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藏 · 编年
资治通鉴注
578 万字 · 约 275 小时 23 分钟 · 26 / 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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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国,秦砀郡;汉改焉。宋白曰:今宋州砀山县即古下邑城。〕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诸侯皆背汉,复与楚。〔背,蒲妹翻。〕塞王欣、翟王翳亡降楚。
田横进攻田假,假走楚,楚杀之;横遂复定三齐之地。
汉王问群臣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师古曰:捐关以东,谓不自有其地,将以与人,令其立功共破楚也。余谓等弃之者,言捐以与人,与弃等也。〕张良曰:“九江王布,楚枭将,〔师古曰:枭,谓最勇健也。〕与项王有隙;彭越与齐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师古曰:属,委也,音之欲翻。〕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
初,项王击齐,征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军数千人行。汉之破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楚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数,所角翻。以辞相责曰诮让。诮才笑翻。〕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师古曰:多者,犹重也。〕欲亲用之,以故未之击。
汉王自下邑徙军砀,遂至虞,〔班志,虞县属梁国。师古曰:今宋州虞城县。宋白曰:古虞国。舜禅禹,封其子商均于虞;少康奔虞即此。〕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姓谱:随姓,随侯之后。又云:杜伯之玄孙会为晋大夫,食采于随,曰随武子;后因以为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九江,令之发兵倍楚?〔倍,蒲妹翻。〕留项王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汉王使与二十人俱。
五月,汉王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者〔傅,读曰附。孟康曰:古者二十而傅;三年耕有一年储,故二十三而后役之。如淳曰:律言二十三傅之,畴官各从其父畴学之;高不满六尺二寸以下为罢癃。汉仪注云:民年二十三为正,一岁为卫士,一岁为材官、骑士,习射御,驰战陈。又曰:年五十六乃得免为庶民,就田里。今老弱未傅者皆发之。未二十为弱,过五十六为老。师古曰:傅,着也;言着名籍给公家傜役也。〕悉诣荥阳,汉军复大振。楚起于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京县,秦属三川郡;汉改曰河南郡,即郑共叔所居京城也。应劭曰:京县今有大索、小索亭。括地志:京县城在郑州荥阳县东南二十里,荥阳县即大索城。杜顶曰:成皋城东有大索城;又有小索故城,在荥阳县北四里。宋白曰:荥阳县故城在郑州荥泽县南十七里平原上,索水迳其东,即项羽围汉王处;秦三川郡亦曾移理于此。括地志所谓荥阳县即大索城,乃唐之荥阳县。晋灼曰:索,音册。师古音求索之索。〕
楚骑来众,汉王择军中可为骑将者,皆推故秦骑士重泉人李必、骆甲;〔班志,重泉县属冯翊。括地志:重泉故城,在同州蒲城县东南四十五里。姓谱:齐太公之后有公子骆,子孙以为氏。又史记:恶来革之玄孙曰大骆。〕汉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如淳曰:傅,音附,犹言随从者。〕乃拜灌婴为中大夫令,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将骑兵击楚骑于荥阳东,大破之,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汉王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括地志:敖仓在郑州荥阳西北十五里。县门之东北临汴水,南带三皇山。属,之欲翻。〕
周勃、灌婴等言于汉王曰:“陈平虽美如冠玉,〔孟康曰:饰冠以玉,光好外见,中无所有也。〕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不中,〔中,竹仲翻。〕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尾生,古之信士;或曰,即微生高。孝己,商高宗之子,以孝行着。行,下孟翻。〕而无益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不,读曰否。〕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闻汉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裸身来,〔裸,郎果翻,赤身也。〕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谒归,谓谒告而归也。〕至则绝河津,反为楚。〔豹都平阳,在河东,故断其津济以拒汉军。为,于伪翻。〕
六月,汉王还栎阳。
壬午,立子盈为太子;赦罪人。
汉兵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尽定雍地,以为中地、北地、陇西郡。〔自置中地郡后,至九年罢,属内史。武帝建元六年,分为右内史;太初元年,更名主爵都尉为右扶风。〕
关中大饥,米斛万钱,人相食。令民就食蜀、汉。
初,秦之亡也,豪桀争取金玉,宣曲任氏独窖仓粟。〔汉有长水宣曲胡骑,高祖功臣有宣曲侯,盖地名也。张揖曰:宣曲,宫名,在昆明池西。师古曰:宣曲,观名。索隐曰:上林赋云:西驰宣曲。当在京辅,今阙其地。窖,工孝翻;穿地以藏粟也。〕及楚、汉相距荥阳,民不得耕种,而豪桀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者数世。
