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史藏 · 纪事本末

明史纪事本末

69 万字 · 约 33 小时 2 分钟 · 87 / 88

会员可开白话

空虚,潜遣其党辇金钱毡,饰为大贾,列肆于都门。更遣奸党挟赀充衙门掾吏,专刺阴事,纤悉必知。都中日遣拨马探之,贼党即指示告贼,贼掠之入营,厚贿结之。拨马多降贼,无一骑还者。有数百骑至齐化门迤平则门而西,营兵屯近郊者诘之,曰:“阳和兵之勤王者。”实皆贼候骑也。时人心汹汹,皆言:“天子南狩,有内官数十骑拥护出得胜门矣。”守门皆内官为政,卿贰勋戚不得上。

乙巳昧爽,开西直门纳避难者,内官坐城上,以令箭下,门立启,无敢诘问,勋戚大臣惟坐视而已。上早朝,召对诸臣而泣,亻免首书御案十二字,以示司礼监王之

心,寻拭去。漏下已刻,急足叩城下,曰:“远尘冲天,寇深矣。”守城内臣使骑探之,报曰:“哨骑也。”不为意。日且午,有五六十骑弯弓贯矢,大呼“开门”。守卒亟发炮,毙二十骑,难民死数十人,门始闭。须臾,贼大至,方报“过卢沟桥”,俄攻平则、彰义等门矣。城外三大营皆溃降,火车、巨炮、蒺藜、鹿角皆为贼有。贼反炮攻城,轰声震地。京军五月无饷,一时驱守,率多不至,每堵一人多不及。诸臣方侍班,襄城伯李国桢匹马驰阙下,汗浃沾衣,内侍呵止之,国桢曰:“此何时也!君臣即求相见,不可多得矣。”内臣叩之,曰:“守军不用命,鞭一人起,一人复卧如故。”上召入,因命内臣俱守城,哗曰:“诸文武何为?”且言:“官止内操,我甲械俱无,奈何?”或曰:“我辈月食五十万,效死固当。”乃请如己巳岁所派数,俱乘城,凡数千人。上括中外库金二十万犒军。是日,细民有痛哭输金者,或三百金,或四百金,各授锦衣卫千户。

丙午,寇攻城,炮声不绝,流矢雨集。仰语守兵曰:“亟开门,否且屠矣!”守者惧,空炮向外,不实铅子,徒以硝焰鸣之,犹挥手示贼,贼稍退,炮乃发。贼驱居民负木石,填濠急攻。我发“万人敌”大炮,误伤数十人,守者惊溃,尽传城陷,合城号哭奔窜。贼驾飞梯攻西直、平则、德化三门,势甚危急。太常少卿吴麟征累土填西直门,因单骑驰入西安门。吏部侍郎沈惟炳守门,曰:“内守有宦寺,百官不得入,奈何?”麟征排门而入,太监王德化语麟征曰:“守城人少奈何?请增益之。”麟征至午门,遇大学士魏藻德,止之曰:“兵部调度兵饷已足,公何事张皇耶?藻德且出阁。上方休,公安从入?”麟征流涕,固请得以非时见,藻德挽之出。是日,封刘泽清东平伯。时左谕德杨士聪、卫胤文入直,语阁臣:“左良玉、吴三桂俱封,而遗刘泽清。且临清地近,可虞也。”阁揭上,得封。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至正阳门,欲登城,中贵拒之。

