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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纪事本末

炎徼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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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炎徼纪闻  明 田汝成

●序

余承乏管藩臬者十余年,而宦履所经,半涉炎徼。炎徼之政,少催科狱讼之扰。其卒然隳突惊心骇目者多夷情,而夷情之尤掣肘者,在乎土酋犷悍,抗败王略,效尤习恶,逆节比起,法令格阂而不行。骎骎乎尾大不掉之患,虽欲羁靡,渐不可得以治理。论之中原易,而远方难。近之可忧,未若远之可忧也。故先王慎择远方之吏。若谷永守郁林,而乌浒内属;李靖抚岭南,而远夷悦服。若我朝沐黔宁王镇云南,而滇酋按堵;黄忠宣公治安南,而交人不忍遽叛,皆由此选也。今之仕者,乐中原而厌远方,一阅除书有远方之命,既索然沮丧,无复用世之志。秉钧者因而循之远方之吏,半出迁谪之科,不然则朴懦无援者也。夫迁谪者,抱愤躁之怀;朴懦者,无统御之略,措钝器于盘错之交,难乎其解矣。譬诸一身,中原心腹也,远方四肢也。四肢有疾,而委之庸医,善摄生者固如是乎?故远方之吏,非廉不足以彰威,非信不足以立约,非才识不足以排难解纷,非久任不足以谙土俗练兵机也。自余涉炎徼,而所闻若干事,皆起于抚绥阙状,赏罚无章。不肖者以墨守败绩,贤者以避嫌徼名,二者殊辙而同敝,卒致干戈相寻,蔓然茶毒,下竭生民之膏血,上贻廷议之轸忧,良可叹也。间述所闻,着为此书,凡一十四篇。大方伯希斋陈公见而喜之曰:“其事核,其言详,不虚美,不隐恶是可梓而行也。”且再三强余序诸首简,以宣著作之本指。夫公之有取于是书者,岂直以文字之华哉!无乃以其有关于政纪也。况公行有节钺之赐,万一开府南陲,展是书而览之,则鉴昔慎今之余,或少裨于幕议云耳。是为序。

嘉靖三十九年夏五月

●卷一

○岑猛

岑猛者,广西田州府土官也。自叙汉武阴侯岑彭,后宋元间世为安抚总管等官。洪武初岑伯颜以田州归附,高皇帝嘉之,为立府治,使世袭知府,三传而溥为知府。溥二子,长猇、次猛。

弘治六年九月,猇以失爱弑溥江中,土目黄骥、李蛮发兵诛猇。既而骥、蛮有隙,骥以猛奔梧州,督府奏猛袭溥官,纳之田州。兵备副使汪溥虑蛮方命,乃檄思恩知府岑浚以兵卫猛。浚方豪举行两江,骥遂赂浚胁猛分地畀骥。始兵往,猛不得已而从之。比至田州,李蛮拒不纳骥,复以猛奔思恩十一年。都御史邓廷赞檄浚归猛,浚不从,寻遣副总兵欧盘、布政使程廷珙以兵征之,浚始释猛,督府纳之田州,与浚构衅,不可居解。是年七月,浚入田州杀李蛮。十五年十月,浚陷田州,猛走免,浚伪以族子洪守田州。十八年都御史潘蕃等疏浚罪状,诏发湖兵一万讨浚,浚败死族诛,改流官知府,降猛福建平海所千户。

正德初,猛赂太临刘瑾,矫诏以猛为田州府同知。猛抚辑遗民,兵威复振,稍稍侵旁郡。自广复冀,军功序迁,知府为重,乃言督府征调愿先锋。而督府、旗校至田州者,猛率厚赂结谨,誉猛者藉甚。会江西华林峒贼反,都御史陈金檄猛从征,猛兵沿途剽掠,民皆徙村避之,为之谣曰:“华林贼来亦得土,兵来死不测。黄狐跳梁白狐立,十家九家逻柴棘。”顷之贼平,金疏猛功伐,稍迁指挥同知。猛授官非始愿,怨望骄蹇,而督府旗校又不得攫赂如曩时,于是浸润毁猛。而猛复恃其兵力凌轹诸土官,平生睚眦,怒必报当而后已。或言猛蓄不轨,都御史盛应期持此惴猛冀墨其赀,猛顾发舒出不逊语,应期恚恨,疏猛旦暮必反状,请征之,未报。应期去位,而都御史姚镆代之。镆雅和猛无反心,欲不举,而镆子洡亦以书谏请勿征。时巡按御史谢汝仪与镆有隙。故事:御史谒督府从掖门入。汝仪直入仪门,镆眴从官却之,汝仪大怒,廉得洡书,诬洡纳猛万金,镆皇恐乃再疏请征猛。诏曰:可。

