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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四友斋丛说

19 万字 · 约 8 小时 54 分钟 · 6 /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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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政,独纂修实录一节殊为率略,恐后日不能无遗憾也。尝记得小时,余年十六岁为正德辛巳,武宗升遐。至次年壬午,世宗皇帝改元嘉靖,武宗好巡游,其政迹本少,又世宗以藩王入继,然犹差进士二员来南直隶纂修。二进士皆徐姓,余犹能记之。若世宗皇帝在位最久,又好讲求典礼,故四十五年之中,其大建置大兴革何所不有。况昔年海上如秦璠、王艮作耗,近来倭奴犯境,用兵两次,其有功与死事之人以及冒破钱粮临阵败北者,何可枚举。倘一时军门奏报不实,或史局传闻失真,专赖纂修官博采舆论,奏闻改正,庶为实录。又如松江府分建青浦县,其分建之由,必有所为。初建议者何人,后废格不行者又何人,当建与否,博访民间之论,一一修入,庶朝廷有所考据持循。何至建而废,废而复建,议论纷纭,漫无画一哉,是皆纂修率略之故也。昔年纂修武宗实录时,苏州府聘杨仪部(循吉)主之。杨长于修书,其立例皆有法。其所修有吴郡纂修实录志一册,旧是刻本,后毁于回禄,板不存矣。余闻世宗宾天,即多方购之。后得一本,甚喜,以为倘修实录,其凡例据此为式可也。后闻不差纂修官,亦不聘问郡中文学掌故,但发提学御史。御史行郡县,郡县行学,学官令做,礼生秀才扭捻进呈,此是朝廷大典章,便差一纂修官所费几何,乃靳惜小费,而使世宗四十五年大政令,与夫郡县官师人物地方大事,不知写作甚么模样也。

尝观唐时诏令,凡即位改元之诏,其先朝贬窜诸臣即与量移。量移后方才牵复,牵复后方始收叙。夫此辈皆忠诚许国之人,即日用之犹恨其晚,然必待徊翔二三年者,正以默寓三年无改之道也。既收叙,则升进不论矣。况诸臣当谪居思过之余,蒙恩得释,优游渐进,殊有趣味。若一旦骤致尊显,则岂臣子送死事君之义,其心必不自安,盖不忘旧君者。臣子送死之义,而仰体新君三年无改之情者,乃事君之礼也。岂有旧君尚未卒哭,而其素所不喜之人靦然处于高位,譬如人家有一干仆,偶得罪于其主,谴逐在外,其主既死,尸肉未寒,而新主即招之使来,任以家政,意气扬扬,偃然自得,揆之人情,于上下彼此举有未安。

杨虞坡在吏部日,我太府李葵庵先生以礼部郎中升延平太守,时论甚不平之。先是,杨虞坡之子亦以礼部郎中升提学副使。一日大周面语杨曰:“我四川李郎中如何升他做太守?”杨曰:“李在部中亦无甚才望。”大周曰:“想是你儿子因有望,故升做提学。”杨语塞。余观近世士大夫皆以巧言令色互为容悦,做成套子,而大周独以古道行之,是可谓疾风之劲草矣。其何以容于世哉?后高中玄在吏部,葵庵以调繁改松江。中玄去位,葵庵亦以考察去。百姓皆孺慕,送者拥路至不得行。夫冢宰为朝廷择守令以子育万民,今乃夺民之慈母,苟四方皆若此,可不为之寒心哉?

朱象玄司成说,有一顺门上内臣尝语余曰:我辈在顺门上久,见时事几变矣。昔日张先生进朝,我们多要打个弓,盖言罗峰也。后至夏先生,我们只平着眼儿看哩。今严生与我们拱拱手,方始进去,盖屡变屡下矣。