李自成对彰义门设座,晋王、代王左右席地坐,太监杜勋侍其下,呼“城上人莫射,我杜勋也。可缒下一人以语。”守者曰:“留一人下为质,请公上。”勋曰:“我杜勋无所畏,何质为!”提督太监王承恩缒之上,同入见大内,盛称“贼势重,皇上可自为计”。守陵太监申芝秀自昌平降贼,亦缒上入见,备述贼犯上不道语,请逊位。上怒叱之。诸内臣请留勋,勋曰:“有秦、晋二王为质,不反,则二王不免矣。”乃纵之出,仍缒下。勋语守王则尧、褚宪章辈曰:“吾党富贵自在也。”初,闻勋殉难,赠司礼监太监,荫锦衣卫指挥佥事,立祠,至是,始知勋固从贼为逆也。兵部尚书张缙彦奏曰:“时势如此危急,臣屡至城阈,欲觇城上守御,辄为监视抑沮。今闻曹化淳王化成缒贼杜勋上城,未知何意,恐有奸宄不测。”章上上手书遣缙彦上城按之。至城,内监沮之如故。示以上传,始登。问:“杜勋安在?”云:“昨暮上,今晨下之。已上闻,无容致诘。”又曰:“尚有秦、晋二王在城下,亦欲通语。”缙彦曰:“秦、晋二王既降寇,如何可上!”内监拂衣去。因阅城上,守卒寥寥。兵部侍郎王家彦痛哭云:“贼势如此,监视将营兵调去,李襄城处尚有十之四。家彦所守,两堵仅一卒。”语未竟,城下坎墙声急,太监王承恩炮击之,连毙数人。王化成等饮酒自若。缙彦驰至内阁,约同奏,至宫门,传止之。上下诏亲征。召驸马都尉巩永固,谋以家丁护太子南行,对曰:“臣等安敢私蓄家丁,即有之,何足当贼!”乃罢。已,召王承恩亟饬内员备亲征。申刻,彰义门启,盖太监曹化淳献城开门也。贼恣杀掠,前太学士蒋德宿会馆被创。上亟召阁臣入,曰:“卿等知外城破乎?”曰:“不知。”上曰:“事亟矣,今出何策?”俱曰:“陛下之福,自当亡虑。如其不利,臣等巷战,誓不负国。”命退。是夕,上不能寝。内城陷,一阉奔告,上曰:“大营兵安在?李国桢何往?”答曰:“大营兵散矣。皇上宜急走。”其人即出,呼之不应。上即同王承恩幸南宫,登万岁山,望烽火烛天,徘徊俞时。回干清宫,朱书谕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来辅东宫。”内臣持至阁。因命进酒,连沃数觥,叹曰:“苦我民尔!”以太子、永王、定王分送外戚周、田二氏。语皇后曰:“大事去矣。”各泣下。宫人环泣,上挥去,令各为计。皇后顿首曰:“妾事陛下十有八年,卒不听一语,至有今日。”皇后拊太子、二王恸甚,遣之出。后自经。上召公主至,年十五,叹曰:“尔何生我家!”左袖掩面,右挥刀断左臂,未殊死,手栗而止。命袁贵妃自经,系绝,久之苏,上拔剑刃其肩。又刃所御妃嫔数人。召王承恩对饮,少顷,易靴出中南门。手持三眼枪,杂内竖数十人,皆骑而持斧,出东华门。内监守城,疑有内变,施矢石相向。时成国公朱纯臣守齐化门,因至其第,阍人辞焉,上太息而去。走安定门,门坚不可启,天且曙矣。帝御前殿,鸣钟集百官,无一至者。遂仍回南宫,登万岁山之寿皇亭自经。亭新成,所阅内操处也。太监王承恩对缢。上披御蓝衣,跣左足,右朱履,衣前书曰:“朕自登极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又书一行:“百官俱赴东宫行在。”犹谓阁臣已得朱谕也。不知内官持朱谕至阁,阁臣已散,置几上而反,文武群臣无一人知者。

丁未昧爽,天忽雨,俄微雪。须臾,城陷。贼先入东直门,杀守门御史王章,守卒蚁坠。兵部侍郎张伯鲸走匿民舍。贼骑塞巷,大呼民间速献骡马。贼经象房桥,群象哀鸣,泪下如雨。内臣前导。兵部侍郎王家彦自经于民舍。大学士魏藻德等未闻变,犹传单醵金,方岳贡、范景文方传导至西长安门,亟还。贼千骑入正阳门,投矢,令人持归,闭门得免死。于是俱门书“顺民”。太子走诣周奎第,奎卧未起,叩门不得入,因走匿内官外舍。上之出至南宫也,使人诣懿安皇后所,劝后自裁,仓卒不得达。两宫已自尽,宫人号泣出走,宫中大乱。懿安皇后青衣蒙头,徒步走入成国公第。尚衣监何新入宫,见长公主断肩仆地,与宫人救之而苏。公主曰:“父皇赐我死,我何敢偷生!”何新曰:“贼已将入,恐公主遭其辱,且至国丈府中避之。”乃负之出。