嘉靖五年四月,镆偕总兵官朱麒等发兵八万,以都指挥沈希仪、张经、李璋、张佑、程鉴等五将军统之,分道并进。猛谓其部下曰:“岑氏世荷天朝,有罪可乞怜免也。兵至毋交锋。”乃裂白书状陈军门,言虮虱小臣,非有他意,惟天官察之。镆不听,督兵益急。猛长子邦彦守工尧隘,沈希仪击斩之,诸军继入。猛惧谋出奔,而归顺州知州岑璋,猛妇翁也。其女少爱屏居,璋欲借此报猛,乃甘言诱猛走归,顺鸩杀之,斩首归官军,诸在《璋传》。先是猛三子邦彦败死,邦佐出没其族武靖州知州邦相亡不复,而邦彦侧室子芝褓匿民间,镆见岑氏单弱,计田州可遂灭,乃陈状疏请流官治田州,上从之。

未几,田州土目卢苏纠思恩土目王受等挟邦相反,两江皆震,会御史汝仪满去,御史石金代之。金党汝仪,而左布政使严纮、佥事张邦信又素不为镆所喜。纮遂倡言猛实不死,归顺伪以肖猛者当之。又言有自右江来者,闻思恩已陷,岑猛纠交趾叛臣莫登庸反矣,省城旦暮不保,靖江诸宗室汹汹,流言有挈家奔避者。金遂劾镆罔上寡谋,攘夷无策图,田州不可得,并思恩而失之。上大怒,以玺书切责,镆落职。而吏部侍郎桂萼言提督两广非新建伯王守仁不可。上从之,敕守仁兼兵部尚书总制两广、江、湖四省军务。时守仁家居,镆守代未去,欲征兵平田州自赎,乃檄两广三司议军事。而张邦信分巡苍梧,欲阴坏其事,绐邮吏发檄,东西交窜之。顷之,两广三司皆以檄非是白事,镆大怒,疑左右胥椽所误也。呼曰:“吾事败矣。”竟郁郁守代。

六年十一月,守仁至苍梧。时诸夷闻守仁先声,皆股栗听命,而守仁顾益韬晦,见田州已张,岑氏不可遂灭,乃以明年七月至南宁,使人约降苏、受,苏、受许诺,而以精兵二千自卫,至南宁投见有日矣。而守仁所爱指挥王佐门客岑伯高,雅知守仁无杀苏、受意,使人言苏、受须纳万金丐命。苏受大悔,恚言督府诳我,且仓猝安得万金,必欲万金有反而已。守仁有侍儿年十四矣,知佐等谋,夜入帐中告守仁,守仁大惊,达旦不寐,使人言苏、受毋信谗言,我必不杀若等也。苏、受疑惧未决,言来见时必陈兵卫,守仁许之。苏、受复言军门左右祗候,须尽易以田州人,不易即不来见。守仁不得已又许之。苏、受入军门,兵卫充斥郡人,大恐。守仁数之,论杖一百,苏、受不免甲而受杖,杖人又田州人也。诸夷皆惊,莫测守仁意指。守仁乃疏言思田构祸,荼毒两省已逾二年,兵力尽于哨守,民脂竭于转输,官吏罢于奔走,地方臲杌如破坏之舟,漂泊风浪,覆溺在目,不待智者而知之,必欲穷兵雪愤以歼一隅。未论不克,纵使克之,患且不守,况田州外捍交趾,内屏各郡,深山绝峪,猺獠盘踞,尽诛其人,异日虽欲改土为流,谁为编户?非惟自撤其藩篱,而拓土开疆心以资邻敌,非计之得也。今岑氏世效边边,猛独诖误触法,虽未伏诛,闻已病死。臣谓治田州非岑氏不可,请降田州为州治官,其子邦相为判官,以顺夷情。分设土巡检以卢苏等为之,以杀其势。添设田宁府统以流官,知府以总其权。又言文臣如左布政使林富宜为巡抚,武臣如都指挥同知张佑宜为总兵。上皆嘉纳,从之。

