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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归潜志

8.4 万字 · 约 3 小时 59 分钟 · 7 / 11

会员可开白话

赵闲闲本喜佛学,然方之屏山,颇畏士论,又欲得扶教传道之名,晚年,自择其文,凡主张佛老二家者皆削去,号《滏水集》,首以中和诚诸说冠之,以拟退之原道性,杨礼部之美为序,直推其继韩、欧。然其为二家所作文,并其葛滕诗句另作一编,号《闲闲外集》。以书与少林寺长老英粹中,使刊之,故二集皆行于世。余尝与王从之言:“公既欲为纯儒,又不舍二教,使后人何以处之?”王丈曰:“此老所谓藏头露尾耳。”又深戒杀生,中年断荤腥。尝谓余曰:“凡人欲甘己之口舌而害生物,彼性命与人何异也?”又曰:“吾先人晚年亦断荤腥,临终,闭目逝,少顷,复开目曰:‘我见数人担肉数担过去,盖吾命所得食而不食者也。’”或者戏曰:“死则已矣,不亦枉了此肉乎?”然推公之心本慈祥,尝曰:“吾生前是一僧。”又曰:“吾前生是赵阅道。”盖阅道亦奉佛也。余先子自初登第识公,公喜其政事。既南渡,喜其有直名。后由公荐入翰林,相得甚欢。尝谓同僚曰:“吾将老而得此公入馆,当代吾。”又曰:“某官业当为本朝第一。”未几,先子殁,公哭甚哀。又为文以祭,为诗以挽,又取诸朝士所作挽词亲书为一轴寄余。余请表诸墓。至于《新修叶县学诗》及先子惠政碑,皆公笔也。余兴定末因试南京,初识公,已而,先子罢御史,归淮阳,余独留,日从公游,论诗讲道,为益甚多。然公以吾家父子不学佛,议小不可,且屡诱余,余亦不能从也。尝谓余曰:“学佛老与不学佛老不害其为君子;柳子厚喜佛,不害为小人,贺知章好道教,不害为君子;元微之好道教,不害为小人。亦不可专以学二家者为非也。”余因悟公以吾父子不学二家恐其相疵病,故有是论。已而,余亦归淮阳,公又与余书曰:“慎不可轻毁佛老二教,堕大地狱则无及矣。闻此必大笑,但足下未知大圣人之作为耳。”余答书曰:“若二教,岂可轻毁之?自非当韩、欧之世,岂可横取谤议哉?自非有韩、欧之智,岂可漫浪为哉?君子者,但知反身则以诚,处事则以义,若所谓地狱则不知也。”然公终于余有所恨。石抹嵩企隆亦从公游,学佛,公甚爱之。尝于慧林院谒长老,公亲教企隆持香炉三棹脚作礼,因与梁户部斗南曰:“此老不亦坏了人家子弟邪?”士林传以为笑。公既致仕,苦人求书,大书榜于门。有一僧将求公作化疏,以钉钉其手于公门,公闻,遽出,礼之,为作疏且为书也。

●卷十

李屏山晚年多疑畏,见后进中异常者,必摩抚之。雷公希颜本其门下士,后见其锋气势,恐其害己,甚惮之。尝为檄以疏其过恶,已而焚之。李公钦止、刘公光甫皆推挹屏山,然屏山以为李有钩巨,刘谈论锋山,皆惮之。尝谓余曰:“若钦止之目,希颜之髯,光甫之牙,皆可畏。”余每与先子言以为笑。

正大间,雷希颜、李钦叔俱在翰林,王鹗伯翼以新进状元亦入院为应奉,然其趋向各不同,故当时馆中有云:“凡在院诸公,有侯门戚里者,有秦楼谢馆者,有田夫野老者。”侯门戚里者谓雷交权要也,秦楼谢馆者谓李狎歌酒也,田夫野老者谓王为其乡人通请托也。

