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五杂俎
25 万字 · 约 12 小时 2 分钟 · 11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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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卷六 人部二
禄命之说,相传始于唐李虚中,然三刑六合,贞观初已辟其说,似非起于李也。至于今云屯林立十得四五,声价即烨然矣。大约子平为定体,五星为变用。譬之相者,富贵贫贱,部位大略,一见可识者,子平之局也。至于气色流年,变动不一,则五星之用也。然子平生克死数,人皆童而习之,而五星气余,躔度变化微眇,又岂俗师村瞽之所能测?故余从来未见有奇中者也。
李虚中以人生年月日所直支干,推人祸福死生,百不失一,初不用时也。自宋而后,乃并其时参合之,谓之“八字”。然虚中末年炼黄金,求不死,而卒发疽以死,可谓不知命之尤者,其术又何能灵?而今之瞽师村究,概能推生克衰旺之数,但不验耳。使天之生人,可以八字定其终身,何名造物?
世间最不足信者,禄命与堪与二家耳,盖其取验皆在十数年之后,任意褒贬,以自神其术,而世人喜谀觊福,往往坠其术中而深信之。余尝见此二家,有名倾华夏,而术百无一中者,大率因人贵后而追论其禄命,因家盛后而推求其先茔,意之不得则强为之解,以求合其富贵之故。甚矣,人之惑也!
推禄命者,年月日时相配以定吉凶,然今用《夏正》,故寅月属之今年,若建子、建丑、则十一、十二雨月皆当属之明岁,其生克制化必有相枘凿者,吉凶又何所适从耶?若长平坑卒,南阳贵人,又所不必论也。
京山曹子野以禄命扬名一时,余过姑苏,偶闻其在逆旅,亟召之至。其论与众不同,每运十年,不分支干,曰:“夫干,属天者也;支,属地者也。合则为用,离则为敌。岂有人之性命,五年行天上,五年又行地中者乎?”其言甚辩,余不能难也。而推未来休咎,亦殊不验。又闻岳州有李蓬头者,其术胜曹,惜未之见耳。
禄命之说,诚渺茫不足信。人有同年庚日时,而贵贱迥不相同者。相传太祖高皇帝已定天下,募有与己同禄命者,得江阴一人,召至,欲杀之,既见,一野叟耳,问:“何以为生?”曰:“惟养蜂十三笼,取其税以自给。”大祖笑曰:“朕以十三布政司为笼蜂乎?”遂厚赐遣还。然帝王间气固自难以凡人例论也。宋时一军校,与赵韩王同年月日时生。韩王有大迁除,军校则有一大责罚。小迁转则军校微有谴诃,此又不知何故?至货粉郑氏生子,与蔡鲁公同命,而卒十八溺死,则迥若天渊矣。余外祖徐子瞻与同里宋姓者,年月日时尽同,少同学相善也,同食既于庠,同无子,至四十九岁而宋卒。徐惧不敢出户阈,然其后乃相继举三子,即惟和兄弟也,以贡仕至县令,归年八十余始卒。何后事之大不相同耶?永康程京兆正谊,与义乌虞怀忠同禄命,同以辛未成进士,同作司李,同日内召。然虞授御史,声势纟赫,家富不赀,坐左迁后,稍起至县令,郁郁以死。程授比部郎,出入藩臬,位至大京兆,年八十方卒,乃其家赀不敌虞十一也。岂富厚为造物所忌,既夺其爵,复减其算耶?”或“为富不仁”,虞固有以自取之耶?《乐善录》所载二士人亦若此。盖以富贵享用折算耳。然谓之曰命,则宜一定不易。或凶恶而富寿,或良善而穷夭,始足信也。若因生平作为而转移,则又何必言命哉?