午刻,李自成毡笠缥衣,乘乌驳马,伪丞相牛金星、尚书宋企郊等五骑从之。时宫中大乱,诸贼帅率其骑,皆擐甲执兵,先入清宫。诸宫人逸出,遇贼,复入。宫人魏氏大呼曰:“贼入大内,我辈必遭所污,有志者早为计!”遂跃入御河死,顷间从死者积一二百人。自成自西长安门入,弯弓仰天大笑,手发一矢,中坊之南偏。至承天门,自成顾盼自得,复弯弓指门榜语诸贼曰:“我一矢中其中字,必一统。”射之不中,中天字下,自成愕然。牛金星趋而进曰:“中其下,当中分天下。”自成喜,投弓而笑。司礼视印太监王德化以内员三百人先迎德胜门,令仍旧任。各监局印官迎,亦如之。因集选百余人,余皆散去。自成入宫,问帝所在,大索宫中不得。伪尚玺卿黎某进曰:“此必匿民间,非重赏严诛不可得。今日大事,不可忽也。”乃下令献帝者赏万金,封伯爵,匿者夷族。自成登皇极殿,据黼座。牛金星檄召百官,期二十一日俱集于朝,禁民间讳自成等字。自成同伪都督刘宗敏等数十骑入大内,太监杜之秩等率党为前导。自成责其背主当斩,秩等叩首曰:“识天命,故至此。”自成叱去之。贼分宫嫔各三十人,牛金星、军师宋献策等亦各数人。宫人费氏,年十六,投眢井,贼钩出之,见其姿容,争相夺。费氏绐曰:“我长公主也,若不得无礼,必告汝主。”群贼拥之见自成。自成命内官审之,非是,赏部校罗贼。罗携出,费氏复绐曰:“我实天潢之胤,义难苟合,惟将军择吉成礼,死生惟命。”贼喜,置酒极欢。费氏怀利刃,俟贼醉,断其喉立死,因自刎。自成大惊,令收葬之。

内臣献太子,自成留之西宫,封为宋王,太子不为屈。辛亥,改殡先帝、后。出梓宫二:以丹漆殡先帝,黝漆殡先后。加帝翼善冠、衮玉、渗金靴,后袍带亦如之。

谷应泰曰:粤稽怀宗,以戊辰即位。而李自成诸贼,即以是岁起延安,祸本相寻,若与俱始焉。自兹以后,怀宗未明求衣,征兵檄饷,日以讨贼为事。而自成辈蹶而复振,有同鸟兽之散,忽若鸢乌之聚。遂使民劳板荡,将妖氛,盖至十七年之久。而黄巢直逼关门,赤眉大入内地,虽有智者,又安所谋御敌哉!

乃若正旦风霾,孝陵夜哭,恒星入月,帝曜下移,则天变见矣。又若僭号咸阳,略据太原,突入居庸,骤窥畿辅,则地险失矣。更若勤王之徼,征者未赴,罪已之诏,闻者不感,饰贾吏于辇下而机务尽输,诱拨马于营中而侦刺鲜实,则人事去矣。

当此之时,苟且以自救,忍耻以图存者,止三策耳。余应桂请会师真、保,吴麟征请徙帅入卫,范景文、李邦华请迁国南都,此其可行者也。然而发言盈庭,是用不集者,智绌于晚图,而事乖于窘步也。卒之北门锁钥尽授貂阉,东阁鼎铛徒闻肉食,帑乏琼林之聚,兵多祁父之呼,夺禁门而不启,幸戚里而却返。斯时虞渊日坠,空想挥戈;周鼎天移,谁能没水。盖至后宫赐尽,三王出奔,国破家亡,既血飞于绣袜,生人死别,又肠断于桓山,岂非涉乱世而多艰,生皇家而不幸者乎?

