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国志

中国，竭智尽力仅能诱愚夫妇，而不能惑士大夫，盖其教以祀祖先奉神祗为大禁，以中国圣帝明王四千余年世世相传之礼，欲一旦废己而从之，势固万万有所不能故也。嗟夫!以彼国势之强，教徒之盛，寺宇之庄严，布施之广大，其财力可以无所不至，仅赖此祀祖先奉神祗之习得互相槽柱而棍之不行，谓非厚幸欤？苟使彼教之徒有最澄、空海、亲鸾其人者，从吾俗以行彼教，吾未知其所底止也。虽然，佛教诋祆教为魔，祆教亦以佛教为陋，凡佛教之崇偶像、逞神通，至于戒杀、出家，无不与祆道相杆格、相水火者，而今之印度，信祆道者居十之五，是耶稣一教竞不难居佛之国，变佛之俗，而夺而有之矣。念及此不禁为之惴惴危惧也。

氏 族

神武东征，都于檀原，班功胙土，于是有国造、县主之号，子孙世守，为得姓之始。国造之外各居其国掌国事，谓之国造，古有国造百三十余。有伴造，谓诸部君长、首直史之类也。县主之下有村主、稻置等，各以官为姓，其后置大连大臣，即以臣姓为大臣，连姓为大连，皆世其官，并令统领氏族。若大臣阙官，使大连统臣、连二姓，至推古帝时始制官位，乃废世官，连、臣、伴造专为姓称矣。洎天武帝十三年，诏定八等之姓，日真人、日朝臣、日宿祢、日忌寸、日道师、日臣、日连、日稻置，以牢笼姓氏，所以明源委，分贵贱，使人知氏族之所主。纪传谓之尸，按尸，主也。《诗召南》"谁其尸之"。又，古者祭祀皆有尸，以依神，亦以为祭主也。今以真人、朝臣之类为尸者，盖以为一族之主。《刑部亲王姓氏录》日："源朝臣信弟妹凡八人，宏仁五年各赐姓，以信为尸主，，，其义可见。又《姓氏录》序，名为氏骨，骨之为言主也。氏骨者，言氏族之所以为主也。真人、朝臣之类，受之天子者为尸，尸即姓也；如源、平、纪、橘、藤原、清原之类，或身自为之者则为氏。世或以源、平、纪、橘、藤原、清原之类为姓者，误矣。《国史书》曰：赐姓日真人、曰朝臣、日宿祢、日连。又有连姓氏书之者，曰赐姓源朝臣，日赐姓橘宿祢，未有称赐姓源、赐姓橘者矣。可见朝臣、宿祢是姓，因宝胄官阀得赐之。氏则不必受之天子，人人有之。案顾炎武日："言姓者本于五帝，见于《春秋》者二十有二，黄帝子二十五人，得姓者十四而已。"姓则受之天子也。考《鲁左氏传》日：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以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邑亦如之。公命以字为展氏，氏则禀之时君也，士会之帑处秦者为刘氏，伍员之子在齐为王孙氏，知果自别其族为辅氏，则身自为之也。日本姓氏之别，盖略同于三代云。其命氏有以国者，吉备、飞多是也；以邑者，小野、菅原是也；以官者，刑部、采女是也：以事者，锦部、酒部是也；以功者，治田、垂水是也；以居者，柿本、田边是也。《通雅》日：后世或氏于国，则齐、鲁、秦、吴，于谥则文、武、成、宣，于官则司马、司徒，于爵则王孙、公孙，于次则孟孙、叔孙，于氏则展氏、臧氏、驷氏、国氏，于居则东门、北郭，于志则三乌、五鹿、青牛、白马．于事则巫、乙、匠、陶，盖亦与华同。后世子孙，傍支别属，俗谓之苗字，苗字即族也。其后氏族派衍愈繁，要不离乎以地、以官、以事、以物，其尤僻异者日手冢、日股野、日田麦股、日夏目、日肝付、日桥瓜、日池尻、日腹卷、日一色、日是枝、日猪野、日鸟尾、日犬饲、日鹿伏兔、日小鸟游、日鹈饲、日矢土、日孕石、日二瓶、日缬缬、日酒旬、日儿玉、曰妻木、日哥枕、日夫妻木、日可儿、日妹尾、日神鞭、日九鬼、日鬼越、日甲乙女、日左乙女、日望月、日小花、日四十住、日五十岚、日十八女、日四月朔日、日七寸五分、日万里姊小路。其有一氏分为数族者，若藤原氏分为近卫、鹰司、三条等族是也。近世二字若三四字氏族多省为一字，其字不雅驯者取偏旁，或通音易之，如藤原氏也，省日藤安、藤斋、藤远、藤近，藤族也，皆省日藤，又省日滕，源流不辨矣。《琅琊代醉编》曰："今之称复姓者皆从省文，如司马则日马，诸葛则曰葛，欧阳则曰欧，夏侯则日侯，鲜于则日于，如此之类甚多，相承不己，复姓又得混于单姓矣。"《日知录》日："洪武元年诏夷服、夷语、夷姓，一切禁止。如今之呼姓本呼延，乞姓本乞伏，皆明初改，而并中国所自有之复姓皆去一字，氏族之紊莫甚于此。"日本氏族之变迁亦与华同也。

