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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天史

8.0 万字 · 约 3 小时 47 分钟 · 5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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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贻厥孙谋,宁无报乎!

二十一、宋明帝自灭其宗

宋明帝,湘东王也。以子业无道,故弑而立之。晋安王子勖自以居世祖之穆,即位改元,诸州皆应。宋主讨平之,遂疑兄弟子多,恐不利已,于是杀其兄子安陆王绥等十三人,世祖二十八子皆尽。乃宋王竟无子,尝以宫人陈氏,赐嬖人李道儿,迎还生昱,立为太子。及昱立,自以为李道儿之子,着小裤衫,夜宿客舍,昼卧道旁,微行巷陌,称“李将军”。性酷好杀,一日不杀,则惨然不乐。每出则从者皆执梃矛、锯凿,道逢无免者。民间扰惧,路无行人。尝自诣中领军萧道成第,画腹为的射之。几死。与左右登台冈睹眺,偷狗饮酒。道成令校尉王敬则弑之,遂灭宋,国号“齐”。宋之宗室无少长皆杀之。

论曰:剪枝伤根,借流续源,乃生狗彘,毒气钟焉。时当旁闰,天地阴残,故豺冕而猴冠。

二十二、石虎灭三十八孙

赵石勒称皇帝,立世子弘为太子,以石虎为太尉。虎恨之。及勒卒,太子弘立,虎自为丞相,加九锡,杀弘而自立。作太武殿于乡国,东西宫于邺。皆以文石,以漆灌瓦,金铛银楹,珠帘玉璧。选士民之女以实之。服珠玉、披绮者万余人。皆教以骑射,着紫纶巾、锦裤,鼓吹游宴。又徙洛阳钟、九龙、翁仲、铜驼、飞廉于邺,功费数千万亿。悉发前代陵墓,取其珍宝。惑沙门之言,以为胡运将衰,晋当复兴,当苦役晋人,以厌其气。虎遂发近郡男女十六万人,车十万乘,运士筑华林园。燃烛夜作,暴风大雨,死者相枕。命皇太子宣祈福于山川,因大游猎,宣乘大辂,羽葆华盖,建天子旌旗,戎卒十八万,出自金明门。虎登凌霄观望之,笑曰:“我家父子如是,非天崩地陷,当复何愁?”宣猎纵,所过三州十五郡,无孑遗,士卒死者万余人。虎复命少子秦公韬率兵出并、雍,与宣竞为雄长。宣忌韬,使人刺杀之。虎闻变,哀惊几绝,因杀宣及其妻子。穷极惨酷,扬灰于市。遂立子世为太子。及虎卒,太子世立,其兄遵杀世而自立,以石闵为都督中外军事。是时,邺中暴风拔树,雷震雨雹,大于升孟,太武殿灾火月余乃灭。石闵复杀遵,而灭石虎孙三十八人,帅赵人诛胡羯三十万,无少长皆坑之,遂灭石氏,改国号“魏”。

论曰:考之《纲目》,石氏纵暴强兵,五胡最狡。当其登台观二人耀兵之时,岂知转眼骨肉自相屠割,天地固未尝崩陷也。天道好还,虽夷狄亦不爽。惨毒杀人亦何益哉!

二十三、窦宪毒杀朝臣

后汉章帝元年,立贵人窦氏为后。后兄宪为侍中,司宣诏命。弟景笃坏,皆立尊要。帝崩,太子肇立。太后临朝,宪忌都乡侯畅,遣客刺之于屯卫之中。事发不诛,以宪为车骑将军,使征匈奴,进位大将军,居三公上。兄弟骄恣,夺人财货、妇女,多不可纪。尚书仆射乐恢,上疏言之,宪迫恢饮药死。由是,朝臣震慑,无敢言者。窦氏父子、兄弟并为乡校,充满朝廷,将谋叛逆。和帝四年,帝命钩盾令郑众同清河王庆勒兵诛宪兄弟,党与皆弃市。

论曰:宪以椒房之亲,立功域外,不能如卫青养尊处晦而行杀掠之虐。器满则盈,日中则昃,君子知其不终矣。范晔惜其未衅,不新厥绩,殆未能知天乎?

二十四、路岩剔结喉三寸

唐懿宗咸通六年,以路岩同平章事。岩自淮南幕府入为御史,不出长安十年至宰相。其为相也,密奏三品以上赐死者,皆使臣剔其结喉三寸,以进验其必死。与杨收同平章事,岩以贿杀收。及僖宗乾符元年,诏赐岩死,亦取结喉以献。所死之处,即杨收之榻,人咸咤为奇应。

论曰:人之结喉,剔之斩之;尔之结喉,出之反之。尔剔尔斩,尔出尔反。三寸之间,天道不远!

