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正史
陈书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2 分钟 · 13 / 26
史藏 · 正史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32 分钟 · 13 / 26
会员可开白话
代所隶故义部曲,并在吴兴,求还召募以讨贼,梁武许之。及景围台城,众率宗族及义附五千馀人,入援京邑,顿于小航,对贼东府置阵,军容甚整,景深惮之。梁武于城内遥授众为太子右卫率。京城陷,众降于景。景平,西上荆州,元帝以为太子中庶子、本州大中正。寻迁司徒左长史。江陵陷,为西魏所虏,寻而逃还,敬帝承制授御史中丞。绍泰元年,除侍中,迁左民尚书。高祖受命,迁中书令,中正如故。高祖以众州里知名,甚敬重之,赏赐优渥,超于时辈。
众性吝啬,内治产业,财帛以亿计,无所分遗。其自奉养甚薄,每于朝会之中,衣裳破裂,或躬提冠屦。永定二年,兼起部尚书,监起太极殿。恒服布袍芒屩,以麻绳为带,又携干鱼蔬菜饭独啖之,朝士共诮其所为。众性狷急,于是忿恨,遂历诋公卿,非毁朝廷。高祖大怒,以众素有令望,不欲显诛之,后因其休假还武康,遂于吴中赐死,时年五十六。
袁泌,字文洋,左光禄大夫敬之弟也。清正有干局,容体魁岸,志行修谨。释褐员外散骑侍郎,历诸王府佐。
侯景之乱,泌欲求为将。是时泌兄君正为吴郡太守,梁简文板泌为东宫领直,令往吴中召募士卒。及景围台城,泌率所领赴援。京城陷,退保东阳,景使兵追之,乃自会稽东岭出湓城,依于鄱阳嗣王萧范。范卒,泌乃降景。
景平,王僧辩表泌为富春太守,兼丹阳尹。贞阳侯僭位,以泌为侍中,奉使于齐。高祖受禅,王琳据有上流,泌自齐从梁永嘉王萧庄达琳所。及庄僭立,以泌为侍中、丞相长史。天嘉二年,泌与琳辅庄至于栅口,琳军败,众皆奔散,唯泌独乘轻舟送庄达于北境,属庄于御史中丞刘仲威,令共入齐,然后拜辞而归,诣阙请罪,文帝深义之。
寻授宁远始兴王府法曹参军,转谘议参军,除通直散骑常侍,兼侍中,领豫州大中正。聘于周,使还,授散骑常侍,御史中丞,其中正如故。高宗入辅,以泌为云旗将军、司徒左长史。光大元年卒,年五十八。临终戒其子蔓华曰:“吾于朝廷素无功绩,瞑目之后,敛手足旋葬,无得辄受赠谥。”其子述泌遗意,表请之,朝廷不许,赠金紫光禄大夫,谥曰质。
刘仲威,南阳涅阳人也。祖虬,齐世以国子博士征,不就。父之迟,荆州治中从事史。仲威少有志气,颇涉文史。梁丞圣中为中书侍郎。萧庄伪署御史中丞,随庄入齐,终于鄴中。
仲威从弟广德,亦好学,负才任气。父之亨,梁安西湘东王长史、南郡太守。广德承圣中以军功官至给事黄门侍郎、湘东太守。荆州陷后,依于王琳。琳平,文帝以广德为宁远始兴王府限外记室参军,仍领其旧兵。寻为太尉侯瑱湘州府司马,历乐山、豫章二郡太守,新安内史。光大中,假节、员外散骑常侍、云旗将军、河东太守。太建元年卒于郡,时年四十三,赠左卫将军。
陆山才,字孔章,吴郡吴人也。祖翁宝,梁尚书水部郎。父泛,散骑常侍。山才少倜傥,好尚文史,范阳张缵,缵弟绾,并钦重之。起家王国常侍,迁外兵参军。寻以父疾,东归侍养。承圣元年,王僧辩授山才仪同府西曹掾。高祖诛僧辩,山才奔会稽依张彪。彪败,乃归高祖。
