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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澄斋日记

97 万字 · 约 46 小时 3 分钟 · 61 / 122

会员可开白话

谏曰:“昔周幽王幸骊山,为犬戎所杀。秦始皇葬骊山,国亡。玄宗宫骊山,而禄山乱。先帝幸骊山,享年不长。”上曰:“骊山若是其凶耶?我宜一往,以验彼言。”十一月庚寅,幸温汤,即日还宫,谓左右曰:“彼叩头者之言安足信哉!”澄斋曰:臣谏其君,命意立言,固贵切直,然亦当准情酌理,委婉讽谕,使君入听而易从。此其中有苦心焉,非可一往直遂也。如权舆之言,非不切直,而情理俱不可通,不论游幸之非宜,但历数骊山之凶恶,此所以益坚敬宗之愎也。夫言官叩头力谏,当量事之轻重大小而行之,于其重且大者而力阻焉,则入主触耳惊心,不生狎玩。敬宗视朝稍晏,刘栖楚阶下叩头,至于流血。兹之暂欲游幸,而权舆复伏殿叩头。(〔眉〕此敬宗即位之初事也。栖楚故有“大行在殡”之言。一一男惠注)敬宗见谏官之叩头如是其轻发也,则将视以为常,后虽有重大之事,即使相率叩头流血而力争,亦不见其惊心矣。观于对左右之言,则其狎玩之心已形矣。呜呼!言官力谏,直节也,美名也,而行之不得其宜,或且无益而有损耳。余故纵笔论之。夜,大风。

门人黄叔权以途中怀余诗五首见寄,作此寄酬寰宇悲衔恤,元阴感索居。乾坤万行泪,云树一封书。经粹能为吏,才高久启予。

秦中古陆海,跂望救饥虚(来书悯秦民窳惰,有假手以致庶富之志)。

二十九日晴。冬至节。孝钦显皇后、德宗景皇帝几筵前行大祭礼,毓鼎辰正至东华门皇极殿,行礼甫毕,因在史馆暂憩。午初一刻诣观德殿叩奠。当跪听恭读祭文之际,前跪二品数大员(姑隐姓名)居然回首促肩大声谈论,且纵笑不止。哀敬两亏,肆无忌惮。迨冠服出景山门焚化,诸臣跪奠,突有枢臣轿夫多名吆喝抬轿从人丛中出,在殿前横绝而过,置轿燎池侧,儳立倨观,余等为所拥挤,几致倾扑,并有汉枢臣一人端坐轿中,以待燎烬。余观此,不胜纲纪凌夷之叹。散后,余登舆遇皇太后凤辇还宫(乘黑舆,殿以豹尾枪十支),虽不辟道旁行人,毓鼎亦出舆背立隐处以待。十二点钟归寓,草白简劾之以振纲纪,交袁老夫子缮写。看《唐纪•文宗》上。礼部于廿六日奏冬至日大祭,王公百宫服色,援光绪元年元旦百官俱服缟素例,请旨。奉旨仍服缟素,钦此。该部不知元年元旦尚在大丧二十七日内,故当时俱服缟素,此次百官早经释服焚毁,万无重服缟素之礼。摄政王一时未觉礼部误引,如所议行。百官疑所议难遵,群向部友质问,礼臣始悟其误,又不敢具疏更正,乃于廿八日仓卒片行各衙门,令改服青长袍褂摘缨帽,遂与前奏不符。而百官除穿孝百日各大臣外,无一人遵旨者。幸上宽仁,未加诘问耳。此次骤遭两丧,工部、太常、光禄皆裁,各事萃于一衙门,又值裁书吏,堂司俱不谙旧事,遂致手忙脚乱,谬误屡见,如初次殷祭,未知照景运门;登极告祭,遗漏奉先殿:皆其显然者耳。从前礼部堂宫,满汉七员,今只三员,二满一汉。内阁学士兼少宗伯衔,原以备大典礼之助,可以佐讨论而分趋跄之劳,今礼部丞参恶其近于堂官而逼己也,不使与闻部事。堂上三公遂势孤,丞参诸公遂独劳。劳则不暇详议,孤则无可质正,而典礼之罅漏不可胜补矣。

