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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剪灯余话

7.6 万字 · 约 3 小时 38 分钟 · 4 / 10

会员可开白话

参差(洙)。

银作弹筝甲(薛),鼍为冒鼓皮(洙)。秋筠斜织簟(薛),暑帐薄裁 (洙)。

宿燕栖还起(薛),惊禽下复疑(洙)。地幽尘阒寂(薛),城远漏逶迤(洙)。

窈窕来红拂(薛),雍容识紫芝(洙)。缘深天作合(薛),誓重鬼难欺(洙)。

幸已逢良夕(薛),艰哉遇少时(洙)。殷勤酬契阔(薛),倾倒极淋漓(洙)。

莲实瑶琴轸(薛),荷简碧酒卮(洙)。鲙呼能婢斫(薛),瓶唤小鬟持(洙)。

壳破开螃蟹(薛),唇腥啖蛤蜊(洙)。菱烦纤手剥(薛),肉拔利刀披(洙)。

令急觥行速(薛),讴清曲度迟(洙)。劝酬兼尔汝(薛),讲论杂乎而(洙)。

冷脆尝瓜果(薛),咸酸啜醢酰(洙)。艳杯浮琥珀(薛),异器捧玻璃(洙)。

熊掌停犀箸(薛),酥汤进蜜脾(洙)。渴来便茗好(薛),酣后快冰宜(洙)。

妙句联将就(薛),狂心坐已驰(洙)。歌筵浑可罢(薛),卧具早教施(洙)。

不用寻桃叶(薛),那须听竹枝(洙)!媚人莺语滑(薛),恼醉蝶情痴(洙)。

咳处珠凝唾(薛),颦时黛蹙眉(洙)。钗斜金溜髻(薛),钏冷栗生肌(洙)。

小小真能谑(薛),盼盼最解诗(洙)。风流云雨梦(薛),宛转艳阳词(洙)。

步缓腰肢袅(薛),环低耳语私(洙)。夜香防窍听(薛),午浴避潜窥(洙)。

绣履含羞脱(薛),银灯带笑吹(洙)。素罗床畔解(薛),粉汗枕前滋(洙)。

暖玉绡笼笋(薛),春葱指露锥(洙)。云偏松绿发(薛),浪泬动青帏(洙)。

狎态堪归画(薛),娇颜可疗饥(洙)。袜尘新舞涴(薛),鬓腻宿油脂(洙)。

荀鹤高文誉(薛),崔莺绝世姿(洙)。未夸连蒂好(薛),只羡并头奇(洙)。

何处空题叶(薛)?谁家谩结褵(洙)?漆胶当自固(薛),衽席只余知(洙)。

慎勿萌嫌隙(薛),毋令惜别离(洙)。芝兰同臭味(薛),松柏共襟期(洙)。

永奉闺房乐(薛),长陪楮墨嬉(洙)。泰山如作砺(薛),此志莫教亏(洙)。

或日,洙馆东偶过泮宫,因劝百禄曰:“令嗣每日一归,不胜匍匐,俾之仍宿寒舍,岂不便益?”百禄曰:“从开馆之后,一向只寓公家,前者因其母病,暂辍一季尔,后并不曾回,何言之谬也!”张大骇,不敢尽其词而出。是晚,洙果告归,张潜使人视其所往,及途半,不复见矣。走报张,急遣人入城,问百禄,无有也。意其少年放逸,必宿花柳,然思此处又无妓馆,大以为怪。次日洙来,张问曰:“昨宵宿于何处?”曰:“家间耳。”张曰:“非也!某已令人踪迹先生,莫测所诣,学中亦不见?”洙诳曰:“因过一朋友处谈话良久,抵家,暮矣。”张知其诈,呼追洙仆,使面证之。洙叱曰:“汝到吾家,随即出城,比吾归,汝已去矣,何得妄言?”仆曰:“我昨夜宿先生家,今日早饭罢方回;老广文亦甚惊讶,要自来相寻。”洙窘甚,颜色陡变。张曰:“先生如有私眷,当以实告,勿隐也。”洙弗能讳,乃具道本末,且愧谢曰:“此令亲见留,非贱子辄敢无礼。”张曰:“吾家何尝有亲戚在此?兼诸房姊妹亦无事平姓者,必祟也。今当自爱,不宜复往!”洙唯唯。抵暮,私诣美人,道此意。比至,美人已知,曰:“郎勿怨,盖冥数尽于此也。”与洙痛饮,且叙欢情。戒晓,美人语洙曰:“从此永别,后会难期,无以将意。”出洒墨玉笔管一枝为贶,云:“此唐物也,郎慎藏之。”遂饮泣而别。

