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夜谭随录
19 万字 · 约 8 小时 51 分钟 · 16 / 24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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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觋也。”庄敬诺,挽邱童往邀之,穆迫于官役,约三日后甫得来。庄引领望之。漏三下,女子复至,责邱曰:“君何信刘监生语?”邱曰:“使人召穆,庄为政,己不与焉。”女忿然,以两手捧邱之颊而接吻,曰:“我既死,汝岂能独生耶?”即以舌启唇而吸之,艻艻然气出如绠,心茫茫无所凭。女更加力吸之,邱觉丹田痛如刀割,五内欲裂。庄闻邱帐内撼摇,连呼“邱兄”不应,知其有异,急叫二童起,照邱已昏绝,白身僵卧。喧救一饷始醒,持庄手且告且泣曰:“弟之鬼,将就馁于异乡矣!”庄大恚,向空谩骂,招邱同榻。
三日,复使延穆,穆果至。邻人观者如堵。穆冠兜鍪,腰金铃,挝鼓咚咚,口诵神咒,绕园而走。至园后废楼前,瞋目仰视。旋弃鼓,捉铁叉趋步登梯,若有所逐。至墙角,极力叉之,闻之声,如犬之被挞然。设鼎镬,提叉烹之。咸见一黑狐,大如獾,脱肠而死。穆炙肉焚皮,取心烧之,研为末,服邱及庄而去。怪遂绝,二人病亦寻瘳。踵门谢赠,穆不受。订交而别。邱丁丑席帽离身,授柘城县尹;庄以教习生满,教职归里。此事庄自言之。
兰岩曰:邪不敌正,理固然也。邱数未终,奈何以愤怒而欲置之死地?其自毙也,不亦宜哉?天下如此类者,当自警也。
额 都 司参领德公,世裔也。夫人傅蔡氏,为额都司姊,生一子二女。初居灵椿坊,后徙城南之泡子河。院宇幽深,闾门壮丽,为一方甲第之冠。但多怪异,家人至日暮,非作队不敢行。厩马十数匹,例一夜两惊。公子新娶妇,亦世阀女,年甫二九。未匝月,忽病癫痫,歌哭无恒,或裸跣奔驰,不避臧获。每至漏下,则闭户向隅,垂首衣笥间,两手常忙,不测何务。至午夜,必将一纸裹收衣笥中,封志其秘。婢子偶潜伺之,即诟谇骂詈,滚地娇啼。公子耻之,而亦无如之何。若是者半载余矣。
会额都司引见入都,下榻于厅之东院,院外即邻马厩,委装日,德公为作软脚局。饮半酣,德曰:“舍下多鬼,夜间独宿,得无惧乎?”额曰:“我辈作武将者,皆亡命徒,死且不避,庸惧鬼哉!”各大笑。夜半酒阑,各归寝所。额劳顿且醉,一夜酣眠,日高方起。德见其无事,心颇安。越三宿矣。第四宿,额方偃息在床,闻顶隔上窸窣有声,额心悸,起身点烛,坐以听之,久乃阒然。遂不复息烛,仍引衾卧。一食顷,声又大作,仰视望板,若有人踏之以行,渐至东北隅,声忽止,屋角一板乱动,随被揭去,有黑物下垂,形如马尾,长尺余。去灯远,恍惚不能辨,而毛发森竖,不克自壮。但瞠目视之而已。俄而黑物渐长,黑尽继之以白,色如粉,才三四指阔,瞥见二眼,大如榧,方知是一人头颅也。大惧,欲呼人,忽转念人何怕鬼;且畴昔自诩之言,人悉闻之,一旦示弱,将何以见人?于是正心以观之。此时物已出其半面,渐露鼻口,二目绿色,直视灯,灯光敛如豆。头昏昏,如梦魇,四肢不能转移。物遂釶然而下,似旋风透户而出,灯骤明,额飙然如梦醒,但闻院前厩马惊嘶,户牖扃闭如故。谯楼漏三下矣。料其去必复返,亟移灯近榻,抽刀置枕畔,著衣踩靴而卧。辗转不能交睫。至五更,墙外厩马重惊,竹树吼风,而物已入室。灯复黯淡无光,物径扑卧榻,额大叫,捉刀斫之,謣然一声如裂帛,案翻烛灭,随闻屋上逢逢,逾刻方息。额惫极而睡。
次日,拉主人于僻处,备述夜来事,因劝移居以避其厉,且曰:“焉知甥媳之病,非凶宅有以致之?”德曰:“余亦不耐久矣,苦无吉宅耳。”额曰:“何宅不吉于此?予友萨都统之宅,方觅售主,可相也。”德即以三千金易券焉。及迁,新妇大哭不往,公子仗剑恐吓之,白足蓬首而奔,侍儿强为作履袜,纳之车中。处新居,上下贻然,鸡犬不惊,并安群马。新妇病亦骤愈,侍女发其笥,于纸裹内,得五色线绠,长四五尺,大如箭幹,不测何用,问之亦茫然。诸姊妹或述其疯狂之态,羞赧无以自容。额后官至副总戎。德故宅,连更数主,胥不相安,今废为菜圃矣。
兰岩曰:居宅凶而人遭祟,可不慎欤?
