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史藏 · 志存记录

江上孤忠录

4.6 万字 · 约 2 小时 10 分钟 · 2 / 6

会员可开白话

别,各赠五金,使历各营观器械讫,约三日定议。吉等入城,立议主降,众不听。至期,外兵大呼吉等安在,备述留饮赠银事,内立斩四人示之,复固守。吴军门督师至江上,宰牛誓诸将,归顺后,不许杀掠。王海防自恃在□恩信,临城招抚,皆不应(事实)。

初六日,传摄政王晓谕招安,合城不应。

初七日,豫王示至,外以矢射入城中,言明已亡,何苦死守。内书其后云,愿受炮打,宁死不降。射还之。

初八日,大雨,民立雨中,受炮,毫无降志(半夜城内命善泅水陈钦宪渡过外城河,钉没炮眼,缓二日不攻,城上得以夜修砌城垛。后五日,良佐恐城内复钉炮,命军士昼夜攻击,至夜风雨怒号不已,炮乃止(纪事))。

初九日,再纳石甃南城。

十二日,又甃北城,高于旧城三尺。阎公预令人将麦磨干面,造赏月饼(状)(城中石灰将完,不能修城,饭米亦少,征民米备之。令二日一给,不得预领,贝勒侦知之,欲留军四万,为久困计,饬大兵北上,良佐不可,乃止(乘城纪事))。

十三日,二公给民间月饼钱,计至十七日止。百姓携壶觞登陴,分曹快饮,许用效楚歌,作五更转曲。歌曰:宜兴人,一管枪。无锡人,团团一股香。靖江人,跪在沙滩上。常州人,献了女儿又献娘。江阴人,打仗八十日,宁死不投降。余类此。令善讴者传唱,和以筝籧箫鼓。时天无纤翳,皓月当空,清霜满野,剑戟有声,忽城上发歌,外兵听之,或怒骂,或悲欢,互勉励,良佐闻之,乃作劝降词,使士卒相倚而歌,与僚佐饮帐中,酒数行,城上炮发,急避去。越二日,外多方招降,城上誓死益固。

十九日,贝勒从十四骑,绕君山青龙庵,相地形,城上望见,炮弩齐发,骑皆踉跄蹂躏。贝勒仅以身免(是日守城人吶喊,外人闻之皆鬼声,知城必破(纪略))。因夜筑土垄。以避矢石,伏金陵守门大炮,将攻东城(金陵又解到大炮二十四位,较前所用之炮更大,每舟载一炮,每位用铅铁十三斤(纪略))。有国师来献计云:江阴城,形似芙蓉,花蒂在东北隅,必于此猛击,方破。贝勒命速移炮至花家坝,专击北城。是夜大雨如注,炮声晓夜不绝,震惊二百里。

