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志存记录
碑传选集续
15 万字 · 约 6 小时 56 分钟 · 18 / 19
史藏 · 志存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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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此;而我犹欲以成法制之,譬医者疗疾,不问何症,概投之以古方,诚未见其效也。庚申以后,夷敌駸駸内向;薄海冠带之伦,莫不发愤慷慨,争言驱逐。局外之訾议,既不悉局中之艰难;及询以自强何术、御侮何能?则茫然靡所依据。臣于洋务涉历颇久,闻见较广;于彼己长短相形之处,知之较深。而环顾当世饷力、人才,实有未逮;又多拘于成法、牵于众议,虽欲振奋而末由。「易」曰:「穷则变,变则通」;盖不变通,则战守皆不足恃,而和亦不可久也』。又言:『近时拘谨之儒,多以交涉洋务为浼人之具;取巧之士,又以引避洋务为自便之图。若非朝廷力开风气,破拘挛之故习、求制胜之实际,天下危局终不可支;日后乏才,且有甚于今日者。以中国之大而无自强自立之时,非惟可忧,抑亦可耻』!有识者读公之疏,知公谋虑之远也。公在畿疆三十年,晏然无事,朝廷依之为万里长城。当是时,竭忠谋国,所孜孜讲求洋务,前后创办者如设广方言馆于上海,设机器制造局于江南、上海、天津,设轮船招商局,开煤铁矿,开漠河金矿,创建铁路,筑旅顺船坞,设武备学堂于天津,设织布局于上海,设医学堂于天津,设电报局,多购铁甲船,筑船坞,筑洋式炮台于大沽,挑选学生赴美国肄业,派武弁往德国学水陆军械技艺,筹通商日本、派员往驻,创设公司船赴英贸易。凡所经营者,皆远大之谟,皆中国应办之事;其效虽未尽着,而其后终必验也。
六年,中、俄议伊犁界,俄国兵轮游弋北洋,不敢近;时驻山海关则有曾公国荃、驻直隶乐亭则有鲍公超、驻天津则有公,淮军名将刘铭传、潘鼎新皆在京,周盛波、周盛传、吴长庆等皆在北军,宿将劲兵犹不少也。至八年法、越肇衅,朝议饬筹畿防;公覆奏:『臣练军简器,十余年于兹;徒以经费太绌,不能尽行其志。然临敌因应,尚不至以孤注贻君父忧』。是时公所以自信者,实非虚语;外人亦谓北洋海防巩固,非二十万人不能攻旅顺,非四十万人不能攻天津、威海:故俄、法知难而退。
至光绪十九年,公年已七十矣;蒙两宫赐寿,四方诸侯远人皆来贺。好事者绘图以传,中外以为荣。然公不无隐忧:中兴贤租如曾文正公谢世已二十余年,老成如左、曾、杨、彭联翩将帅少有存者,即前督淮军名将皆老死。仁贤乏而空虚,祸患伏于未萌,而又以兵端不自我开误之;明年三月,遂有中、日争朝鲜之事。事机不顺,着着落后:初派水陆军至牙山,即不利;后陆军溃于平壤、海军挫于大东沟,失旅顺、失威海,师徒挠败,所丧实多:公于是威名大损。无何,朝廷以王尚书文韶代为直隶总督,命公讲于日本。二十一年二月,公奏带长子参赞李经方抵马关,与日本全权大臣伊藤博文、陆奥宗光开议,公不肯稍让。至第三次,归途遇刺客以小枪击公面伤颧,血满袍服;或见之曰:『此血所以报国』!公潸然曰:『舍予命,有益于国,亦所不辞』!其慷慨忠愤之气,日人亦敬之。时伊藤、陆奥躬诣慰问谢罪,甚恭;遂先将「停战节略」画押。朝廷闻之,传旨慰劳,并派李经芳为全权大臣;公虽创剧偃卧,犹授事机。和议成,请病假,居京师。