张料洙是夕必再去,自出觇之,果不在馆。因入谓其妻曰:“西宾此事,不可不使其父母知之。”乃以洙所为,备告百禄。百禄大怒,呼归杖之,洙遂吐实。且出所得玉镇纸、玉笔管及联句诸诗。百禄取视,管上刻“渤海高氏文房清玩”。乃谓张曰:“物既稀奇,诗又俊逸,必非寻常怪也。”呼洙同往穷之,将近,遥指曰:“在此。”至则敻非前景,屋宇俱无,但水碧山青,桃株依旧。张谓百禄曰:“是矣,此地相传唐妓薛涛所葬,后人因郑谷蜀中诗有‘小桃花绕薛涛坟’之句,遂种桃百株,为春时游赏之所。贤郎佳遇,必涛也。且所谓嫁平幼子康者,乃平康巷也。文孝坊者,城中亦无此额;而文与孝合为教字,谓教坊也。教坊,唐妓女所居,涛为蜀乐妓,故居教坊也。非涛而谁哉?况管上字刻高氏清玩,则唐西川节度使高骈千里所贮,当骈镇蜀,涛于诸妓中,最蒙宠待,笔与镇纸,皆骈赐也。兼所藏诸帖,又骈与元丞相、杜紫微最多,盖元与杜尝有诗赠之,即‘锦江腻滑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是也。其为涛之灵无疑,而物出于骈者审矣。无庸深究!”百禄甚以为然,然恐其终为所惑,急遣还广中,宝藏数物,常以示人。后二年,洙亦入学,为生员,中洪武甲戌进士,授山东曹县知县,竟亦无他焉。

青城舞剑录

至正间,有道士真本无、文固虚,不知何许人。客威顺王门下,通剑术,晓兵,深于智略,号文武才。王虽畜之,未始奇也;惟樊口卫君美重之。一日,王游别苑,召二人侍,因从容讽曰:“方今天下太平日久,极盛而丰。在大王观之,固以为高枕肆志之日,惟声色狗马是务,焉知其他!在愚辈观之,盖有甚不然者。官里老而昏,奇氏宠而横,哈麻、雪雪之徒,又以演揲儿法蛊惑君心。贿赂公行,是非颠倒,天变于上而不悟,民困于下而不知。武备不修,朝政废弛,小人恣肆,君子伏藏。殆犹一发之引千钧,祸在旦夕,甚可畏也。苏老泉所谓:‘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大王朝廷懿亲,江汉藩屏,宜求贤纳士,选将练兵,节用储财,阴为之备。万一风尘草动,寰宇土崩,即便指麾义旗,率先赴难,上以纾君父之急,下以尽臣子之心,克复神州,光膺旧物。然后奉身而退,口不言功,恳请归藩,世守南纪。使执笔之臣,书为大元宗英,秘在金匮,垂之万年。岂不伟哉!岂不盛哉!”王怪之曰:“尔非病风狂痴耶!何言之不伦如是?吾将执尔送县官矣。”二人默然而退,计曰:“腐骨残肉,魂亡神耗者,尚何教以有为哉!盍求豪杰者而佐之。竖子不足谋矣!不去,祸且至。”于是题诗于黄鹤楼而遁。本无诗曰:

平生智略满胸中,剑拂秋霜气吐虹。耻掉苏秦三寸舌,要将事业佐英雄。

固虚成诗二首曰:

胆气堂堂七尺躯,壮心肯作腐儒迂?桥边黄石徒为尔,自有龙韬一卷书。

芙蓉出匣照寒铓,上带仇家血影光。前席早知无用处,错将豪杰待君王。

王知而求之,隐矣。未几乱作,悉如所言。

至正乙未,倪文俊陷沔阳,威顺之子报恩奴与湖南元帅阿思蓝水陆并进讨之。至汉川,水浅胶舟。文俊用火筏烧船,报恩奴遇害。王思之,百计觅二人,不能得。陈友谅闻其往来光、黄间,具书礼请之。不至,翩然入蜀。既而明玉珍据四川,素闻二人名,物色不可得。天朝既平群寇,四海一家,君美兄君彦为西充县丞。君美往省候之。回途舟败,同船之人,尽葬鱼腹。独君美负得一板,浪滚及岸,因而不死。然行李盘缠,一时俱尽。偶腰间碎银数星在,急投近岸民家,觅火燎衣,买食充腹,踯躅彷徨,计无所出。民家翁视其辞貌,知非常人,颇善待之。留数日,因出纵步,忽二道士前揖曰:“卫君一寒至此哉!”视之,真、文二故人也。告以困苦之状。曰:“无忧也。”挟往其家,则青城山也。高墙华屋,深院曲房,苍头数人,列侍左右,俎豆备水陆之珍,歌舞极声容之盛。与君美话旧,欢若平生。

因询其乱中出处,二人曰:“自辞黄鹤,即入黄牛。久隐青城,忽逢青眼,其为喜慰,殆不可言。所惜壮心凋落,一事无成,俯仰乾坤,飘摇萍梗,索居闲处,有愧故人。”乃与痛饮,饮酣气豪,论议蜂起。本无曰:“天下之事,在乎知几。几者事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易》曰:‘知几其神乎?’又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子思子曰:‘君子知微’,皆谓是也。古今以来,豪杰之士不少,其知几者几何人哉?吾于汉得张子房焉。子房事载史册,不必赘论,盍相与论其几乎。夫汉祖之臣,莫逾三杰,而子房又三杰之杰者也。项羽杰于高祖,而为高祖所灭,子房之谋也。是子房非特三杰之杰,并杰于高祖、项羽矣。且高祖为是三杰之目者,忌之之萌也,子房知之,萧何、韩信不知也,故卒受下狱之辱,夷族之祸。子房晏然无恙,夫祸不在于祸之日,而在于目三杰之时。天下未定,子房出奇无穷。天下既定,子房退而如愚,受封择小县,偶语不先发,其知几为何如哉?诚所谓大丈夫也矣。”固虚曰:“吾于宋得一人焉,曰陈图南。五代之乱,古所未有,不有英雄起而定之,则乱何时而已乎?图南窥见其几,有志大事,往来关、洛,岂是浪游,及闻赵祖登基,坠驴大笑,故有‘属猪人已著黄袍’之句,就已字观之,盖可见矣。既而拂袖归山,白云高卧,野花啼鸟,春色一般,远引高腾,不见痕迹,所谓寓大巧于至拙,藏大智于极愚,天下后世,知其为神仙而已矣!知其为隐者而已矣!孰得而窥其窔奥?方之子房,有过无不及。人亦有言,英雄回首即神仙,岂不信欤!”君美曰:“二公炼质名山,尘埃富贵,向闻高论,犹似未能忘情者,岂不为修行之累乎?”二人大笑曰:“卫君平日议论,如此之高,今之识趣,何如此之下?夫循行数墨,呫哔呻吟,儒之土苴。熊经鸟伸,导引服气,仙之糟粕,吾之所谓修行者,岂在是哉!”因引君美周视其家,锦绮充盈,金玉山积,各有美人掌之。最后,至一山岩中,有髑髅百枚,二人指曰:“此世间不义人也,余得而诛之。”君美为之吐舌,舌久不能收。

明日,大设宴,君美首席,两美人捧牙盘盛明珠十、黄金百两为寿,君美不敢却,但唯唯谢。于是剧饮大醉,本无赋诗曰:

盖世英雄盖世才,关河百战起尘埃。辽东白鹤空留语,天下黄金谩筑台!壮志已成终古恨,残编付与后人哀!东风万斛曹瞒舰,尽化周郎一炬灰。

固虚续吟曰:

豪杰消磨叹五陵,发冲乌帽气填膺!眼前不是无豪杰,身后何须论废兴!当道有蛇魂已断,渡江无马谶难凭。可怜一片中原地,虎啸龙腾几战争。

其诗大抵类此,则其人可想矣。君美知所吟不能出其右,乃制《喜迁莺》一阕,执杯酬谢于二公,自歌以侑焉。词曰:

乾坤如昨,叹往事凄凉,长才萧索。景物都非,人民俱换,非是旧时城郭。世事恰如棋子,当局方知难著。胜与败,似一场春梦,何须惊愕!寥落,相见处,萍水异乡,烂熳清宵酌。说到英雄身同梦,涩尽剑锋莲锷。看破浮云变态,休问谁强谁弱!堪叹息,这一番归去,似辽东鹤。

