,与诸后进偕,又复作此举,因有诗云:“惯掣苍龙晓漏钟,受恩曾入大明宫。香浮扇影迎初日,人逐鞭声静晓风。转首俄惊成异世,此身虽在已衰翁。唤回五十年前梦,再著麻衣待至公。”

郭子通为太常博士,宋国遣信使以申议为名,将有所求也,宰相下其事于礼官,诸公环视未对,子通对曰:“申者重也、再也,自大定甲申讲和之后,盟约既定,无复再议之事。且以小事大,若有祈请,亦难申议之名”。宰相是之。后宋使之来,改曰祈请,议者服其识远。大定十七年三月朔万春节,诸国人使将见而大雨作,大宗伯张公问子通曰:“礼当何如?”子通曰:“哀公问孔子曰:‘诸侯朝于天子而不得见也有四,雨沾服失容一也。’”张公曰:“此非使臣之事。”子通曰:“彼国主之来尚不得见,况其臣乎?”少顷,有敕放朝,士大夫服其知体。右见李致美作《子通神道碑》。子通卒清州防御使。

●卷六

高丞相汝砺字岩夫,应州人。少擢第,入仕有能名。尝为左司郎中、谏议大夫。入户部,专掌财赋。迁尚书,改三司副使,倡行钞法,以代货泉。宣宗南渡,拜参知政事,迁左右丞。进平章政事、右丞相,封寿国公。正大初,薨于位,年七十余。为人慎密廉洁,能结人主知。守格法,循默避事,不肯强谏。故为相十余年,未尝有谴诃。寿考康宁,当世莫及。金国以来书生当国者,惟公一人耳。

贾左丞守谦字彦亨,东平人。少擢第,莅官以能称。章宗时为谏议大夫,皇叔镐王以疑忌下狱,公力争,士论直之。大安末,拜参知政事。南渡,进右丞,迁左丞,致仕,薨。

胥平章鼎字和之,代之繁人。父持国,章宗时执政。公少擢第,以能称。为右司郎中,善占对。大安末,为参知政事,俄出镇平阳。宣宗南渡,行台河中,兵民安辑。进平章政事兼左副元帅,移镇京兆,封莘国公。后朝廷将伐宋取蜀,召议,公归,上言止之,坐是忤旨,致仕薨。公通达吏事,有度量,为政镇静,所在无贤不肖,皆得其欢心。南渡以来,书生有方面之柄者,惟公一人而已。

张左丞行信字信甫,先名行忠,避末帝旧讳改焉。莒州人,御史大夫之子太子太傅行简之弟也。家世以纯厚称,士论以为如汉万石君家。公少擢第,历清要。宣宗南渡,为礼部尚书。时丞相术虎高琪擅权,百官侧目。因廷议事,公独抗言折之,上甚喜。明日,拜参知政事。未几,为近侍所谮,出镇泾州。到官,上疏论近侍之奸,士大夫称重。正大初,首召拜左丞,言事稍不及前,人望颇减。后致仕,数年薨。为人简朴,不修威仪,恶衣粝食如贫士。既致仕,家居,惟以钞书、教子孙为事。葺园池东城,号静隐亭,时时游咏其间为乐。南渡宰执中最有直名。初至南京,父以御史大夫致仕,犹康健。兄行简为翰林学士承旨,公为礼部尚书,诸子侄多中第居官,当世未之有也。

侯平章挚,字莘卿,东阿人。少擢第,慷慨有为。贞初,北兵围燕都,公由中都曲使请出募军,已而婴城有功,自行户部侍郎,迁河平军节度使。宣宗南渡,为参知政事,出镇东平,移镇下邳,所至吏民安爱。后入朝,迁左丞。正大初,进平章政事,封萧国公。居相位,愤无所施,请守大名,诏出行尚书省。未几,还朝。致仕,居南京,有园亭蔡水滨,公日在间与耆老宴饮。后南京降,以前宰执,为北兵所杀。为人有威严,御兵人莫敢犯。在朝遇事亦敢言,颇喜荐士,如张文举、雷希颜、麻知几,皆由公进用。南渡后宰执中人望最重。