万历丙午,浙中有郦道人者挟数学来闽,人信之如神,然小术颇有验。余往访之,郦以片纸书数字内袖中既,令余念《诗经》一语。余漫应曰:“关关雎鸠。”已出袖中书,则此句也。凡人有来卜者,有数事,辄预书贴壁上,令自取之,无不符合,以是名益噪。然余细核之,似有役鬼搬运之术耳。其未来事,分毫不验也。先是广平有籍大成者,最善诸幻术。逆旅天寒,有数客至,大成为符焚之,食顷,酒肴皆具,又焚一符,则歌妓毕集,但自腰以下不可见耳。问其故,曰:“此生魂也,吾以术摄之。”有人苦瘠无力,大成为呵一气,即摄一人力传其体,呵十气,遂可举千斤,少顷,瘠如故。后坐不法论死,系司寇十余年。人问之,曰:“吾越狱如平地耳。但有此宿业,须受之,必不死也。”已而果赦出,戍辽左。自后为幻术者皆宗大成而失其玄妙,若郦生者,又不足数也。
嘉隆间,新安汪龙受得数学於游僧,颇有奇验。四明袁文荣当国,寄一白棋子,托人问子。汪曰:“白者,北也;棋子者,子也。此北京当局之人来问子也。但此棋子,非木非石,经火锻炼,了无生气,必不能生子。若再以生克之理推之,此老不久亦当终局。”其人隐之,不敢以闻。越数月,而袁公捐馆。
幻戏虽小术,亦自可喜。余所见,有开顷刻花者。以莲子投温汤中,食顷,即生芽舒叶;又食顷,生莲花如酒盏大。又有燃釜沸油,投生鱼其中,拨刺游泳,良久如故。又有剖小儿腹种瓜,顷刻结小瓜,剖之皆可食。又有以利刃二尺许,插入口,复抽出,又有仰卧,以足承梯,倚空而不仆,一小儿穿梯以升,直至其巅。观者毛发洒沥,至于舞竿走绳,特其平平者耳。长安丐者,有犬戏猴戏,近有鼠戏。鼠至顽,非可教者,不知何以习之至是?余庚戌在京师,见戏者笼一小雀,中置小骨牌,仅寸许,击小锣一声,雀以口啄其机门,便自开,令取天牌,则衔六六出,取地牌,则衔么么出,其应如响。观毕,复击锣一声,雀入而门自闭。《辍耕录》载弄虾蟆者亦然。噫!亦异矣。
风角之术,起于汉末。谢夷吾望而知乌程长之死,李观星而知益部使之来,精之至也。后来樊英、管辂之辈,皆本于此,第其术有至未至耳。风吹削脯,杨由知人献橘;赤蛇分道,许曼知太守为边官。至于段翳封药门生知与吏斗破,李南爨室暴风,其女预知死期,可谓通变化,入幽冥,无以加矣。至魏而管辂诣其极,至晋而郭璞集其成。五胡之世,佛图澄、崔浩、陆法和擅其称。盛唐之时,罗公远、僧一行、孙思邈闯其室。五代以降,其术不复传矣。
汉时,解奴辜、张貂皆能隐沦,出入不由门户,此后世遁形之祖也。介象、左慈、于吉、孟钦、罗公远、张果之流,及《晋书》女巫章丹、陈琳等术,皆本此。谓为神仙,其实非也。其法有五:曰金遁,曰木遁,曰水遁,曰火遁,曰土遁。见其物则可隐。惟土遁最捷,盖无处无土也。须炼遁神四十九日,于空山无人之中,独坐结念,更有符咒役使百神。若一念妄起,便须重炼。即如红线、聂隐娘、精精、空空之流,皆此等辈耳。国初有冷谦,字启敬,导人入太仓库,盗钱事发,被逮,求饮,即跳入瓶中,扑破,片片皆应,而竟不知所在。此水遁者也。正德初,有老翁脱太监于流贼者,又钟辱阝髻握土一块,遂不见,土遁者也。