绍泰中,都督周文育出镇南豫州,不知书疏,乃以山才为长史,政事悉以委之。文育南讨,克萧勃,擒欧阳頠,计画多出山才。及文育西征王琳,留山才监江州事,仍镇豫章。文育与侯安都于沌口败绩,余孝顷自新林来寇豫章,山才收合馀众,依于周迪。擒余孝顷、李孝钦等,遣山才自都阳之乐安岭东道送于京师。除中书侍郎。复由乐安岭绥抚南川诸郡。
文育重镇豫章金口,山才复为贞威将军、镇南长史、豫章太守。文育为熊昙朗所害,昙朗囚山才等,送于王琳。未至,而侯安都败琳将常众爱于宫亭湖,由是山才获反,除贞威将军、新安太守。为王琳未平,留镇富阳,以捍东道。入为员外散骑常侍,迁宣惠始兴王长史,行东扬州事。
侯安都讨留异,山才率王府之众从焉。异平,除明威将军、东阳太守。入为镇东始兴王长史,带会稽郡丞,行东扬州事。未拜,改授散骑常侍,兼度支尚书,满岁为真。
高宗南征周迪,以山才为军司。迪平,复职。余孝顷自海道袭晋安,山才又以本官之会稽,指授方略。还朝,坐侍宴与蔡景历言语过差,为有司所奏,免官。寻授散骑常侍,迁云旗将军、西阳武昌二郡太守。天康元年卒,时年五十八。赠右卫将军,谥曰简子。
王质,字子贞,右光禄大夫通之弟也。少慷慨,涉猎书史。梁世以武帝甥封甲口亭侯,补国子《周易》生,射策高第。起家秘书郎、太子舍人、尚书殿中郎。遭母忧,居丧以孝闻。服阕,除太子洗马、东宫领直。累迁中舍人、庶子。
太清元年,除假节、宁远将军,领东宫兵,从贞阳侯北伐。及贞阳败绩,质脱身逃还。侯景于寿阳构逆,质又领舟师随众军拒之。景军济江,质便退走。寻领步骑顿于宣阳门外。景军至京师,质不战而溃,乃翦发为桑门,潜匿人间。及柳仲礼等会援京邑,军据南岸,质又收合馀众从之。京城陷后,西奔荆州,元帝承制,以质为右长史,带河东太守。俄迁侍中。寻出为持节、都督吴州诸军事、宁远将军、吴州刺史,领鄱阳内史。荆州陷,侯瑱镇于湓城,与质不协,遣偏将羊亮代质,且以兵临之,质率所部度信安岭,依于留异。文帝镇会稽,以兵助质,令镇信安县。
永定二年,高祖命质率所部逾岭出豫章,随都督周文育以讨王琳。质与琳素善,或谮云于军中潜信交通,高祖命周文育杀质,文育启请救之,获免。寻授散骑常侍、晋陵太守。
文帝嗣位,征守五兵尚书。高宗为扬州刺史,以质为仁威将军、骠骑府长史。天嘉二年,除晋安太守。高宗辅政,以为司徒左长史,将军如故。坐公事免官。寻为通直散骑常侍,迁太府卿、都官尚书。太建二年卒,时年六十。赠本官,谥曰安子。
韦载,字德基,京兆杜陵人也。祖叡,梁开府仪同三司,永昌严公。父政,梁黄门侍郎。载少聪惠,笃志好学。年十二,随叔父棱见沛国刘显,显问《汉书》十事,载随问应答,曾无疑滞。及长,博涉文史,沉敏有器局。起家梁邵陵王法曹参军,迁太子舍人、尚书三公郎。
侯景之乱,元帝承制以为中书侍郎。寻为建威将军、寻阳太守,随都督王僧辩东讨侯景。是时僧辩军于湓城,而鲁悉达、樊俊等各拥兵保境,观望成败。元帝以载为假节、都督太原、高唐、新蔡三郡诸军事、高唐太守。仍衔命喻悉达等令出军讨景。及大军东下,载率三郡兵自焦湖出栅口,与僧辩会于梁山。景平,除冠军将军、琅邪太守。寻奉使往东阳、晋安,招抚留异、陈宝应等。仍授信武将军、义兴太守。