盖日本以世官，故氏族最重，臣、连、伴造以官为姓，其后赐姓命氏自垂仁始。然至允恭时，既家诬其祖人伪其氏，乃使诸姓人盟神探汤以别真伪。孝德帝尝诏云："今有苟冒人姓，妄其所自出，而臣、连、伴造、国造之弱宗劣族，遂以神名王号为贿，庶民贱种竟乱巨族，其厘正之。"然自苏我氏之乱，图籍灰烬，姓氏失谱，故天智时为制氏上。氏上犹宗子也。天武因之，令诸氏上未定者官为理之，族大宠多者分宗立氏上，使纠率其族，百官系谱举藏之图书寮，治部省立解部，主穷问诸姓谱第以解其讼，其旧家世族概废世官，别制新官，定冠位，分为八品姓，又分三别，以天神地祗裔为神别，皇子王孙为皇别，汉人及韩人来居者为蕃别。使有升降，若爵命然，名日宠号。氏之宠号既定，《宏仁姓氏录》尚载旧姓有一千一百八十二氏，自诸藤专朝，不举他族，而物、苏、伴、秦旧姓凌迟式微，多降为皂隶矣。源、平迭兴，枝叶之蔓，分宗立长，其长者犹古氏上，其族人称家子郎党，绵延国内，古之氏上遂亡。逮足利氏兴，而赘婿冒姓，即欲讨其宗派亦不可得。盖源平以后，尚武竞争，各固党羽，义儿假子，动至百十，此假子混冒者一也。寡男无耦，妻以女子，赘为齐婿，即奉先祀，此赘婿混冒者一也。蒲生秀实日：源平以来，家子郎党常致之股肱，或为之死生，如和田氏之乱举族歼焉。新田氏义举亦举族赴之。当时宗族相保如此，多养假子以强宗也。又日：天下余子多以男嫁人，冒姓其妇家，而世之无养人子为后者，必先议其币多少而后定议。封建之世，官以世功，爵以世袭，侯伯嗣绝，例应削国，故必养子以图继世，下至大夫食采，群士食禄，莫不皆然，此养子混冒者又一也。少孤幼寡，随母改嫁，谓他人父，即后其宗，此随母混冒者又一也。此外则避讳改易，移宫换羽，避仇逃匿，将甲作乙，又其一也。因是混乱不可复别。大抵数百年来，藤、橘、源、平最为望族，故混冒亦最多。凡故家世族，各为徽帜，以自表异，用花草禽兽绘其二于袖，或一或三于背，名日纹。如藤原氏为藤花，菅原氏为梅花，德川氏为葵叶之类，使人望而知为某族也。维新以来，许平民与士夫相婚嫁，有擢用为官者，不复如前之重望族，然旧藩侯犹为华族，藩士犹别为士族云。