孝女京师崇文门外花院市,居民数千家,皆制蓪草像生花为业。有幼女奉老爷以居者,亦业此。父久病痰喘,按时举发,是年愈甚,吼卧不起,医来弗药。女忘啜废寝,明慰暗忧。
适有邻媪,鸠诸妇女,往丫髻山进香者,女因密询进香何为,媪曰:“或以多病,或以乏嗣,各以心愿求之。山顶娘娘最灵感,应之如响。”女曰:“此间去山,道里几何?”曰:“百余里耳。”女曰:“一里几何?”曰:“三百六十步。”女谨志之。夜俟父安寝,则潜于院中,持香一柱,计其里数,绕院而拜,默祝:“一身孱弱,父病甚,家中更无人,不能朝山进香。谨按里数,一步一拜,有如身到宝山,亲瞻圣像,保佑老父,沉疴速起,百岁康强,自愿绣佛长斋,终身顶礼。”云云。如是得闲则拜,日夕不辍,半月有余。
旧说丫髻山上祀奉山顶碧霞元君之神,灵应昭于畿辅。上自大内后妃、中使及王公缙绅,下迄庶民,每际四月,则进香赛会者,车马络绎,不绝于道。而五更鸡鸣时,即上殿拈香者,谓之上头香,头香必待宫使巨珰,他人罔敢僭越。
时有中涓魏公者,奉皇太后旨,往降头香。甫辟殿门,即有香在炉中,光焰甚盛。魏怒责庙主曰:“老佛爷香,犹未降,何得令他人预焚于此!”庙主惶恐曰:“爷不来,殿不敢开,诚不解此香何由至。”魏默念:“初至时,殿始振管,香灰未寸,良可骇异。明日更早来,看如何。”亟嘱庙主,曰:“既往不咎矣。汝其敬慎,翌日当早来上头香也。”遂去。
庙主畏罪,与其徒终夜巡视。才四更,魏已至,至则炉中香火宛然,一女子方礼拜于地,咸大惊。女闻人声惊起,倏忽不见。众以为鬼,魏公曰:“岂有神圣之前,鬼敢公然出现者乎?必有因,吾有以处之矣。”遂上二香于山门下,踞胡床,聚众香客而告之,并详其年岁、貌容、肥色,众客愕然,但以为奇。卒一媪闻之,沉思曰:“据爷所见,无乃吾之邻女乎?何其色色相符也。”魏问:“是何邻女,幻化若此。”媪曰:“居花院市,固孝女也。”魏拊髀曰:“无疑矣。”亟驰归,复命讫,密访得女。就见之,果殿中所见者。致诘其女,悉以诚告,言虽未出门,恍惚身历其境。父病获痊,亦神之灵也。魏叹曰:“至诚感神,真纯孝也。”认为义女,不啻所出。
其父得享三十年温饱,百岁令终。女嫁于大兴张氏子,妆奁之盛,不下数千金,皆魏独任。婿家缘此,累世为富商云。
兰岩曰:真诚所至,神灵可通,骄若寺人,那不令其佩服。虽然,人苟无良,遇如不遇矣。
请仙予闲览《太平广记》及志异诸书,其所载怪异之事,不胜枚举。又每闻人所言,亦皆凿凿可据,心窃信而又疑之。疑其无,则古人无论矣,即今人之言,亦多朴城谨悫之士,岂肯以欺人语?信为有,而予生四十年矣,曷曾未一目睹也?