传记载剑侠事甚多,其有无不可知,大率与遁形术相表里。今天下未必尽无其人也。但此术终是邪魅,非神非仙。蜀许寂好剑术,有二僧语之曰:“此侠也,愿公无学。神仙清净事异于此。”诸侠皆鬼,为阴物,妇人僧尼皆学之,其言信矣。但红线、隐娘及崔慎思、王立、董国度所娶事皆相类,或亦好事者为之耳。
凡幻戏之术,多系伪妄。金陵人有卖药者,车载大士像问病,将药从大士手中过,有留于手不下者,则许人服之,日获千钱。有少年子傍观,欲得其术,俟人散后,邀饮酒家,不付酒钱,饮毕竟出,酒家如不见也。如是者三,卖药人扣其法,曰:“此小术耳,君许相易,幸甚。”卖药曰:“我无它,大士手是磁石,药有铁屑则粘矣。”少年曰:“我更无它,不过先以钱付酒家,约客到绝不相问耳。”彼此大笑而罢。
国初程济,朝邑人,有仙术,为四川岳池县教谕,相去数千里,旦暮寝食,未尝离家,而日治岳池事不废。后随建文出亡,卒脱艰险,济有力焉。然则王乔、卢耽之事,世固未尝无其人也。
传记有周文襄见鬼事,盖已死而英气未散,魂附生人,无足异也。如刘伟者为太守,卒已数十年,忽往来人间,言未曾死则妄矣。近万历间,又有称威宁伯王越者,往来吴越间,人信之若神。大抵妖人假托之词耳。安知宋时贺水部者非妄耶?世人好奇,遂不及察,非隽不疑,不能缚戾太子也。
《夷坚志》载:“法术若毛一公、汲井妇人之类,一遇其敌,便几至杀身。相传嘉、隆间,有幻戏者,将小儿断头,作法讫,呼之即起。有游僧过,见而晒之。俄而儿呼不起,如是再三。其人即四方礼拜,恳求高手,放儿重生,便当踵门求教。数四不应。儿已僵矣。其人乃撮土为坎,种葫芦子其中。少顷,生蔓结小葫芦。又仍前礼拜哀鸣,终不应。其人长吁曰:‘不免动手也。’将刀砍下葫芦。众中有僧,头然落地,其小儿应时起如常。其人即吹烟一道,冉冉乘之以升,良久遂没,而僧竟不复活矣。”盖术未精而轻挑衅端,未有不死者也。夷獠之中,此术最多。《庚巳编》。载吴中焚尸,亦有此术。有李智者,甚与毛一公相类也。
木工于坚造之日,以木签作厌胜之术,祸福如响,江南人最信之。其于工师不敢忤,历见诸家败亡之后,拆屋梁上,必有所见。如说听所载,则三吴人亦然矣。其它土工石工,莫不皆然,但不如木工之神也。然余从来不信,亦无祸福。家有一老木工,当造屋时,戏自诩其能。余诘之曰:“汝既能作凶,亦当能作吉屋。成,能令永无鼠患,当倍以十金奉酬。”工谢不能也。大凡人不信邪,则邪无从生。
夷獠中有采生术,又善易人手足。有在獠中与其妇淫者,其夫怨之,以木易其一足而不知也,旬日之间,渐觉痿痹不能起。又久之,皮干木脱,成废人矣。吾闽中有蛊毒,中人则夜为之佣作,皆梦中魂往,醒则流汗困乏,不数月劳瘵以死,此亦采生之类也。