二十五、高绰惨恶

齐南阳王高绰,喜为残虐。尝见一妇人抱儿,取以饲狗。后以儿血涂妇人,纵狗食。齐王纬闻之,锁诣行在,至而宥之。问:“在州何事最乐?”对曰:“聚蝎于盆,使狙其中。”齐王即命索蝎置浴斛,使人裸卧其中。号叫宛转,观之喜噱不已。因让之曰:“如此乐事,何不驰驿奏闻?”由是有宠。韩长鸾奏其谋反,遂杀绰。齐亦为周所灭,杀纬而夷其族。

论曰:天闰末朔,群阴用事。高齐皆以夷虏之性,妄僭士宇,刍狗生民,恣其虐食,或天亦不仁乎?蜂虿不能不生毒螫,自残终归夷灭,盖有以需之也。

二十六、闽主信鬼杀叔五代闽主王昶,宠巫信鬼,素忌其叔延武、延圣。巫者林兴与之有怨,托鬼神语云:“二人将为变。”昶遂杀之并及其五子。又于禁中作三清殿,以黄金数千斤铸老君像,呼为“宝皇”。昼夜作乐,焚香祷祝。政无大小,皆使林兴传宝皇命决之。由是,中外大乱,逾月,三清殿灾,火延北宫数千间。控鹤军李重遇等攻杀昶而立其妹延义。昶妻、子皆死。

论曰:自剪厥宗,以快人僭。我有宝皇,祸福是问。宝皇不言,壬人之谗。宫烬身亡,天道好还。

二十七、闽王曦戏虐五代闽王曦,淫暴好杀。耆旧宗族,多不自保。立尚氏为贤妃,醉中诛杀任意。尝与翰林学士周维岳饮,曦曰:“维岳身小而饮多,何也?”左右曰:“酒有别肠。”曦欣然命维岳下殿,剖肠视之。以苦谏得免。每醉必杀数人,百官为之股栗。指挥使朱文进弑之而自立,并杀王氏宗族五十人。

论曰:咄嗟哉!尔欲剖人之肠,而自不免者何也?有深怪士君子甘立此鸱枭之前也。

二十八、四其御史

唐则天中,郭弘伯,舒州同安人,仕为宁陵丞。天授中,由革命举得召见。自陈往讨徐敬业,臣誓:“抽其筋,食其肉,饮其血,绝其髓。”武后大悦,授左台监察御史,再迁右台侍御史。大夫魏元忠病,僚属省候,弘伯独后入,忧见颜间。请视便液,即染指尝验轻重,贺曰:“甘者病不瘳,今味苦当愈。喜甚!”元忠恶其媚,暴语于朝。尝按芳州刺史李思征,不胜楚毒死,后屡见思征为厉,命家人禳解。俄见思征从数十骑至,曰:“汝枉陷我,今取汝!”弘伯惧,援刀自刳腹死,顷而蛆腐。是时大旱,弘伯死而雨。又洛阳桥久坏,至是成,都人喜。后问群臣:“外有佳事耶?”司勋郎中张元一曰:“比有三庆:旱而雨,洛桥成,弘伯死。”

论曰:吾读武后纪,多以酷吏以威天下,至以獬豸不学而独奸之一言,奴隶皆授侍御,盖以鹰犬畜之,使搏击大臣,安得弘伯不为四其乎?尝粪媚人,乃其本色,盖媚人者乃能杀人。刳腹见厉,勿谓冤之无报也。

二十九、白兔御史唐则天中,王弘义,冀州衡水人。以飞变擢游击将军,再迁左台御史,与来俊臣竞尚残刻。暑月系囚,别有狭室,积蒿施毡其上,俄而已自诬死,乃舍他狱。每移檄州县,所至震慑。弘义辄诧曰:“我文檄如狼毒墅葛矣!”始贱时,求旁舍瓜不与,乃腾文言圉有白兔,县为集众捕逐,畦无遗,内史李昭德曰:“昔闻苍鹰狱吏,今见白兔御史。”延载初,俊臣贬,弘义亦流琼州。自矫诏追还,事觉赐死。

论曰:维兔成之,维兔终之。嗟彼狡兮,维天烹之,爰爰而术,维尔之巧;炎炎冰山,维尔之倒!