二十一日午刻,有红光一缕,从土桥直射入城中,城遂陷(纪略)。前月二十四日,京中遣国师和尚来江上,日绕城细看。至是月二十,始看明,谓贝勒云:江阴是芙蓉城,若在花瓣上攻打,越打越紧,若专攻花家坝,花蒂既破,则瓣自散,故齐徙炮至坝,专打东北城。至二十一日,雨势甚急,城外于雨中先放喷筒,后放狼烟,然后连发二百余座大炮,着人皮穿肉烂,城头危如累卵,士民无降心,又无去志,惟知死守。午刻,外用牛皮帐护炮,装药不湿,炮一百余座,一齐放火,东北城角遂震倒,正对祥符寺。先是城上畏外炮猛裂,见燃火,即避伏垣内,炮声绝,周麾而登。外觉之,故放空炮,潜渡河,从烟焰雾雨中,蜂拥上,众不及御而溃(方清兵上城时,城下人相城布阵,不敢上,相持至暮,内乱,外兵乃上(纪略))。清兵围城数重,禁不得出(时中街刘敬泉兄弟见围甚固,恐屠尽城内人,先开西门放人走出,后至尔横街三官堂前,挡住外兵,一打马足,一斩人首,外兵来势,急不及避,刘氏兄弟乘势格杀,顷刻尸积如山,马散成群。二人终于康熙年间(遣闻))。北城民巷战,伤数千人(季从孝战死(纪略))。自是城内居民巷战益甚,善政桥蒋家巷,士民多力战死;东观西观地方,死战;互相杀者,九千余人。大街、中街、南街三处巷战,两军死二万七千余人(事实)。时外兵至青果巷,有贡士邢介繁家人吴魁者,善投石子,手执短竹竿,肩任搭联,联袋藏石子,时在巷中行走,见外兵多,遂翻转眼皮,假作瞎子走过,苦止一二兵来,拿出石子投去,无不中其眼眦,昏晕,即拔其刀斩首。连日如此,计杀十三人(纪略)。又有丁方、王寿二人,出城守兵,奋身杀敌,伤数十人(遗闻)。陈公焚室自刭(合衙焚死大小男女共计四十三人(状))。阎公坐东门敌楼,索笔题门,引千人格斗,勒马巷战者八,杀伤无算。顾谓从者曰:为我谢百姓,吾报国事毕。遂自投前湖中(公拔刀自刺,其胸出血,即投水,义民陆先正欲从水中扯之,良佐遗兵来擒(状))。良佐言与公有旧,必欲生致公。卒见公发浮水面,出而缚之。良佐踞坐干明寺殿。公至,跃起,两手拍公肩而哭。公曰:何哭?速杀我。贝勒坐县署,急索公,公至堂上,挺然不屈,面向贝勒,且大骂不绝口,一卒枪刺公,腔血沸涌而仆。日暮,拥至栖霞庵,庵僧夜闲呼,「砍我」不绝口。心知是公。已而寂然。天明,公已遇害。家丁存者,犹十余人。询其不降,戮之。从公死一处(义民陆先正亦同死(纪事))。时东横街有一人躲在庵佛后,适清兵来宿于此,心甚恐,后其兵疲倦。至夜半即拔其刀,一齐杀死。恐天明被害,遂于城上跳出城外。又有兵设帐宿急渡外城河被去(江上遗闻)。有唯心上人在围城中,与公晓夜共事。公所著和众乘城略,唯心以授黄仔薪。

二十二日,犹巷战不已。清兵用火攻败之。城中骈首受死,无一顺从者。有韩姓者手刃三人。力竭,自刎。曰:吾杀三人,死瞑目矣。训导冯厚敦,公服自缢明伦堂(冯自刎,诸生从死者十三人(遗闻))。中书舍人戚勋(戚号羽明,万历丙子举人,士骐子,合门死,三十七口),诸生许用,字孝和,合门焚。戚持红笔,大书戚中书合门焚死于壁。又书戚勋,字伯屏,青阳人,以协守入城,与贡士黄毓祺,诸生许用等共参议。知力不支,故死此。书毕,遂命家人豫买七棺,同妻子女媳俱殉难一处。今大街守备府后,勋殉难地。雍正中,青阳戚氏至守备所,挖出七棺,迁葬祖茔。时同死者,国栋之妻李氏,长子谦亨,字受豫;次子受升之妻林氏,孙女二人。婢仆十一人,俱殉节。其时□欲死难,其母曰:天不绝许氏,将在于汝,乃置之墙衖中,须臾火发,焰逼几死,墙忽裂,得走出,无家可归,复自投于玉带河,辄浮出水面,因以石自镇,淹亦不死。清兵过,俱未之见也,遂得免,用门屋为外客赁居,将举火,辞之使去问焉,以告。则曰:主人自焚,客将焉往?亦死焉(纪略)。民人方启扬、朱见,皆合门自焚死。诸生章明叙、林凤仪、黄楷、史补衮,令妻子女媳先死,然后公服,题诗,赴井死。官士元二弟四子,俱自尽。老民沈应干、萧忆江、高旭、陆慎所、高应麟、王肃衷、赵少泉、薛启方、季惟明、钱求、王秀、徐彬、邢汉、陈宪忠、顾瑜、齐程、章懋学、懋才等,不屈死。其余男妇赴水蹈火自缢投缳,不遍悉(凡男女死者,井皆满,孙郎中池、四眼井、泮池、玉带河、涌塔庵池、里教场河、里城河,城外迭尸数层,四民视死如归,咸以先死为幸。自二十一日破城,自焚者烟光三日不绝(纪略))。是役也,城守八十一日而破,清兵至城下者二十四万。攻城死者,六万七千有奇。乡战死者七千有奇。通计清兵死事,不下七万五千有奇,而吾邑之殉节被难者,且十万矣(是年三月二十一日,有季文石客汉口,适俞允升携子大舍亦至,会于寓内,大舍梦江阴城隍云:汝在九万七千三百七十四名数内,当速归,晨起告父,不之信。二十二日父子同梦如初。十三日,允升独梦城隍云:不遣子回,汝先得祸。允升惧四月初一日,命子回大舍,后从死围城中。观此则天数可知矣(备览))。贡生黄毓祺,于八月二十一日,溷于逃人内出城;清兵退,乃归,后竟死难(黄字介之,住东门内,助银筑东城垣,故号黄半城。今万佛林,是黄所建其□,故址也。后介之欲恢复江阴约众八月十五,半夜杀入兵备道署,因黄昏放铳太早,兵备道陈服远赏月未卧,纠兵杀出,毓祺败,出城远遁。其党株连死二百余人,全家抄没,事败后变姓名,遁于淮南,寄居僧庵为僧作疏;一日,僧往人家礼忏通诚,主人闻之甚佳,问焉,以告。因延为师,久之事觉,为人所首,捕至金陵,挺然不屈,供状皆四六。介之才学,着于当时,凡十三科不中,卒而以殉节死。哀哉(事实))。程璧先以请兵出为僧江明,被劫北上。中道杀骑卒而逃,死牖下(江明善弹唱,抱胡琴出城,人无知其为弩师也(纪略))。余不即死者,兵劫其财而戮之(下令无发者不杀,为僧皆免(遗闻))。