高祖诛王僧辨,乃遣周文育轻兵袭载,未至而载先觉,乃婴城自守。文育攻之甚急,载所属县卒并高祖旧兵,多善用弩,载收得数十人,系以长锁,命所亲监之,使射文育军,约曰十发不两中者则死,每发辄中,所中皆毙。文育军稍却,因于城外据水立栅,相持数旬。高祖闻文育军不利,乃自将征之,克其水栅。仍遣载族弟翙赍书喻载以诛王僧辩意,并奉梁敬帝敕,敕载解兵。载得书,乃以其众降于高祖。高祖厚加抚慰,即以其族弟翙监义兴郡,所部将帅,并随才任使,引载恒置左右,与之谋议。
徐嗣徽、任约等引齐军济江,据石头城,高祖问计于载,载曰:“齐军若分兵先据三吴之路,略地东境,则时事去矣。今可急于淮南即侯景故垒筑城,以通东道转输,别命轻兵绝其粮运,使进无所虏,退无所资,则齐将之首,旬日可致。”高祖从其计。
永定元年,除和戎将军、通直散骑常侍。二年,进号轻车将军。寻加散骑常侍、太子右卫率,将军如故。天嘉元年,以疾去官。载有田十馀顷,在江乘县之白山,至是遂筑室而居,屏绝人事,吉凶庆吊,无所往来,不入篱门者几十载。太建中卒于家,时年五十八。
载族弟翙。翙字子羽,少有志操。祖爱,梁辅国将军。父乾向,汝阴太守。翙弱冠丧父,哀毁甚至,养母、抚孤兄弟子,以仁孝著称。高祖为南徐州刺史,召为征北参军,寻监义兴郡。永定元年,授贞毅将军、步兵校尉。迁骁骑将军,领硃衣直阁。骁骑之职,旧领营兵,兼统宿卫。自梁代已来,其任逾重,出则羽仪清道,入则与二卫通直,临轩则升殿侠侍。翙素有名望,每大事恒令侠侍左右,时人荣之,号曰“侠御将军”。寻出为宣城太守。天嘉二年,预平王琳之功,封清源县侯,邑二百户。太建中卒官,赠明、霍、罗三州刺史。子宏,字德礼,有文学,历官至永嘉王府谘议参军。陈亡入隋。
史臣曰:昔邓禹基于文学,杜预出自儒雅,卒致军功,名著前代。晋氏丧乱,播迁江左,顾荣、郗鉴之辈,温峤、谢玄之伦,莫非巾褐书生,晋绅素誉,抗敌以卫社稷,立勋而升台鼎。自斯以降,代有其人。但梁室沸腾,懦夫立志,既身逢际会,见仗于时主,美矣!
列传第十三 沈炯 虞荔 弟寄 马枢
沈炯,字礼明,吴兴武康人也。祖瑀,梁寻阳太守。父续,王府记室参军。炯少有隽才 ,为当时所重。释褐王国常侍,迁为尚书左民侍郎,出为吴令。侯景之难,吴郡太守袁君正入援京师,以炯监郡。京城陷,景将宋子仙据吴兴,遣使召炯,委以书记之任。炯固辞以疾,子仙怒,命斩之。炯解衣将就戮,碍于路间桑树,乃更牵往他所,或遽救之,仅而获免。子仙爱其才,终逼之令掌书记。及子仙为王僧辩所败,僧辩素闻其名,于军中购得之,酬所获者铁钱十万,自是羽檄军书皆出于炯。及简文遇害,四方岳牧皆上表于江陵劝进,僧辩令炯制表,其文甚工,当时莫有逮者。
高祖南下,与僧辩会于白茅湾,登坛设盟,炯为其文。及侯景东奔至吴郡,获炯妻虞氏,子行简,并杀之,炯弟携其母逃而获免。侯景平,梁元帝愍其妻子婴戮,特封原乡县侯,邑五百户。僧辩为司徒,以炯为从事中郎。梁元帝征为给事黄门侍郎,领尚书左丞。