泰和、大安以来,科举之文弊,盖有司惟守格法,无育材心,故所取之文皆萎弱陈腐,苟合程度而已。其逸才宏气、喜为奇异语者往往遭绌落,文风益衰。及宣宗南渡,贞初,诏免府试,而赵闲闲为省试,有司得李钦叔赋,大爱之。盖其文虽格律稍疏,然词藻庄严。绝俗,因擢为第一人,擢麻知几为策论魁。于是举子辈哗然,诉于台省,投状陈告赵公坏了文格,又作诗讥之。台官许道真奏其事。将覆考,久之方息。俄钦叔中宏词科,遂入翰林,众始厌服。正大中,钦叔复为省试,有司得史学优赋,大爱之,亦擢为第一,于是举子辈复大噪。盖史之赋比李尤疏,第以学问词气见其为大手笔。又赋中多用禽兽对属,众言“何考官取此赋为魁?盖其中口味多也”。又曰:“可号学优为百兽家。”俄学优对廷策中之,议者亦息。嗟乎!士皆安卑习陋久矣,一旦见其有轩昂峭异者,其怪骇宜哉。夫科举本以取天下英才,格律其大约也。或者舍彼取此,使士有遗逸之嗟,而赵、李二公不徇众好,独所取得人,彼议者纷纷何足校也。

金朝钱币旧止用铜钱,正隆、大定、泰和间始铸新钱,余皆宋旧钱。及高岩夫为三司副使,倡行钞法。初甚贵重,过于钱,以其便于持行也。尔后兵兴,官出甚众,民间始轻之,法益衰。南渡之初,至有交钞一十贯不抵钱十文用者,富商大贾多因钞法困穷,俗谓坐化。官知其然,为更造,号曰宝券。新券初出,人亦贵之,已而复如交钞。官又为更造,号曰诵货,又改曰通宝,又改曰通货,曰宝泉、珍宝、珍会、最后以绫织印造,号珍货,抵银。一起一衰,迄国亡而钱不复出矣。予在淮阳时,尝闻宋人喜收旧钱,商贾往往以舟载,下江淮贸易,于是钱多入宋矣。嗟夫!钱为至宝,自古流行,今日弃置与瓦砾等,而以诸帛相诳欺,无怪乎天下之远。

兴定末,予在南京,会屏山至钧台,日游,每从之,多问以金朝旧事,屏山备为予谈之。其谈田珏侍郎党事云,熙宗时,韩丞相企先辅政,好奖进人材,田珏辈风采,诚一时人士魁,名士皆显达焉。凡宴谈会集间,诸公皆以分别流品、升沉人物为事。时蔡丞相松年、曹尚书望之、许宣徽霖居下位,欲附其中,而珏辈不许曰:“松年失节、望之俗吏、霖小人。”皆屏而不用。三人者大恨之。时太师辽王以皇叔当国,三人者游其门,甚言珏等专进退人材自利,将不利朝廷。辽王信之,将有以发怒,会韩丞相病革,辽王候焉。适珏在内,闻之,趋避门后。丞相属王以后事,曰:“田珏可代吾。”辽王忿然曰:“是子当诛,相公昏矣。”因起而出。珏闻之,汗沾衣。已而,丞相薨,珏等失势,三人者促辽王起党事奏闻。熙宗曰:“党人何为?”辽王曰:“党人相结欲反耳。”上曰:“若尔,当尽诛之。”于是收珏等下狱,且远捕四方党与。每得一人,先漆其面赴讯,使不相识。掠万状,珏、具瞻皆死狱中,而松年、望之、霖皆进用矣。其后,松年在相位,晨赴朝,上马,见珏召辨,左右但闻松年云:“某当便行。”望之在吏部听事亦见珏召辨,二人由此薨。而霖病创颈断卒,天之报施亦显哉,大抵类田、灌夫事也。当珏用事时,士之希进者无不附之,独吾高祖南山翁不预。及其遘祸,天下士多不免,独吾祖得全,世以拟郭林宗。张御史景仁表翁墓有云:“当时以声势为能吏巧相附会者,未尝推挽公,公亦不以此屑意。其后,皆坐朋党沦胥以败,公独不与,识者莫不多之。”盖实录也。