惟忆从先君子随宦于宜君时,先大父摄篆乌兰,先父母奉祖母留居宜君置中,适县君张公荐一戏术人来。观其术,平平耳,先君子以张公故,与白金二两遣之。术人不受,曰:“今日作戏法,环观者数十百人,而未有一啧啧称叹者,是所学不足以惊人目可知也,何敢妄邀厚赏?虽然,小人少遇异人,得隆仙之术,今夜请献之,或博太太一粲也。”先君许之,赐之酒食。日薄暮,术人择园中废轩三楹,洒扫至洁,窗破者补之,壁剥者垩之,凡有穴隙如针孔大,亦必弥缝完密,更张帐幔,以蔽户牖。灯后,于西壁画一门,如圭窦状。门前设一矮脚几,几上置一炉,焚紫降,不令烟绝。余无他物。选秀慧童子十五岁者二人,丫其髻而赤其脚,名之曰:“清风明月,”使背立几前。先祖母率姑母、先母及诸姊妹,垂筠帘,坐于东楹,先君子率予兄弟翼坐帘外。僮仆辈有令观者,有不令观者,一惟术人之命是听。
漏三下,术人炷香于炉,焚符于烛,教二童俯身从胯下反视几下圭窦,问曰:“何所见?”曰:“开门矣。”术人即噙水向壁上噀之,复亟问:“何如?”童曰:“梳头矣。匀面矣。”既而曰:“易履矣,着衣矣。”术人曰:“然则可以出矣。”噙水三噀之,瞥见一女子立几后,约长五尺许,衣大红衫,拖素裙,眉目娟好,微笑作羞耻态。术人嘱曰:“太太在此,可为礼。”女则裣衽再拜。术人曰:“太太最尊贵,胡为不行全礼,乃以一福了事耶?”女子以袖掩口,微笑不动。术人亦笑曰:“是见人多怕羞矣。”令童向前,把其袖牵出几外。童子力牵,女子力却,相持良久。术人作急状,止之曰:“彼修仙人,性村野,且放手,我自有处。”童子乃放手,女子仍还故处。
术人复噀水壁上,倏又一女子出,双鬟垂髫,齿灵于前,貌犹娟妙,衣浅碧衫,腰下衣树叶一围,长尺余,赤双足,而手足指爪,皆长四五寸,并立几后,左顾红衣而笑。术人曰:“汝姊幽居久,习于村野,见太太不复知有礼数。汝最知礼者,可率伊行礼,无失仪,致重我罪累也。”女子乃推前女,绕出几外,捺其头令跪,举止柔媚,观者神痴,拜讫,还故处,术人复以水噀之,随隐。
于是神其术,厚赐而遣之,细询二童子,当牵袖之时,是人耶,非人耶?童子曰:“不知是人与否,但把其臂,如握棉絮,力又微弱,才四五牵扯,已汗出淫淫,娇喘不胜矣。如非术人令放手,再两三扯,即可扯至太太前矣。”予时年十四,至今记之了了,每举以告人,无有能测之者,或谓即障眼法,不足为异。然障眼法,不过能障眼耳,未能有握之有质者,是不可解。
恩茂先曰:此记如善奏口技者,无不逼真。
某 太 医太医某,大兴人,失其姓名。轻裘肥马,日奔走于九门,以是致富。延者日积于门,非日晡不到病家,不顾病者之望眼穿也。每视一病,写一方,不论效不效,例奉千钱,否则不至也。日暮归,从人马后,囊橐尽满,人或怪其来迟,则色然曰:“甫从某王、某公主、某大老爷府宅中来。”盖非一时势位炫赫者,不肯流诸齿颊也。人无如之何,任之而已。