●卷九史五

《菽园杂记》云:僧智■〈日東〉涉猎儒书而有戒行。永乐中尝预修大典,归老太仓兴福寺。予弱冠见之,时年八十余矣。尝语坐客曰:此等秀才皆是讨债的客。问其故,曰:洪武间秀才做官,吃多少辛苦,受多少惊怕,与朝廷出多少心力,到头来小有过犯,轻则充军,重则刑戮,善终者十二三耳。其时士大夫无负国家,国家负天下士大夫多矣,这便是还债的。近来圣恩宽大,法网疏阔,秀才做官,饮食衣服舆马宫室子女妻妾,多少好受用。干得几许事,事来到头全无一些罪过。今日国家无负士大夫,天下士大夫负国家多矣,这便是讨债的。夫还债讨债之说,固是佛家绪余。然谓今日士大夫有负朝廷,则确论也,省之不能无愧。

朝廷于诸大臣有饰终之典,易名锡谥,极其优矣。古者凡定谥,则考功上行状,太常博士作谥议。有不合者,给事中驳奏再议。必求允当,不使名浮于实。其人或有未善,则若荒若炀,皆所不讳。唐宋以来,此恒典也。我朝稍变其制,大率礼部定谥,而阁下看详施行。列圣亦皆慎重,虽有讳恶之义,然必求其实。如李文达(贤)、钱文通(溥)、刘文和(珝)、汪荣和(鋐),皆仿佛其素,不过于褒饰。先帝虽英断特出,独于此不甚加意。故一时之谥,不无逾滥。今上登极,凡先朝大臣未有谥者皆赐谥。如王阳明之谥文成,杨石斋之谥文忠,可为至当。昔张良谥文成,孔子亦加大成。阳明之文事武功可谓成矣,石斋则功在社稷,安得不谓之忠,虽至百世谁复有异议哉?盖由当事者识见卓绝,一出于至公故也。

国初承宋元之后,诸公皆讲学。然人人有物议,独薛文清、王阳明二公,虽使之从祀庙廷,可无愧色。

永乐己丑,有令自正月十一日为始,赐元宵节假十日。后壬辰年正月,赐文武群臣宴,听臣民赴午门外观鳌山,岁以为常。户部尚书夏原吉侍母往观。上闻,遣中官赍钞二百锭,即其家赐之曰,聊为贤母欢。此真太平盛事,前古所未尝有者。

王忠肃(翱)尝至东阁议事。有一从行主事与左顺门内竖谈笑,公望见,呼之谓曰:“曾读《论语》乡党篇乎?过位,色勃如也。此地近奉天门御榻,岂臣子嬉笑处耶?”乃知前辈读书,真有身体力行之意。且属官有过,即以直言相正,皆非近时所有也。

邹吉士汝愚名智,四川合州人,秀伟聪悟,弱冠领解首,丁未连第入翰林。其年十月丙子五鼓,有大星飞流,起西北亘东南,光芒烛地,蜿蜒如龙。朝宁之间,人马辟易,盖阳不能制阴之象也。适诏天下大小衙门政务,如有利所当兴、弊所当革者,所在官员人等指实条具以闻。汝愚疏言,正天下之衙门当自内阁始,以利弊言之。莫利于君子,莫弊于小人。少师万安恃权估宠,殊无厌足;少师刘吉附下罔上,漫无可否;太子少保尹直挟诈怀奸,恬无廉耻,皆小人也。南京兵部尚书致仕王竑素志忠贞,可任大事;兵部尚书致仕王秉节刚劲,可寝大奸;巡抚直隶右都御史彭韶学识醇正,可决大疑。皆君子也。然君子所以不进,小人所以不退,岂无自哉,宦官阴主之也。陛下法太祖以待宦官,法太宗以任内阁,则君子可进,小人可退,而天下之治出于一矣。陛下岂不知刑臣之不可弄天纲哉?然一操一纵,卒无定守者,正心之功未之讲也。早朝之后,深居法宫,此心之发,一如事天之时,则天下幸甚。疏上不报,弘治己酉,御史汤鼐坐事连及,遂下锦衣狱,议坐大辟。刑部侍郎彭公(韶)辞疾不判案。始获免,卒以谪死,时年二十六。

邹汝愚谪雷州石城千户所吏目。苍悟吴献臣(廷举)尹顺德,令邑民李焕于古楼村建亭居之,匾曰“谪仙”。其父来视,责以不能禄养,箠之,泣受而不辞,弘治辛亥十月卒。献臣往治其丧,适方伯东山刘公(大夏)至邑,不暇出迎,廉知其故,反加礼待,共资还其丧。献臣自是知名。