屏山又谈赵闲闲初上言诸公坐诗讥讽得罪事云:章宗诚好文,奖用士大夫。晚年为人谗间,颇厌怒。如刘左司昂、宗御史端修,先以大中事皆坐谤议朝政谪外官。其后,路侍御铎、周户部昂、王修撰庭筠复以赵闲闲事谪绌。每曰:“措大辈止好议论人。”故泰和三年御试,上自出题曰“日合天统”,以困诸进士。止取二十七人,皆积渐之所致也。初,赵秉文由外官为王庭筠所荐,入翰林。既受职,遽上言云:“愿陛下进君子,退小人。”上召入宫,使内侍问:“当今君子、小人为谁?”秉文对:“君子,故相完颜守贞;小人,今参政胥持国也。”上复使诘问:“汝何以知此二人为君子、小人?”秉文惶迫不能对,但言:“臣新自外来,闻朝廷士大夫议论如此。”时上厌守贞直言,由宰相出留守东京。向持国谄谀,骤为执政,闻之大怒,因穷治其事。收王庭筠等俱下吏,且搜素所作讥讽文字,复无所得,独省掾周昂《送络铎外补诗》有云:“龙移鳅鳝舞,日落鸱枭啸。未须发三叹,但可付一笑。”颇涉讥讽。奏闻,上怒曰:“此政谓世宗升遐而朕嗣位也。”大臣皆惧,罪在不可测。参知政事孙公铎从容言于上曰:“古之人臣亦有拟为龙、为日者,如孔明卧龙、荀氏八龙,赵衰冬日、赵盾夏日,宜无他。”于是上意稍解。翌日,有旨:庭筠坐举秉文,昂坐讥讽,各杖七十,左贬外官。秉文狂愚,为人所教,止以本等外补。初,秉文与昂不相识,被累。已而,昂杖卧,秉文谢焉,大为昂母所诟,秉文但曰:“此前生冤业也。”故人为之语曰有“不攀烂槛只攀人”之句。其后,赵公以文章翰墨著名,位三品,主文盟,然此少时事终不能掩。大安中,出刺宁夏,屏出以诗送之,有云:“明昌党事起,实夫子为根。黄华文章伯,抱恨入九原。周大夫,不得早调元。株逮及见黜,公独拥朱︶。”盖讦其旧事也。

余尝闻故老论金朝女直宰相中,最贤者曰完颜守贞。相章宗,屡正言,有重望。自号冷岩,接援士流,一时名士如路侍御铎、周户部德卿诸公皆倚以为重。后竟以直罢相,出留守东京。德卿赋《冷岩行》颂其德。

胥参政持国由经童入仕,得幸于章宗,擢为执政,一时权势赫然,而张仲淹诸人游其门,附以进用,时号“胥门十哲”。泰和南征,宋人传檄有云:“经童作相,监女为妃。”皆指以罪章宗。监女者,元妃李氏,其家因罪没入官为奴婢,属监户。李氏少给事太后,章宗见而悦之。及即位,大被宠,嬖专房,拜为元妃,势敌正后。其兄喜儿,少尝为盗,夤缘至宣徽使。弟帖哥至近侍局使。一家权势熏天,士大夫好进者往往趋附。南京李按察炳、中山李翰林著皆与妃家结为亲。独李怀州晏辞不肯。后章宗崩,无子,元妃等与宰相撒速定策立卫王。王,世宗子,章宗叔也。王既立,撒速欲专其功,媒孽李氏罪恶,以为尝为厌胜事,卫王下诏赐元妃死,且废为庶人,使天下止呼其小字李师儿。其母王坐诛,兄喜儿、弟帖哥皆窜北边,李氏一族灰灭矣。当其盛时,不减唐开元杨贵妃家,然止于奢纵,不能害政蠹民也。也言李氏姿色不甚丽,性慧颖,能迎合人主意,以此幸于章宗。初不知书,后见上好文,遂能作字知文义,妇人女子变化有此哉。

张仲淹复亨少为进士,同郭黼、周询、卢元中宏词科,为文有体,且长于吏事,大为章宗所知。登第不十年,位三品,擢中都路都转运使,卒,时年方四十余,不然,大拜矣。然以其附胥氏得进,清论鄙之。士大夫趋向不可不慎也。