二十三日,满城封刀(是日出榜安民。城中所有无几,连僧印白及躲在观音寺天花板内井塔上等处,共计大小五十三人(纪事))。至于城外大小男妇掳掠受累者,不可胜言(纪事)。

八月二十三日,清军于江阴城外一带地方,每村落铁骑飞来。逼各家献宝,推跌老者,掷死少者,掳掠壮者。水行扯船,陆行挑行季,稍不如意,兵棍交加。其十岁上下男女,掠买甚伙。其二十内外略有姿色妇女,掳去者尤多,略不遂意,杀弃河干。跟随不上,枪刺路旁。美人尘土,饮泣吞声。甚至四五岁孩童,枪挑毯玩,以为美观。将领恨江阴打仗三月,杀伤无数,故不禁约。师行带至山东、山西、口外辽东、盛京去者甚多。至河南,陕西者略少。各省义士,闻出阵人带江阴人归。无不集看,咨嗟送食。至所掠去之人,或不服水土而亡,或不得其所而死,或脱逃而归者,间亦有之。

二十四日,封识火药器械等于察院,饬兵北上,贝勒令刘花马为前军中军,率大军二十余万班师。又将官数员,统大军,拖大炮,还镇江、南京、松江等处,限同日起程,三日始出境(纪事)。新县丞卞化龙命舁尸城外,焚瘗(化龙到任时,见腐尸阜塞道旁,人践尸行,心颇不忍。先命将大街、中街、南街三处要道尸首火化,白骨以蒲包将船载至筑塘南埋之(事实))。贡生黄毓焚、僧印白(姓徐城破时为僧(遗闻)),经理于筑塘万骨茔者,为尸二万七千余,就地攒瘗成阜者,不知其数(三街尸骸焚尽遂移,三街之外死尸随烧随埋,比万骨茔更多数倍。城内尸首既葬北门外君山各义冢,又将城外尸骸聚集烧堆者四城之外,或山或田岸皆是(纪事))。