李参政巩字君美,河中人。少擢第,有能名。南渡,为参知政事,出镇平阳,北兵至,城陷自杀。从子复亨,字仲修,逾冠擢第,以才能称。为人通敏,善奏对,南渡为左司郎中,大为宣宗所器,一时誉甚隆。迁翰林直学士,知开封府,进吏部尚书,为参知政事,年方四十,父母俱存,近世未有也。兴定末,坐监试进士失取人,出镇同州。未几,北兵攻城陷,自杀。叔侄相继执政,俱死事,士论所嘉。愚轩赵宜之《挽仲修诗》云:“报君惟有死,见叔固无惭。”人以为破的也。

师参政安石字仲安,清州人。少擢第,轻财尚气,义闻于朋友。为省掾。宣宗南渡,从完颜福兴守燕都。福兴将死,以遗表托仲安,使赴行在。既达,上嘉之,擢枢密院经历官。时末帝在春宫领院事,遂见知遇。正大初,进同佥枢密院事,迁御史中丞、工部尚书,遂为参知政事,其骤用如此。既居位,人望颇减,俄以脑疽薨。

李左丞蹊字贯之,大兴人。少擢第,通吏事,能官。南渡,为左司郎中,迁吏部侍郎。为蒲察合住所陷,下狱当死,诏释之。后为大司农。正大初,拜参知政事,进左右丞,专掌财赋。北兵围南京,坐粮储不给,除名。久之,起为工部尚书,权参知政事,复左丞,奉使军前送曹王。后从末帝东征,至睢阳,官奴之变见杀。

吾古孙参政仲端字子正,女直进士也。为人谨厚,莅官以宽静称。兴定间,由礼部侍郎使北朝,从入西域,二年始归。为陈州防御使,迁御史中丞,为参知政事,人望甚隆。天兴东狩,罢为翰林学士承旨。知时事不可支,家居一室,陈平生玩好,日与夫人宴饮为欢。癸巳正月下旬,忽闭户自缢,其夫人亦从死。明日,有崔立之变,若先知者。金国亡,大臣中全节义者一人。公使归时,备谈西北所见,属赵闲闲记之,赵以属屏山,屏山以属余,余为录其事,赵书以石,迄今传世间也。

完颜参政速兰字伯阳,至宁元年女直进士魁也。莅官修谨得名,然苛细不严,任大事,较之辈流颇可称。仕历清要,时望甚隆,为宣宗所知,擢任近侍局。颇直言,有补益。旋罢出,为谏议大夫。居父丧,不饮酒食肉,庐墓三年。后为参知政事,同纥石烈牙虎带守京兆,不相协,召还,至陕,被围。久之,亡奔行宫,道遇害。与余先子善。弟奴申,字正甫,亦女直进士。仕历清要,由吏部侍郎使北朝,凡再往。天兴东狩,拜参知政事,留守南京,龌龊不能有为,崔立之变见杀。

完颜右丞胡斜虎字仲德,女直进士也。为人忠实。有时望。尝帅秦巩。天兴改元,南京被围,仲德提孤军入援,转战数回,止存五六人。至京城门,遇末帝东狩,因从以行。驻睢阳,拜参知政事。从徙蔡州,进右丞,间关险阻中尽心不懈。蔡围既急,末帝内禅,崩。城陷,仲德帅兵三百,力战不支,赴蔡水死,军士皆从之,其得士心,虽古之田横无以加也。金国亡,死君者,惟仲德。

完颜平章合打,由护卫入官典郡。尝陷北朝,亡归南都,累擢平凉帅。为人勇敢忠实,一时人望甚隆。拜参知政事,代胥相鼎镇京兆,军民便之。北兵犯蓝关,将兵拒战有功,入朝,进平章政事,封芮国公。正大末,北兵由襄汉大入,诏合打帅精兵拒之,已而失利,退保钧台,军败,见杀。