守仁既罢田州之后,遂移兵率卢苏等攻八寨,贼破之,复上言盛称苏、受等功伐。时兵部侍郎张璁及桂萼等,已浸淫毁守仁处田州非是,上颇疑焉。会守仁薨,而都御史林富代为提督。富奏言田州疆理险厄,外屏南蛮,若改设流官,则边防之守我独当之。弘治间岑浚绝后,改设流官,二十年来叛者数起,縻费财力不可胜言,田宁之事为鉴不远,思恩是也。臣议以为田州宜降州治,不必再设府治,以骚远夷。朝议许之。乃以岑邦相为判官,以张佑充副总兵镇守其地。敕曰:“满三年乃代。”时邦相才十五、六,佑儿子畜之。而卢苏自矜,兴复岑氏有功,专制生杀威行,部中号曰“布伯”。布伯者,犹华言主管也。邦相拥虚位而已,遂与卢苏有隙。

十一年二月,佑任满,将诣督府求代意,已与邦相有父子恩,饯赆必腆北行。邦相治具供帐仅值二百金,佑大怒,潜语卢苏,卢苏曰:“仔诚无状,主公何不庭挞之?”佑言虑变,卢苏曰:“老奴在,何敢也?”明日,佑遂以他事下挞邦相,卢苏阳顿首请免,邦相知非由衷也,愈益恚恨苏,苏遂与佑比而批格邦相。时邦彦之子芝髫龀矣,佑摉得之,育之别宝,邦相时时欲购杀之,会佑不果代,留镇得免。是年十一月,督府以西山之役,檄佑从征,佑遂置芝衣箧以行,而邦相复供帐,甘言谢佑,行毒酒中。既罢而邦相觉,芝亡追捕弗及,佑以芝奔梧州,都御史陶谐亦儿子畜芝,时时召饮食。明年二月,佑毒发死。

十三年六月,卢苏遣其党黄对刺邦相弗克,邦相遂与土目罗玉、戴庆谋伐卢苏,卢苏觉之,称疾不出。会其妻生日,诸士目率妻子来贺,遂入问疾,苏伏甲寝中。诸士目曰:“布伯何疾苦,幸强饭自爱。”苏曰:“赖公等之灵,疾苦何足恤,惟旦夕首领不保耳!”诸士目曰:“布伯何故出此言,一州人谁不延颈愿为布伯死者?”苏曰“噫!安敢望州人也,但得公等同心,缓须臾死足矣。”诸土目觉苏言非是,皆应曰:“谁敢不同心者?”苏因指罗玉、戴庆谓诸土目曰:“公等虽同心,如二竖何”言讫而甲兴执玉、庆座中斩之,因劫诸土目曰:“主人之不德,公等所知也。孺子芝实岑氏嫡裔,不于此时树立,后难图矣。”诸土目皆惧,顿首曰:“敢不惟命。”苏曰:“须公等留妻子为贡。”即日,以甲士千人劫诸土目偕攻邦相,执而囚之。九月卢苏弑邦相,焚其尸,行赂都御史谐,言邦相病死无后,芝当叙立,谨率州人合辞以请。谐遂纵芝归田州,寝其事不问。于是猛仲子邦佐争立,而镇安府土舍岑真、宝、泗城州土舍岑瓛、东兰州土舍韦起、云那地州土舍罗廷凤等咸愤卢苏以仆杀主也。合兵助邦佐攻田州,入之杀掠万人,卢苏仅以身免。而归顺州土舍岑瓛,苏婿也。苏急求救于瓛,瓛遂乘虚捣镇安,真、宝闻之引兵去,卢苏追蹑击之,真、宝大败,精兵死者八千人,两江大骇。谐乃遣人谕真、宝等曰:“邦相实病死,何与卢苏?而尔等自相鱼肉何也?”会谐已忧去,都御史潘旦、蔡经相继代之,咸不欲反谐前议,将以邦相病死闻,且曰:“田州肄孽递起,黎民涂炭,府藏空虚,假令朝廷复以卢苏故问罪兴师,岭右之祸安可敉也?”于是副使萧晚、左参议陈大珊当勘议曰:“卢苏败略称乱,弑主戕民,罪恶通天,安可盖也?今日之事第当直叙以闻,乞令立功自赎,不及征讨足矣。”督府不听,遂言邦相不孝,夺其母赡田,虐部下,卢苏因众怨而杀之,朝议果置苏不问。于是两江土官咸拊膺叹曰:“杀人不抵,弑主无刑,吾辈手足肾肠皆悬仆妾矣。”