秋,八月,汉王如荥阳,命萧何守关中侍太子,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事有不及奏决者,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计关中户口,转漕、调兵以给军,未尝乏绝。〔调,徒吊翻。〕
汉王使郦食其往说魏王豹,且召之。豹不听,曰:“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吾不忍复见也!”〔复,扶又翻。〕于是汉王以韩信为左丞相,与灌婴、曹参俱击魏。
汉王问食其:“魏大将谁也?”对曰:“柏直。”〔姓谱:柏,柏皇氏之后。颛顼师柏招;帝喾师柏景。春秋柏国为楚所灭。〕王曰:“是口尚乳臭,〔言其少不经事,弱不任事,若未离乳保之怀者。〕安能当韩信!”“骑将谁也?”曰:“冯敬。”曰:“是秦将冯无择子也,虽贤,不能当灌婴。”“步卒将谁也?”曰:“项它。”曰:“不能当曹参。吾无患矣!”韩信亦问郦生:“魏得无用周叔为大将乎?”郦生曰:“柏直也。”信曰:“竖子耳!”遂进兵。
魏王盛兵蒲以塞临晋。〔塞,悉则翻。〕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渡军,袭安邑。〔班志,夏阳县属冯翊,秦之少梁也,秦惠文王十一年更名。史记正义曰:夏阳在同州北韩城界。木罂,服虔曰:以木柙缚罂缶以渡也。韦昭曰:以木为器如罂缶以渡军,无船,且尚密也。师古曰:服说是。罂缶,谓瓶之大腹小口者也。罂,一政翻,康于耕翻。〕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九月,信击虏豹,传诣荥阳;〔传,直恋翻,言以驿马传送诣汉王所。〕悉定魏地,置河东、上党、太原郡。
汉之败于彭城而西也,陈余亦觉张耳不死,即背汉。〔背,蒲妹翻。〕韩信既定魏,使人请兵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粮道。汉王许之,乃遣张耳与俱,引兵东,北击赵、代。〔时赵王歇王赵,陈余王代。〕后九月,信破代兵,禽夏说于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卷第一十
【汉纪二】起强圉作噩,尽着雍阉茂,凡二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下
三年(丁酉,公元前二零四年)
①冬十月,韩信、张耳以兵数万东击赵。赵王及成安君陈余闻之,聚兵井陉口,〔陉,音刑。杜佑曰:井陉口在镇州鹿泉县,今谓之土门。按宋白续通典:镇州石邑县有井陉山,甚险固。又,鹿泉县,本汉石邑县地,隋开皇十六年置,至德初改名获鹿。又,井陉县,穆天子传“天子猎于铏山”,即此地。注云:燕、赵谓山脊为陉。陉山在县东南十八里,四方高,如井,故曰井陉。〕号二十万。
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韩信、张耳乘胜而去国远斗,〔谓乘取代之胜势也。说,输芮翻。〕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樵,取薪也;苏,取草也。〕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方轨,谓车并行。〕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郑康成曰:行道曰粮,谓糒也;止居曰食,谓米也。〕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师古曰:间路,微路也。间古苋翻。师古曰:辎,衣车也;重,谓载重物车也;故行者之资,总曰辎重。释名云:辎,厕也,所载衣服杂厕其中。重,直用翻。〕足下深沟高垒必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否则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尝自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韩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击,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矣。”
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广武君策,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止军而舍息也。舍,如字。〕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传发,传令军中使发兵。〕人持一赤帜,〔汉旗帜皆赤。帜,昌志翻。〕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如淳曰:萆,音蔽,依山以自覆蔽也。杜佑曰:卑山,音蔽,今名抱犊山,在镇州石邑县。井陉山亦在石邑,意“间道萆山”即此地。师古曰:蔽隐于山,使敌不见。〕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若,汝也。疾,速也。〕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餐,曰:〔服虔曰:立,驻。传餐,食也。如淳曰:小饭曰餐。言破赵乃当共饱食也。餐,千安翻。〕“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佯应曰“诺。”信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鼓,未肯击前行,〔行,户刚翻。〕恐吾至阻险而还也。”〔信盖谓赵聚兵塞井陉之口,欲俟信出险而后击之;若见前锋便纵兵接战,则信必将阻险而还师也。还,音旋,又如字。〕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史记正义曰:绵蔓水自并州北流入井陉县界,即信背水陈处。背,蒲妹翻。陈,读曰阵。〕赵军望见而大笑。
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与张耳佯弃鼓旗,走水上军;〔走,音奏。〕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旗鼓,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师古曰:殊,绝也;言决意必死。〕不可败。〔败,补迈翻。〕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见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将,即亮翻。〕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水经注:泜水即井陉山水,世谓之鹿泉水,东北流,屈迳陈余垒,又东注绵蔓水。师古曰:泜,音祗,又丁计翻,又丁礼翻。〕禽赵王歇。