有名，生子则七日命名。古之捂绅世家荫子五岁命名，奏之天子则赐五位，三公则赐四位，谓之叙爵。叙爵而冠，谓之叙爵元服礼，冠而字，此则冠而名矣。有通称，有字，有别号，古来有名无字，学士辈仿唐人偶为之，而多用单字，合姓呼之。如菅三纪、宽三耀之类是也。然平日无所用之，故古人少命字者。近世儒生辈皆命字，间有三字、四字者，又有别号，甚有多至十数者，如藤原肃，字敛夫，又号柴立子广胖窝。如林信，号罗山，又号浮山罗洞四维山长胡蝶洞梅村花夕颜巷颜瓢巷麝眠母溪尊经堂。然唯施之其辈流而已。人间应酬，概用通称，盖通称似小字，然亦小同大异。兵部、民部、大学、元蕃之类，谓之百官名，非士以上不得称。其他日左右卫门、日左右兵卫、日大夫、日内、内舍人也。日藏、藏人也。日丞、日辅、日佐、日助、日介，亦官名也。大郎、二郎、三郎之类，辈行也，各冠以一两字，或以氏及行，自士大夫迨民间仆竖，皆以此为称呼。考《元史》名脱脱者十五，脱欢者十三，伯颜者九，岂亦源右卫门、平兵卫之类乎？案《通雅》日：士文伯是士鞅之族，亦名旬。鲁仲婴，齐庄之孙，即公孙婴，齐之从祖。郑公孙段字子石，而印段亦字子石，古人自不为嫌。《琅琊代醉编》曰：魏安鳌之父名屈，子亦名屈。周厉王名胡，而僖王名胡齐。卫穆公名遨，而成侯亦名邀。郑武公名掘突，而厉公名突。周襄王名郑，卫成公与之同时，亦名郑。晋定公名午，而同时邯郸大夫亦名午。卫侯名恶，其臣亦名恶。盖周人虽重讳，不如后世之甚，故多同名也。又《春秋左氏》所称氏族名，如祭封人，名足，字仲，或称日祭足，曰祭仲、日祭仲足、日祭封人仲足。士会，字士季，初受随，后更受范，或称曰随季、曰范会、曰季氏、曰范武子、曰随武子。瑕吕饴甥或称日瑕甥、日阴饴甥之类。与汉以后之称谓大不相类，且其命名如黑肩、黑背、黑臀、髡顽、杵臼、宾媚人、斗谷、於菟，有僻陋可笑者，盖一国而古今不同风犹如此，况东西殊域，其俗岂得无异？然其源流变迁大概从同，斯亦奇矣。