十七年藤峡之役,两江土官咸集,而卢苏以其子凤以兵从属指挥王良辅部下。军兴、苏、凤故逗留不进,且绐良辅军于他所,而父子自为一军,多纵贼逸去。良辅以状白监军副使翁万达,万达密与副总兵张经及汝成谋曰:“峡贼虽当诛,不过杀人剽货耳!卢苏之罪十倍峡贼,释此不诛而首诛峡贼,何异舍豺狼而责狸鼠也?吾欲与公等倡义斩之,何如?”经、汝成曰:“仆等抱心久矣。与公协谋幸甚,然为之奈何?”万达曰:“向武州土舍黄仲金者,卢苏之宿党也。近闻有恨于卢苏而党于岑芝,召而图之无不可者。”经等曰:“然。”乃召仲金语故。仲金叩头曰:“小人抱心久矣。若得军门主张,当斩此贼于万众之中,令其军帖然不动。”经等遂与歃血为盟而隐之,乃为书暴苏罪乱状,言于督府曰:“田州头目卢苏,党逆猛构乱,荼毒两江。猛诛,苏复结王受,称兵再谋不轨,迫逐守臣,攻陷旁郡。姚中丞讨之而未终,王新建抚之而有待。岂期新建寻故,大憝逋诛?海内腕扼。苏兽心益肆,悔艾罔闻,敢以睚眦之仇弑其主邦相。往时诸夷犹知主仆名分,忌不敢。于今则灭裂纲常,厉阶为梗。兹者藤峡之役,分道进攻,紫荆诸巢实其吭背,须得锐甲乃可成功。初以苏惩创之余,必尽死力,分隶首队,企有悛心。不意豺狼之资傲狠如故,藐视军令,违限五晨,及至屯军左次,便地卖路纵贼,几败肤功。若不歼此老奸,则两江土官谁肯用命?况倡义发难,寔自其心腹黄仲金为之,非其第所能强迫也。仲金识事体,听其言有奇气,内讧外掎,万万无虑。不然彼亦岂肯蔑身家而履奇祸,轻然诺以仇党与哉!事出有名,机不可再,惟明公图之。”都御史经阅书大骇,报曰:“今日之事,受命征峡贼,不闻取卢苏,何监军之多事也?”即日遣旗牌星驰营中坐镇,于是机事颇泄,而卢苏夜遁。万达顿足叹曰:“惜哉愚也。悔不先发后闻耳!”

论曰:“呜呼!予涉广西,闻父老言田州事,未尝不三叹驭夷之失策也。国家以土官治南蛮,盖周人疆以戎索之意。自韩襄毅公之后,而军门号令渐已不张,要皆自取。岑猛倚强跋扈,罪诚有之,诛其君而吊其民,谁曰不可?应期始以私望,当猛大逆,何以服其心也?卢苏倡乱,抗败王师,虽大议不宥,新建伯受钺专征,总制四省,扑杀此獠直拉朽耳!而顾以姑息讫事,何哉?副使翁万达曰:‘新建伯之将薨也,予适侍侧,言田州事非我本心,后世谁谅我者?’而参将余恩亦言田州乃阳明公未竟之功。然岑猛实伏诛而疏言病死,苏受大憝漏网,而盛称其功,此何解也?迨乎卢苏再叛弑主,犯诸酋之怒,当是时谐肯以一札诘之,正名问罪,可不遗只镞费斗粮,而此獠齑粉矣。蔽奸罔上,失诸夷心,彼其人宁复顾国家大体哉!若夫纮金、汝仪、邦信,谗妒参合,诬人以逞直苛妎,浅夫不足责矣。予又闻员外郎吴鼎曰:‘新建伯之起用思、田也,盖桂萼之力居多。’云萼自以遭时际主,致位辅宰,非立奇功不足贾重后世。会安南有乱,冀可传檄取之,乃阴以意指授守仁,若专为思、田出者,使密探安南要领,而守仁竟忤萼指,直于奏尾稍稍及之,萼遂恚恨。会守仁物故,而以他事发怒,诎勋名。呜呼!使其诚然谲秘,又何如也?”