吴献臣在正德初,以劾奏逆瑾,枷号午门前一月,谪戍。瑾诛,起官为松江同知。后嘉靖初,历官至都御史,巡抚南直隶。余小时初入学,适值公行部至松,尝一望见其颜色。其人躯干短小,黑瘦骨立,且举动轻率,俨然一山猴也。察院中常畜小鸡,自种瓜茄。有时正坐堂,忽念及鸡雏或瓜茄当灌汲,虽徒众盈庭,即弃之入内。俄顷而出,人以为痴。然政体清严,人莫敢犯。且博极群书,至孔庙行香讲书毕,问诸生五眼鸡三脚猫故事,诸生无以应者。又薛子粹言胡子粹言分赐诸生,与今之俗吏迥然不同。

吴献臣号东湖,为松江同知时,适刘德滋琬为太守。刘江西人,亦能吏也。故事,太守升堂后,各佐贰官散至公馆或私衙中理事,此旧规也。献臣独不去,即侧坐于府堂上。凡太守举动有不当者,即正言不避。性复多虱,有时与太守燕居,辄扪一虱置桌上,周围以唾作一大圈,直视太守曰:“看你走到那里去?”其刚傲凌物如此。此是余先公为粮长在府县中祗应,盖亲闻见之。

庐陵孙先生(鼎)初为松江府学教授,后以御史提督南畿学校。每阅诸生试卷,虽盛暑或灯下,亦必衣冠焚香,朗诵而去取之。侍者请先生解衣,先生曰:“士子一生功名富贵发轫于此,此时岂无神明在上?与各家祖宗之灵森列左右,小子岂敢不敬?”故事,士子台试见录而赴举者,提学必插花挂红鼓乐导送。时茂陵北狩之报方至,先生语诸生曰:“天子蒙尘在外,正臣子泣血尝胆之时。小子不敢陷诸生于非礼,花红鼓乐今皆不用。”乃亲送至察院大门而还。

《南园漫录》曰:左都御史浮梁戴公(珊)当考察时,吏部只欲凭巡按御史考语黜退,公不从。吏部曰:“我不能担怨。”公私谓志淳曰:“果欲如此,吾与子先将御史考核。从其贤者斯可,不可如贵堂上一概从之。”由是果有所得,公可谓公无私矣,宜孝庙之重之也。余谓弘治当人才极盛之时,然吏部尚不肯担怨,今日之事又何待言?

王端毅(恕)巡抚云南,不絮僮仆,唯行灶一、竹食罗一,服无纱罗。日给唯猪肉一斤、豆腐二块、菜一把,酱醋皆取主家结状,再无所供。其告示云:欲携家僮随行,恐致子民嗟怨。是以不恤衰老,单身自来,意在洁己奉公,岂肯纵人坏事。人皆录其词而焚香礼之。

王端毅巡抚云南回,钱塘吴公(诚)代之。太监钱能遣都指挥吴亮迎宴于平夷。亮回,能问这巡抚比王某何如。亮曰:“这巡抚十分敬重公公,与王某不同。”能微笑曰:“王某只不合与我作对头。不然,这样巡抚只好与他提草鞋。”

《南园漫录》曰:王端毅为吏书时,署于门曰:宋人有言,凡仕于朝者,以馈遗及门为耻。受任于外者,以苞苴人都为羞。今动辄曰贽仪,贽仪而不羞于人我,宁不自耻哉?一时帖然无异议,使非真诚积久而孚,亦自不敢书,书之适足以增多口也。余见先后为吏书凡几人矣,竟不敢署门如此,亦各自知也。

《南园漫录》曰:弘治初,三原王公为吏书,钧州马公为兵书。同朝王公长马公十岁,及王公以太子太保致仕后,马公以少师兼太子太师为吏书。每对予言及王公,不官不姓不号,但曰老天官。前辈之谦己敬德如此。