十二月,奉上谕:『明年四月初为俄君加冕之期,派李鸿章为正使,前往致贺』。公谢恩疏云:『臣以衰朽之余年,沐生成之大德。但蒙驱策,岂避险艰!特以坛坫周旋,既异兵争之甚迫;风涛簸荡,尤非老病之所宜。非敢爱身,惟虞辱命。乃荷俯加勉励,令效驰驱;念其远涉之勤,勖以邦交之重。绎训词之深厚,真堪沦浃于髓肌;顾志力之衰颓,犹誓捐糜于顶踵。谨案「礼记」「大夫七十有适四方之事」,孔疏即指「远聘异国」而言。今合五洲强大之区,俨同七国纵横之局;为从来所未有,实交际所宜隆。况俄国本通聘最早之邦,而加冕又异俗至崇之礼;但有益于交邻之道,何敢惮夫越国之行!臣惟有勉竭愚诚,敷宣德意;期永敦于和好,冀仰答于恩知。一息尚存,万程当赴。阻重深于山海,未改叱驭邛坂之心;梦咫尺于阙廷,犹存生入玉关之望』。二十二年正月,公陛辞;皇上念垂老远行,恩赏公子经述三品衔,随节出洋,以便侍奉。公又奏:『长子经方曾兼习西国语言、文字,嗣充驻英参赞,游历法、德、美各邦,旋充出使日本大臣,于各国风土人物、往来道里均所熟谙;臣年逾七十,精神步履日见衰颓,若得李经方同行,则程途之照料、宾客之酬应,均可分劳』。诏许一并随行。公致贺俄君加冕后,历聘德、比、和、法、英、美各邦。八月,回中华复命;两宫召见,慰劳有加。九月,奉上谕:『大学士李鸿章,着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
二十四年八月,以外国交涉事,命公退出总理衙门。十月,奉旨查勘山东河工;旋授商务大臣,总督两广。及拳匪之乱,八国联军迫京师,两宫西狩;公复拜议和全权大臣之命,于光绪二十七年七月,议定和约十二款。
九月二十七日,薨于京师之贤良寺;年七十有九。临终,未尝口及家事;惟切齿曰:『可恨毓贤误国至此』!既而,又长吁曰:『两宫不肯回銮』!遂瞑焉长逝。行在政府得电报,两宫震悼,照大学士例赐恤,予谥「文忠」,追赠太传,晋封一等侯爵,入祀贤良祠,赐祭两坛;又命于原籍及立功省分及京师建专祠。子经述,四品京堂,承袭一等侯爵;经迈,分部主事。
公少励志节,有不可一世之概,以「澄清天下」为己任。在籍治团练时,「过巢县明光店题壁」诗云:『四年牛马走风尘,浩劫茫茫賸此身;杯酒难浇胸磊块,枕戈试放胆轮国。愁弹短铗成何事?力挽狂澜定有人!丝鬓渐凋旄节落,关河徙倚独伤神』!『巢湖看尽又洪湖,乐土东南此一隅。我是无家失群雁,谁能有屋稳栖乌!袖携淮海新诗本,归访烟波旧钓徒。偏地槁苗待霖雨,闲云欲去尚踟蹰』。公时从戎四载,大江南北偏地烽烟,故声情激越如此。公平生笃于旧交,轻财好义之举,不可更扑数。克苏州后,入觐;京中故旧饯别,各有所赠,倾囊过十万贯。公非有意结纳朝端,示无当翰林时寒酸气,未始非豪杰所为。瑞安孙锵鸣(渠田)先生,道光丁未会试同考官,公与沈文肃葆桢皆出其门;公待渠田先生尤厚。门生桐城吴汝纶(挚甫)有文行,尝优礼之;公奏议遗集,多其手编。其接待常人,往往有傲慢轻侮之容,俯视一切;惟事曾文正如严师,执礼甚恭,有不知其然而然者。每日昧爽起,案上有一宋搨「兰亭」,必临摹百字。案无留牍、门无留宾,饮食起居有恒。处事当危疑震撼,百折不回:皆师法曾文正云。
评曰:李文忠所处,实中国开关以来未有之变局。外患凭陵,一蹶不振;岂公所及料邪!然迹其匑匑如畏之心,毕生敬事曾文正而学有本原。初平发捻,威震华夏;后乃屈心抑志,忍尤攘诟以济时艰,可谓难矣。呜呼!可谓「忠」矣。