○岑璋

岑璋者,归顺州土官也。多智略,善养士。兵寇右江时,岑猛以不法获谴,督府奏猛反状,请令诸土官能擒馘猛者,赐千金,秩一级,畀其半地,党助者连诛之。敕曰:“可。”

既而都御史姚镆将举兵,虑璋以妇翁党猛,召都指挥沈希仪问计,希仪雅知璋女失宠,恨猛有隙,乃对曰:“愿主公按兵旬日,当探领要以复也。”镆许诺。希仪既出,而部下千户赵臣者雅善璋,希仪召赵臣问计曰:“吾欲役璋以破猛,若何?”臣对曰:“璋多智而持疑,诚直语之必不信,可以计遣,难以力役也。”希仪曰:“计将安出?”臣曰:“镇安、归顺世仇也。公使人归顺则镇安疑,使人镇安则归顺疑。公若遣臣征兵镇安,璋必邀臣询所以,臣以死漏泄端倪可动也。”希仪曰:“善。”乃帖臣征兵镇安,而臣枉道诣璋所。璋见臣来,喜迓曰:“久不见赵君,亦肯念我来耶?”臣故默然,若不豫色者。璋曰:“赵君嗔乎?”臣曰:“肺腑之交,契阔之想,安所嗔也?”稍语须臾,叹息而起,璋疑之。明日璋置酒款臣,臣俞益默然。璋曰:“怪哉赵君,军门过督我耶?”臣曰:“不然。”璋曰:“岂璋受侮,邻仇将逮勘耶?”臣曰:“不然。”璋乃挽臣卧室跪叩之,臣潜然泣下,璋亦泣下曰:“嗟乎赵君,璋今日死即死耳,君何忍秘厄我?”臣乃言曰:“与君异口骈心,有急不敢不告,今日非君死即我死矣。”璋曰:“何故?”臣曰:“军门奉旨征田州,谓君以妇翁党猛,将檄镇安兵袭君,我不言君必死矣。我言之,而君骤发败机事,我必死。是以泣耳!”璋大惊,顿首曰:“今日非赵君我且赤族矣。”遂强臣称病留传舍,而亟遣人驰希仪所,备陈猛反状。恐波及,愿设计自效。希仪许之,遂以白镆。镆大喜,不复疑璋,而专意攻猛。勒兵五道,以都指挥沈希仪、李璋、张佑、程鉴、张经等将之,而参政胡尧元等分道督进,猛子邦彦守工尧隘,璋遣兵千人助邦彦曰:“闻天兵至,将以姻党诛我。今日义同死,不忍坐什,此皆精兵可当一面者。”邦彦欣纳之。璋复遣人潜告希仪曰:“谨以千人内应矣。皆寸帛缀裾裹鏖战,时当报示,幸天兵择舍之。”希仪许诺。