一日,看病归,独宿斋中,梦见一人,若甚相熟,而不记姓名,持片纸付之曰:“时日至,所负当见还矣。”医取纸反复检视,空无一字,怀惑间,已失其人所在。惊而寤,听漏声三下,家人叩户报孺人生子矣。医毛发森竖,心知子为索债者,特未审所负几何耳。子既长,忤逆异常,视父母如寇仇,看钱财如粪土,日向母索钱百文,顷刻即尽。积十余年,家渐落,母或稍吝,则裂眦相向,势将用武。母惧而复给之,不敢面斥,阴诉医,医闭目摇首曰:“勿再言,此子使我心胆坠地。”因以所梦告妻,妻惊曰:“有字之券,或可量力取偿;若无字之券,知负彼几何。宁有穷斯耶”老奴以药杀人,不知几许,新鬼繁冤旧鬼哭,此子必其酋也。彼奉冥檄,挟恨而来,敢与之较耶?“言次大恸曰:”老奴草菅人命,毒心应手,致获此报。牵率老娘,以致于此,老奴已矣,抑念老娘何辜乎?“妾从旁慰谢曰:”大郎虽不肖,小郎行当成立,何必反目?“妻唾其面曰:”呸,汝痴心,尚过望耶?天之报施老奴者,如此不爽,纵有百子,亦必沆瀣一气,岂复有以德报怨者?“医默然无以应,条釺而已。
又十余年,一夕,复梦其人至,言:“债负已清,可还汝券,然尚欠一命,会须同见冥王。”医醒而大病,自知不起,乃以其语告妻,嘱托后事。阅二日,其子暴死。医泣曰:“时至矣。”夜分果亡。少子亦不肖,遂落魄,啼饥号寒,迄今不止云。
闲斋曰:庸医杀人,当获此报。特一人之债易偿,多人之命难抵,轮回堕落,尚有穷期耶?医之不能有活人手,而影响脉理以渔利者,睹此惨报,未识亦肯稍袖毒手否?
兰岩曰:庸医杀人,罪不容死,况趋势贪利,虽不以病者为事,潦草匆忙,以药人者乎?病家之心如焚,而医人之视若戏,死者虽属天数,庸不冤乎?耗其财,索其命,报亦惨哉!
地震老人相传,雍正庚戌岁,京师地震之前一日,西域一人,抱三四岁小儿入茶肆,甫及门,小儿辄抱其颈,啼不肯入。其人怪之曰:“畏此地人多耶?”乃之他肆。至则复啼,易地皆然。其人以为异,问:“汝平日极喜入茶社食蜜果,今日胡为乎尔?”儿曰:“今日各肆卖茶人,及吃茶人,皆各颈带铁锁,故不欲入。且今日往来街市之人,何带锁者之多耶?”其人笑其妄,路遇一相识问所之,白其故,大笑而去,儿哂曰:“彼亦被锁,尚笑人耶!”其人归,逢所知则告之,或言小儿眼净,所见必有因,伺之可也。小儿有堂兄二人,儿亦惊其有锁。次日地大震,人居倾毁无数,凡小儿不入之肆,无不摧折,竟无一人得免。二兄亦为墙所压。访所遇相识,已履屋下矣。劫数之不可逃也,类如此。
兰岩曰:事之所有,未必非理之所无。
朱 佩 砓宜君塘汛兵朱佩茞,有甥女,为农家妇,居焦家坪。嫁半年,方姅,梦见一人,耏然青面,欣然赤帻,来与妇交。凡三夜,妇遂有娠。腹中时时蠕动,动则痛楚欲绝,大声呼号。其姑以少年妇,比邻密迩,禁令隐忍。妇不能将顺,致相勃谿.邻媪闻之来劝,见妇惊曰:“媳妇有妖胎,会将摩厉以须,毋复聒之,使不安静也。”姑始大惧,使其夫告母家,母躬往守视之。及临蓐,转侧叫号,四邻皆塞耳走避。久之,产一物,人首蛇身,发赤色,长三尺余,面目如粉,首尾及寻,见人则笑,众皆惊奔,无敢入房者,每就乳哺,妇遽惊绝。
适朱来探甥女,甫入门,遇其妹摇手止之,拉入草堂,告其所怪。朱曰:“既以为妖,盍杀之?”妹曰:“终日蟠踞儿侧,投鼠亦当忌器也。”朱试往观,物方蟠屈,闭目如睡,朱潜解佩刀突前,握物之发,拖之出房。物惊寤,瞠目张口,声磕磕如击石,蜿蜒缠朱左股。众遥立喧呼。朱刀已落,血蓝色,淋漓满衣,腥气入脑。朱复剥其皮而卷之,曰:“吾正需此以鞔三弦也。”两家深感之,妇亦至今无恙。