十二月初一日晴。李绍先介鲁卿来见。李俊臣自山东来,留其午饭。(〔眉〕李承祖,字绍先,四川己丑举人,就职盐大使。)饭后诣史馆,答拜程伯葭。看《唐纪•文宗》中。

初二日晴。呈递封奏,进膳牌(请嗣后大祭,特派御史二员监礼,请饬民政部严定景山门外轿马规矩),在史馆坐待,七点二刻事下,即归。内阁奉上谕:“几筵前大祭,礼节隆重,在事人等,自应一体严肃,以昭哀敬。兹据恽毓鼎奏称:冬至德宗景皇帝几筵前大祭,前列诸臣,竟笑语喧哗;焚化冠服时,并有轿夫多名横绝拥挤,殊属不成事体。嗣后凡遇大祭,着派御史二员监礼,并着民政部严定管束规矩,不得任意混杂,用昭肃静。钦此。”军

机大臣署名奕劻、世续、张之洞、鹿传霖、袁世凯。监国摄政王钤章。起居注主事耆昌来递京察单并商办公事,良久乃去。余股痛异常,大受厥累。傍晚,袁珏生来谈,云余所拟复奏《元史新编》疏稿,南斋诸公无不叹赏,考据固精,行文尤妙绝一时。已录一份存书房矣。

晚,偕南园至厚德福便饭。

初三日晴。伊仲平前辈来久谈。饭后诣编书处。又至佩珂处诊病。看《唐纪•文宗》下、《武宗》。

初四日晴。门生四人先后来见。饭后,梅叟、南园均来畅谈,至戌夜始散。看《唐纪•武宗》中。李赞皇人品虽不纯,其才实不可及。观其措置泽潞及回鹘事,立志坚定,而办法则随机变化以应之,不愧“行方智圆”四字。维州一案,温公特著论是牛而非李。余意不甚同。

玩胡注云,宋以米脂四寨地与西夏,当时朝论大旨如此,是亦不甚以温公之论为然也。《通鉴》最可看处,无如三国及唐,极有益于经世之务。余此次读《通鉴》,觉见解较从前稍进,惜于胡注详征制度及地理形势处犹多脱略,俟看过此一遍后,再用朱笔合正文小注,仔细圈点一遍,庶获熟复深思之益耳。

初五日晴。何务滋来谈。饭后至恒裕存公善养济院公款九百馀两,即至院踏勘一切,筹设工厂,择院中贫民年三十以内者,学织席打洋铁壶,延教师教之。因嘱刘孟禄粗拟章程。

余集众贫民劝导而鼓舞之(养而不教,从来无此道理)。至铁路公司议事(上月由公司呈督办吕大臣代奏,此路成后永远归官商合办,国家不更收回,请特降谕旨,以坚商民之信。又呈请附设铁路转运公司,均奉谕旨)。灯下看《唐纪•武宗》下、《宣宗》上。宣宗乘吐番之乱复河湟。是时吐番既衰,回鹘亦亡,而唐祚亦一传而乱。西北边事,与唐相终始。写致大兄书。

初六日晴。午初刻诣史馆。未刻诣翰林院,议轮值陪祀事。申刻诣编书处,闻李星桥丁忧,局中有应得之款,一时未发,余先垫五十金送去,以资行装。夜,大风。灯下看《唐纪•宣宗》下。读《通鉴》,不特达于从政,且可多解字义,识字音。细审胡注,始知吾辈习而不察之义、沿讹误读之音正多也。

初七日晴。效述堂来谈。饭后出城答拜各客。至利仁养济院勘工。灯下草《敬陈吋弊疏》,分四条,先成“慎名器以养廉耻”一条。吾于此事痛心疾首已极,不自觉其言之刻毒矣。荣锦堂侍读以变通旗制疏稿嘱为斟酌,余为增改数处。看《唐纪•懿宗》上,自此所爰立者,无非庸材,且无一人久任,竟亡国祚。非人才不昔若也,有德有才者屈于下僚,居相位者互相援引,大半碌碌无足比数之人,甚而自私自利,其心不在君国。如前明崇祯一朝五十馀相皆是也。古今末造,真一辙耳。夜,大风怒吼,雪意渺然。无事偶检收信簿,一年所接各省信不下五六百函,无非求八行,谋差缺也。呜呼!可以观世道矣。江御史(春霖)疏劾庆亲王,请加裁抑,摄政王传见开导之,并传谕言官各尽言无隐。