九月三日,察院灾,封识物烬。武进奸民效戎装,入城搜括(纪略)。

二十六日,武进人数万,假装,知江阴中杀空,齐来搬衣资铜锡器家伙。

次日,又来抄掠。成船满载,欢声如雷而归。

二十九日,武进人搬完起身,靖江人数百亦至,一无可取,乃舁北城角内邑城隍像,渡江去。

后又有恶弁指拒杀官军为名,敲骨炙髓,惨不忍述。民间讹言,再欲屠洗,惴惴不敢入城,各官招抚劝切,不得已来归(凡绅衿士民陆续归城,见家徒焦壁,露宿宵啼惨景,或人或鬼,号哭之声,画夜不绝(事实))。薙发之夕,哭声遍野,咸以不克保遗体为恨。可怜江阴城,杀得闭门绝户,不得寸著者,十之七八;被火烧光,仅存瓦砾者十之三。清军掳掠于前,武进人抄抢于后。自八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九日,连日天雨,黑地尸骸暴露,满地堆积。鸦食心肝,狗食肺腑,臭腐难闻。浮尸涨胖,塞满河内,被鳗钻入腹内,至腹穿尸腐,始沉水底,凡张鱼者,举得江鳗数斤,鱼食入肉,故皆赤色。顺治三年,邑侯刘景绰开浚城河,犹有白骨堆积河底。后季文石之子星灿,有挽诗两句云:提起暨阴城破日,石人也要泪千行。此乙酉年殉难实纪也。阎公遗笔题七里庙壁(七月九月入城主盟,经此)云:露胔白骨满疆场,万死孤臣未肯降。寄语行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城破日,书东城角堞楼: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明都司任典史阎应元强圉赤奋若秋日笔。

孤忠后录

江阴野史氏祝纯嘏芸堂甫编

顺治二年乙酉,贡生黄毓祺,谋复故明。

毓祺,字介之,号大愚,天启元年恩贡,家住江阴东城内,守城之役,与友人参将张宿、上舍程璧等,歃血固盟,协力拒守,至八月城破,毓祺潜渡海,谋请兵于镇南伯。有僧浪仙,泄其事于武弁王珑。珑以邑人杀其家口,衔恨刺骨,嗾官兵火搜,毓祺赖先出,得免。因传檄四方,阴合同志。文云:即如江上孤城,首倡人间大义,斩馘万计,固守八旬。□□棘荆,俯视敌人如草芥;弹丸□□,至今马骨如山邱。亦可见我非脆骨柔肠,必不可扶之弱植;彼非四目两口,必不可胜之雄师:特系乎顺逆之人心与盛衰之士气。时旧臣遗老,所在不靖。檄至,往往响应。三年丙戌十月,广西永明王改元永历。

十一月,广东唐王改元绍武。

生员徐趋,袭江阴城;兵备道徐服远却走之。

毓祺晋归营葬,约众于八月十五夜,杀入兵备道衙门,然后再守江阴。薛纯知之,私以谋反首,中表徐趋拂衣起曰,发不发,等死耳,宁制人,毋为人制。侦知城中无备,遂不告毓祺,独以千余人袭之。时届黄昏,放炮太早,兵使徐服远赏月未卧,纠兵杀出,乃败。辟城远遁,明早毓祺闻变,心知趋所为,挺剑蹈海而去。其党又株杀二百余人,全家抄掠。四年丁亥,楚世子监国于夔州。

黄毓祺起兵海上,谋复常州。

正月,毓祺纠合师徒,自舟山进发,常熟钱谦益,命其妻艳妓柳如是,至海上犒师,适飓风大作,海艘多飘没,毓祺溺于海,赖勇士石负之,始得登岸。赋诗云:可怜上帝□□□,自叹愚民与石顽。纵使逆天成底事,倒行日暮不知还。约常郡五县,同日起兵恢复,聚众数万,屯武进白土地方,五鼓薄郡北城,放火烧门。知府夏一鹗、同知黄谋驰至,门将破矣,鹗领家丁数十骑,开门杀出,冲过吊桥,众皆散走。黄系投诚参将,改文阶,开门时,黄揽舆止之。鹗曰:彼众盛,天明则势成矣。此时辨我多寡,不可也。鹗辽人,生长边方,故用兵如此。

此时城门洞开,徐趋固文士,不知兵,纶巾羽扇,驱兵至府署。署中出骑兵数人,挺刀逐之,众惊逸,自相蹂践,趋乃被执。趋被执,祺遁江北,吏执其子大湛、大淳、大洪,兄弟争死勿怯。