更可哀者,酌卮内殿,望火南宫。杀生取义,宁从青盖之占;披投缳,不入景阳之井。然且朕尸可裂,民命毋残,恨结幽泉,言存衣带。语云:“国君死社稷。”又云:“亡国正其终。”宜乎蓐蝼之蛰御,誓欲前驱,而拔舍之大夫,相从地下也。

然而致祸有由,因衰激极。彼周业衰于幽、厉,不在■狐;汉道替于桓、灵,岂关蜀郡。故明不亡于武皇者,以孝宗之蕴泽厚;而明无救于怀宗者,以熹庙之留毒长也。乃论者又以善善恶恶,郭公致乱,知人则哲,帝尧所难。即怀宗遗诏,亦以诸臣误国,理或有然尔。

卷八十

○甲申殉难

怀宗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丁未,贼李自成陷京师,帝崩于煤山,大学士兼工部尚书范景文死之。初,贼犯都城,景文知事不可为,叹曰:“身为大臣,不能从疆场少树功伐,虽死奚益!”十八日

召对,已不食三日矣。饮泣入告,声不能续。翌日城陷,景文望阙再拜自经,家人解之,乃赋诗二首,潜赴龙泉巷古井死,其妾亦自经。

户部尚书兼侍读学士倪元璐闻难,曰:“国家至此,臣死有余责。”乃衣冠向阙,北谢天子,南谢母。索酒招二友为别,酬汉寿亭侯像前,遂投缳。题几案云:“南都尚可为。死,吾分也。慎勿棺衾以志吾痛。”因诏家人曰:“若即欲殓,必大行殓,方收吾尸。”乃缢死。三日后,贼突入,见之颜色如生,贼惊避他去。一门殉节,共十有三人。

左都御史李邦华闻难,叹曰:“主辱臣死,臣之分也,夫复何辞!但得为东宫导一去路,死,庶可无憾已矣。势不可为矣。”乃题阁门曰:“堂堂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矢死靡他。”乃走文丞相祠再拜,自经祠中。贼至,见其冠带危坐,争前执之,乃知其死,惊避去。

左副都御史施邦曜闻变恸哭,题词于几曰:“愧无半策匡时难,但有微躯报主恩。”遂自缢,仆解之复苏,邦曜叱曰:“若知大义,毋久留我死。”乃更饮药而卒。

大理寺卿凌义渠闻难,以首触柱,流血破面,尽焚其生平所著述及评骘诸书,服绯正笏望阙拜,复南向拜讫,遗书上其父,有曰:“尽忠即所以尽孝,能死庶不辱父。”乃系帛奋身绝吭而死。

协理京营兵部右侍郎王家彦,贼犯都城,奉命守得胜门。城陷,家彦自投城下不死,折臂足。其仆掖入民舍,自缢死。贼燔民舍,焚其一臂,仆收其遗骸归。

刑部右侍郎孟兆祥,贼犯都城,奉命守正阳门。贼至,死于门下。妻何氏亦死。其子进士章明,收葬父尸亟归,别其妻王氏曰:“吾不忍大人独死,吾往从大人。”妻曰:“尔死,吾亦死。”章明以头跄地曰:“谢夫人。然夫人须先死。”乃遣其家人尽出,止留一婢在侧。章明视妻缢,取笔作诗。已,复大书壁曰:“有侮吾夫妇尸者,吾必为厉鬼杀之。”妻气绝,取一扉,置上,加绯服。又取一扉置妻左,亦服绯自缢。嘱婢曰:“吾死亦置扉上。”遂死。

左谕德马世奇,是日方蚤食,闻变,曰:“是当死。”家人曰:“奈太夫人何?”世奇曰:“正恐辱太夫人耳!”遂作书别母。侍妾朱氏、李氏盛服前,世奇曰:“若辞我去耶?”二妾言:“主人尽节,吾二人亦欲尽节。”拜辞已,并入室自缢。世奇亦遂缢。家人救之复苏,告曰:“闻圣驾已南幸矣,可为从亡计。”世奇不应,睹二妾已死,笑曰:“若年少,遂能死乎!”乃朝服捧敕北面再拜,取冠带焚之于庭。以司经局印置案上,嘱仆曰:“上如出幸,以此上行在。否则投之吏部。”复南向拜母,端坐引帛,力自缢死。