《南园漫录》云:三原王公为吏书时,天台夏进士(鍭)以省亲违限,例当送问。鍭以为母不服,且以诗风贡郎中钦。时予为主事,钦据法白公,必欲送问。鍭急,因言曰:“必欲问,有死而已。”鍭尝以所为文献公,公甚惜之,命予劝鍭。鍭曰:“果不可免,则以进士还官,长归养母而已。”予解之曰:“子节诚高矣。然已中进士,则不比隐者可行其志。今公惜才好文,故遣某相告。果不服而长归,任子归矣。倘据法行浙江巡按御史提子,顾不惊令堂乎?”夏遂语塞。还以白公,公喜见于色,即遣官持手本引鍭送刑部,又丁宁所遣官善慰谕之。及官回,召予引官面问曰:“鍭去云何?”曰:“送至刑部门外,发叹而易衣进矣。”公微笑曰:“汝在道还使之衣冠乘马否?”官曰:“然。”公又笑谓予曰:“此年少有文而不知法,故当委曲成之。”公于一进士爱惜保护之如此,法亦不少屈也,可谓难矣。

孔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欤。”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秦誓言,大臣一无他伎,但休休有容。人之有伎,若已有之,遂能保我子孙黎民。则大臣爱才,岂细故哉?若端毅公者,非但近代之所绝无,虽古人亦以为难矣。以余所见,近来唯顾东桥、马西玄二公,见人有一言一字之可取者,即称誉不绝口。诚有若已有之之意。夏鍭,天台人,号赤城,王石梁先生乡人也,石梁甚重之。尝忆得石梁举其七言律二句云:“双禽自卧青苔巷,一杖惊飞翠竹墙。”此诗亦失之尖新,似南宋人语。惟咏麻姑酒二句云:“紫泥四尺高于躯,使我未饮先愁无。”颇迭荡可诵。大率是有才者,端毅公爱惜而成全之如此。惜东桥、西玄不曾当事,未得行其意耳。二百年来宰相唯杨东里、李西涯肯荐士。故二公之贤声特著,亦是百世不朽之业也。严介溪为南宗伯时,余尝见之,其谦虚爱才之意ㄊ然可掬。及在政府,但以言语诱人,未曾着实举行,或者其夺于小相欤。昔秦桧当国,其子秦熺用事,当时称为小相。大抵骨肉情深,恩能掩义;若不以义自克,能不夺于小相者鲜矣。

冢宰耿公(裕)尝曰:吾为礼书时,暮自部归,必经过王三原之门。过必见其老苍头持秤买油于门首。因自念入官至今,初不知买油点也。故每过辄面城墙而行,盖愧之也。时耿方代王为冢宰,而心服其贤如此。余谓此特端毅公之一节,亦其最小者耳。然观人正当于其小者,盖其打点不到处也。只此一事,而王公之清严,耿公之服善,皆前辈之盛事也。今有如三原公者,宁不群诋而讪笑之耶?

张南园云:华容刘东山为兵书时,极意荐才。时张彩为稽勋员外,欲求越次之举。适值北虏火筛张甚,遂以谈兵动刘,刘极推许。余素知彩奸险无学,贪财好色,其谈兵亦妄也,颇不谓然。东山曰:“吾无才而居此,故急于取才耳。”余言就才之中须少有行检,若通无行,恐亦不可任。刘不怿,后竟以佥都御史荐。时泌阳焦公(芳)为吏书,吴郡王公(鏊)为吏侍,灵宝许公(进初)为兵书。焦亦才采,王许固不可,乃止。后彩附刘瑾,起为文选郎中,升佥都御史,即转吏侍,竟以瑾事伏诛。忠宣为张彩所欺,固是一时之误,然其言曰,吾无才处此故急于取才,故是万世之利也。张曲江犹为安禄山所误,于公也何尤?