纸钱友人护军景君禄,居近城北,一夕,同其友富海归家,路经灵官庙,漏已三下。倏见二粉蝶,翩翩飞绕,去地二尺余。时际隆冬,且深夜,乌得有蝶?就视之,则二纸钱也。并无风,相去咫尺,旋转对舞不已,大以为怪。适一人骑马自西来,马耳耸鼻鸣,连鞭不进,其人厉声问:“二人胡为者?”景指纸钱令观之。击拆老军过而诫之曰:“各走路,何管闲事。即此一席地,已倒毙二人矣。”骑者惧,疾驰而去。景、富皆少年好事,直追随纸钱,至人家矮墙下,旋入狗窦中,始散。是年富死,又二年景亦亡。
兰岩曰:岂以二殍之故,而示其怪耶?抑二纸钱作祟以毙人耶?是不可解。
三 李 明光山李明,家素贫,佣舂糊口。邑有监生钟秀者,他出值雨,避檐下,明延入,具酌与语。秀大悦,遂订交于杵臼间。自此时相往还,迭为宾主。一日,邻家失火,殃及秀家,明奔至,冒烟突火以救,须眉皆尽。秀获不死,于是交愈深。
会秀欲赴南昌总戎幕,拉明同往。买舟南下,于道上忽遇风飓,舟覆,人尽溺,秀为一山西客所拯。客亦贾于南昌者,遂与同载。秀深感之,叩客姓名,则亦李明也。前李明尸,竟不获,秀哭之哀恸,如丧考妣。至湖口,客遇其乡人,得母讣,恸绝,亟返棹。语秀曰:“方寸乱矣,不暇为君谋,谨馈八金为赆,请从此别。”秀力叩问,客舟已扬帆远去矣。秀伫立以泣。疾且作,僦居一兰若中,优枕匝月。僧厌之,终日絮聒。
邻有老人闻之,恶僧之忍,忿忿入刹,谓秀曰:“君安用污此清静地,欲望谁发慈悲心耶?”乃率其僮仆,打其行李,并舁秀,悉置其家。为延医进药,旬日大瘥。秀乃顿首而谢曰:“老丈之于鄙人,所谓肉白骨而重生之也。敢请姓名,铭五中以图涓埃之报。”老人正色曰:“我怜君失路,故一援手,岂望报者哉?若夫贱名,则不妨相闻,我李明也,年七十二矣。”秀大异之。老人询其所适,教之曰:“胡不诣夫塘汛?”秀以为然,即诣汛告之。汛兵闻为总戎幕友,奔告所司,因得乘传入南昌。述其所遇于镇公,镇公拊髀而叹,以为奇事焉。秀后称素封。
闲斋曰:三李明不奇,奇在皆于钟有再生恩,皆有恩于钟不奇,奇在秀皆不闻有以报之,而安心素封也。
兰岩曰:是盖夙缘,方能屡遇此义人,扶危济弱耳。前后三人姓名相同,犹为奇异。
霍筠大兴霍管,霍筠,霍筤,皆疡医之子,独筠秀逸姣好,颖慧不凡。不屑屑于本业,年弱冠即喜读书。其父以其梗家教,怒而缚于庭之槐,将痛惩之。
有邻翁姚学究者,适至,惊问:“作何过犯,异常示辱?”其父告以故。姚遽前解释曰:“吾以为面忤腹诽,乖戾子职,乃为读书!所谓狐裘并无羊袖,亟当鼓之舞之,奈何扑作教刑,阻其迈往?君真立意不为贤父兄者?”其父曰:“隳祖宗成业,废家教,岂克肖之子!”姚曰:“彼将相岂有种哉!君幼而逃塾,老犹坑儒耶?”其父不禁失笑。姚问筠曰:“子喜读何书?”筠曰:“时艺耳。”“能详乎?”曰:“能。”“能为之乎?”曰:“能。”“既能为之,必有窗搞,盍出之,一惊老眼?”筠呈一帙,姚且阅且讶曰:“作手也,非时下拾渖者所能辨矣!持此以往,取青紫如拾地芥耳。幸勿施羁勒,俾成其志。”其父本市井,闻姚赞扬,私心窃喜,不复禁止。
筠自此益加精进,遂成书癖,日把一编,行立不辍,然而赴童子试不中。年十六,其父欲为之娶室,筠自矢曰:“不得功名,终身不娶也。且书中称美女,有螓首蛾眉,倾国倾城,予未见其人也。如世间苟不遇其人,宁鳏居以没世耳。”父母无之如何,渐生厌恶,因悔恨曰:“此皆向日为姚老儒一言所误,致聪颖儿,一朝迂腐致此。吾老矣,岂可使管、筤二子,坐受其累哉!”乃析田分产,使三子各立门户。