诸将效首虏,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倍,与背同,蒲妹翻。〕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孙子九地:疾战则存、不战则亡为死地。曹操注曰:前有高山,后有大水,进不得,退有碍者。〕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师古曰:言如忽入市廛,驱其人以赴战,非素所习练者也。〕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予,读曰与;下同。〕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信募生得广武君者予千金。有缚致麾下者,信解其缚,东乡坐,师事之。〔予,读曰与。乡,读曰向。〕问曰:“仆欲北伐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何若,犹言何如也。〕广武君辞谢曰:“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权,所以称物,见其轻重也。左车盖谓兵者国之大事,如己者败亡之余,不足以审处其轻重。〕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百里奚,虞之大夫,虞公不能用以亡;秦穆公信而用之,遂霸西戎。〕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言得侍左右以求教。〕今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东下井陉,不终朝而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褕,音瑜;靡也。此言当时之人,畏信之威声,不能自保其生业,皆辍耕、释耒,褕靡其衣,甘毳其食,以苟生于旦夕,不复为久远计。〕倾耳以待命者,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罢,读曰疲。〕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敝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不得,攻之不拔,情见势屈;〔兵,诡道也,乘势以为用者也。见,显露也。屈,尽也。吾之情见则敌知所备,势屈则敌得乘吾之敝矣。见,贤遍翻。屈,其勿翻。〕旷日持久,粮食单竭。〔单,与殚同,尽也。〕燕既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此将军所短也。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由,从也,言当从何计也。〕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按甲休兵,镇抚赵民,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北首燕路,〔首,式救翻;头之所向曰首。〕而后遣辨士奉咫尺之书,〔师古曰:八寸曰咫。咫尺者,言其简牍或长咫,或长尺,喻轻率也。〕暴其所长于燕,〔暴,显也,示也,露也。〕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而东临齐,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遣使报汉,且请以张耳王赵,汉王许之。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数,所角翻。〕张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
②甲戌晦,〔月尽为晦。〕日有食之。
③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
④随何至九江,九江太宰主之,〔此太宰非周官之太宰。汉奉常属官有太宰。师古曰:具食之官。信使入国,必使人为之主;时布使太宰主何也。〕三日不得见。随何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汉〔章:乙十一行本“汉”上有“以”字;孔本同;传校同。〕为弱也。此臣之所以为使。〔说,输芮翻;下同。使,疏吏翻。〕使何得见,言之而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九江市,足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倍,与背同,蒲妹翻。〕太宰乃言之王。
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九江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者,〔乡,读曰向;下同。〕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版筑,为士卒先。〔李奇曰:版,墙版也;筑,杵也。〕大王宜悉九江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前锋;〔将,即亮翻。〕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汉王入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悉九江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乃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垂拱者,垂衣拱手也。〕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背,蒲妹翻。〕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徼,循也。凡边谓之边徼,盖使人循徼,机〔讥〕禁奸非,因以名之。