初,趋以小册注祺门下数千人,湛被执,对簿,吏根株羽党,遣役械湛归,搜名籍,湛检得,亟嚼而咽之,一无波及。

毓祺事既不就,而志不少衰,逃名潜窜,冀得将□□□,或名张睢,或名赵渔,或名王梦白,或号太白行者,甚至衣穿履决,乞食于市。至淮,索居僧舍。一日,僧应薛从周家礼忏,周闻知祺,延而馆之,周好道术,有神降于家,言祸福,颇应验。祺问之,神判云:郁仪结璘,丽天在兹。重光重轮,赖君扶持。周有子,颇好事。心喜其说。祺有部曲张纯一、张士俊二人,向所亲信,二人从武弁战名儒。转输实无所措,谋于名儒,将以祺为奇货。名儒故与薛有隙,得此为一网打尽计,于是首者首、捕者捕,祸起仓卒矣。

顺治五年戊子,下黄毓祺于海陵狱。

是年春,执毓祺见廉使夏一鹗。四月,下海陵岳。一鹗为常州府时,治徐趋之岳,尝垂涎于祺而欲未遂。后心艳武进杨廷鉴之富,欲借此为株连。祺不应,索笔供云:身犹旧国孤臣,彼实新朝佐命。各为一事,马牛其风。一鸮大怒,酷肆拷掠,诘以若欲何为。曰:求一死耳。七日,遂囚于广陵狱。

六年己丑,黄毓祺死于金陵岳。

祺豪于文,在狱中,慷慨如平时,题咏不少辍,落笔洒然,痛所志不遂,郁伊骚屑之情,溢于辞色。三月,移金陵狱,将刑,门人告之期,祺作绝命诗;被衲衣,趺坐而逝。

野史氏曰:按殉节录,则云戮尸,而相传则有人代死,毓祺后寿终。

方狱之亟也,当事者欲以闻,江民恐再罹难,诸生汤林、徐时化、韩、方、沈五姓。泣跪县庭。竟日,令不能决。绅士曹玑委曲白诸上台,得邀宽宥,不复穷治。独大湛入旗为奴。野史氏曰:此事学使苏公铨之力居多,故邑人感激,建梅花书院以尸祝之。七年庚寅,烈妇黄周氏死难。

先是,毓祺蹈海,长子大湛挈其妻周氏,避难于浙西严禹航家。湛间归,为捕卒所得,自问必死,乃书一诗与氏。该氏得书,惊恸,引带自缢,为婢妾所觉,不得死,遂束装谋归。曰:夫子性命不可知,我妇人,奈河泊数百里外求活哉!严氏涕泣挽留,不能止。时浙东新破,闽粤拒命,清兵往来。纵横络绎,路无行人,督仆觅一鱼艇,昼伏夜行,水浆不入者数日,始达江上。家破无所归,依其祖姨沈氏,日挑野菜,杂糠秕以充饥,而竭十指之力,以供夫之狱食者,未尝不精腆,盖十阅月而解去。戊子四月,毓祺事败,氏知破巢毁卵之祸,将不旋踵,依栖亲党,必致累人,乃蹴居村舍,佃田数亩,与夫俱归。端居绝粒以待尽,饿七日,不死,遂复食,竭力操家政,一切编篱墐户锄瓜刈黍之事,靡不身先。不特亲操井臼而已。己丑三月,毓祺死于狱,律当谪家属旗下。庚辰四月,湛与其弟赴金陵,氏与夫生诀,自誓必死,复不食,第恐死于家,为里党累,不得已乃投老姑董氏家,人定后,径投宅后池中,漏二下,始觉而觅之,尸已浮水面,董氏多方救之,呕水数斗而活。天未明,捕卒驱迫,氏遽求死不得,闻人言服金屑能杀人,喜曰:早知有此,何不悟哉!费我一夜熟筹,乃扣质库,收董氏金钏归,屑三钱,服之,盘旋肠胃,痛不可忍,竟不死。抵暮,投湛故人杨廷玉家,廷玉闻之,甚悲,询氏求死不得状。曰:金不赤,不得杀人,乃脱其内人指约双环,屑之以进,亦不验,然氏已阴置利刃于怀,以备万一之变矣。明早,太守坐堂皇,按册呼名,氏直立不应,举右袂障面,左手引刃自刎,刃入喉者二寸。流血冲涌而死。太守怛然失色,满堂大惊。是日也,日正午。如夜,众星灿然,阴风起于堂中,众以为精诚所感。好事者争醵金治木,将为发丧,明日,有持香烛来拜烈妇者,乃夜半,喉中气转,复生矣。太守笃钦义烈,许召领放归,具文申救,而廉使夏一鹗衔旧恨,移反严切,刻日趋上道。湛曰:吾固知吾妻必死,不意其能从容乃尔,湛乃就狱。