既而父母相继死,管、筤日出行道,颇能自赡,唯筠谋生计拙,日就狼狈。所隶老仆,谏之曰:“二郎勿复读此死书矣,试看大郎三郎,逐日轻裘肥马,不费一毫心力,钱如流水入门。郎不如重理旧业,时向大郎三郎讨论,不过数月,亦可出马矣。何必日夜占毕,徒自苦为?”筠曰:“彼岂有真才实学,能起死回生耶?徒以人命为孤注耳,良心安在?乃欲我效之!且云与彼讨论,即与讨论,亦不过求田问舍,有何可采!汝姑待之,当为汝觅金鱼也。”仆叹曰:“老仆岂不作如是想,第恐行将就木,不克见此荣幸耳。”怏怏而退。筠自讼曰:“予信及豚鱼,而见嗤于妇仆辈,岂其格物易而化人难哉!”
无何,又值试期,治任之通州,一车一僮,老仆为御。辕下驹复蹇劣,首途太晏,甫行二十余里,辄曛暮难进。无止宿所。僮仆方怨咨,忽见林际灯光,自远而近,渐至面前,则一翁一媪,奔走气促。老仆遮问曰:“此间有人家可供宿否?”翁曰:“方有急事,何暇攀谈?”僮曰:“是何要务,败坏至此?”媪且走且应曰:“家有病人,去觅外科耳。”筠于车中闻之,则曰:“我是外科医国手也,何必他求?”媪回首,驻足曰:“莫见诳否?”筠曰:“失路仓卒,岂敢诳言!”媪曰:“然则年岁几何矣?若已老,则又不巧。”仆曰:“郎甫二十,尚未有室,那得便老?”翁媪乃喜跃就车前,举灯笼照之,啧啧曰:“不特不老,且大是波俏郎,此事当谐矣!”即左右超辕坐,指挥令进。仆曰:“郎虽世代疡医,然自来业儒,恐不胜任。”翁曰:“郎君自言能之,汝何赘辞?”媪曰:“巧合如此,必非偶然,硍谦奉璧可也。”
俄至一庄院前,林木森郁,门庭壮丽,俨然巨家。翁媪下车,嘱曰:“稍候于此,容入白太太。”遂启阖而入。老仆执辔低语:“郎本业荒疏,何便负荷?此事脱有不妙,何以解免?”筠曰:“我岂冒昧作事者?汝勿多虑。”言次,翁媪率僮婢数人,趋走而出曰:“郎君请即入,太太立候矣。”于是簇者导者,寻达一广厅。见所谓太太者待于檐下,年约三十六七,奢华艳异,都冶颇极。筠罕见如许富丽,势不得不拜。太太急命掖起,以常礼相见,分宾主坐,亟问邦族、姓字、年岁,及曾议婚否,筠悉以实对。太太凝睇久之,颜色甚怡,屏去侍婢,谓筠曰:“身姓梅氏,本河南人,流寓于此,近百年矣。孀居无子,赖有一女,名宜春才十八,待字于家。不意忽构疮疾,日甚一日,心甚忧之,故命其阿保往聘疡医,何幸路遇郎君,自称国手,曷胜欣幸。但小女以患处幽隐,不肯令人医治,闲尝与之商酌,谓当密为访求,得有医人少年未娶者,俾治之,倘得病愈,即以为配。今得郎君,温文韶秀,适副私愿,应是天缘,非人力所及。”筠初念不过一时失路,漫为权变,以图一宿,诚不料被迫至此,不胜遑遽,又不敢易辞,但鞠躬曰:“医治痈疽,敢不竭力。若夫婚姻之事,曾向先人设誓,必待成名而后议之。”太太曰:“郎君迂腐矣,不从此议,岂可治病耶?果有誓词,不妨聘定,待大登科后再小登科,亦何不可?”筠固懦于言,及闻太太快论,语塞不能对。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