社 会

社会者，合众人之才力，众人之名望，众人之技艺，众人之声气，以期遂其志者也。其关于政治者，日自由会、自由者，不为人所拘束之义也。其意谓人各有身，身各自由，为上者不能压抑之，束缚之也。日共和党、日立宪党、日改进党、皆主改革政体为君民共主者。日渐进党。意亦主改革政体，但以渐进为义。凡会必推一人或二三人为总理，次为副理，次为干事，会中有事，奔走周旋，联络通气，皆干事司之。凡人会者书其姓名于籍，例有开会仪，推总理为首席，总理举其立会之主义以告于众，众人者亦以次演述其所见，每月或间月必招集会友互相谈宴，每岁则汇叙所事，会计所费，刊告于众。会中或论时事，驳政体，刊之新闻纸，苟他党有不合者摘发而论之，则必往复辩论，务伸其说而后已。其大概也，有关于学术者，日天文会、日地理会、日斯文会、汉学家之会 日兰学会、治和兰学。日英学会、日诗会、日歌会；关于刑法者，日明法会、日讲律会、日代言人会；熟于法律，代人理词讼，曰代言人。关于宗教者，日佛教会、日某、日某、佛教中又分宗派也。日神道会、日某、日某、神道中又分支派也。日耶稣会、日天主会、日希腊教会、各日某、日某；耶稣、天主中又各分流派也。关于医术者，日医术会、日汉医会、日洋医会、日刮解会；洋医中之讲求剖解支体者也。关于农业者，日植物会、日动物会、日要术会；关于商贾者，日商法会，讲求商法，教人以记数诸法。日某物某物会。皆各就其所业以讲求其术，会友有所疑则发问，有答辩之者；有所知则告人，有引伸之驳论之者。此外商人敛资合夥以为商，均各就其事名日某会某社，其总理以投票公撰之，每岁举其商业之盛衰盈虚普告于人，所得之利按股而均分，凡商业之大者均系敛赀，无以一二人独力为之者。有关于术艺者，日书画会、日名磁会、日雕刻会、日七宝会、日女红会、日锦织会、曰铜器会。有关于玩赏者，日古钱会、日观古美术会、日珍宝会，此则杂陈古人名物及今人巧手以考其精妙，犹博览会意也。有关于游戏者，日竞马会、日角抵会、日千人会，为二牌，一日原牌，一日影牌，限数至一千，每牌限若干钱，四散鬻之共得若干金，至期盛原牌于匣，匣上有孔，引锥刺而出之，以原牌对影牌得第一者得大呆，余采轻重有差，至百为止，犹今吕宋票也，国语名之日富。此皆敛钱以为博者。有关于人事者，日亲睦会、或同官、或同乡、或同业、或同社，醵钱以饮食晏乐，名曰亲睦会，犹今之团拜也。日辅助会、日布施会、日一钱会。作大会每月每人敛一钱，有疾病死丧则会中扶助之，犹今之善堂也。凡日本人无事不有会，无人不入会，此略举其凡耳。其国家设立以启民智、劝工业者，日博览会，白天象地图以及飞潜动植之物，制造述作之事，风火气化之学，耳目之所未见，日用之所必需，无不部别区分，陈其物，摸其形，别其品，书其名，使观者一览而知之。有共进会，又名竞争会，举人工制造之物互相比较，谓共期进步也。若丝若茶若绵若糖，皆就一物设为专会，使业此者各出己物陈于会场，记物之名与制造之名，审查而考核之。每物出品至二三千，校其气候土质之宜否，种之良梏，栽植之同异，培养之肥瘠；器具之工拙，以及制造之方，收藏之法，捆载之宜，搬运之便，总其出品之精粗美恶，别为等第，其尤者赏以金牌，次者赏以银牌，又其次者给以褒奖，使人人勉励，争自濯磨，最善法也。西历一千七百七十九年，佛兰西首相纽弗纱迢以山林树木日事呆伐，苟不讲求种植之法，必致匮乏，遂创为竞争会，胪列诸品，拨其尤者赏而勉之，试之数年有效。诸国遂互相仿行，如农器、谷食、兽畜之类，争先设会。一千八百年英国初设农桑会，其上等至赏银八千圆。迩年诸国开会，沿革损益，法益精良，遂为国家一大政事。先期筑会场、筹费用、布告万国，令诸国商人成来争赛，如佛之万国博览会，美之百年大会，其尤著者也。

外史氏日：天之生人也，飞不如禽，走不如兽，而世界以人为贵，则以人能合人之力以为力，而禽兽不能故也。举世间力之最巨者莫如联合力，何谓联合力？如炽炭然，散之数处或数十处，一童子得蹴灭之；若萃于一炉，则其势炎炎不可向迩矣。如束箸然，物小而材弱，然束数十百枝而为一束，虽壮夫拔剑而斫之亦不能遽断。凡世间物力皆有尽，独联合力无尽，故最巨也。

余观泰西人之行事，类以联合力为之。自国家行政逮于商贾营业，举凡排山倒海之险，轮舶电线之奇，无不藉众人之力以成事。其所以联合之故，有礼以区别之，有法以整齐之，有情以联络之，故能维持众人之力而不涣散，其横行世界莫之能抗者恃此术也。尝考其国俗，无一事不立会，无一人不结党，众人习知其利，故众人各私其党，虽然此亦一会，彼亦一会，此亦一党，彼亦一党，则又各树其联合之力相激而相争，若英之守旧党，改进党，美之合众党，民主党，力之最大，争之最甚者也。分全国之人而为二党，平时党中议论付之新闻，必互相排抵，互相偏袒，一旦争执政权，各分遣其党人以图争胜，有游说以动人心者，有行贿以买人心者，甚有悬拟其党人之后祸，抉发其党人之隐恶以激人心者，此党如是，彼党亦如是。一党获胜，则鸣鼓声孢以示得意，党首一为统领，为国相，悉举旧党之官吏废而易置之，僚属为之一空。美国俗语谓之官吏逮捕法，谓譬如捕盗，则盗之党羽必牵连逮捕之也。举日日之政体改而更张之，政令为之一变。譬之汉、唐、宋、明之党祸，不啻十百千倍，斯亦流弊之不可不知者也。