明日求归,二人曰:“唐有红线,今有碧线,当令送君也。”至则一好女子,其年可十七八,负竹箱,随真、文同送君美青城道上。顾谓曰:“后会难期,请为起舞。”碧线开箱,取白丸四,大如鸡卵,乃雌雄剑也。二人引而伸之,飞跃上下。须臾,天地晦冥,风云惨淡,惟于尘埃中见电光翕,交绕互缠。君美股战,行不成步,回望其居,皆陡壁穹崖,殊无有路。君美乃气不得出,目不得合,常若刃在其颈,心胆俱落。舞罢,失二人所在,独碧线旁君美立,倒皮囊中酒共饮。伺夜,握君美手东南而逝,将三更许抵家。但见金珠在榻,碧线亡去久矣,竟不知其何术也。洪武二十年,君美有婿单公铉为库官,间为人道妇翁事,亦与此吻合焉。

秋夕访琵琶亭记

洪武初,吴江沈韶,年弱冠,美姿容,诗学萨天锡,字学边伯京,皆为时辈所称许。尝和天锡《过嘉兴》诗韵,题吴中二首云:

七泽三江通甫里,杨柳芙蓉映湖水。阊门过去是盘门,半卷珠帘画楼里。蘼芜生遍鸳鸯沙,东风落尽棠梨花。馆娃香径走麋鹿,清夜鬼灯笼绛纱。三高祠下东流续,真娘墓上风吹竹。西施去后屟廊颓,岁岁春深烧痕绿。

东南形胜繁华里,一片笙箫拂江水。小姬白苎制春衫,桂楫兰桡镜光里。舞台歌榭临鸥沙,粉墙半出樱桃花。采香蝴蝶飞不去,扑落轻盈团扇纱。吴歌《子夜》凭谁续?柳阴吹彻柯亭竹。范蠡扁舟去不回,惟有春波照人绿。

他诗皆类此。然以家富,不欲仕。人知其然,复利其贿,或欲举为孝廉,或欲保为生员,旁午纷纭,殊无宁月。韶虽不吝于财,实厌其扰。乃谋于妻兄张氏曰:“如之何其可?”张曰“惟有远游,差可避耳。”

韶然其计。乃拉中表陈生、梁生,乘峨舸巨艑,载万亿重资,遨游襄、汉间。次于九江府,爱匡庐之秀,览彭蠡之清,留连郡郭,吊古寻幽。众稍讥之,韶不恤也。因叹曰:“吾侪幸家富年少,粗知文墨,兹行盖避人耳。岂能效王戎辈执牙筹,屑屑计刀锥之利哉?”游益数。偶秋雨新霁,水天一色。韶偕梁、陈二生,同访琵琶亭,吟白司马“荻花枫叶”之篇,想京城女“银瓶铁骑”之韵,引睇四望,徘徊久之。于时月明风细,人静更深,方取酒共酌。闻月下仿佛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低,三人相顾错愕。梁生戏曰:“得非商妇解事乎?”韶曰:“尔时乐天尚须千呼万唤,今日岂得容易呈身哉?”陈生曰:“老大蛾眉,琵琶哀怨,纵使尊前轻拢慢拈,适足以增天涯沦落之感,岂能醉而成欢耶?”韶曰:“且静听之。”良久而寂。酒罢回船,竟莫知其何故。

独韶迭宕,好事多情。翌日,往究其实。踌蹰之间,了无所见,兴阑体倦,方欲言还。忽奇香馥郁,缥缈而来。韶异之,延伫以俟。茶顷,一丽人宫妆艳饰,貌类天仙。二小姬前导,一持黄金吊炉,一抱紫罗绣褥,冉冉登阶。意必贵家宅眷,临赏于此,隐壁后避之。小姬铺褥庭心,丽人席地而坐。顾姬曰:“何得有生人气?毋乃昨夕狂客在是乎?”韶惧其使人搜索,起出拜见,且谢唐突。丽人曰:“朝代不同,又无名分,何唐突之有!但诸郎夜来谈笑,以长安娼女、浮梁商妇见目,毋亦太过乎?”韶仓卒莫知所对。丽人呼使同茵,辞让再四;固命之,乃就席。因问其姓氏。丽人曰:“欲陈本末,惧骇君听,然吾非祸于人者,幸勿见讶!妾伪汉陈主婕妤郑婉娥也,年二十而死,殡于亭近。二侍儿一名钿蝉,一名金雁,亦当时之殉葬者。”韶素有胆气,兼重风情,不以为怪也。丽人曰:“妾沉郁独居,无以适意,每于此吟弄,聊遣幽怀,讵意昨宵为诸郎所据,败兴浩歌而返。今幸对此良宵,复遇佳客,足以偿矣。”使钿蝉归取酒肴,饮于亭上,自歌其词曰: “朗忆之乎?即昨日所讴之《念奴娇》也。”词曰:

离离禾黍,叹江山似旧,英雄尘土。石马铜驼荆棘里,阅遍几番寒暑!剑戟灰飞,旌旗鸟散,底处寻楼橹?喑呜叱吒,只今犹说西楚。 憔悴玉帐虞兮,灯前掩面,泪交飞红雨!凤辇羊车行不返,九曲愁肠慢苦。梅瓣凝妆,杨花飞雪,回首成终古!翠螺青黛,绛仙慵画眉妩!

歌竟,劝韶尽饮。

数杯后,韶豪态逸发,议论风生,与丽人谈元末群雄起灭事,历历如目睹,且询陈主行事之详。丽人曰:“《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此非妾所敢知也。”韶曰:“余请遂言其为人,喣喣然而少英断,贸贸焉而昧几微。委任臣僚,非才者众,如陈平章、姚平章,皆斗筲小人,而使之秉钧轴,握兵符;詹同文、魏杞山,乃金玉佳士,而使之在散地,处闲官。武弁则纵情酒色,文吏则惟事空言。城门狭而弗能容辇,爰作飞桥;九江陋而锐于建都,犹余故址。如此之类,可笑甚多。况复潜弑寿辉,显居厥位,改元建号,弟兄井底之子阳;狭量浅谋,奴仆江南之李景。而犹奋攘螳臂,拒抗鹰扬,豕殪蛇殂,大将已歼于湖水;鲸诛鲵戮,幻身旋毙于箭锋。一败天亡,六军星散。若其密筹帷幄,弘济艰难者,特五大王一人而已。呜呼!当群雄鼎沸之秋,居草昧风尘之日,而谋臣智将,拂士才官,仅仅若此,乌得而不败亡哉?”丽人凄然,泪数行下。

泣已,收泪曰:“且谈风月,不必深言,徒令人怀抱作恶耳。”因口占一诗曰:

凤舰龙舟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黄芦晚日烘残垒,碧草寒烟锁故宫!隧道鱼灯油欲尽,妆台鸾镜匣长封。凭君莫话兴亡事,泪湿胭脂损旧容。

诵而索和,韶即依韵赓以酬之,曰:

结绮临春万户空,几番挥泪夕阳中!唐环不见新留袜,汉燕犹余旧守宫!别苑秋深黄叶坠,寝园春尽碧苔封。自惭不是牛僧孺,也向云阶拜玉容。

丽人啧啧,曰:“可谓知音。”于是促席畅饮,共宿于亭。相与媾欢,一如人世。少焉,天上乌啼,城头鼓歇,两人扶携而起。曰:“今夕当归舍中,谋为久计。不宜风眠露宿,贻俗子辈嗤笑!”韶颔之。亟返逆旅,则陈、梁二生紧候开舟。乃绐曰:“昨得家书,促回甚急,必有他故,不得同行矣。二兄先往,沿途见候,小弟暂尔一归,随当赶上。幸为预脍缩项之鳊,多买团脐之蟹,三两月间,当同醉习家之池,共寻羊公之刻,倒接 ,歌《大堤》,庶几斯游,亦一时之快也。”二生信之,执手而别。