荆州陷,为西魏所虏,魏人甚礼之,授炯仪同三司。炯以母老在东,恒思归国,恐魏人爱其文才而留之,恒闭门却扫,无所交游。时有文章,随即弃毁,不令流布。尝独行经汉武通天台,为表奏之,陈己思归之意。其辞曰:“臣闻乔山虽掩,鼎湖之灵可祠,有鲁既荒,大庭之迹无泯。伏惟陛下降德猗兰,纂灵豊谷。汉道既登,神仙可望,射之罘于海浦,礼日观而称功,横中流于汾河,指柏梁而高宴,何其乐也,岂不然欤!既而运属上仙,道穷晏驾,甲帐珠帘,一朝零落,茂陵玉碗,宛出人间,陵云故基,共原田而膴々,别风馀址,对陵阜而茫茫,羁旅缧臣,能不落泪!昔承明既厌,严助东归,驷马可乘,长卿西返,恭闻故实,窃有愚心。黍稷非馨,敢忘徼福。”奏讫,其夜炯梦见有宫禁之所,兵卫甚严,炯便以情事陈诉,闻有人言:“甚不惜放卿还,几时可至。”少日,便与王克等并获东归。绍泰二年至都,除司农卿,迁御史中丞。
高祖受禅,加通直散骑常侍,中丞如故。以母老表请归养,诏不许。文帝嗣位,又表曰:“臣婴生不幸,弱冠而孤,母子零丁,兄弟相长。谨身为养,仕不择官,宦成梁朝,命存乱世,冒危履险,百死轻生,妻息诛夷,昆季冥灭,馀臣母子,得逢兴运。臣母妾刘,今年八十有一,臣叔母妾丘,七十有五,臣门弟侄故自无人,妾丘儿孙又久亡泯,两家侍养,馀臣一人。前帝知臣之孤茕,养臣以州里,不欲使顿居草莱,又复矜臣温清,所以一年之内,再三休沐。臣之屡披丹款,频冒宸鉴,非欲苟违朝廷,远离畿辇。一者以年将六十,汤火居心,每跪读家书,前惧后喜,温枕扇席,无复成童。二者职居彝宪,邦之司直,若自亏身体,何问国章?前德绸缪,始许哀放,内侍近臣,多悉此旨。正以选贤与能,广求明哲,趑趄荏苒,未始取才。而上玄降戾,奄至今日,德音在耳,坟土遽乾,悠悠昊天,哀此罔极。兼臣私心煎切,弥迫近时,缕缕之祈,转忘尘触。伏惟陛下睿哲聪明,嗣兴下武,刑于四海,弘此孝治。寸管求天,仰归帷扆,有感必应,实望圣明。特乞霈然申其私礼,则王者之德,覃及无方,矧彼翔沈,孰非涵养。”诏答曰:“省表具怀。卿誉驰咸、雒,情深宛、沛。日者理切倚闾,言归异域,复牵时役,遂乖侍养。虽周生之思,每欲弃官,《戴礼》垂文,得遗从政,前朝光宅四海,劬劳万机,以卿才为独步,职居专席,方深委任,屡屈情礼。朕嗣奉洪基,思弘景业,顾兹寡薄,兼缠哀疚,实赖贤哲,同致雍熙,岂便释简南闱,解绂东路。当令冯亲入舍,荀母从官,用睹朝荣,不亏家礼。寻敕所由,相迎尊累,使卿公私得所,并无废也。”
初,高祖尝称炯宜居王佐,军国大政,多预谋谟,文帝又重其才用,欲宠贵之。会王琳入寇大雷,留异拥据东境,帝欲使炯因是立功,乃解中丞,加明威将军,遣还乡里,收合徒众。以疾卒于吴中,时年五十九。文帝闻之,即日举哀,并遣吊祭,赠侍中,谥曰恭子。有集二十卷行于世。
虞荔,字山披,会稽馀姚人也。祖权,梁廷尉卿、永嘉太守。父检,平北始兴王谘议参军。荔幼聪敏,有志操。年九岁,随从伯阐候太常陆倕,倕问《五经》凡有十事,荔随问辄应,无有遗失,倕甚异之。又尝诣徵士何胤,时太守衡阳王亦造焉,胤言之于王,王欲见荔,荔辞曰:“未有板刺,无容拜谒。”王以荔有高尚之志,雅相钦重,还郡,即辟为主簿,荔又辞以年小不就。及长,美风仪,博览坟籍,善属文。释褐梁西中郎行参军,寻署法曹外兵参军,兼丹阳诏狱正。梁武帝于城西置士林馆,荔乃制碑,奏上,帝命勒之于馆,仍用荔为士林学士。寻为司文郎,迁通直散骑侍郎,兼中书舍人。时左右之任,多参权轴,内外机务,互有带掌,唯荔与顾协淡然靖退,居于西省,但以文史见知,当时号为清白。寻领大著作。
及侯景之乱,荔率亲属入台,除镇西谘议参军,舍人如故。台城陷,逃归乡里。侯景平,元帝征为中书侍郎,贞阳侯,授扬州别驾,并不就。