元世祖诛阿合马,藉其家,有妾名引住者,搜其藏,得二熟人皮于柜中,两耳俱存,扃钥甚固,问莫知为何人,但云:“诅咒时置神座上,其应如响。”汉时宫中巫蛊,但得木偶人耳,未闻以人皮者也。近来妖人,有生剖割人,而摄其魂以为前知之术者,盖起于此。若樟柳神灵哥,又其小者耳。成化间,妖人王臣箧中有二木人,听其指挥,此亦巫蛊之遗法也。
遇天使而求金,占失仆而假策;伐笼臂而目疾愈,延射鸟而母病除;救堕梁于十世之后,免重辟于黄沙之中,术数之精乃与神通,然亦非颖悟绝伦,不能与也。宋余杭徐复以六壬名天下,及闻州僧与衙校推祸福,怪而扣之,僧曰:“尽子思虑所至,子所不及,吾无如之何。”复即以为课,与日时推之,累日,尽得僧之秘。但有驹堕三足者,未之见也。僧曰:“子智止此,不可强也。”乃知人之天分有限,百工技艺,莫不皆然。
管仲之识俞儿也,子产之识实沈台骀也,东方朔之识巫雀毕方也,终军之识驺虞<鼠廷>鼠也,刘向之识危与贰负也,蔡邕之识青鸾投儿也,张华之识海凫龙肉也,诸葛恪之识囊也,陆敬叔之识彭侯也,何承天之识威斗也,陆澄之识服匿也。沈约之识焦明罨盖也,斛斯徵之识钅享于也,刘杳之识挈囊也,傅弈之识金刚石也,欧献乘之识息壤也,贾耽之识虱瘕也,段成式之识报时铁也,留源之识冤气也,傅弘业之识虎隹也,徐铉之识海马骨也,赞宁之识蚌泪画也。此以博识得之者也。还无社之对山鞠穷也,驺忌之对隐语也,东方朔之答令壶龃也,杨修之辨黄绢也,李彪之辨三三两两也,刘显之辨贞字也,则天之解青鹅也,班支使之解大明寺水也。此以捷悟得之者也。捷悟者可以思而及,博识者不可以强而致也。至于郑钦悦辨任升之铭,据鞍绎思,仅三十里,而千古之疑,一旦冰解,近于神矣。东平昌生辨石壁道语,斯为次之。其它如谈马砺毕之题川狗御饭之语,已为黄绢之重亻台,而去姓得衣之叙,委时百一之解,不过离合之颦妇,作者固可厌而解者,亦不难也。
人有一日数行俱下者,非真俱下也,但目捷耳。迟速相去甚者,差四五倍,不但三也。一览无遗,则尝有之矣。闽林志避雨,寓染坊,得其染帐,漫阅之,匆匆而去,越二日,其家回禄,索帐者纷然,莫知为计。林复过之,曰:“我能记之。”取笔疾录,不爽一字。此天生之资,非强记可到者。嘉禾周鼎读百韵诗一遍,即诵,又能从未倒诵,亦绝世之资矣,而功名不显,盖似有别才也。
子瞻再读《汉书》,张方平闻而讶之,则张之颖悟过苏可知,然而苏以文章名世,张卒无闻也。此陆澄所以有书厨之诮也。
介葛卢解牛语,公冶长、侯瑾解鸟语,阳翁仲、李南解马语,唐僧隆多罗、白龟年俱通鸟兽语,成子、杨宣皆解雀语。夫鸟兽之音,终身一律,果能语耶?左氏之诬,野史之谬,无论已,公冶长,圣门高第,乃受此秽名。至宋之问诗:“不如黄雀语,能免冶长灾。”则真以为实事矣。世又传公冶长雀绕舍,呼曰:“公冶长,南山虎驮羊。汝得其肉,我食其肠。”又云:“啧啧,白莲水边,有车覆粟。车脚沦泥,犊牛折角,收之不尽,相呼共啄。”余谓雀作人言固可怪,而春秋之雀,知用沈约之韵,又可怪也。至太原王氏因祭厕神而获闻蚁言,又奇矣!