完颜中郎将陈和尚,字良佐,兄斜烈,毕里海世袭猛安也。忠义勇敢著名。尝陷北朝,亡归,擢帅寿泗,威望甚重。性好士,幕府延致文人。改安平都尉。尝愤郁无所施,发病死。良佐从其兄在军中,勇冠一时,尝坐擅杀人,将抵死,上奇其材,特赦之。为忠孝军总领,擢御侮中郎将。天兴改元,北兵入河南,良佐从完颜合打力战钧台,军败被擒,不屈死。良佐为人爱重士大夫,王渥仲泽在其兄幕府,良佐从之游,学仲泽书,极可观。且同讲经学,读书不辍,亦一时弟兄良将帅也。

移剌都尉买奴,字温甫,契丹世袭猛安也。读史书,慷慨有气义。喜交士大夫,视女直同列诸人奴隶也。尝为宣抚使,便宜邓豫间,以事杖杀经历官,坐废。后为虎贲都尉,提兵赴关中,后由商南全军而回,病死。自号拙轩。赵闲闲为赋之,诸公皆有诗。正大初,先子令叶,余往省,会温甫,属余为《拙轩铭》,先子亦有诗。

移剌枢密粘合,字廷玉,契丹世袭猛安也。弟兄俱好文,幕府延致名士。初帅彭城,雷希颜在幕,杨叔能、元裕之皆游其门,一时士望甚重。为将镇静,守边不扰,军民便之。天兴东狩,知国亡,率邓州军民诣宋人纳款,宋以兵马辖处之,赐第,居襄阳。未几,病死。

南渡之初,将帅中最著名者曰郭仲元,俗号郭大相公,其军号“花帽子”。曰郭阿里,俗号郭三相公,其军号“黄鹤袖”。二人本非亲兄弟,以其壮勇,年齿先后为配。仲元为将,重厚沉毅,有谋。守凤翔,北兵力攻,数月不下而退,卒保其城以闻。后为兵部尚书、皇太后卫尉,卒。阿里最骁勇,人莫能敌。屡与北兵战,有功,一时为士庶属目。后提兵关中,与宋人战,马倒被擒,不知存殁也。

南渡后,诸女直世袭猛安、谋克往往好文学,喜与士大夫游。如完颜斜烈兄弟、移剌廷玉温甫总领、夹谷德固、术虎士、乌林答肃孺辈,作诗多有可称。德固勇悍,在军中有声,尝送舍弟以诗,亦可喜。天兴初,提兵戍谯,军乱见杀。

南渡之后,为将帅者多出于世家,皆膏粱乳臭子,若完颜白撒,止以能打球称。又,完颜讹可,亦以能打球,号板子元帅。又,完颜定奴,号三脆羹。又有以忮忍号火燎元帅者,又纥石烈牙忽带号卢鼓椎,好用鼓椎击人也。其人本出亲军,颇勇悍,镇宿、泗数年,屡破宋兵。有威,好结小人心。然跋扈,不受朝廷制。尝入朝诣都堂,诋毁宰执,亦不敢言,而人主倚其镇东,亦优容之也。尤不喜文士,僚属有长裾者,辄取刀截去。又喜凌侮使者,凡朝廷遣使者来,必以酒食困之,或辞以不饮,因并食不给,使饿而去。张用章尝以司农少卿行户部,过宿见焉,牙虎带召饮,张辞以有寒疾。牙虎带笑曰:“此易治耳。”趣命左右持艾炷来,当筵令人拉张卧,遽艾于腹,张不能争,遂灸数十。又因会宴,诸将并妻皆在座,时共食猪肉馒头,有一将妻言素不食猪肉,牙虎带趣左右易之。须臾食讫,问曰:“尔食何肉?”其人对曰:“蒙相公易以羊肉,甚美。”牙虎带笑曰:“不食猪肉而食人肉何也?尔所食非羊,人也。”其人大呕,疾病数日。又御史大夫合住因事过宿,牙虎带馆之酒肉,使妓歌于前。及夜,因使其妓侍寝,迟明将发,令妓征钱。合住愕然,牙虎带因强发其箧笥,取缯帛悉以付妓,曰:“岂有官使人而不与钱者乎?”合住无以对而去。故司农、御史皆不敢入其境,避之。又,宿州有营妓数人,皆其所喜者,时时使一妓佩银符,屡往州郡取赇赂,州将夫人皆远迎,号“省差行首”,厚赠之,其暴横若此。及康锡伯禄为御史,上章言其事,且曰:“朝廷容之,适所以害之。欲保全其人,宜加裁制。”然朝廷竟不能治其罪。后北兵入境,移镇京兆,军败召还,道病死。在东方时,卢鼓椎之名满民间,儿啼亦可怖,大概如呼麻胡云。