野史氏曰:晞父子盖忠孝人,予读晞所为先府行略,未尝不哀其志。顾语多触讳,文亦不能大传,而遗志行尽,渐无有能举其姓氏者。悲夫!予传黄烈妇,乃牵连书之,欲令后世知有毓祺湛石。

氏之归江上也,负创,合户不求医药,或进鸭血,可解金屑毒。氏曰:祸深孽重,何以生为;卒却之。无何,颈创复合,金屑竟不为害。越日,捕卒扣门,声息甚恶,氏闻之,徐步堂中,捕卒见之,不觉屈膝曰:今日之事,不惟关我辈驱命,郡县官抑且得罪。氏直答曰:无恐,我决不累人,因觅舆,返村舍。周历阡陌,谓老仆曰:比年地已垦熟,可少力矣。检一衣授老仆曰:主人辞家,乏单衣更换,有北行者,即寄去;遂召里胥捕卒,谓之曰:若辈少待,我死。可取结状以行。言讫,从容合户,投缳而死。

沈次山曰:毓祺一老儒,周氏一弱女子耳,卒慷慨从容,愈折愈厉,虽忠烈之性,天直使然,亦其所以养之者素也。考申酉之变,抱石者出于穷丐,进毒者见于贱娼,岂特老儒女子哉!

野史氏曰:乙酉拒命,已属螳臂,然有说焉,严命驱迫,铤而走险,且联络苏州、常熟蜂起之师,蔽遮绍兴、福州新造之国,使中兴可望,安知不睢阳再见也。至丙戌之事,何为来哉?拒守之艰辛,屠戮之惨酷,皆所亲历。贼□已亡,顽民犹起,官商士庶,,谁为同仇,器械城池,一无藉手,欲聚四方乌合之余烬,以成一时白手之奇功,事更难于前矣。

然有不敢妄议者,观题阎公死守孤城状后云:自古奇男子,抱刚肠可生可没。此心不二,事到尽头难措手。犹是竭忠尽志。岂不知天时人事,四顾茫茫,无可共天。孤忠吾尽吾心耳。成与败总非计。此亦可知其心矣。

说者谓毓祺才略盖世,忠义性成,常当半江城,知交遍海内。当时阎公、陈公徒以死守,无所展布其意,必不谓然也。所以城破不即死者,一点雄心,半腔热血,未尝发撝,不甘瞑目。迨王舟山战舰,适遇石尤,白土雄师,又成画饼。哀鸣铤鹿,势孤力竭,至此乃拼一死耳。此真知毓祺者矣。其词又云:聊凭一腔义愤,壮乾坤气。况是有生必有死,君恩原未报。问臣心,如是差无愧。其言如是。不可谓之忠乎!

嘉定县乙酉纪事

朱子素九初

崇祯十七年甲申春三月丁未,思宗烈皇帝既殉社稷,其年夏五月戊子朔,南京文武诸大臣奉福王监国。壬寅,即皇帝位,以明年为弘光元年。

弘光元年乙酉春三月,北兵由河南分道南下。夏四月丁丑,破扬州。五月庚辰,渡江。壬辰,圣安帝西幸。忻城伯赵之龙,率文武开门迎降。北帅豫王遂入南京。方议分兵徇诸郡,未发,从降臣请,传谕安抚,乃以前御史王懩、大理丞刘光斗、鸿胪少卿黄家鼒等、分行(家鼒,崇明人,太学生,弘光时,以序班擢少卿)。是时,三吴百城,望风奔溃,长吏多解印绶去。其士大夫或聚乡兵保乡土,或从江湖起义,往往而是。家鼒至苏州,巡抚霍达走太湖,会前监军道杨文骢率兵五百入郡,家鼒方劳军西察院,文骢直入,执家鼒及从者数人,尽诛之,发取库积而去。家鼒副使周荃,本郡人,独匿民间,得免。仓皇归豫王,且请兵。

同部

其它

哀台湾笺释
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安乐康平室随笔
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江上孤忠录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