索隐曰:徼,谓边境亭障,以徼绕边陲,常守之也。徼,吉吊翻。乘,登也;登塞垣而守之。〕楚人深入敌国八九百里,〔言楚自彭城至荥阳、成皋,中间有梁地间之;彭越时反梁地,是楚之敌国也,故云深入敌国八九百里。〕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汉坚守而不动,楚进则不得攻,退则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易,以豉翻。为,于伪翻。〕臣非以九江之兵足以亡楚也;大王发兵而倍楚,〔倍,与背同,蒲妹翻。〕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九江必大王有也。”九江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楚使者在九江,舍传舍,〔传舍,客舍也;前客舍之而去,后客复来舍之,传相受也,故谓之传舍。传,直恋翻。〕方急责布发兵。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构,〔师古曰:构,结也;言背楚之事已结成也。〕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于是杀楚使者,因起兵而攻楚。
楚使项声、龙且攻九江,〔且,子余翻。龙,姓;且,名。〕数月,龙且破九江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兵杀之,乃间行与何俱归汉。十二月,九江王至汉。汉王方踞床洗足,召布入见。〔见,贤遍翻。〕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及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皆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师古曰:高帝以布先久为王,恐其意自尊大,故峻其礼,令布折服;已而美其帷帐,厚其饮食,多其从官,以悦其心。此权道也。帐,若今之帐设也;御,谓服御也。从,才用翻。〕于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九江王兵,与俱屯成皋。
楚数侵夺汉甬道,〔数,所角翻。〕汉军乏食。汉王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音异基。桡,女教翻,弱也;其字从“木”。〕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灭其社稷,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之后,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向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袵而朝。”〔袵,衣襟也。乡,读曰向。朝,直遥翻。〕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言将使食其行使六国,授之以印而使佩之。趣,读曰促;下同。〕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子房,张良字也。〕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良,曰:“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对曰:“臣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时汉王方食,故良言愿借食前之箸,就用指画。郑玄曰:今人或谓箸为挟提。〕昔汤、武封桀、纣之后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度,徒洛翻。〕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商容,殷贤人。里门曰闾。表,显异也。纣囚箕子,杀比干;武王克殷,释箕子囚,封比干墓。韩诗外传曰:商容执羽龠,冯于马徒,欲以化纣而不能,遂去,伏于太行山。武王欲以为三公,辞而不受。郑玄曰:商家乐官,知礼容,所以礼署称容台。〕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服虔曰:巨桥,仓名。许慎曰:巨鹿之大桥有漕粟。杜佑曰:巨桥仓在今广平郡曲周县。臣瓒曰:鹿台今在朝歌城中;刘向曰:其大三里,高千尺。〕以赐贫穷;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已毕,偃革为轩,〔苏林曰:革者,兵车也;轩者,朱轩、皮轩也;谓废兵车而乘车也。说文曰:轩,曲周屏车。如淳曰:革者,革车也;轩者,赤黻乘轩也;偃武备而治礼乐也。〕倒载干戈,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复,扶又翻。〕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华,户化翻。〕放牛桃林之阴,〔晋灼曰:桃林在弘农閺乡南谷中。山海经曰:夸父之山,北有林焉,名曰桃林,广围三百里。十三州记:弘农有桃丘聚,即桃林也。师古曰:桃林山谷在閺乡县东南,西南去湖城县三十五里。〕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立六国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谁与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服虔曰:惟当使楚无强,强则六国弱而从之。晋灼曰:当今惟楚大,无有强之者;若复立六国,六国皆桡而从之,陛下安得而臣之乎!〕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哺,音步,食在口中者。〕“竖儒几败而公事!”〔而,汝也。公,尊称也。高祖嫚骂人,率曰“而公”、“乃公”,盖自尊辞。几,居依翻。〕令趣销印。
荀悦论曰:夫立策决胜之术,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势,三曰情。形者,言其大体得失之数也;势者,言其临时之宜、进退之机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实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