初八日晴,大风,甚寒。以腊八粥荐先人。新授职编修潘浩、检讨雷恒诣翰林院到任(皆甲辰庶常,因在外办学而留馆者),余于辰刻赴署宣旨,事毕即归。一日会客,冒风迎送甚苦。看《唐纪•懿宗》中。庞勋不过乱盗耳,既无根据,又无纪律,非藩镇比也,乃竭半天下之力,期年而仅平之。末世兵力不振,于此可见。黄巢再乱,遂不复可制矣。检杨守敬《历代沿革图》唐藩镇四裔两图细观之,于《通鉴》形势益了然。古人左图右书,洵不可少。

初九日晴。翰林院值日。卯正入内,在史馆坐待,事下乃归。礼部主事文铭来谒,述堂之子也。儿妇生日,备小酒肴。面后诣编书处。晚,赴梅叟之约。顾愚老誉吾近作五律,神味近少陵,固知言为心声,不求似而自似也。看《唐纪•懿宗》下、《僖宗》上之上。御史俾寿疏请甄别佐贰杂职,文中有“吮痈舐痔”四字,政府传谕令改之,便缮一片,今日再奏上。故事所未有也。

读唐宪穆纪有感宫廷事秘报龙升,正讨公闾竟未能。一代宗工长庆集,不将诗史讽光陵。(光陵,穆宗陵名)

再酬叔权落落交亲运,驳驳日月新。人才亦东豕,吾道竟西麟。旧学存门下,离怀逐渭滨。

朔风飘雨雪,为子久凝神。(岁寒期共保,勤寄陇头春。)

初十日晴。一日未出门。复看史馆书,斟酌宗室文达先师传。灯下草疏振皇纲以肃中外一条。两月来,日手《唐纪》一编,下笔遂似唐人奏议,此学之所以贵时习也。豫学堂乱,学生殴监督,警察来问并殴之。废科举,立学堂,其效如此。

十一日晴。次寅、宝惠赴津谒杨帅,带去密书一函。王次篯、范棣臣、范俊臣同时来谈。饭后雅初、珩甫、三兄又来。酉刻至大观楼赴王贡珍约。军机大臣袁世凯奉旨罢归,以大学士那桐代之。看《唐纪•僖宗》上之下。

十二日晴。起居注司员四人来商公事。向来满主事两员每人轮值一年,因而徇私渔利,屡致龃齬,余议废值年名目,以公事责成两主事和衷合办。向来汉正本记注册归供事承办缮写,不成事体,余改归汉主事录办,添派通晓汉文笔帖式四员分任缮写,月给津贴。诸君咸乐从。午饭后至畿辅学堂教育会,副会长李士莹辞职,公推皖堂副监督马冀平太史(振宪)

充副会长。薄暮始入城。看《唐纪•僖宗》中之上。

十三日阴。午刻诣史馆。出崇文门至顺直学堂,督视学生期考,兼与王化初、赵廓如诸君商理来岁整顿各事。看《唐纪•僖宗》中之下、下之上。朝政无复纪纲,唯藩镇战争攘夺而已。致陶斋密书。军机大臣袁世凯于十一日奉旨罢归,今日学部侍郎严修疏请收回成命,不报。严为项城援引,由编修超擢侍郎。此举尚不失为君子,胜于反面若不相识或更下石者远矣。

十四日晴。寿州师相枉过久谈。次寅叔侄自天津归。饭后访鲁卿,又访嗣香前辈。申刻赴刘式夫同年约,梅贞、聘三、柚衡同座。绕前门归。德宗景皇帝山陵择定西陵附近金龙峪吉地,敬上陵名曰崇陵。看《唐纪•僖宗》下之下。昭宗承僖宗童昏败坏之后,天下大乱,威令不行,大段已不可收拾。然使上有宪武为之君,下有郭、裴、杜(黄裳)、李(德裕)