任履真子山,许州长葛人。读书,喜杂学。深于医,又有乡行,邑人皆信之。贞初,召入太医院,旋告归。与闲闲、屏山诸公及余先子善。先子主长葛簿,其修儒宫及太虚观,子山之力居多。为医,起人疾甚众。既卒,闲闲志其墓云。

张子和,睢州考城人,初名从正。精于医,贯穿《难素》之学,历历在口。其法宗刘守真完素,药多用寒凉,然起疾救死多取效,士大夫称焉。为人放诞,无威仪。颇读书、作诗,嗜酒。久居陈,游余先子门。后召入太医院,旋告去,隐。然名重东州,麻知几九畴与之善。使子和论说其术,因为文之,有六门三法之目,将行于世,会子和、知几相继死,迄今其书存焉。

僧德普,武川人,自号胜静老人。ㄈ傥有机术,与士大夫游,饮酒食肉豁如也。尝为术虎高琪所重,在军中论兵。南渡,居陈之开元寺。与余先子善,尝著《弥陀偈》谈理性,先子为序之。屏山亦喜其俊爽不羁也。颇喜字画、作诗。年六十余死。余谓古之文畅、秘演之流。

僧圆基字子初,姓田氏,亦北人。虽为浮屠,喜与豪士游。负其材略,有握兵、治民之志,盖隐于僧者也。尝住持南京静安寺,以不检,去。之岘山,历嵩阳,死。与德普相善。颇能诗,尝题移剌右丞画云:“调燮之余总是闲,闲中游戏到毫端。而今亦有丹青手,犹在蟠溪把钓竿。”可见其有志也。又,《咏柳叶》云:“一气潜通造化中,人间无处不春风。莫嫌冷地开青眼,试看夭桃几日红。”

王赤腿,不知其名字年齿,人以其衣短,号哨腿王而无名,或云名予可,字南云,河东人。幼尝为卒,不详。居郾蔡间,以乞食为事。衣皮衣,露膝;长叹,好插花。额上系一铜片如月,人问之,皆有说。又时时自言为天帝所召,有某仙、某神在焉,所食何物,皆诞诡莫可测。然善歌诗,有求之者,索韵立成。字亦怪异。在郾城,凡寺观楼阁及民家屋壁,书其诗殆遍,往往有奇丽语,如《天仙有梦梅》云:“鼎铸陶钧政格新,横斜疏影慰骚魂。婴香枕簟黄昏月,懋棣东风笑谷春。”又,“经间敖几虚云锁,杯卷江山枕岛楼。却忆西岩旧宫殿,半横星斗下瀛州。”又,《题石潭》云:“石裂雯华浸月秋。”又“松阴滚碎阑干角。”其他多僻怪不可晓。问之,则曰出天上何书,书名亦不可晓。或云为鬼物所凭。麻知几独重之。李子迁赠诗云:“肮脏风仪古丈夫,鹤袍铁面戟髭须。人间春色向头剩,天上月明当额孤。石鼎夜联诗句健,布囊春醉酒钱粗。危楼试倚街头看,应见潜飞入玉壶。”状其入殆尽。正大初,余过郾,诸公为召至,索诗,求韵立书,辞亦不可晓。后因病,失一目明。遭乱,北渡,病死。