元时有必兰纳识里者,贯通三藏及诸国语,凡外夷朝贡表笺文字无能识者,皆令译进,令左右执笔,口授如流,略不停思,皆无差谬,众无不服其博识,而不知其所从来也,此其难又甚于介葛卢等矣。
《冷斋夜话》载:“太平有日者,为市井凡庸之人,课无不奇中。至为达官贵人课,则皆无验。或问之。答曰:‘我无德量。凡见寻常人,则据术而言,无所缘饰;见贵人则畏怖,往往置术之实,而务为谀词,其不验要不足怪。’”此言正与汉郭玉论医相同。余行天下,遇有术数者,多召致之,而十九无验,彼务为迎合故也。
六壬之数若精,天下无不可测之物。云间有陈生者,善为之,试以小事,良信。尝教余四课三传之法,至于占解推测,在人自悟,不可传也。余时亦懒,且以为无益,遂不竟学,徒家藏其书数百卷。今细思之,终是无益,纵学得如邵尧夫,亦徒为人役役也。
修武有崔生者,善六壬,余在东郡,曾一致之,言多奇中。但其起课法微不同,大约用金口诀,取其简便耳。向后休咎,亦不肯尽言也。聊城杨师孝术颇精,于崔人以神仙目之,然其人不学无术,故不能尽其变也。
古人谓蓍短龟长,故舍筮从卜。今之卜则六壬备矣,患人未之精耳。筮用易占其繇,不可得而闻也。
不知古卜筮繇词,皆何所本,如“凤凰于飞”、“大横庚庚”之类,似非当时杜撰也。焦延寿易林,其占亦多奇。余于己亥春,为友人筮补官,得僵尸蔽野,不见其父之繇。时友人有老父在,不怿也。余解之曰:“僵尸无验矣,而独丧父验乎?妄耳!”无何,献播俘至日补牒下,友人拊心曰:“验矣,奈何!”旬日而外艰之讣至。
自周以后,始有堪舆之说,然皆用之建都邑耳。如《书》所谓“达观于新邑,营卜涧之东西”,《诗》所谓“考卜维王,宅是镐京”者,则周公是第一堪舆家也。而葬之求吉地,则自樗里始。然汉时尚不甚谈,至郭璞以其术显,而惑之者于是牢不可破。然观天下都会市集等处,皆倚山带溪,风气回合,而至于葬地,则有付之水火犁为平田者,而子孙贵盛自若也,其效验与否昭然矣,世人不信目而信耳,悲夫!
堪舆,自郭璞之后,黄拨沙、厉伯招其最著者也。然璞已不免刑戮於其身,而黄、厉之后,子孙何寥寥也,其它如吴景鸾、徐善继等,或不得令终,或后嗣绝灭,若有地而不能择,是术未至也。若曰,“天以福地,留与福人”,则又何必择乎?江南之俗,子孙本支,人各为冢,一家贵盛,则曰某祖坟也;一支绝灭,则曰某祖坟也。而其家丘垅百数,岂独无一善地,足以掩前人之失?又岂独无一恶地,足以败已成之绪者乎?至如父得善地,子得恶地,祸福又将何适从也?况为其术者,各任己见,甲以为善,乙以为恶,嚣然聚讼,迄无定评,而漫以祖父之骨,尝试于数十年之后,以验术者之中否,而其人与骨固已朽矣,则又何惮而不妄言也?且人之一身,岁不能无休戚,阖门百口,岁不能无盛衰,此必然之理也。而谓生者之命脉,其权尽制于死者之朽骨,不亦可笑之甚耶?
葬欲其速朽也,比化者无使土侵肤,人子之情也。山形完固,不犯水蚁,不近田畴,土膏明润,梧楸森郁,死者之宅永安,子孙自阴受其庇矣。若必待吉地,暴露浅土,惑于异议,葬后迁移,使祖父魂魄无依,骨肉零落,天且殛之矣,何福之能求?世有掘墓而得石与水者,皆好奇以求福也,不求福则无祸。
世有葬后而棺反侧者,地脉斜也;棺骸俱散者,无生气也;聚叶满穴中者,风杀也。水蚁之患可避,而此数者稍难辨耳。
葬地大约以生气为主,故谓之《龙经》。所谓“空手抱锄头,步行骑水牛”者,总欲认得真龙耳。龙真穴真,断无水蚁风杀之患。世有好奇者,先看向背沙水,而后以己强合之,误人多矣。
有龙真而穴未真者,气脉未住也,故好奇者,有斩龙法。譬之人方远适,而挽之使入门也,不可为训,恐有主客同情之戒。
吴越之民多火葬,西北之民多葬平地,百年之后,犁为畎亩矣,而富贵不绝,地理安在?
惑于地理者,惟吾闽中为甚,有百计寻求,终身无成者,有为时师所误,终葬败绝者。又有富贵之家,得地本善,而恐有缺陷,不为观美,筑土为山,开田为坡,围垣引水,造桥筑台,费逾万缗,工动十载。譬人耳鼻有缺,而雕垩为之,纵使乱真,亦复何益?况于劳人工,绝地脉,未能求福,反以速祸,悲夫!