——见「续碑传集」卷七「光绪朝宰辅」。
●补录
朱之瑜、张斐 朱、张二先生传
金廷韶 金主事传
陈恭尹 明世袭锦衣佥事怀远将军陈元孝先生传
温睿临 温睿临传(「湖州府志」)
·朱之瑜、张斐
朱、张二先生传荀任
朱之瑜,宇鲁屿,号舜水;余姚诸生,后朱永佑、张肯堂、吴钟峦学。
崇祯十七年,特征不就。弘光一年,复征不就;授江西按察使司副使兼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监方国安军,复不拜。被劾,避于舟山。永历五年,□兵屠城,肯堂等死之;瑜知事既去,豫避日本,移交趾,复还舟山。寻将之越南而风不利,再至日本,又还舟山:其旨欲乞外援以图光复。乃三至日本而援兵竟不可得,于是复至越南(鲁王尝欲召还之;监国九年三月敕谕玺书,永历十一年一月始达越南。书曰:『尔矫矫不折,远避忘家。阳武之椎,尚堪再试;终军之请,岂竟忘情!予梦寐求贤,延伫以俟!恢复事业,当资尔节义文章』!瑜谢表曰:『臣虽无「节义文章」,足副主上「梦寐延伫」之求;至于犬马恋主之诚、回天衡命之志,未尝一刻少弛也。静候夏间前去日本,复从日本方达思明;所以纡回其道者,臣之苦衷,不便明言』——「舜水文集」节引)。
十二年,郑成功将大举,招至厦门。瑜见其将吏、寓绅皆佻达屏礼,知大事难成;居其营中,舳舻日接,避不相见。事后寄书规之曰:『六月七、八日,入南京,兵围瓜州。十七晨,克城;■夷断胫折股,虏马截伤惊驰,浮尸积野蔽江,束手就缚,远近欢跃,声动天地。逆虏扼江而守,列炮如星;马玉擐甲直冲,一鼓登陴,虏骑所称犷悍骁雄者,歼夷殆尽。大酋管效忠最为桀黠,喙息鼠窜,惟恐不前。二十三日,镇江内降,市肆不易。然而纪律时有未严,上情不能下究;有识早已忧之。从陆无救焚之策,侯风有师老之虞;藩台似谓「虏在目中」,徒使英雄顿足耳!七月八、九日,至南京。其下骄而不戢、涣而不萃,中有一二要人刚愎贪忌,狃于小胜,不用上命。舍其瑕、攻其坚,不离之使分,反慢而使合;徒效姚苌之覆羌羯,不念苻坚之溃合淝。遂而一败至此,虽死何足赎罪!上游则豫章、江、黄,迤北则淮阳、庐、凤,蒿目以待王师拔于水火。输粮运米,会同有绎;送印内款,惧于后期。民心思汉之诚,于兹大验。一旦辜负之,真可大恸!今退守舟山、浙、闽,意在重来。若能自怨自艾,深思前过;则转败为功,直唾手间耳。幸总督忠靖伯陈灿老成持重,镇定周详;提督马玉雄豪激烈,吐气吞胡。况复谦雅和衷,刚柔相济;分陕犹兴,文武同心:岂不足以复高皇哉』(「舜水文集」节引)!其愤惜金陵之役,责备延平,愀夫词志之悲峻也。当是时,□既荡定禹域,瑜义不媚□□;四至日本,遂终身焉:永历十三年也。初,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王翌最善瑜;及讨□战死,实八月十五日。瑜闻之于邑,为文祭之。自是,每岁中秋,必杜门废节「(答田犀书)曰:「中秋为知友王侍郎完节之日,惨逾柴市、烈倍文山;仆至其时,备怀伤感,终身遂废此令节』——引同上)。
居恒穷困,柳河安东守约师事之,赠半禄。久之,水藩主德川光国聘为宾师,宠待孔厚,岁致饶裕。然俭节无所费,遂储三千余金;尝叹曰:『吾老矣,金多奈何!然移用中国,则事济矣』。临卒,尽内于水户库。东邦君子若源白石之俦,皆谓其俭蓄余财,志谋义举,常有恢复中原之图;然而时机牾至,齎愤以歾,可闵也已!