卷三十八物产志一

外史氏日：物产之盛衰，国民之勤惰系焉，田野之芜治系焉，而国家之贫富、强弱，无不系乎此。宇内万国，自古迄今，昭然若揭矣。今海外各国，汲汲求富，君臣上下，并力一，期所以繁殖物产者，若伊尹、吕尚之谋，若孙、吴之用兵，若商殃之行法，其竭志尽力与邻国争竞，则有甲弛乙张，此起彼仆者。其微析于秋毫，其末甚于锥刀，其相顷相轧之甚，其间不能以容发，故其在国中也，则日讨国人朝夕申儆，教以务财、力农、蓄工，于己所有者设法以护之，加意以精之。于己所无者，移种以植之，如法以效之。广开农、商、工诸学校以教人，有异种奇植、新器妙术，则摸其形、绘其图、译其法而广传之，凡丝茶棉糖之类，必萃其类，区其品，开博览共进之会，以争奇竞美，褒其精纯，禁其饰匿，而进而劝之。而犹虑他国之产侵入我国，吾之力微不能拒也，则重征进口货税，使人物腾贵无相侵夺，而吾乃得徐起而收其效，于是乎有保护之法。泰西一千八百四十四年，美国初兴铁利，其时英国输入铁条每一吨值三十六圆，课税二十四圆。又英国输入铁块每百磅值三圆三十钱，亦课税三圆。盖重课人税使价重于我国产，乃可以销流，俟国产王税乃递减，西人名曰保护礼而犹虑己国之产不售于人国，吾之利薄不能盛也，则分设领事，遍遣委员，使察其风尚之所趋，人情之所习，而依仿其式以投其好，于是乎有模造之法。又其甚者，商务不竞，继以兵战，一遇开衅，辄以偏师毁其商船，使彼国疲敝不能复振，而吾乃得垄断以图其利。如英之于荷兰，则尤争斗之甚者矣。泰西百余年来累世讲求，上自王公贵人，下至佣贩妇女，皆心知其意，上以是为保富之方，下以是为报国之务。泰西人有恒言，疆场之役，十战九败，不足虑也。若物力虚耗，国产微薄，则一国之大命倾焉，元气削焉。彼盖筹之精而虑之熟矣，譬之一豪农之家，环四邻而居者，以所居近市，各出其瓜瓠果赢之美以图朝夕升斗之利，而为之主人者，一听其贱佣下婢栽培灌溉，曾不一问，欲以是争利，不亦难乎？不亦难乎!

日本维新以来亦兢兢以殖产为亟务，如丝之售于英法，茶之售于美，海产之售于中国，则尤其所竭精敝神以求之者，可不谓知所先务与？《管子》日："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太史公日："善者因之，其次利导之，其次整齐之，其次教诲之。"有国家者能勿念诸!作《物产志》。