余从大父观察公,讳廷柱,於书无所不读,聪颖绝人,而尤于择地自负。所著堪舆管见,人争传诵之。致政归,筑室于西湖之上,面城背水,四面巨浸,人以为绝地,公不听也。传及子孙,贫落日甚,孤丁孑然几斩,竟不能有,鬻为宗祠。
古今之戏,流传最久远者,莫如围棋,其迷惑人不亚酒色,木野狐之名不虚矣。以为难,则村童俗士,皆精造其玄妙;以为易,则有聪明才辩之人,累世究之而不能精者。杜夫子谓其有裨圣教,固为太过,而劝其开阖操纵,进退取舍,奇正互用,虚实交施,或以予为夺,或因败为功,或求先而反后,或自保而胜人,幻化万端,机会卒变,信兵法之上乘,韬钤之秘轨也。《棋经》十三篇,语多名言,意甚玄着,要一言以蔽之曰:着着求先而已矣。
弈秋、杜夫子、王抗、江彪、王积薪、滑能之技,不知云何,即其遗谱,亦无复传者矣,今所传者,尚有王积薪所遇姑妇,及顾师言镇神头二势。妇姑之说,荒诞不足信,或者积薪以此自神其术耳。镇神头以一着解两征,虽入神妙,而起手局促缠累,所谓张置疏远者安在哉?恐亦好事者为之耳。今之势谱,如所谓大小铁网、卷帘边、金井栏者,凡以百计,要其大意只求制人,而不制于人而已。
唯其求制人,故须求先。始而布置,既而交战,终而侵绰,稍缓一着,则先手为彼所得,而我受制矣。先在彼者,弃子可也;先在我者,无令人有可弃之子可也。
近代名手,州论之略备矣。以余耳目所见,新安有方生、吕生、汪生,闽中有蔡生,一时俱称国手。而方于诸子,有白眉之誉。其后六合有王生,足迹遍天下,几无横敌。时方已入赀为大官丞,谈诗书,不复与角。而汪、吕诸生皆为王所困,名震华夏。乙巳、丙午,余官白门,四方国工,一时云集。时吴兴又有周生、范生,永嘉有郑头陀,而技俱不胜王。洎余行后,闻有宗室至,诸君与战,皆大北。王初与战,亦北。越两日,始为敌手。无何,王又竟胜。故近日称第一手者,六合小王也。汪与王才输半筹耳,然心终不服,每语余:“彼野战之师,非知纪律者。”余视之,良信。但王天资高远,下子有出人意表者,诸君终不及也。
到溉于梁武御前比势覆局,凡有记性者,皆能覆局,不必国手也。余棋视王、方当君差三四道,至覆局则与之无异。与余同品者,皆不能也。此但天资强记耳。遇能记时,它人对局,从旁观亦能覆之。至其攻取大略,即数年后,十犹可覆七八也。
王六合与余弈,受四子,然其意似不尽也。王亦推余颖悟,谓学二年可尽其妙。时余以废时失事,不肯竟学,然尚嗜之不厌。至丙午南归,始豁然有省,取所藏谱局,尽焚弃之,从此绝不为矣。然世人之戒弈,难于戒酒也。
邯郸淳艺经棋局,纵横各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其制视今少七十一道。汉、魏以前,想皆如是。至志公说法曰:“从来十九路,迷误许多人。”则与今无异矣!
象戏,相传为武王伐纣时作,即不然,亦战国兵家者流,盖时犹重车战也。兵卒过界,有进无退,正是沉船破釜之意。其机会变幻,虽视围棋稍约,而攻守救应之妙,亦有千变万化,不可言者,金鹏变势略备矣。而尚有未尽者,盖著书之人,原非神手也。
象戏视围棋较易者,道有限而算易穷也。至其弃小图大,制人而不制於人,则一而已。
《唐玄怪录》载岑顺事,可见当时象棋遗制,所谓“天马斜飞”、“辎车直入”、“步卒横行”者,皆仿佛与今同。但云“上将横行击四方”者,稍异耳。唐不闻有象,而今有之。胡元瑞云:“象不可用于中国。”则局中象不渡河,与士皆卫主将者,不无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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