纥石烈执中,小字胡沙虎。世宗时为护卫,得幸于章宗。为人凶悍鸷横,为举朝所恶。且莅官不法,台谏屡有言,上常右之,每曰:“汝辈无他事,何止言胡沙虎也?斯人止是跋扈耳。”孟参政铸时为御史中丞,对曰:“圣世岂容有跋扈之臣?”上无以应。然屡斥屡召,恩宠不衰。卫王即位,北方兵起,命执中为帅,大败于古北口,北兵由此犯燕都。卫王疏其罪,除名为民。未几,复起为四门都提控,仍令参议省事。执中既得兵柄,遂有废立心。时驸马都尉南平,卫王心腹也,方用事,判大兴府。执中一旦勒兵,言南平谋反,杀之于街,即诣宫,斩关以入,车载卫王还第,自号监国元帅,坐都堂,百官无敢言者。时完颜元奴以参政将兵数万备北边,执中惧其见讨,使其家人好召之。元奴迟疑久,竟赴阙,执中执而诛之,遂缢卫王死。时丰王判彰德府,即迎入立,是为宣宗。士论谓元奴不入都,执中必不敢弑逆,政如皇甫嵩之就董卓征也,庸人无断至误国家如此。宣宗以执中为太师、尚书令、泽王,进退百官自恣,有震主之威,宣宗拱手而已。术虎高琪者时为西南路招讨使,将兵,执中命出都与北兵战。高琪败归,见执中,执中将诛之,已而释之,复命提兵以出。又败,高琪惧诛,号令军士,将顺众心,诛执中,众皆诺。夕入执中第,被甲胄露刃以前,执中方濯足,见,大骇,走入卧内,高琪军士追杀之。持其首赴宫门请罪,宣宗大惧,遽传诏赦之。明日,拜平章政事。高琪既为相,复跋扈擅权,南渡政事自己出,宣宗甚惮之。然其为人颇廉,月俸计家所费外,悉纳于官。性忌忍,多害其敌己者,杀平章政事抹捻尽忠、杀东平帅移剌都,其力也。兴定初,坐杀其夫人为家人讼言,宰执将奏之,法当退避,高琪忿然,遽索马归。宣宗即命亲兵擒下狱,以大不敬论杀之。

卫王初即位,改元大安,历四年,改元崇庆,历二年,又改元至宁,人谓“三元大崇”至矣,俄有胡沙虎之变。

南京未破时一二年,市中有一僧,不知所从来,持一布囊贮枣,持以散市人无穷,所在儿童从之。又有一僧,手拾街中破瓦子,复用石击碎,所在亦儿童聚焉。人初不知何意,后国亡,方知散枣者使之早散,击瓦者国家瓦解矣。

宣宗兴定六年夏,慧星出西方,长丈余,朝廷下诏改元元光,据汉武帝故事以厌之。其年十一月宣宗崩,已而宋帝亦崩,天道竟谁应耶?

赵翰林可献之少时赴举,及御帘试《王业艰难赋》,程文毕,于席屋上戏书小词云:“赵可可,肚里文章可可。三场捱了两场过,只有这番解火。恰如合眼跳黄河,知他是过也不过。试官道王业艰难,好交你知我。”时海陵庶人亲御文明殿,望见之,使左右趣录以来,有旨谕考官:“此人中否当奏之。”已而中选,不然亦有异恩矣。后仕世宗朝,为翰林修撰。因夜览《太宗神射碑》,反覆数四,明日,会世宗亲飨庙,立碑下,召学士院官读之,适有可在,音吐鸿畅如宿习然,世宗异之。数日,迁待制。及册章宗为皇太孙,适可当笔,有云:“念天下大器可不正其本欤?而世嫡皇孙所谓无以易者。”人皆称之。后章宗即位,偶问向者册文谁为之?左右以可对,即擢直学士。嗟乎,献之三以文字遇知人主,异哉。献之少轻俊,文章健捷,尤工乐章,有《玉峰闲情集》行于世。晚年奉使高丽。高丽故事,上国使来,馆中有侍妓,献之作《望海潮》以赠,为世所传。其词云:“云垂余发,霞拖广袂,人间自有飞琼。三馆俊游,百衔高选,翩翩老阮才名。银汉会双星。尚相看脉脉,似隔盈盈。醉玉添春,梦魂同夜惜卿卿。离觞草草同倾。记灵犀旧曲,晓枕余酲。海外九州,邮亭一别,此生未卜他生。江上数峰青。怅断云残雨,不见高城。二月辽阳芳草,千里路旁情。”归而下世,人以为“此生未卜他生”之谶云。先是蔡丞相伯坚亦尝奉使高丽,为馆妓赋《石州慢》云:“云海蓬莱,风雾鬓鬟,不假梳掠。仙衣卷尽霓裳,方见宫腰纤弱。心期得处,世间言语非真,海犀一点通廖廓。无物比情浓,与无情相搏。离索。晓来一枕余香,酒病赖花医却。潋艳金尊,收拾新愁重酌。半帆云影,载得无际关山,梦魂应被杨花觉。梅子雨丝丝,满江千楼阁。”二词至今人不能优劣。予谓萧闲之浑厚,玉峰之峭拔,皆可人。然蔡人“仙衣卷尽霓裳,方见宫腰纤弱”与赵之“惜卿卿”皆不免为人疵议之矣。