张彪之据会稽也,荔时在焉。及文帝平彪,高祖遗荔书曰:“丧乱已来,贤哲凋散,君才用有美,声闻许、洛,当今朝廷惟新,广求英隽,岂可栖迟东土,独善其身?今令兄子将接出都,想必副朝廷虚迟也。”文帝又与书曰:“君东南有美,声誉洽闻,自应翰飞京许,共康时弊,而削迹丘园,保兹独善,岂使称空谷之望邪?必愿便尔俶装,且为出都之计。唯迟披觏,在于兹日。”迫切之不得已,乃应命至都。高祖崩,文帝嗣位,除太子中庶子,仍侍太子读书。寻领大著作、东扬扬州二州大中正,庶子如故。
初,荔母随荔入台,卒于台内,寻而城陷,情礼不申,由是终身蔬食布衣,不听音乐,虽任遇隆重,而居止俭素,淡然无营。文帝深器之,常引在左右,朝夕顾访。荔性沉密,少言论,凡所献替,莫有见其际者,故不列于后焉。
时荔第二弟寄寓于闽中,依陈宝应,荔每言之辄流涕。文帝哀而谓曰:“我亦有弟在远,此情甚切,他人岂知。”乃敕宝应求寄,宝应终不遣。荔因以感疾,帝数往临视。令荔将家口人省,荔以禁中非私居之所,乞停城外,文帝不许,乃令住于兰台,乘舆再三临问,手敕中使,相望于道。又以荔蔬食积久,非羸疾所堪,乃敕曰:“能敦布素,乃当为高,卿年事已多,气力稍减,方欲仗委,良须克壮,今给卿鱼肉,不得固从所执也。”荔终不从。天嘉二年卒,时年五十九。文帝甚伤惜之,赠侍中,谥曰德子。及丧柩还乡里,上亲出临送,当时荣之。子世基、世南,并少知名。
寄字次安,少聪敏。年数岁,客有造其父者,遇寄于门,因嘲之曰:“郎君姓虞,必当无智。”寄应声答曰:“文字不辨,岂得非愚?”客大惭。入谓其父曰:“此子非常人,文举之对不是过也。”及长,好学,善属文。性冲静,有栖遁之志。弱冠举秀才,对策高第。起家梁宣城王国左常侍。大同中,尝骤雨,殿前往往有杂色宝珠,梁武观之甚有喜色,寄因上《瑞雨颂》。帝谓寄兄荔曰:“此颂典裁清拔,卿家之士龙也。将如何擢用?”寄闻之,叹曰:“美盛德之形容,以申击壤之情耳。吾岂买名求仕者乎?”乃闭门称疾,唯以书籍自娱。岳阳王为会稽太守,引寄为行参军,迁记室参军,领郡五官掾。又转中记室,掾如故。在职简略烦苛,务存大体,曹局之内,终日寂然。
侯景之乱,寄随兄荔入台,除镇南湘东王谘议参军,加贞威将军。京城陷,遁还乡里。及张彪往临川,强寄俱行,寄与彪将郑玮同舟而载,玮尝忤彪意,乃劫寄奔于晋安。时陈宝应据有闽中,得寄甚喜。高祖平侯景,寄劝令自结,宝应从之,乃遣使归诚。承圣元年,除和戎将军、中书侍郎,宝应爱其才,托以道阻不遣。每欲引寄为僚属,委以文翰,寄固辞,获免。
及宝应结婚留异,潜有逆谋,寄微知其意,言说之际,每陈逆顺之理,微以讽谏,宝应辄引说他事以拒之。又尝令左右诵《汉书》,卧而听之,至蒯通说韩信曰“相君之背,贵不可言”,宝应蹶然起曰“可谓智士”。寄正色曰:“覆郦骄韩,未足称智;岂若班彪《王命》,识所归乎?”寄知宝应不可谏,虑祸及己,乃为居士服以拒绝之。常居东山寺,伪称脚疾,不复起,宝应以为假托,使烧寄所卧屋,寄安卧不动。亲近将扶寄出,寄曰:“吾命有所悬,避欲安往?”所纵火者,旋自救之。宝应自此方信。
及留异称兵,宝应资其部曲,寄乃因书极谏曰:
东山虞寄致书于明将军使君节下:寄流离世故,飘寓贵乡,将军待以上宾之礼,申以国士之眷,意气所感,何日忘之。而寄沈痼弥留,忄妻阴将尽,常恐卒填沟壑,涓尘莫报,是以敢布腹心,冒陈丹款,愿将军留须臾之虑,少思察之,则瞑目之日,所怀毕矣。