左中允刘理顺,贼入城,理顺题于壁曰:“成仁取义,孔、孟所传。文信践之,吾何不然。”酌酒自尽。其妻万氏、妾李氏及子孝廉并婢仆十八人,阖门缢死。贼多河南人,至其居,曰:“此吾乡杞县刘状元也,居乡厚德。吾军奉李将军令护卫,公何遽死也!”数百人下拜,泣涕而去。时谓臣死君,妻死夫,子死父,仆死主,一家殉难者,以刘状元为最。

太常少卿吴麟征,奉命守西直门。贼势急,同守者相继避去。麟征遗友人书曰:“时事决裂,一旦至此。同官潜身远害,某惟致命遂志,自矢而已。”丁未城陷,徒■归,贼已据其邸,因入道左三元祠。时传天子蒙尘,有劝公南归,不应。同官来,招之降贼,怒挥之户外,遂自经。家人救之苏,泣而请曰:“明旦待祝孝廉至,可一诀。”麟征许之。先是,祝孝廉渊以奏保刘宗周被逮留京师。渊晨至,麟征酌酒慷慨与别,曰:“自我登第,时梦见隐士刘宗周题文信国《零丁洋诗》二语于壁,数实为之。今老矣,山河破碎,不死何为!”相对泣数行下,因作书诀家人曰:“祖宗二百七十年宗社,一旦而失。身居谏垣,无所匡救,法应褫服。殓时用角巾青衫,覆以单衾,籍以布席足矣。茫茫泉路,咽咽寸心,所以瞑予目者,又不在乎此也。罪臣吴麟征绝笔。”书毕,投缳死之。渊为视含殓乃去。

右庶子周凤翔,帝崩,梓宫暴露东华门外,凤翔赴哭恸绝。归寓,遗书诀父,有曰:“男今日幸不亏辱此身,贻两大人羞,吾事毕矣。罔极之恩,无以为报,矢之来生。”复作诗一首,有“碧血九泉依圣主,白头二老哭忠魂”之句。向阙再拜自缢,二妾从之俱死。

检讨汪伟,先是,闻贼渐近都城,遗友人书曰:“京师单弱,不惟不能战,亦不能守,一死外无他计也。”及贼犯阙,伟■忄祭累日不食。妻耿氏从容语曰:“苟事不测,请从君共死。”丁未城陷,伟趋吴给事甘来所,约同殉难。归与妻耿氏呼酒命酌,伟大书前人语于壁,曰:“志不可屈,身不可降,夫妇同死,节义成双。”为两缳于梁间,伟就右,耿氏就左。既皆缢,耿氏复挥曰:“止,止!虽在颠沛,夫妇之序不可失也。”复解缳正左右序而死。

户科给事中吴甘来,贼薄京师,兄礼部员外泰来至寓,执甘来手泣曰:“事势至此,奈何?”甘来曰:“有死无二,义也。”城陷,传闻圣驾南出。甘来曰:“上明且决,必不轻出。”乃疾趋皇城,不得入。返寓,家人进饮食,却之。有劝甘来潜遁者,甘来曰:“今不能调兵杀贼,顾欲苟全求活耶!”遂作书,以后事嘱其兄弟。检几上,有疏草在,曰:“留此恐彰君过。”取火焚之。兄子家仪奔至,相与恸哭。曰:“我不死,无以见志。汝父死,无以终养。古者兄弟同难,必存其一。使皇上在,则土木袁彬,逊国程济,皆可为也。否则求真人于白水,起斟于有仍,是我虽死犹生也。努力勉之!”遂冠带北向拜者五,南向拜者四,赋绝命诗一首,引佩带自缢死。

监察御史王章,贼犯京师,章与给事中光时亨同巡城。至阜城门,贼缘堞而上,从人骇走,贼持刃问曰:“降否?”章叱之曰:“不降。”贼以刃筑其膝仆地,遂遇害。章子之拭,后死难于闽,甚烈,与章同。