子二:长大成,字集之;次大咸,字咸一。皆殉节,先瑜卒。明亡后十六年,大成子毓仁慕瑜义,至长崎;时幕府禁内外人,不得见而归。光国纂其遗文,都二十有八卷;今版尚藏于水户彰考馆云。
张斐,字非文,号霞池。少好学,不治章句,卓荦有奇节。国难后,慨慕鲁连,周流结客,自号「客星山人」。常愤禹域荡沦,□□俶扰;多传义士,以寓厥旨。然耻以儒自表,与侠客大铁椎之徒相善。
初,甲申变作,贼执明氏诸子;及败,其党毛贞生挟定王慈炯而逸,欲投吴三桂谋反正。闻已降清,乃托之巢县叶五美、庐州李应生,殚力调护。五美恐泄,拥之远游。寻五美遇害,王转赴南京依王俊公;其子伊其,事之甚谨,相名以师弟。及郑成功讨□不克,□严索明氏子孙;伊其惧祸波己,乃赠王以行资,展侧至斐家。斐居之于萧山;自是益力远游,潜结志士,欲奉王而图恢复。顷之,朱毓仁姚江至自日本,遇于吴兴,言水藩好士;斐大喜曰:『吾国之兴,必有藉于日本。今水户侯好义,舍此安适乎』!遂奋不辞家而航长崎。光国遣史臣大串元善见之;斐曰:『放失之夫,非求用也。欲一谒尊侯,而决心事耳』。时幕府修文偃武,惮事远征;故再至长崎,卒不获命而去。
其在长崎也,尝闵慕舜水,为文祭之。交元善,至恳款;其复书曰:『幼学「春秋」,素秉尊攘之教;长虚岁月,徒为视息之人。将偕隐以入山,嗟无寸土之干净;聊抗怀而蹈海,视同尺水之波涛。击楫而誓澄清,叹乘流之祖逖;席帽而历险阻,伤去国之管宁!袖匕而入函关,身脱虎狼之地;提椎而潜下邳,泪湿犬羊之天。然符谶未亡,文叔之兴可卜;薪胆已竭,句践之伯将成。盖四十载之经营,既多义士;三百年之德泽,尚有曾孙。夏有一成,已赖斟鄩之定乱;楚虽三户,欲效包胥之乞师』(「莽苍园文稿余」节引)。是时当□□□康熙二十五年,距甲申已四十二祀、距缅甸之难亦已二十五祀,郑祚复斩、三藩削平;而斐拳拳定王、希图再造,既穷域内、复流海外,艰苦乞援终不可得,亶可哀哉!任光衡,斐友也;亦至长崎,欲见光国,乃与元善道其意(元衡「遗今井将兴书」曰:『值中土世哀,□沦九鼎;幸白水尚存,爰整一旅。率土皆仇,无他邦之可泣;仰瞻邻德,思继绝之可施!是以三涉危波,念旧德之难忘,必欲报以国士;两受大命,惭为使之多愆,实难效于包胥』)。光国贤而厚赐之,且赠斐以白镪。
遗着有「诗文笔语」、「莽苍园文稿余」。后卒莫知其所终。
荀任曰:明季遗民乞师幕朝,皆不得命;识者疢之。夫日本之与华夏,海水相隔;其于吾族,固不能休戚与共者矣。然其优待遗老,发扬秘佚,终始绝通问于□,亦未尝不为谊举也。朱、张苦节,有古节烈义士风,而姓名不遗私史;苟非日人阐明幽光,祀越二百,其将斩乎!舜水老作宾师,得保衣冠于水藩;而非文踪迹,则虽日人亦莫知其所届,悲夫!
邓实曰:余读日本「支那杂志」所载日下宽所撰「朱舜水传」,其所纪朱、张二先生在日本之行事及其学术,有此篇所未备者。姑补缀于后,亦表章节义、发扬幽光者所乐闻也。传曰:
『舜水在日时,公欲为起其第(按公即指德川光国);舜水固辞曰:「吾藉公眷顾,藏孤踪于外邦,养志守节以保明室衣冠,感恩浴德莫大焉!且吾祖宗坟墓乔木秀美,想必为虏发掘翦除;每念及此,五内惨烈。奈何独丰屋安居乎」!