刘吉丁外艰,诏赍以羊酒宝钞,起复视事如故。吉三上疏辞,托贵戚万喜得不允。陈编修音上书劝其力辞,吉不答。弘治新政,万安尹直以次罢去。吉独不动,倚任尤专。虑科道言之,乃倾身阿结,昏夜款门,蕲免弹劾。建言欲超迁科道,待以不次之位。会诏书举用废滞,吉特为奏升原任给事中贺钦、御史杨珍、部属员外郎林俊。此时吏部已次第拟用,而吉为此以媚众,自是人无复有言之者矣。弘治改元,风雹发自天寿山,毁瓦伤物,震惊陵寝。上戒谕群臣修省,遣官祭告。于是左春坊庶子兼翰林侍读张升疏言,应天之实,当以辅导之臣为先。今天下之人敢怒而不敢言者,以奸邪尚在枢机之地故也。因数吉十罪,且谓李林甫之蜜口剑腹,贾似道之牢笼言路,合而为一,其患可胜道哉。伏望陛下奋发乾刚,消此阴慝,拿送法司,明正其罪,则人心悦而天意回矣。科道交章劾升,指为轻薄小人。上命谪升南京工部员外郎。其同乡何乔新赠以诗曰:“乡邦交谊最相亲,忍向离筵劝酒频。抗疏但求裨圣治,论思端不忝儒臣。自怜石介非狂士,任诋西山是小人。暂别銮坡非远谪,莫将辞赋吊灵均。”由是人目吉为刘■〈米帛〉花,以其耐弹也。吉闻而大怒,或告以出自监中一老举人善诙谐者。吉奏,凡举人监生三次不中者不许会试。其擅威福如此。辛亥九月,上命撰皇亲诰券,吉稽迟俟贿。始恶之,使中官至吉家勒令致仕。吉疏上即允,犹令有司月给米五石,岁拨人夫八名,降敕护之还乡。频行,京城人拦街指曰:“唉,■〈米帛〉花去矣。”升寻被召,擢少詹事。

我朝状元以直谏而被谪者三人,罗伦、张升、舒芬也。罗伦论李文达夺情起复,张升论刘吉,舒芬谏武宗南巡。此三人者,真可谓不负大科矣。然三人皆江西,亦奇事也。罗一峰之高风大节,昭如日星;独张舒二公,世或有不知之者,余故表而著之。

●卷十史六

我朝列圣培养贤才辈出,当宪孝二朝名臣极多,一时如王端毅、马端肃、彭幸庵诸公,皆有物论。独薛文清、刘忠宣、章文懿三公,虽妇人女子皆知其贤,无毫发可议。

倪文毅公(岳)弘治中为冢宰,极有风力,诸司畏奉之恐后。自南转北,假一锦衣官之宅以居,以价偿之,坚不肯受。但云有盐在淮上,乞一书与张都堂获支足矣。时在淮上者,张简肃(敷华)也。张得书云:“我知倪冢宰风裁,且吏部外官所宜奉。第某老矣,行且谋归,不能屈法以奉也。”倪大悔沮。吴少君名孺子,能诗,无营无欲,一萧然物外人也,是兰溪人,其言章枫山、唐渔石、方寒溪之事甚详。枫山祖居渡渎,在兰溪城外十五里,后去官家居。过客与上司至兰溪者,必出城访之,至者必留饭。虽鸡肉三四品,枫山力不能备,皆族人营办。每一月凡数次,族人甚苦之。偶有一废尼寺,上司送与为宅。枫山遂徙居城中,唯旧屋数间而已。寺旧有小楼二间,其卑至于碍冠,枫山终日宴坐其中。枫山作文构思,必起坐绕室中行。纱帻数为所触,枫山亦不知。后年八十六,竟哭于斯,别无营构。

枫山官止祭酒,后以侍郎尚书起之,皆不应命。家有田二十亩,食指亲丁与家人男妇只十口。每口日食一升,终岁当得米三十六石。金华所收又薄,岁入不谷其半。客来相见者馈赠,因主人从来不受,而来者亦忘致之矣。时常缺米,则以麦屑置粥饭中。吴少君之父名一源,岁贡生,少从学于枫山,有时往见。枫山是大胡子,饭后必拂须而出,麦屑尚沾滞须上,拂拭不尽,吴盖亲见之。章文懿移居城中,宅后有天福山。一日,本县勾摄一罪犯,经文懿门前过,径走入文懿家,从天福山逸去。差人在文懿家作闹,谓藏匿此人。文懿令其自至内中寻索。差人直进文懿卧房内寻,不见,亦从后门上天福山追赶而去。文懿与夫人略不动于色。