监察御史陈良谟闻变,痛饮作诗,为缳于梁,欲自尽。妾时氏有娠,良谟谓之曰:“吾年俞五十无子,汝幸有娠,倘生男,以延陈氏血食,汝必勉之。”时氏曰:“主人死,妾将谁依?与其为贼辱,不如无子也。妾请先死,以绝君念。”遂入投缳。良谟别作一缳,与之同尽。

监察御史陈纯德,时提督北直学校。行部至易水,试士未竟,闻都城贼警,即戒装入都。不数日城陷,自缢死之。

四川道御史赵讠巽,巡视中城,捕贼谍杀之。城陷,贼获讠巽,讠巽瞑目大骂,贼怒,杀于白帽胡。太仆寺丞申佳胤,闻城陷,投井死。吏部员外郎许直,都城陷时,传先帝从齐化门出,有客劝曰:

“天子南巡,公等宜扈跸偕行,共图光复。”直唯之。既而出门一望,曰:“当此四面干戈,驾将焉往?”比闻帝崩,号恸几绝。有客从旁慰解,动以亲老子幼。直曰:“有兄在,吾无忧也。”是夜为书报其父,作诗六章,起拜阙,已,复拜父毕,自缢死之。一手持绳尾,一手上握,神气如生。

兵部郎中成德,贼报急,即致书同年马世奇曰:“主忧臣辱,我等不能匡救,贻祸至此,惟有一死以报国耳。君常忠孝夙禀,谅有同心也。”及帝崩,梓宫暴露东华门,德以鸡酒哭奠梓宫前。贼怒,露刃胁视之,不为动。归寓,跪母张氏前恸哭。母曰:“我知之矣。”入室自缢死。妻张氏亦死。一子六岁,德扑杀之,然后自杀。

兵部员外郎金铉,贼攻城急,铉跪母章氏前,曰:“儿世受国恩,职任车驾。城破,义在必死。得一僻地,可以藏母,幸速去。”母曰:“尔受国恩,我独不受国恩耶?事急,庑下井是吾死所。”铉恸哭,即辞母往视事。丁未,归至御河桥,闻城陷,铉望寓再拜,即投入御河。从人拯救,铉咬其背,急赴深处。时河浅,亻免首泥泞死之。家人报至,母章氏亦投井死,铉妾王氏亦随死。其弟诸生钅宗哭曰:“母死我必从死。然母未归土,未敢死也。”遂棺殓其母。既葬三日,复投井而死。

光禄寺署丞于腾云,冠带呼妻亦衣命服,同缢死。副兵马使姚成、中书舍人宋天显皆自尽。中书舍人滕之所、阮文贵,经历张应选,咸投御河死。儒士张

世禧,二子懋赏、懋官,父子俱自经死。又菜佣汤之琼见先帝梓宫过,恸哭触石死。襄城伯李国桢,贼李自成舁帝后梓宫于东华门外设厂,百官过者,莫进视,国桢泥首去帻,踉跄奔走,跪梓宫前大哭。贼执国桢

见自成,复大哭,以头触阶,血流被面,贼众持之。自成以好语诱国桢使降,国桢曰:“有三事,尔从我即降。一,祖宗陵寝不可发;一,须葬先帝以天子礼;一,太子、二王不可害。”自成悉诺之,扶出。贼以天子礼{蒿禾}葬先帝于田贵妃墓,惟国桢一人斩衰徒步往葬。至陵,襄事毕,恸哭作诗数章,遂于帝后前自缢死之。

新乐侯刘文炳,贼破外城,帝召文炳同驸马巩永固各率家下二十余人,欲于崇文门突围出。不得,乃回宫。文炳叹曰:“身为戚臣,义不受辱,不可不与国同难。”其女弟适李,年未三十而寡,文炳召之归。城陷,与弟左都督文耀择一大井,驱子孙男女及其妹十六人,尽投其中。纵火焚赐第,火燃,俱投火死。祖母瀛国太夫人,即帝外祖母也,年九十余,亦投井死。