韶是晚再去,金雁已先在矣,遂导过亭北竹阴中,半里余,见朱门素壁,灯烛交辉,才及重堂,丽人迎笑,出紫玉杯饮韶曰:“此吾主所御,今以劝郎,意亦不薄矣。”留宿月余,不啻胶漆。一夕,丽人语韶曰:“妾死时,伪汉方盛,主宠复深。故玉匣珠襦,殡送极一时之富贵,幽宫神道,坟茔备一品之威仪。是故五体依然,三魂不昧。向者庐君爱女南极夫人,偶此嬉游。授妾以太阴炼形之术,为之既久,不异生人,夜出昼藏,逍遥自在。君宜就市求青羊乳半杯,勤勤滴妾目中。乳尽眼开,白日可起。”韶如言求得,以润其两眦,屈指三旬,然能步。或同携素手,游行隧中,或并倚香肩,笑歌亭上。与韶论旧事曰:“未及十二三年,便成陈迹。吾主一日读《天宝遗事》而喜之,故春秋宫中设宴,令妾辈竞簪奇花,亲放一蝶,蝶闻花馥,飞著钗端,所止之人,是夕得召,谓之蝶幸。且喻妾等曰:‘昔唐明皇屡为此戏,杨妃专宠,不复举行。朕则不然,罔分厚薄,汝辈亦宜知均一之恩,致警戒之道。’众皆叩首谢。”又曰:“主尝得元进士沔阳知府刘闻,待以殊礼。万几之暇,引入便殿,从容顾问曰:‘闻卿为太常博士,甚有声名,果尔乎?’闻对曰:‘臣为礼官,值至正三年冬十月戊戌,将祀南郊,告祭太庙。至宁宗室,问曰:朕宁宗兄也,当拜否?臣进曰:宁宗虽弟,然为帝时,陛下为臣。春秋时鲁闵公弟也,僖公兄也。闵公先为君,宗庙之祭,未闻僖公不拜。陛下当拜。从之。吾主又召之曰: ‘卿仕中朝,未尝显要,而文章学问,自不容掩,其以事元者事我,不患不至大官。’闻顿首谢。主又曰:‘卿与李黼同榜,黼不死,我当大用之,然黼自为其主,幸独得卿。闻卿善为诗,近有作否?’闻对曰:‘臣不能死义,有愧于黼。尝以杜甫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为韵,赋十诗见志,今皆忘之,止记其一诗耳,为陛下诵之。’因跪陈曰:

世运厄阳九,干戈祸生民,陵谷有高卑,一朝易其陈。间关中郎将,慷慨远与巡。志同事乃异,非有屈与伸。堂堂李江州,求仁而得仁。清风已十载,而我犹为人。

既退,主顾近侍曰:‘其词愧矣!’由是陋其为人,无复进用之意。斯人者,正朱文公所谓文人无行。以妾观之,不特凝碧之王维,欠死之范质,为可罪哉!”韶闻其论,心甚服焉。其所言当时宫掖间事,多不悉记。奈何韶迷恋情深,乡关念浅,春来秋去,四载于兹,虽比目并游之鳞,戢翼双栖之羽,未足以喻其绸缪婉娈也。

是年冬初,丽人无故忽潸然泪下,悲不自胜。怪而问之,初则隐忍弗言,继则举声大恸。韶慰解万方,乃一启齿曰:“与郎冥契,尽在来朝,故不觉悲伤至此耳!”韶闻知,凄惶感怆,欲自缢于隧间。丽人不可曰:“郎阳寿未终,妾阴质未化。倘更沉溺世缘,致君非命,冥司必加重谴,彼此牵缠,何时是了?兼之定数,举莫能逃,纵曰舍生,亦为徒死。”韶乃止。金雁、钿蝉辈亦依依不忍舍,咸设饮食,与韶送程。既晓,丽人奉赤金条脱一双,明珠步摇一对,付生曰:“表诚寓意,睹物思人,再会无期,愿郎珍重。”亲送至大门之外,掩袂障面而还。韶犹悲不自已,残泪盈眶,顾盼之间,失其所在。乃重寻原店安下,收拾归吴。越数日,梁生至自襄阳,陈生客死房县,方咎韶负约,韶密以告,弗信也,出条脱、步摇示之,乃惊曰:“此非尘土间物,奇宝也,诚子之遇仙矣。”韶叮咛谆切,使勿轻言,故人无知者。

同舟归家,及门,则妻死久矣,乃以条脱一枚,投回回肆中卖之,得镪万锭,于虎丘静处建坛,请道士鹤林周玄初设灵宝炼度三昼夜。荐妻正斋之夕,伺道士行朝皆退,亲写心词一封,潜于香炉焚之,以资丽人冥福。醮罢,玄初梦二妇人,一姓张,一姓郑,从二小娃来谢曰:“妾辈俱承善果,已授瑶台金母侍宸矣。

同部

其它

艾子杂说
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爱日斋丛抄
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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