三十、酷吏多自杀

张汤事汉,武帝为延尉。儿时作磔鼠,文如老吏。天性文深意刻,舞智峭狠。武帝好刑名,汤揣摩钩索,用深刻吏为爪牙,功排大臣,动连党与。帝称以为能。由是天下骚动,所株连以千百数。后以奸事为三长吏所奏,武帝疑汤怀诈而欺,使自杀。

义纵者,河东人。素为群盗,以姊幸于王太后,拜纵中郎,复迁长安令。行法不避贵戚,吏民重民,呼为乳虎。按定襄狱,一日杀四百余人。郡中不寒而栗。武帝幸甘泉,以道不治,遂弃市。王温舒,阳陵人也。少时椎埋为奸,已而补吏,以治狱至廷史。事张汤,多杀人,迁为御史大夫。能使罪人钩索人私事以自赎,无不快意者。迁为河南守,先具私马五十匹为驿,自河南至长安,皆部吏捕军,豪猾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族,小者死,不过三日皆报可。流血十余里。人疑其神速,郡中白昼无声,犬不夜吠。会春天子停刑,温舒顿足曰:“嗟乎,今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好杀类如此。后有人告其奸利事,遂自杀,夷其族。仇人烧其尸而不得葬。两弟及两婚家亦坐他罪而族。人惨之曰:“温舒一日灭五族。”

论曰:余读《酷吏传》,武帝好刑,其时吏治多仿温舒,如杜周、郅都宇成等,皆以酷烈有声。岁终会狱,府郡及廷尉诏逮,至十万余人,蝮鸷极矣!而酷吏卒皆以杀身,民益犯法,盗贼滋起,汉由此衰焉。然则,刑何足恃哉!虞廷五人,惟陶无后,秋气之报亦明矣。

三十一、周兴入瓮

唐中宗嗣圣三年,武后自以久专国政,篡唐为周,欲诛辱大臣以威之,乃大开告密。周兴、来俊臣等皆以残忍宠用。周兴累迁秋官侍郎,俊臣至御史大夫。皆养无赖数百人,网罗无辜,织成反状。每一狱成,每引陷千百家。其间酷法各有异号,如突地、死猪愁之类。淫刑异常,甚于炮烙。嗣圣七年,金吾大将军邱神以罪诛,因此告周与通谋。太后密令俊臣鞠之。俊臣方与兴推狱毕,对食,绐兴曰:“囚多不承,何法最快?”兴曰:“甚易耳,取大瓮以炭围灸之,令囚入其中,何事不承?”俊臣即取大瓮,如兴所教,起谓兴曰:“有内状兄,请兄入此瓮!”兴惶急输服,请死,流岭南,为仇家杀于路。来俊臣亦为太后所杀。仇家争食其肉,士民相贺焉。

论曰:雷碎雹击,天怒亦不终朝,惟阳春可与悠久焉。武后以阳衰伏匿,阴湿为帝,狐张狼嗥,白日无光,此亦古今一大变也。卒之二贼自啮,骨糜肉烂,瓮中之天君独不及醯鸡乎?

三十二、黄潜善妄杀陈东

徽宗宣和七年,金人入寇。帝诏天下直言。时蔡京等误国,人皆知而莫敢言。太学生陈东率诸生上疏曰:“今日之事,蔡京坏死于前,梁师成阴贼于内,李彦结怨于西北,朱聚乱于东南,王黼、童贯结仇于二虏。伏愿陛下擒此六贼,肆诸市朝,传首四方,以谢天下。”虽帝不能用,闻者快之。及金人虏二帝北去,高宗即位于南京,改元建炎,以黄潜善为尚书左右仆射,嫉害忠良,力主和议,逐李纲,沮宗泽,而帝不悟。东又上疏,请帝亲征,以还二帝,留纲而罢善。不报。善等以语激帝,逮东廷尉。东知不免,从容就义。天下哀之。建炎三年,贬善于江宁,得暴疾,自言见陈东而死。

论曰:陈东危言乱朝,以成仁取义,志士不忘之素心也。死之日终能殛奸魂以报愤,东固不死哉!故尽性乃可以知命,朝闻夕死,非东之谓乎!