为之相,庙谟措注,动合机宜,藩镇如李光用、张全义、杨行密、王建、钱缪辈,未必不能得其死力;朱温、李茂贞虽跋扈,讵能逞其逆志哉。唐祚至昭宗而覆,固昭宗之不幸,亦人谋之不臧也。明思宗亦然。世皆谓唐、明亡于僖、熹二宗,而愍昭、思之不幸。余谓只可云:使懿宗之后而即继以昭宗,神宗之后即继以思宗,则唐、明可以不亡耳。古来唯汉献帝、晋怀愍、宋海上二帝,所处时势,实无可为;若昭宗、思宗,则非不可为之时也。思宗尤与昭宗异。当崇祯初年,虽元气已损,犹是承平一统之天下耳。甲申之祸,庸讵非用人行政有以致之耶(辽东不杀袁督师,则练饷不致屡加,即可减中原盗贼之乱)?是以君子兢兢于人事也。发尚会臣方伯电,为孙仲山垫款办赈捐事。

十五日小寒节。晴。午刻诣史馆。未刻诣起居注,派笔帖式四员,校对清文记注。归寓已上灯矣。晚饭后至春仙看电影。接大兄延平书。

十六日晴。半日会客。饭后诣编书处,上灯始归。灯下代寿州师拟一奏稿。看《唐纪•昭宗》上之上(此下时检吴任臣《十国春秋》参考)。致张馨庵运使书,催公善堂捐款。得会臣复电,嘱仲山赴闽,因函致仲山,交其来差带去。吴志伊《十国春秋》一百口口卷,首尾详备,史笔亦部勒分明,地理、藩镇二表,尤不可少,别史之佳者。

十七日黎明大雪。余起时已琼瑶一片矣。微雪飘扬,至午而止,日旋出,农望犹未慰也。饭后谒寿州师久谈,阅代拟稿,剧赏其整茂。此数月中读《唐纪》之功。灯下增修昆文达师列传所补千馀言。看《唐纪•昭宗》上之中。

十八日晴。起居注恭进光绪三十三年记注。向系蟒袍貂褂,今改服天青褂蓝袍(不挂珠),辰初与同僚会餐,辰正恭随记注箱诣内阁,寿州师接收加封送大库。归寓依枕暂憩,不觉悠然入梦,醒则午正矣。朗轩来作半日谈。看《唐纪•昭宗》上之下。

十九日晴。耆(昌)来议公事甚久,因余昨下堂谕,欲革除旧弊也。午刻诣史馆。出城至医学堂放学生年假,兼与刘龙伯议明岁扩充之策。杨振甫教习讲义甚简明有绪,学生有数人记录讲解之语,蝇头小字注满简端,余甚赏其用心之专。复至恒裕为顺直学堂借款。趁宣武门归。灯下看《唐纪•昭宗》中之上、中之中(未终卷)。

二十日阴,微雪。答拜徐袖芝直剡(寿兹),王午、癸未间通牒至交也。追话旧事,不胜今昔之感。午刻至广和居赴王酌升之约。未刻在寓设便席,请曹价人、王聘三、秦柚衡、林梅贞、邹鹤俦、李俊臣,皆自外省来者,易丞午、刘式夫、杨荫北作陪。上灯时各散。看《唐纪•昭宗》中之中、中之下。起草答黄叔权书。

二十一日晴。景皇帝几筵前两满月大祭,毓鼎巳初至帐棚小憩,巳正二刻行礼,恭送冠服乘舆焚化。毓鼎之至也,朝贵皆指目之,与江杏村侍御同为众所惮。然班列严静,景山门外轿马人役皆远隔于行马外,肃然无哗。纸扎大龙舟纵二丈,列舆卫于船头,门窗位置望之若真。前为大石桥,长几十丈,桥孔可容人过。黄绫伞一柄,辇一,轿一,纯以纸木为之。

仗马四十匹,二匹为一色,俱有翎顶珠补者骑之。侍卫二十员,衣冠而立,高逾余身。大楼库三座,黄亭一座,彩花八盆,锭帛若干架。船桥陈于沙滩,馀物陈于殿门外。闻午祭后焚化,余不及看而归。风大起,寒甚。写致东抚袁海帅书。接门人覃述方太原书币,随手作复。