●卷七

兴定初,术虎高琪为相,建议南京城方八十里,极大,难守。于内再筑子城,周方四十里,坏民屋舍甚众。工役大兴,河南之民皆以为苦。又使朝官监役,分督方面,少不前,辄杖之。及北兵入河南,朝议守子城,或云,一失外城,则子城非我有,遂止,守外城。外城故宋所筑,土脉甚坚,北兵攻之,旬余不能拔而新筑子城竟无用也。嗟乎!愚人之虑何如哉?使天下郡邑俱失,纵然独保一子城,何以国也?然子城初起时,于地中得一石碣,上有诗云:“瑞云灵气锁城东,他日还应与北同。岁月迁移人事变,却来此地再兴功。”亦有数云。其字书类宋人,迄今犹在相国寺。

大梁城南五里号青城,乃金国初粘罕驻军受宋二帝降处。当时后妃皇族皆诣焉,因尽俘而北。后天兴末,末帝东迁,崔立以城降,北兵亦于青城下寨,而后妃内族复诣此地,多﹃死,亦可怪也。

南渡之后,南京虽繁盛益增,然近年屡有妖怪。元光间,白日虎入郑门。又,吏部中有狐跃出,宫中亦有狐及狼。又,夜闻鬼哭辇路,每日暮,乌鹊蔽天,皆亡国之兆。迄今为丘墟瓦砾,伤哉!

南京同乐园,故宋龙德宫,徽宗所修。其间楼观花石甚盛,每春三月花发,及五六月荷花开,官纵百姓观,虽未尝再增葺,然景物如旧。正大末,北兵入河南,京城作防守计,官尽毁之。其楼亭材大者,则为楼橹用;其湖石,皆凿为炮矣。迄今皆废区坏址,荒芜所存者,独熙春一阁耳。盖其阁皆桫木壁饰,上下无土泥,虽欲毁之,不能。世岂复有此良匠也!

宣宗喜刑法,政尚威严。故南渡之在位者,多苛刻。徒单右丞思忠,好用麻椎击人,号麻椎相公。李运使特立友之号半截剑,冯内翰璧叔献号马刘子。后雷希颜为御史,至蔡州,缚奸豪,杖杀五百人,又号雷半千。又有完颜麻斤出、蒲察咬住,皆以酷闻。而蒲察合住、王阿里、李涣之徒,胥吏中尤狡刻者也。

宣宗后妃皆出微贱,南渡人有云:“头巾王、过道史、白酒庞”,指三外戚家也。王氏有成国夫人者,宣宗皇后之姊,末帝之姨,奢侈尤甚,权势薰天,当涂者往往纳赂取媚,积赀如山,且出入宫掖无时度,号自在夫人。天兴改元,末帝东迁,崔立之变,凡富贵家皆搜括金银,成国竟捶死。又有平章政事完颜白撒,以内族位将相,尤楮奢僭。尝起第西城,如宫掖然,其中婢妾百数,皆衣缕金绮绣如宫人。在尚书省,恶堂食不适口,以其家膳供。然为将相无他材能,徒以仪体为事。从末帝东征,方渡河督战,遽劝上回奔睢阳。众以其误国,归罪请废,末帝不得已,下狱,饿死。

南渡之后,为宰执者往往无恢复之谋,上下同风,止以苟安目前为乐,凡有人言当改革,则必以生事抑之。每北兵压境,则君臣相对泣下,或殿上发叹吁。已而敌退解严,则又张具会饮黄阁中矣。每相与议时事,至其危处,辄罢散曰:“俟再议。”已而复然,因循苟且,竟至亡国。