三十三、魏拓跋三后偿冤

魏拓跋恪正始四年,高贵嫔宠冠后宫,悍忌尤甚。兄司徒高肇势倾中外,相为羽翼,鸩杀魏后于氏及太子昌,立高嫔为后。肇益贵重,潜杀鼓城王勰,变更政令,朝野侧目。进位大都督,以步骑五十万伐梁。延昌四年,恪卒,太子翊立。肇与侍中王显谋乱伏诛,立翊母胡氏为太后称制。神龟元年,以天文有变,鸩高后以厌之。亦如于后之死。胡后好佛喜游,有淫行。侍中元义幽之于北宫。后复谋出,杀义弑翊而立少子钊。及朱尔荣之乱,遂沉胡后于河。

论曰:宠嬖之祸,由来尚矣。类皆摈众前身,争荣市色也。夫时过则貌或逼之,势盛则地将移之,戚众则忌或丛之,情极则欲将间之,是固天道周复而人欲所必循也。以兹嫡庶工谗,戚孽据位,内无却席之谏,外有怙轩之宠,遂使绿衣贻讥,黄台蔓祸,断鼻耳,极其残毒,岂不哀哉!吾观三后美鸩相偿,爱河共溺,存之以代鹂羹焉。

三十四、朱粲啖人

唐武德初,朱粲剽掠江淮,有众二十万。军中乏食,则命士卒烹妇人婴儿食之,曰:“肉之美者,无过于人。但使他国有人,尔辈何忧于馁哉?”初以隋著作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憨楚为宾客,其后阖家皆为所啖。又税诸城堡细弱,以供军食。淮安土豪杨士林起兵攻破之,奔菊潭,遂降唐。以为楚王,遣散骑常侍段确奉诏慰之。确乘醉戏粲曰:“闻卿好啖人,人作何味?”粲怒曰:“啖醉人,正如糟彘肉!”促令烹确。遂屠菊潭,奔王世充。及东都败,秦王执粲斩之,军士分食其肉。

论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相人而用之也。率兽食人,犹以为惨,乃同类而相啖,不亦异乎?虽然,粲之食人,满腹而饱也,终以身偿也。若夫弱肉强吞,伏弩椎刃,其为啖也多矣。盖粲啖人之血肉,又有啖人之骨髓而甘心者焉。呜呼!人之相啖,何时已乎?恐不能逃天之啖耳。

三十五、宋元易祚

宋少帝显为元虏时,方四岁,封瀛国公。及元世时,帝渐长,相习无忌,得配公主。尝与内宴,后有僭欲杀之者。世祖终未果。少帝闻之,惧,密谋乞为僧,往吐蕃学佛法,因挈后、公主、姬御遁居沙漠,射猎与元人无异。髡剃长子为僧,名完普。复生一子异常。时元明宗为周王,亦居沙漠,与少帝、公主往来甚洽。见少帝幼子爱之,乞于其妻迈来的为子,更名帖木儿,即元顺帝也。后明宗嗣位崩,再传文帝崩,顺帝立,遂失天下于明。太祖时,元后大臣俱被俘戮,与宋相类。惟顺帝之子爱猷识理达腊率散骑渡鸭绿江逃去,盖宋子孙云。

卷四 阴谋二十五案

一、赵孤儿报屠岸贾冤

晋灵公时,赵盾专国政。灵公死,盾不能讨贼,董狐曰:“赵盾弑其君。”及盾卒,子朔嗣。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乃治灵公之贼以连赵盾。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朔。韩厥解之不听。贾乃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朔于下宫,灭其族。赵朔妻,晋成公姊,有遗腹,匿于公宫,生男。屠岸贾闻之,大索宫中。夫人置儿裤中,祝曰:“赵氏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儿果无声。已脱,赵朔有客程婴、杵臼谋匿之。遂取他人儿负之山中,使程婴假告赵氏孤儿处。因攻杵臼,杀假孤儿。而杵臼亦自刎,以明赵孤之真。而不知赵氏真孤,反在程婴处,与之俱匿山中。居十五年,景公疾,卜之,思欲立赵盾后。韩厥以其实告。景公乃与厥召群臣,谋立赵孤儿。匿之宫中,名曰“武”。复与田邑如故。赵武、程婴遂攻杀屠岸贾家,灭其族。而程婴亦自刎,以事成告公孙杵臼而报之。

论曰:尝按赵衰相晋重耳,有功。而盾相灵公,有大臣体。恩及桑间饿人,则盾亦仁厚长者也。仁厚岂无后乎?当孤儿置裤无声,天已相之矣。即不借婴、臼亦不死,孤儿固不死也。后十五年,灭贾而赵以大昌。然则,生死废兴,果由人乎哉?