驸马都督巩永固,从帝突围出,不得,归家。杀其爱马,焚其弓刀铠仗,大书于壁曰:“世受国恩,身不可辱。”时乐安公主先薨,以黄绳缚子女五人于柱,命外举火,遂自刭从之。

太傅惠安伯张庆臻闻城陷,尽散财物与亲戚。置酒一家聚饮,积薪四围,全家燔死。宣城伯卫时春闻变,合家赴井死,无一存者。锦衣卫都指挥使王国兴闻变,自缢死。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守崇文门,城陷,作绝命词云:“死矣!即为今日事;悲哉!何必后人知。”自缢死。锦衣卫千户高文采守宣武门,城陷,一家十七人皆自杀,尸狼

籍于路。顺天府知事陈贞达自尽。阳和卫经历毛维张不屈死。太监王承恩从帝于煤山。帝崩,承恩再拜恸哭,退而自缢于亭

下,与大行相望。百户王某,周锺寓其家,百户劝锺死,锺不应,出门欲降。百户挽锺带至断,锺不听,百户自经。长洲生员许琰,闻京师之变,悲号欲绝,遍体书“崇祯圣上”

四字,绝粒七日而死。谷应泰曰:闻之君臣大义,有死无贰;忠孝大节,有死无陨。

同部

其它

避寇纪略
《避寇纪略》,程畹著,据清光绪十二年刻本辑。 程畹,江苏仪征县人,是一个蒙馆塾师、这部资料,记太平天国癸好三年、丙辰六年克仪征和戊午八年攻破江北大营时逃避事。有些地方,可备稽考,如记癸好三年十一月,太平军从扬州、仪征撤退后事说:“贼既退,乱民冒贼者焚掠尤甚,予家毁。凡数百年祖宗贻留之物,及一花、一本、一书、一画平时所爱玩者,靡不灰烬。惟大门灶未动。 予有句云‘贼已去时民尽盗,城方复后我无家’,伤已!”可与《咸同广陵吏稿》记扬州繁华系太平军撤退后,毁灭于清军的焚掠互证。 呜呼!余生晚矣,生十二年而值夷乱,幼无所知,惟耳林文忠公之名,倚为万里长城,直督某首创
春秋左传事类始末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三 春秋左传事类始末目録 纪亊本末类 隐公 元年 郑伯克段 三年 周郑交恶 宋穆立殇 州吁弑桓 五年 如棠观鱼 郑败燕师 始用六佾 六年 陈及郑平 八年 祊易许田 郑公子忽逆妇妫 羽父请族 九年 郑伯以王命讨宋 郑人大败戎师 十一年 滕侯薛侯争长 郑庄入许 息侯伐郑 羽父弑隐 桓公 二年 曲沃灭晋 六年 楚子伐随 昭厉之乱 子同生 九年 曹太子来朝 十年 虞叔伐虞公 十一年 屈瑕败师 十六年 急寿相死 十七年 及齐师战于奚 十八年 桓公薨于齐 王杀周公黒肩 庄公 四年 楚武王伐随卒 六年 楚灭邓 八年 齐师围郕 桓公杀子紏 十年 楚子入
滇考
《四库全书 滇考》 (清)冯苏 撰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三 滇考 纪事本末类 提要 臣等谨案滇考二卷国朝冯苏撰苏字再来临海人顺治戊戌进士官至刑部侍郎是书乃康熙元年苏为永昌府推官时作凢一切山川人物物产皆削不载惟自庄蹻通滇至明末国初撮其沿革之旧迹治乱之大端仿纪事本末之体标题记述为三十七篇每事皆首尾完具端绪分明在舆记之中又为别体非采缀琐闻条理不相统贯者比其中建文遯迹一篇虽不免沿致身録之说至其征麓川三宣六慰镇守太监议开金沙江诸篇皆视史传为详且著书之时距今仅百余年所言形势往往足以资考证愈于标题名胜徒供登临吟咏者多矣 乾隆四十五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 (臣)纪昀 (臣)
明史纪事本末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