南渡之后,朝廷近侍以谄谀成风,每有四方灾异或民间疾苦将奏之,必相谓曰:“恐圣上心困。”当时有人云:“今日恐心困,后日大心困矣。”竟不敢言。又,在位者临事,往往不肯分明可否,相习低言缓语,互推让,号“养相体”。吁!相体果安在哉?又,宰执用人,必先择无锋、软熟易制者,曰“恐生事”。故正人君子多不得用,虽用亦未久,遽退闲,宰执如张左丞行信,台谏官如陈司谏规、许司谏古、程、雷御史,皆不能终其任也。

南渡之后,近侍之权尤重,盖宣宗喜用其人为耳目以伺察百官,故使其奉御辈采访民间,号“行路御史”。或得一二事即入奏之,上因切责台官漏泄,皆抵罪。又,方面之柄虽委将帅,又差一奉御在军中,号“监战”。每临机制变,多为所牵制。辄遇敌先奔,故其军多丧败。

贞间,术虎高琪为相,欲树党固其权,先擢用文人,将以为羽翼。已而,台谏官许古、刘元规定之徒见其恣横,相继言之。高琪大怒,斥罢二人。因此大恶进士,更用胥吏。彼喜其奖拔,往往为尽心,于是吏权大盛,胜进士矣。又,高琪定制,省、部、寺、监官,参注进士,吏员又使由郡转部,由部转台省,不三五年,皆得要职。士大夫反畏,避其锋,而宣宗亦喜此曹刻深,故时全由小吏侍东宫,至今佥枢密院事、南征帅,又有蒲察合住、王阿里之徒居左右司,李涣辈在外行尚书六部,陷士夫数十人,亦亡国之政也。

南渡后,屡兴师伐宋,盖其意以河南、陕西狭隘,将取地南中。夫己所有不能保,而夺人所有,岂有是理?然连年征伐,亦未尝大有功,虽能破蕲黄,杀虏良多,较论其士马物故,且屡为水陷溺,亦相当也。最后,盱眙军改为镇淮府,以军戍之,费粮数万,未几亦弃去。又师还,乘夏,多刈熟麦,以归助军储。故宋人边檄有云:“暴卒鸱张,率作如林之旅;饥氓乌合,驱帅得罪之人。”驸马都尉仆散阿海、佥枢密院事时全,皆回辕即诛。后又谋取蜀,时胥平章鼎镇关中,奏请缓发,胥由此罢相。嗟乎!避强欺弱,望其复振,难哉。此皆宣宗时事,末帝即位,无南伐之议矣。

甚哉,风俗之移人也!南渡后,吏权大盛。自高琪为相定法,其迁转与进士等,甚者反疾焉。故一时之人争以此进,虽士大夫家有子弟读书,往往不终辄辍,令改试台部令史。其子弟辈既习此业,便与进士为仇,其趋进举止,全学吏曹,至有舞文纳赂甚于吏辈者。惟侥亻幸一时进用,不顾平日源流,此可为长太息者也。

金朝取士,止以词赋、经义学,士大夫往往局于此,不能多读书。其格法最陋者,词赋状元即授应奉翰林文字,不问其人才何知,故多有不任其事者。或顾问不称上意,被笑嗤,出补外官。章宗时,王状元泽在翰林,会宋使进枇杷子,上索诗,泽奏:“小臣不识枇杷子。”惟王庭筠诗成,上喜之。吕状元造,父子魁多士,及在翰林,上索重阳诗,造素不学诗,惶遽献诗云:“佳节近重阳,微臣喜欲狂。”上大笑,旋令外补。故当时有云:“泽民不识枇杷子,吕造能吟喜欲狂。”

兴定初,朝议县令最亲民,依常调数换多不得人,始诏内外七品以上官保举,仍升为正七品。

同部

其它

哀台湾笺释
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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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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