申刻至福兴居赴润田约。看《唐纪•昭宗》下之上、下之下,《昭宣帝》(唐亡),此数卷头绪极繁杂难看,只有逐项分看之一法,分中朝及晋、梁、汉、蜀、吴、吴越、岭南为八类,各究其措置之得失,争战兼并之胜负,其与此无涉者则置之,则条理秩然,情势易晓矣。昭宗宰相,以杜让能、韩偓为最贤,而不得行其志。张濬虽劣,而心尚忠于国家,胜韦贻范、孔昭纬。崔昌遐欲除宦官,结朱全忠以图之,遂亡唐室,诚不得为无罪,然其心则未尝不欲存唐,犹胜于柳璨、苏循一辈人也。总之,当危乱之朝而居相位,实士大夫之不幸。必也,吾夫子所谓“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乎?帝王最凶悍无赖者,前有姚苌,后有朱温。苌之疆域不减于温,而传祚三世,父子善终,则胜之。刘智远父子四年为一朝,古今所无,而梁汉乃列于正史,最不平之事,后人所以推尊南唐以绍土德也。

二十二日晴。孝钦显皇后两满月大祭。巳刻诣史馆暂坐。午初刻在皇极殿行礼。纸扎船轿人物与观德殿同,唯船头作凤形为异耳。闻内务府造办处开价每份银二万四千两(江南造小火轮每只银八千两,此价可造真轮三只矣),摄政王核减,每份发银四百两。盖深知内府向来浮冒无伦之弊矣。饭后,朗轩、珩甫、梅叟来久谈。水蕖樵、范俊臣以所拟讲习馆规则来质,余为商定数条。夜,倦甚不支。看《梁纪•梁太祖》上。

二十三日晴。饭后诣编书处。上灯后常服送灶。复缪恒莽、丁衡甫书。看《梁纪•太祖》中、《太祖》下。此时各国规模略定,须在晋梁相争处着眼。钱先生解馆。

二十四日晴。法人铎尔孟君来谈。饭后写字数纸。晚,访俾富之侍御(寿)谈,富之喜言事,一月中几至十馀疏。余见近日言官论事过杂,用意且不尽出公诚,恐摄政王因此或有轻厌之心,转于言路有碍。王虚己能容,常谕谏臣尽言无隐,实中国太平之基,朝野之福。言官正宜自爱自重,收转圜纳牖之功。因劝富之务其大者远者,勿毛举细故,轻用枢机,等于群哄。富之深服吾言。看《梁纪•均王》上上、下下(未终卷)。晋之成功,须着意看其次第,夹寨胜而晋始能自立,柏乡胜而得镇定,守光灭而得卢龙,收贺德伦、败刘鄩而行魏博,河北尽隶版图,然后南向以争天下。不待郓州济河,梁已不能立国。均王闻郡败,曰:

“吾事去矣。”盖亦自知形势之不可恃矣。余于《通鉴》,最喜读三国、南北朝、五代,群雄角逐,针锋相对,智勇多一分,即占一分便宜,智勇退一步,即失一步便宜,于此增长无数才识。

二十五日阴。饭后诣起居注,由西长安门,步行入午门。增瑞堂将军赠松花江细鳞白鱼,效述堂赠花洞所熏冬瓜、茄子、黄瓜、苦菜(皆非时蔬菜也),赵子登赠银鱼、子蟹,因约梅叟,朗轩,珩甫,袁、吴两先生及弟、婿、子、侄团坐而大啖之。增将军又赠哈田马(即三足蟾,剖腹中油而食之,国语名哈四马),举家见其为冰虾蟆,不知所以食之。梅叟指示庖人剖油涤净,煮以鲜汤,质腻而味美。筵中虽无多肴,然皆新鲜之品,相与饱餐尽醉,又久谈乃散。夜,大雪。积素无声,寒空清悄,三九得此,洵丰年兆也,对之喜不自胜。忧乐与民同,余初具此怀抱也。看《梁纪•均王》中(又上之下半卷)。