时田州兵殊死守战,诸将军莫利当隘者。希仪独引兵当之,约战三合,希仪以奇兵千余骑,间道绕隘侧,旗帜闪闪而不觌。归顺兵大呼曰:“败矣,败矣,天兵间道入矣。”田州兵惊溃。希仪麾兵乘之风披,斩首数千级,邦彦死焉。猛闻败欲自经,而璋先已筑别馆僻隈,美女娇童牲谷咸备。至是使人诣猛曰:“事急矣,愿主君走归顺三四夕,再抵交南,再图兴复未晚也。”时猛仓皇不知所度,遂挺身佩印从璋使走归顺,璋阳泣而迎之,奉之别馆。猛既入处,左右无一田州人,耳目涂塞,而璋日诡猛曰:“天兵退矣。”又曰:“天兵闻君走交南,不敢辄犯,请事军门矣。”猛聊喜慰。而胡尧元等嫉希仪独破隘攘功,以万人捣归顺,璋先觉之,遣人持百牛千酝迎军三十里曰:“天兵远劳,谨馈犒饮,每牛加牿,系之一■〈木昂〉,侑列十酝。”尧元等怪璋暇整,而诸军得犒喜,遂屯不进。璋复构茅舍千间,一夕而讫,诸军安之。璋乃纶巾氅服,杂佩上首,挥尘尾逍遥,诣诸将叩首曰:“死罪,死罪。昨猛败将,越归顺走交南,璋邀击之。猛目集流矢南去,不知所往,急之恐纠逆虏反。幸缓五日,当摉致也。”尧元等许之。璋还,诡猛曰:“天兵已退,非陈奏不白,请君裁之。”猛曰:“固所愿也,安得属草者?”璋曰:“易易耳。”令人为猛草奏,促猛出印实封之。璋既知猛印所在,乃设酒贺猛,鼓乐殷作,酒中以锦衣二袭、鸩饮一瓯献猛曰:“天兵索君甚急,不能庇覆,请自便,无波及也。”猛大怒呼曰:“竟堕老奸矣。”遂仰鸩死。璋斩其首,并府印函之,间道驰诣军门,度已到乃斩他囚首,贯猛尸舁掷诸军。诸军嚣攘支解争击,杀十余人,飚驰军门,则猛首已枭一日矣。诸将大恚恨,遂浸淫毁璋。而布致使严纮等复害镆阴坏其事,倡言猛实不死,死者道士钱一真也。御史石金遂劾镆落职,而希仪等俱不论功。璋大恨,逊职于子瓛,而黄冠学辟谷矣。

论曰:“岑猛之伏诛也,岑璋掎之,赵臣启之,沈希仪主之,而功皆不录,何以劝后来也?两广威令浸不行于士官,什九类此。书生无远略,有司惜小贽,急则仓皇漫许,已则避泥食言,琐琐戚戚,与谗参嫉腆负不顾,彼其人宁惜军国重轻哉!”

○赵楷 李寰

赵楷者,广西龙州土官族子也。其先赵帖坚,洪武初以万户府归附,改知州,六传而至赵源。源妻岑氏田州知府岑镛女也,负其家势,专制部中。源死无子,而庶兄溥有二子,长相、次楷。州人推相当立,楷妒之,谓岑氏曰:“主何不自为地?相诚立,则州非主有也。何不购乳子而拥之?以主家之灵,谁敢异议者?是主世世有龙州也。”岑深然之,遂以立仆韦队之子。璋诡云遗腹,鞠之外家,而岑之兄子猛方炽,乃遣府目韦好以兵三千纳璋。龙州弗克,楷遂奏言:“璋实源子当立,为相所篡。”事下督府,而楷、璋通赂,上下莫敢主相者。

正德十三年,有锦衣两舍人,以别务至左江,张声甚侈。楷言于猛曰:“公主欲纳璋,非朝命无以率众,今幸两京差来边,民莫知何者?借势而图之,蔑不济矣。”猛大喜,遂行千金。两舍人诡云有制,以伪檄调镇安、果化、向武、养利、上林等土兵二万人,送璋入龙州。左江大震,相挈印奔况村。猛遂纵兵掠杀,州人死者二千余。先是,相二子长燧、次宝,相枝拇,宝亦枝拇,相绝爱之,曰:“肖我当立。”猛乃以宝去髡为奴。都御史杨旦、总兵官朱麒以变闻,而猛赂通都督钱宁,得旨寝不问。