『舜水为人谨严而抗爽,平居谕学,是非程、朱、陆、王而不失其衡,专贵有作用。当时儒流动辄高谈性命,争论太极、无极;舜水乃曰:「夫子至圣,不言天道;子贡名贤,言「天道不可得闻」。今贵国诸儒贤于古人,而宋儒过于夫子、子贡也』。其尚友古人,尤推重诸葛亮、陆贽。
『舜水客房他邦,乡信阻绝;公谕寄书故国问其家信,且招一孙侍养焉。舜水之在乡也,有二子、一女。女幼字同邑何氏,其舅为□官;忿懑遘疾,未嫁而亡。子大成,有二子曰毓德、毓仁;孤贫养于外祖姚泰家。舜水所寄书达姚家,家人相与惊叹,始知其尚在天壤间。延宝六年,其孙毓仁来长崎候问而碍法禁,木能东;舜水亦老疾,不能西,惟以书通情而已。舜水离家四十余年,始得审问祖宗坟墓、旧友存没,悲喜交至;且戒之曰:「国亡家破,宜农圃渔樵,自食其力;百工技艺亦不妨,惟虏官决不可为也」。
『舜水患咳血二十余年,至是老疾稍渐,公使医诊之,舜水辞曰:「犬马之齿既过耄耋,而欲用药石延旦夕之命,未为知命者也」。舜水作客已久,善操倭语;及病革,复操乡语,侍人不能解。年八十三,天和二年四月十七日没。临没,藏鲁王勒谕。以儒礼葬于常陆瑞龙山麓,公亲临其葬,作文哭之;私谥曰「文恭」。又录「遗集」二十八卷,使门人今井弘济、安积觉撰其「行实」,并梓行于世。
『舜水强记精敏,虽老疾,手不释卷;博而约,达而醇。尝曰:「学问之道如治裘,遴其粹然者取之。若曰吾某氏学、某氏学,则非所谓博学、审问之谓也」。又曰:「所贵乎儒者,修身之谓也。身既修矣,必博学以实之;学既博矣,必作文以明之。不读书,别必不能作文;不能作文,虽学富五车,忠如比干,孝如伯奇,曾参,亦冥冥没没而已。故作文为第二义。至于作诗,今诗不比古诗。无根之华藻,无益于民风世教;而人汲汲为之,不过取名于誉而已」。其论文曰:「大凡作文,须根本「六经」、佐以子、史,而润泽之以古文。内既充溢,则下笔自然凑泊,不期文而自文。若有意为文,便非文章之至也」。故自作文,古雅逸宕,随手成章。』
『舜水已没数年,其孙毓仁再来长崎,问讣号哭而去。』
『又有张斐者,慕舜水高义,追踪而至。闻其死,文以祭之;其略曰:「呜呼!中原陆沈,天倾地坼。狂澜一泻,九州尽决。既胥溺而莫救,何大海之不可涉!奋一往而轻身,去故乡以永别。蹇孤踪而至止,檩纲常于无缺。况忠信之所孚,又此邦之多杰;咸俨师而敬友,复尊德而乐业。呜呼!吾独悲夫夏嗣之犹存、篡羿之未绝;讵斟鄩之遂无其人,遽寿命之忽焉而夺!甘夷饿而非难,辱箕奴而不屑;将忍死而有为,非逃此而苟活。竟夙志之无成,仅一身之归洁;目岂瞑而泪溃,心不灰而血结!国陨祚而长悲,家望祭而徒切。怅归魂于万里,渺惊波之难越。呜呼!已焉哉!唯浩气之常存,塞中天而不灭。起后生之顽懦,励壮夫之名节。慨予生之独晚,慕前修之余烈;闻父老之遗言,心每伤而呜咽。跪陈辞以奠哀,灵飘渺其来接」!斐慷慨好义,与宁都魏禧等缔交。或言斐之西归,奉明「遗孽」举兵,不克而遁,莫知其所终。其文稿,水藩尝梓以行世。
『论曰:舜水遇义公而全其节,义公得舜水而用其学;所期忠孝大节,不在辞章记诵之末。以此扶植纲常,养成人材;后世所谓「水户学」者,未尝不渊源于兹焉。吾见舜水与乡人招其孙书曰:「英俊有耻者为上,性行淳洁者次之,循循雅饬者又次之」;其所以作人设教之意,顾亦如此也欤』!