王副枢晦子明,自布衣时慷慨以侠闻,其友人出游久,妻与一僧私,既归,晦以告,其友无如之何。晦教之,复为远出计。治装即岐,而他寓。夕造其家,僧见之,趋启轩以逃,晦伏轩外,以铁简迎击,僧脑出而毙。明日,晦诣有司等自陈其事,有司义而释之。其后守顺州,竟以节死。

金朝名士大夫多出北方,世传《云中三老图》,魏参政子平宏州顺圣人,梁参政甫应州山阴人,程参政晖蔚州人,三公皆执政世宗时,为名臣。又,苏右丞宗尹天成人,吾高祖南山翁顺圣人,雷西仲父子浑源人,李屏山宏州人,高丞相汝砺应州人,其余不可胜数。余在南州时,尝与交游谈及此,余戏曰:“自古名人出东、西、南三方,今日合到北方也。”

周户部德卿尝论时人之文曰:“正甫之文可敬,从之之文可爱,之纯之文可畏也。”正甫名圭,真定人。尝为省都事,有能声。泰和南征,军书羽檄皆出其手,为文条畅有法。余尝至栾城,县署中有一遗爱碑,正甫笔也,余文不多见。在南京时,李屏山尝云:“正甫文字全散失不传。”以是知士大夫贵有良子弟也。

赵闲闲于前辈中,文则推党世杰怀英、蔡正甫圭,诗则最称赵文孺氵风、尹无忌拓。尝云:“王子端才固高,然太为名所使。每出一联一篇,必要使人皆称之,故止是尖新。其曰‘近来陡觉无佳思,纵有诗成似乐天。’不免为物议也。”李屏山于前辈中止推王子端庭筠。尝曰:“东坡变而山谷,山谷变而黄华,人难及也。”或谓赵不假借子端,盖与王争名,而李推黄华,盖将以轧赵也。屏山南渡后,文字多杂禅语葛藤,或太鄙俚不文,迄今刻石镂板者甚众。余先子尝云:“之纯晚年文字半为葛藤,古来苏、黄诸公亦语禅,岂至如此?可以为戒。”又多为浮屠作碑记传赞,往往诋訾吾徒,诸僧翕然归向,因集以板之,号《屏山翰墨佛事》,传至京师,士大夫览之多愠怒,有欲上章劾之者。先子尝谓曰:“此书胡不斧其板也?”屏山曰:“是向诸僧所镂,何预我耶?”后屏山殁,将板其全集,闲闲为涂剔其伤教数语,然板竟不能起,今为诸僧刻于木,使传后世,惜哉。

屏山之殁,雷希颜志其墓,赵闲闲表焉。余先子之殁,亦雷志其墓,赵闲闲表焉。皆刻于石矣。迨雷、赵之殁,既葬而后,元裕之志之,其外表迄今皆阙也。

余高祖南山翁未第时,尝梦游山寺,见佛衣纹隐隐如金字,然细视之,乃七言诗也。觉而记其四句云:“喜逢汉代龙兴日,高谢商山豹隐秋。蟾宫好养青青桂,须占鳌头稳上游。”已而,金朝初开进士举,中魁甲。继以二子西岩、龙泉同擢第,又继以孙州君,又继以孙中奉君、朝列君、曾孙翰林君、奉政君,凡四世八人也。在南京时,中奉君尝求书“八桂堂”于赵闲闲,闲闲曰:“君家岂止八桂而已耶?”为书“丛桂蟾窟”四字云。