二十六日阴。晨起祭神,祭宅神,蓝袍常服行礼,不放鞭。饭后删改范俊臣所编财政书三卷。先是,宛平袁珏生编修励进进呈邵阳魏源《元史新编》,请列正史。先帝交南书房会同国史馆阅看。毓鼎曾拟复奏折稿。魏氏此书,精审完密虽胜旧史,而元初开国方略、功臣列传,以无书可据,仍不能补也。元代地理最重西北,旧史既疏略,魏编亦阙此一卷,刻书者乃以旧志补之,则何贵乎增修乎?光绪初,吴县洪文卿侍郎(钧)出使俄罗斯,得俄人所著书,记太祖、宪宗时事甚详,皆旧史所无,于是请通人译出,欲据以补《元史》,未成而卒。积稿数寸,曾举以付陆凤石尚书,尚书择其已脱稿之十馀卷付梓,名曰《元史译文证补》。馀稿凌乱,嘱湖南陈怡仲主政(毅)理董,思续刻之,怡仲久未就绪。同时顺德李芍农侍郎(文田)亦注《元秘史》,盛传于时。考元事者,珍此二书若拱璧。柯凤孙学使(劭志)精研《元史》垂二十年,搜辑中外载籍及元人文集,得异本甚富,因合洪、李之书补修《元史》,已成本纪若干卷,志传草创未毕。史馆总裁奏以柯充史馆帮提调,专任阅看魏氏《新编》。凤孙学使丁卯乡举,与先君子同年。今日特来访,请余助理其事。余询以宗旨,则思重修《元史》,据魏编为底本,而遍釆中外秘籍以补之,使完善无遗憾,然后列为正史以废旧史。与余意悉同。余于史学,唯元代最为疏陋,借此亦可知所未知,补半生为学之恨事。开岁即可专意为之矣。看《梁纪•均王》下。入夜大雪,就枕时已积二寸许。袁先生解馆。

二十七日一日大雪,厚恐寸许。饭后至恒裕。又谒王保之师。天寒路滑,归途甚苦。

夜,大风极寒,与吴先生、次寅、子侄辈炙羊肉啖之,竟不知门外寒威矣。看《唐纪•庄宗》上。

二十八日晨醒见晴曦朗然,心目一爽。寒甚,一日不出门。命宝惠清理账目。得陶斋密函。又盛杏丈书,嘱换铁厂股票,明年三月起利。看《唐纪•庄宗》中。唐室近支血胤,歼于朱温殆尽。庄宗名为纂唐,实沙陀种耳。明宗、潞王,则歧而又歧。此论五代者所以亟与南唐也。陆游《南唐书》,固当与正史并行(若本朝梁氏撰《南汉书》,不过搜辑乡邦文献耳。南汉不足成史)。庄宗幸伊阙,命从官拜梁太祖墓,大为胡注所讥,谓始欲发其陵,继乃拜其墓,为前后相违。以余观之,庄宗必是命梁之降臣拜温墓,以愧之耳。史既未说明,胡氏亦未得其心也。

二十九日晴。辰初一刻,皇极殿几筵前岁暮大祭。巳初刻观德殿几筵前岁暮大祭。饭后看编书处财政三卷,文笔冗漫,虚字多不通,痛加删润,稍觉可诵(学生译东文书,最喜用“之”字、“而”字、“然”字,有一句而四五“之”字者,“而”字、“然”宇往往不通。

文法之弊一至于此)。今日中国文学所以不亡者,尚有吾辈措大为硕果耳。若不全力维持,三十年后全是此辈主持文学,三代以来法物尽矣,真可为痛哭者也。谁为厉阶,谓非张文达乎?看《唐纪•庄宗》中。得郑蕙晨江宁书,随手作复,又复陶斋书。刘梅晃来畅谈。