日本之丝由来远矣，应神帝时既遣使于吴求织缝女。《山海经》云：欧丝之野在大踵东，有女子跪据树。欧丝则上古既有之与？至雄略帝命秦公酒统领养蚕，蚕大蕃息，赐姓为禹豆麻佐。先是，秦人弓月自称是始皇后，于应神时自百济来，迨其孙普洞以制茧功赐姓陂陀，秦公酒，其后裔也。既知养蚕之利，国中亦能自织绸绢。近年与泰西通商，英、法诸国争购其丝，遂为国产第一大宗。其浴种、饲养、分薄、入簇诸法亦同于中国。多于山中掘坑藏种，名日风穴，至夏初取出蚕卵，用格子装叠置之暖处，候十余日乃用小帚扫拨蚕子于竹筐内，拣嫩叶切细条饲之，再六七日方食大叶．饲毋失时，又历八九日则吐丝矣。当吐丝时授以器物，使缘器布丝，丝尽成茧，于烈日中晒之，如遇阴雨则取茧置箱以火蒸一二时，再置于当风灰卜今吹十，惟其色洁白不及日晒。近学于佛国兼用蒸、燥二法，仍不失色泽2。择茧缫丝则以铁锅煮热汤将茧蒸软，每人司一锅、一车，左手取茧四五枚，右手转车。其最初抽出者日屑丝，次层日熨斗丝，三层日生丝，四层日伪棉。丝大柔弱且为蛹污染，洗之以水，晒之以日，以其似棉故名。凡茧尤粗大者中必有二蛹，抽出其丝如线，名日玉丝。若茧为蛹破，丝寸寸断，不能作丝者名日真棉。制法以禾稿烧灰，榨取卤汁复澄而清之，用以煮茧。再用清冷水净洗晒干，其式如猪肚，故又名日猪肚棉。其蚕家欲留蚕种，不蒸不晒，听其破茧出蛹，名日茧壳，碎屑者日屑茧。又择取壮茧别藏于室，听其破茧而出，配以雌雄则互相粘合，至十日外即能散卵，用硬纸一片，长一寸阔六寸，散布其上名日蚕卵纸。中国名日蚕连，计每一蚕卵纸．出茧七斗，每斗可造丝四斤半。凡缫丝多用女工，每一人能抽丝三斤半，以纸条粘缚成总，每总重八九钱，以四十总为一束，每束三斤或二斤半。以二十八束为一包，每包约重五十五六斤。近年多以机器制造，机器有水、火二法，水用木器，火用铁器，铁器为上，木器次之。初，明治三年民部省之庶务司议。于上野国富冈开机器制丝场，于佛国购买机器，雇男女工师。五年十月开场，并募内国女工传习其法，受业者凡二千余人。至明治十年，一岁间通计出丝四千九百五十四贯七百零一钱，并屑丝等项值价金二十八万六千九百二十四圆．除费用之外实有利益金十万零四千八十二圆。尔后逐年经营，益以恢廓。其民间商会以机器营业者甚多，尤著者日岩代国二本松制丝会社，丝尤精美，名日娘丝。工场役人凡二百二十余，每岁制丝一万二百九十余斤。陆羽七州争仿其制，应之如响。日上野国前桥研业社，创于旧前桥藩士族深泽雄象、速水坚曹诸人，于明治三年特聘瑞西人为师，传习意大利缫丝法，易提抽之法为燃捻，质美而价高，人争慕效。有日桐华组日盛社，皆规模极大。其上野之碓冰精缫社，则专以水车缫丝，凡十数组，每组各分一室。别有上野桃井会社，亦用水车，皆最有名。又有参酌水、火机器别制手车以省人力者。武州八王子驿内藤左右卫门创制一人独缫之制丝器械．每一机值银四圆。又矢岛某自制踏车器械，所出丝皆价胜于常。常陆国西村文平创制人力运转车，每一人之力可充十六人之用。又加贺国白峰社创制单缫车，其法多摸拟水车，代以人力。日本产丝凡四十余州：山城、摄津、武藏、相模、伊势、上总、下总、常陆、三河、尾张、甲斐、骏河、远江、伊豆、近江、美浓、飞骅、信浓、上野、下野、岩代、磐城、陆前、陆奥、羽后、羽前、若狭、越前、加贺、越中、越后、能登、丹波、丹后、但马、石见、备中、长门、周防、伊豫、纪伊、丰前、丰后、筑前、肥前、肥后、日向皆有之，以上野为最多，武藏次之。丝之佳者，奥州之滨付、岩代之挂田、武州之八王子驿皆有名。而机器所制，若上野之富冈、前桥，岩代之二本松尤为擅美。寻常丝价每百斤平均约五百余圆，而机器丝有值七八百圆者。茧以岩代国伊达郡所出为全国之冠。伊达郡有丹治梅吉者，精于蚕事，专以输出海外为业，既广求善种，又分遣教师于诸国习饲蚕之法，精益求精，遂为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