——见「碑传集补」卷三十五「逸民(一)」
·金廷韶
金主事传王源
金主事廷韶,字二如;浙之山阴人。年十八;举于乡;癸未,成进士,还里。甲申三月,闻闯贼陷京师、烈皇帝殉社稷死,痛哭徒跣;狂呼起兵讨贼,人无应者。
福王即位南京,授赣县知县。乙酉,改元弘光;五月,南京溃,大兵渡江。是时巡抚南赣李永茂贪懦失众心,兵大噪,永茂不知所为;主事单骑出,召耆老慰谕罢去,而密请诛其首恶,永茂不能用。未几,叛将金声桓迎大兵入南昌,临、袁、吉安相继陷;赣孤悬上游,人无固志。获谍三,请永茂斩以徇;不听。既而福建迎唐王立之,改元隆武;以杨廷麟为大学士,督师于赣。主事乃缚三谍并所获招抚两广军门董姓者诣廷麟,斩之,枭于市;军民始鼓励思奋。是时又以万元吉为兵部尚书,督九省,抚南赣。于是兵屯赣城者数万,悉仰给于县;主事豫储偫,多方搘拄,且与诸将约:「军毋得强取民;强取,罚无赦」;安堵无譁。常赋外一无所扰,而军不匮。
先是,广贼有阎罗总者,其魁曰张安,时侵掠赣界,永茂不敢击;遣使招之,安杀使者,掠益甚。至是,宁都兵科给事曾应遴奏安忠勇可任,乞抚之以收其用;隆武从之。乃晋应遴兵部左侍郎,授安副总兵官,改其营为「隆武新营」;盖隆武将幸赣,以为御营亲兵也。主事大戚曰:『此贼也,狼子野心;赣民无噍类矣』!已而果日肆淫掠,剽敓杀毁;断臂折股,号呼满城。加以久雨,薪断、米翔贵,人心汹汹思变。主事乃上书应遴与廷麟,极言其害;皆不报。于是赣人大譁,攻曾氏并杀阎党之在城者数十百人;应遴遁去。安愤甚,反兵攻城;主事率民登陴力战,亲御矢石二十余日,乃解。时已擢吏部验封司主事,而应遴劾罢之;元吉申救,复职。甫去赣,而福建不守,隆武被执遇害;此丙戌九月也。主事至平和闻变,自经;家人救之不死,啮救者臂,复经;而家人力持之,拥以归。
先是,吉安已复被围,檄张安救之;安逗遛雩都不敢进,大兵破吉安,长驱至赣,诸路兵救赣者俱溃。廷麟自宁都援赣,见安恇缩不用命,而蹂躏殊甚;乃矫诏散遣单骑入城,与元吉死守。凡七阅月城陷,率士民巷战;力竭,俱赴水死。主事归,麻冠布袍卧山中;后为头陀,被发策杖往来海滨。年未三十,头发尽白;亡明伥悲悼,二十余年而卒。
初,山阴有处士倪舜平者,变后诀别妻子,置酒大会宾友,市两缸坎郊外;置其一坎内,痛饮慷慨,挥众去。妻子号泣,随之观者千人;处士从容整衣冠,坐缸中,一缸覆其上,叱令弥其缝。子坐缸侧数日,呼之不应,乃掩。主事归,哭其墓,立石为铭;铭曰:『两曜蔽亏,为苍苍瘀;夏或常寒,画乃永暮。或星之茀,或风之飓。如彼广厦,以筳枝柱;如彼大车,驽骀是驭。众失所载,彼乃豢聚。或效■〈〈梭,去木〉免〉营,或同彘饫;貌惠心跖,言芳事烟。先生慨然,死而不怒;内适天怀,仰答君父。期无愧心,临命异度。瓦棺自敛,跏趺待厝;微隙未封,尚指其处。生邪、死邪?迄今未寤。贞珉方尺,昭然大路』。于是自题其庐曰:『不忠不孝,腼颜天地一大罪人,良可耻也』!投笔一痛,因自号「耻庐」。其同年友有金若水者,亦苦节数十年,与主事先后殁;乡人为之并诔云。
王源曰:耻庐先生之节,高矣!乃其为吏,强毅明决,爱民有张敞、韩延寿之风;惜不竟其用也!然吾闻隆武虽负有为之志,而内外人才,庸下一无足倚;即名节皦皦,亦多无实用。况以贼帅主于内,而大势蹙外;即有贤才,其能济乎?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