章文懿之诚朴出于天性。吴少君言其家居每岁请门生二次,清明一次,冬至一次,皆其祭先之福物也。两人共一席,有不至者,文懿自专一席,狼餐而尽。若门生续至,则夫人自来益之。夫人平日与门生皆相见。文懿他时只蔬食。盖文懿初非矫强,亦无意必,其诚朴之性,以为有则吃,无则已,顺其自然,适当如是而止耳。今士宦之家,皆积财巨万,犹营求不已。夫人于禀受之初,其财帛金宝皆有分限。如万斛之舟只可容万斛,更加数斛则沉矣。唐人小说中,有掠剩使之语,言人命中财物皆有定数,少过其数,则天遣一使掠去之,但适满其命中之数而止。夫士夫之意,以为人孰无事,若财货有余,则缓急有济。殊不知今世人亦有散财获福之说。夫散财何以获福,亦只是言人积财太多,过其分限,则冥中之神以横事耗蠹其财。若适满其数,则事亦不至矣。然与其先因事以储财,不若预疏财以弥事。此皆先贤权教,欲人之好义而疏财也。夫读书之人正欲明理,今世士夫读书万卷而独昧于此。有至死而不悟者,吁,可叹哉!

吴少君曰:“兰溪人言我金华深山中,此等人甚多。恐章文懿亦未足为异。”余语之曰:君所谓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夫岂谓今世无此辈人?盖人生之初,其本来面目无不如此。但一读书知事,涉于世网,富贵之心一动其中,则无所不至。而本然之初毫发无复存矣。故山中时有此等人。君试言仕宦中如此等者有几人哉?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唯大人而不失赤子之心,此其所以可贵耳。

章朴庵名拯,枫山之侄,释褐为给事中,后官至工部尚书,清操淳朴略与枫山等。其致仕回家,有俸余四五百金。枫山知之大不乐曰:“汝此行做一场买卖回,大有生息。”朴庵有惭色。

王阳明广东用兵回,经兰溪城下过。时章文懿尚在,阳明往见。在城外即换四人轿,屏去队伍而行。盖阳明在军中用八人轿,随行必有队伍也。至文懿家,阳明正南坐。茶后,有一人跪在庭下,乃文懿门生,曾为广中通判,以赃去官,欲带一功以赎前罪。文懿力为之言,阳明曰:“无奈报功本已去矣。”然本实未行,人以为文懿似多此一节。余谓诚朴之人易为人所欺,然心实无私,言之益见其厚。

世之人,大率才大者多阔于拘捡,故杨邃庵、石斋、张罗峰物议甚多。如王晋溪者,世遂以小人目之,然其才固不可掩也。

朱玉峰(希周)状元登第,为南京吏部尚书。适当考察期,时张罗峰当国。有欲庇者三人,欲去者二人,托人喻意于玉峰。玉峰不听,但以己意行之。考察后,罗峰言南京考察不公,令从公再考。玉峰即上疏言:“臣备员南吏部已四年矣。南吏部职业,唯考察一事最为重大。故臣自到任以来,即留心体察,颇得其实。今命臣从公再考,则是臣四年留心者未必可信。若一时所访者又岂能尽公,显是臣之不职。乞即罢臣,别委一贤明者任之。则庶无亏损于圣政。”即解官去。余昔在衡山斋中,适玉峰来访衡山。余在屏后窃窥之,见其言若不出口,步履蹜蹜如有循。盖恂恂一长厚君子也。其当事之时,刚毅如此,乃知仁者固有勇哉。

衡山常对人言,我辈皆有过举,惟玉峰混然一纯德人也。

林见素嘉靖初再起为刑部尚书。方到京,适文衡山应贡而至。见素首造其馆,遍称之于台省诸公。时乔白岩为太宰,素重见素,乃力为主张,授翰林待诏。见素曰:“吾此行为文徵仲了此一事,庶不为徒行矣。”

吴匏庵为吏部侍郎时,苏州有一太守到京朝觐。往见匏庵,匏庵首问太守曰:“沈石田先生近来何如?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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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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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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