屏山之殁,诸公祭文、挽诗数十篇,雷、宋倡之。已而余先子殁,诸公祭文、挽诗才数首。后赵闲闲殁,惟余及宋飞卿、杨焕然作祭文、挽诗也。

●卷十一

○录大梁事

金正大八年辛卯冬十一月,余居淮阳,北兵由襄汉东下,时老祖母、老母在南京,趋往省焉。既至京师,边声益急,闻北兵阻荆江,与平章政事完颜合打等谋从北兵东渡,将以劲骑蹴入江。北兵既渡,皆殊死战,合打兵不能遏,遂帅八都尉退保钧州。北兵袭之,不进。时朝廷忧惧不知所为,然天下劲兵皆为二帅所统,倚以决存亡。又命参知政事徒单兀典、殿前都点检完颜重喜提兵扼潼关。

九年正月,下诏求言,于东华门接受陈言文字,日令一侍从官居门待,言者虽多,亦未闻有施行者。盖凡得士庶言章,先令诸朝贵如御史大夫裴满阿虎带、户部尚书完颜奴申等披详,可,然后进,多为诸人革拨,百无一达者。

余时亦愤然上书,且求见口陈。会翰林修撰李大节直于门,余付之,且与论时事。李曰:“今朝廷之力全在平章、副枢,看此一战如何?”余无可奈何矣。时正月十七日也。

翌日,报闻十六日钧台与北兵酣战,会天大雪没膝,我师皆冻不能支,转战良久,北兵后自孟津南渡,与南来诸兵会,我师遂大败,移剌蒲瓦被擒,完颜合打窜于地穴中,为所发见杀。都尉苗英、高英、樊泽,郎将完颜陈和尚诸骁将皆死。京师大震,下诏罪己,改元开兴。为守御京城计,四面置帅府,置行户、工部。和速甲蒲速辇帅北面,李新帅东面,范正之帅南面,完颜习你阿不帅西面。蒲察君平、张俊民、张师鲁、石抹世绩分领户、工部事。

时平章政事兼枢密使完颜白撒、枢密院副使赤盏合喜用事,二人奸佞,无远略,士庶皆恶之,末帝信用,不能斥去,识者知其误国矣。

俄闻陷钧州,又陷许州,许帅十伦死之。

二月,陷陈州,陈帅粘割奴申死之。京畿诸邑,所至残毁。末帝在宫中,时聚后妃涕泣。尝自缢,为宫人救免。又将坠楼,亦为左右救免。御史大夫裴满阿虎带、吏部侍郎刘仲周等诣北兵告和,不从。

三月,北兵迫南京,上下震恐。朝议封皇兄荆王守纯子肃国公某为曹王,命尚书右丞李蹊等奉以为质子于军前,擢应奉翰林文字张本为翰林侍讲学士从以北。北兵留曹王营中,李蹊等回,具言彼虽受之,待北投,京师将不免攻。明日,北兵树炮攻城,大臣皆分主方面。时京城西南隅最急,完颜白撒主之。西隅尤急,赤盏合喜主之。东北隅稍缓,丞相完颜塞不主之。独东南隅未尝攻。时人情汹惧,皆以为旦夕不支。末帝亲出宫,巡四面劳军,故士皆死战。

帝出,从数骑,不张盖,纵路人观。余时在道左,欲诣陈便宜,忽见一士捧章以进,帝令左右受之,谕曰:“入宫看读,当候之。”余谓此时当马上览奏行事,今云“入宫”,又虚文也,遂趋去。已而其事竟无闻。

北兵攻城益急,炮飞如雨,用人浑脱,或半磨,或半碓,莫能当。城中大炮号“震天雷”应之,北兵遇之,火起,亦数人灰死。军士又自城根暗门突出,杀伤甚众。总领蒲察官奴、高显、刘奕皆以力战有功,众庶推之,皆擢为帅,使分守四面相接应。

时自朝士外,城中人皆为兵,号防城丁壮。下令,有一男子家居处死。太学诸生亦选为兵。诸生诉于官,请另作一军,号太学丁壮。已而,朝议以书生辈羸不任役,将发为炮夫,诸生刘百熙、杨焕等数十人伺上出,诣马前,请自效。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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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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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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