嘉靖元年相死,州人立燧。五年猛伏诛。七年楷弑燧,州人立其族弟暖。时新建伯王守仁提督两广,幕客岑伯,高者幸用事,楷行赂伯高,言暖异姓,非赵氏裔,当立者楷也。守仁惑之,遣上思州知州黄熊兆核之,熊北党伯高,言楷诚当立,以州印畀楷,楷遂弑暖大乱。州人恚恨曰:“祸我家者,天官也。”而州目黄安、黎容等潜往田州购宝,宝时为奴杨布家,年十三矣。安、容等行百金购得之,言之督府,都御史林富谓总兵官鸾曰:“赵楷诚逆节,顾其势已张,急夺之必反。”乃令楷摄职十年,俟宝长让之。楷复时时谋杀宝。富忧之,为宝召谕楷曰:“职终非汝有也,苦心无益,吾将令赵宝以厚利偿汝为富家翁,不犹愈于为官乎?”楷不听。

会宝纳楷,幸门客李谈计说楷。一日谈、楷语欢甚,谓楷曰:“卿相与富翁孰乐也?”楷曰:“卿相乐耳!富翁安可方也?”谈曰:“不然,卿相佐理万机,兢业昕夕,一不称旨,则斥戮随之。乃富翁连田服贾,以规羡溢,袒纨襦绮,歌舞盈庭,耳不闻稼穑之艰难,心不关案牍之纠轕,以此方之,孰忧孰乐?”楷笑曰:“如君言则富翁反乐矣。”谈因曰:“人生行乐耳!何以官为?土官家法,主公所知也。举箸防毒,即枕虑刺出,非甲胄不行入,非扃键不居。宾从无促席之娱,媵妾无更衣之侍,怵怵惕惕如逃空谷,一有戒心,床夜五徒。若此者不如牧竖,犹得抱犊拥刍,齁鼾达曙。

同部

其它

避寇纪略
《避寇纪略》,程畹著,据清光绪十二年刻本辑。 程畹,江苏仪征县人,是一个蒙馆塾师、这部资料,记太平天国癸好三年、丙辰六年克仪征和戊午八年攻破江北大营时逃避事。有些地方,可备稽考,如记癸好三年十一月,太平军从扬州、仪征撤退后事说:“贼既退,乱民冒贼者焚掠尤甚,予家毁。凡数百年祖宗贻留之物,及一花、一本、一书、一画平时所爱玩者,靡不灰烬。惟大门灶未动。 予有句云‘贼已去时民尽盗,城方复后我无家’,伤已!”可与《咸同广陵吏稿》记扬州繁华系太平军撤退后,毁灭于清军的焚掠互证。 呜呼!余生晚矣,生十二年而值夷乱,幼无所知,惟耳林文忠公之名,倚为万里长城,直督某首创
春秋左传事类始末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三 春秋左传事类始末目録 纪亊本末类 隐公 元年 郑伯克段 三年 周郑交恶 宋穆立殇 州吁弑桓 五年 如棠观鱼 郑败燕师 始用六佾 六年 陈及郑平 八年 祊易许田 郑公子忽逆妇妫 羽父请族 九年 郑伯以王命讨宋 郑人大败戎师 十一年 滕侯薛侯争长 郑庄入许 息侯伐郑 羽父弑隐 桓公 二年 曲沃灭晋 六年 楚子伐随 昭厉之乱 子同生 九年 曹太子来朝 十年 虞叔伐虞公 十一年 屈瑕败师 十六年 急寿相死 十七年 及齐师战于奚 十八年 桓公薨于齐 王杀周公黒肩 庄公 四年 楚武王伐随卒 六年 楚灭邓 八年 齐师围郕 桓公杀子紏 十年 楚子入
滇考
《四库全书 滇考》 (清)冯苏 撰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三 滇考 纪事本末类 提要 臣等谨案滇考二卷国朝冯苏撰苏字再来临海人顺治戊戌进士官至刑部侍郎是书乃康熙元年苏为永昌府推官时作凢一切山川人物物产皆削不载惟自庄蹻通滇至明末国初撮其沿革之旧迹治乱之大端仿纪事本末之体标题记述为三十七篇每事皆首尾完具端绪分明在舆记之中又为别体非采缀琐闻条理不相统贯者比其中建文遯迹一篇虽不免沿致身録之说至其征麓川三宣六慰镇守太监议开金沙江诸篇皆视史传为详且著书之时距今仅百余年所言形势往往足以资考证愈于标题名胜徒供登临吟咏者多矣 乾隆四十五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 (臣)纪昀 (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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