三十日晴。大寒节。王维琛自黑龙江来。余详询黑省政治、所答均有条理,人亦诚实可用,不解裴京尹何所见而参革之。耆世堂来商公事,余将起居注章程悉加订定,继吾后者

但守之足已。署中各司官感戴诚切,欲制额为颂,余以京官无此例力却之,然可见凡事唯公诚足以服人也。次寅率子侄在精舍展悬祖先神影。宝惠兄弟开销账目。余受成而已,心甚愉快。酉刻祀先,亥刻接灶,子刻焚天香。灯下写对五付。看《唐纪•昭宗》下。魏王继岌,羡蜀之货赂,而妒郭崇韬,行刘后私敕,听宦官李从袭等邪言而杀之,其器量愚鄙可见,即使无明宗之变,其能为守成之主耶?庄宗自魏州即位,至洛都被弑,首尾仅三年耳。敬肆之有关于安危如此,可不畏哉!十二月廿九日寿徐贞盦侍郎六十生日北风驻节换春回,柏子香中献寿杯。三日恰沾丰岁雪,一枝初展喜神梅。西泠清节衣冠冑,南极文星著作才。会向汉廷求掌故,黑头亲见五朝来(侍郎生于道光二十九年,阅宣、文、穆、德至今上宣统,已五朝矣)。

次联若作“丰岁恰沾三日雪,喜神初展一枝梅”,句法便平弱。此虽无甚出色处,亦不可不知。

澄斋日记

宣统元年己酉

宣统元年,岁次己酉(余年四十七岁)

同部

其它

哀台湾笺释
哀台湾笺释 清 佚名撰 ●李鹤田先生哀台湾笺释 海波鼎沸鸣战鼓,躏骸成泥血飞雨。妈宫岛㈠外啼杜鹃,声声似诉台民苦。昨有台民自台来,无人忍听伤心语。 ㈠林芝嵋台湾纪略云:澎湖为台湾门户,环绕三十六屿;大者曰妈祖屿等处,次者曰西屿头等处。各屿惟西屿稍高,余皆平坦。妈宫岛未详,或即妈祖屿之误欤?容考。 台湾数岛扼闽边,隶入神州二百年㈠。耕凿万家㈡安禹甸,弦歌四境㈢荷尧天。共说此中真乐国㈣,谁知意外有烽烟㈤! ㈠魏源圣武记曰:台湾亘闽海中,袤二千八百里,衡五百里,与福、兴、泉、漳、四府相值,距澎湖约二百里,厦门约五百里。其山起鸡笼,南尽沙马碕,千里有奇。惟山西东
安乐康平室随笔
安乐康平室随笔 清 朱彭寿 著 ● 卷一 余旧撰《寿鑫斋丛记》四十卷,分门隶事,大致以征录文献及考证经史词章为主;此外随时纪载者,或谈近事,或溯旧闻,或述家风,或抒己见,兴之所至,信笔即书。虽雅俗兼陈,漫无体例,顾其间零星考订,稍有发明,且于生平身世所经,时亦志其雪泥鸿迹。凡所缀辑,似与渔洋山人诸笔记意趣略同,特素不工文,固远逊其名章俊语耳。爰命儿孙辈别录为卷,而以随笔名之。安乐康平者,为光绪丁未岁除日,蒙恩颁赐春条中语,谨奉以名室,因即取冠简端云。己卯秋日,彭寿自识,时年七十有一。吾邑僻处海滨,壤地褊小,乃人文崛起,往往词坛角艺,有独出冠时者。康熙己未
安禄山事迹
《安禄山事迹》 唐 姚汝能 卷上 安禄山,营州杂种胡也,小名轧荦山。母阿史德氏,为突厥巫,无子,祷轧荦山,神应而生焉。是夜赤光傍照,羣兽四鸣,望气者见妖星芒炽落其穹庐。时张韩公使人搜其庐,不获,长幼并杀之。禄山为人藏匿,得免。怪兆奇异不可悉数,其母以为神,遂命名轧荦山焉。突厥呼斗战神为轧荦山。少孤,随母在突厥中。母后嫁胡将军安波注兄延偃。史思明令伪史官官稷一譔《禄山墓志》云,祖讳逸偃,与此不同。 开元初,延偃族落破,胡将军安道买男孝节并波注男思顺文贞俱逃出突厥中。道买次男贞节为岚州别驾收之。禄山年十余岁,贞节与其兄孝节相携而至,遂与禄山及思顺并为兄弟,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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