夫安危之兆,祸福之机,匪独天时,亦由人事。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以明智之士,据重位而不倾,执大节而不失,岂惑于浮辞哉?将军文武兼资,英威不世,往因多难,仗剑兴师,援旗誓众,抗威千里,岂不以四郊多垒,共谋王室,匡时报主,宁国庇民乎?此所以五尺童子,皆愿荷戟而随将军者也。及高祖武皇肇基草昧,初济艰难。于时天下沸腾,民无定主,豺狼当道,鲸鲵横击,海内业业,未知所从。将军运动微之鉴,折从衡之辩,策名委质,自托宗盟,此将军妙算远图,发于衷诚者也。及主上继业,钦明睿圣,选贤与能,群臣辑睦,结将军以维城之重,崇将军以裂土之封。岂非宏谟庙略,推赤心于物也?屡申明诏,款笃殷勤,君臣之分定矣,骨肉之恩深矣。不意将军惑于邪说,遽生异计,寄所以疾首痛心,泣尽继之以血。万全之策,窃为将军惜之。寄虽疾侵耄及,言无足采,千虑一得,请陈愚算。愿将军少戢雷霆,赊其晷刻,使得尽狂瞽之说,披肝胆之诚,则虽死之日,由生之年也。
自天厌梁德,多难荐臻,寰宇分崩,英雄互起,不可胜纪,人人自以为得之。然夷凶翦乱,拯溺扶危,四海乐推,三灵眷命,揖让而居南面者,陈氏也。岂非历数有在,惟天所授,当璧应运?其事甚明一也。主上承基,明德远被,天纲再张,地维重纽。夫以王琳之强,侯瑱之力,进足以摇荡中原,争衡天下,退足以屈强江外,雄长偏隅。然或命一旅之师,或资一士之说,琳则瓦解冰泮,投身异域,瑱则厥角稽颡,委命阙廷。斯又天假之威,而除其患。其事甚明二也。今将军以籓戚之重,东南之众,尽忠奉上,戮力勤王,岂不勋高窦融,宠过吴芮,析圭判野,南面称孤?其事甚明三也。且圣朝弃瑕忘过,宽厚得人,改过自新,咸加叙擢。至于余孝顷、潘纯陀、李孝钦、欧阳頠等,悉委以心腹,任以爪牙,胸中豁然,曾无纤芥。况将军衅非张绣,罪异毕谌,当何虑于危亡,何失于富贵?此又其事甚明四也。方今周、齐邻睦,境外无虞,并兵一向,匪朝伊夕,非刘、项竞逐之机,楚、赵连从之势,何得雍容高拱,坐论西伯?其事甚明五也。且留将军狼顾一隅,亟经摧衄,声实亏丧,胆气衰沮。高瓖、向文政、留瑜、黄子玉,此数人者,将军所知,首鼠两端,唯利是视;其馀将帅,亦可见矣。孰能被坚执锐,长驱深入,系马埋轮,奋不顾命,以先士卒者乎?此又其事甚明六也。且将军之强,孰如侯景?将军之众,孰如王琳?武皇灭侯景于前,今上摧王琳于后,此乃天时,非复人力。且兵革已后,民皆厌乱,其孰能弃坟墓,捐妻子,出万死不顾之计,从将军于白刃之间乎?此又其事甚明七也。历观前古,鉴之往事,子阳、季孟,倾覆相寻,馀善、右渠,危亡继及,天命可畏,山川难恃。况将军欲以数郡之地,当天下之兵,以诸侯之资,拒天子之命,强弱逆顺,可得侔乎?此又其事甚明八也。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爱其亲,岂能及物?留将军身縻国爵,子尚王姬,犹且弃天属而弗顾,背明君而孤立,危急之日,岂能同忧共患,不背将军者乎?至于师老力屈,惧诛利赏,必有韩、智晋阳之谋,张、陈井陉之势。此又其事甚明九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