二、费无极谮杀宛

《左传》楚昭公元年,楚左尹宛直而和,国人悦之。鄢将师为右领,与费无极比而恶之。令尹子常贿而信谗,无极谮宛,谓子常曰:“宛欲邀令尹饮。”子常诺之。又谓宛曰:“令尹欲饮乎子。”宛曰:“我贱,不可以辱令尹。今惠然肯来,吾无酬之,奈何?”无极曰:“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择焉。取五甲五兵,日置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从以酬之。”宛设飨帷,甲兵门左以俟。无极谓令尹曰:“吾几祸子!宛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不可以往!”令尹使观宛家,果有甲在,不往,召鄢将师而告之,遂攻宛氏,髜其家。宛闻之自杀,尽灭其族党。数月楚人怜之,国中祭祀进胙者,皆谤令尹。令尹病之。沈尹戌言于子常曰:“左尹莫知其罪而子杀之,以兴谤焉,戌也惑之。仁者杀人以掩谤,犹弗为也。吾子杀人以兴谤不亦异乎?且无极,楚之谗人也,民莫不知。去朝吴,出蔡侯朱,丧太子极,杀伍奢,今又杀三不辜,以兴大谤,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九月己未,子常杀费无极与鄢将师,亦尽灭其族。国人悦,谤言乃止。

论曰:人情不畏江河,而畏井坎;不畏刀剑,而畏鸩毒者,岂非以明害易防而机险难测哉?故弩伏而中人,饵甘以杀身,巧言之下,甚于弓饵矣。尹以拙直婴祸,无极以巧伪终亡,虽天道有必伸哉!兔之嗟,吾诵萋菲三章,为之叹息。

三、赵高李斯杀蒙恬扶苏

秦始皇三十七年,巡狩天下,历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李斯,中车府令主符玺事。赵高、少子胡亥皆从。太子扶苏以数谏失爱,使监蒙恬兵上郡。其年七月,到沙邱,始皇病甚,使赵高为书赐太子扶苏曰奔丧,会咸阳而葬。始皇崩,书与符未发。李斯与赵高谋,不利立太子,乃秘发丧,置凉车中,上食如故。矫赐扶苏、蒙恬死,而立少子胡亥。遣胡亥客至上郡,赐扶苏、蒙恬死,封剑发书。太子欲自杀,蒙恬止之曰:“吾将三十万众守边,太子监之,此重任也。今使者来即自杀,安知非诈?”扶苏曰:“父赐子死,尚安请乎?”即自杀。蒙恬欲白其罪,使不为通,喟然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而属之辽东,堑山湮谷,能无绝地脉哉?”亦吞药自杀。赵高、李斯大喜,即日发丧,立二世为帝。秦乱三川失守,高妒李斯,谗于二世曰:“丞相与敌相往来。”斯亦与高相短,然斯不及高,每为所中。二年七月,下斯吏,具五刑,腰斩咸阳市。顾其子曰:“吾与若欲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其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斯死,高为丞相,卒弑二世。子婴立,杀高,夷三族。

论曰:李斯尝为仓吏,见仓鼠而乐之。吾观斯死生,亦一鼠而已。始而谋饱,终而啮人,秦之社遂以空。及东门黄犬,仍思顾兔,驰心犹未死也。矫诏杀人而致族灭,不亦宜乎!高则刑余匹夫,死亦不足责。若夫恬亦有罪焉,为秦名将而阿主兴功,杀人多矣。此太史公所以罪之也。或曰:扶苏何罪?夫扶苏不死,则二世不被弑,秦能亡乎?

四、袁盎晁错相杀

晁错者,颍川人也。好申商刑名之学,为人峭直深刻。文帝时,为太学掌故。以其辨号为智囊,好更定法令。七国时,请削诸侯郡土,诸侯怨之。吴楚同七国反,时楚人袁盎,狡狯多智,为上所重,两人居常相倾。及景帝即位,错为御史大夫。吴楚反间,错以盎故为吴相,多受吴王金,宜知其谋,欲按之未发。袁盎恐,夜至上前,对状请间,言七国所以反,以错削地故。今急斩错,可解天下兵。上信之,即日令错衣朝衣斩东市。晁错死,吴楚终不解。后七国灭,袁盎家居,盗杀盎安陵郭门外。

论曰:甚矣,两人皆倾险哉!错号“智囊”,而不庇其身,岂谋出盎下?盎乘其间耳。当错诛而盎得计矣,卒不免郭门之祸。谋何不及,有报之者矣。然则,谋固不可恃也。

五、陈平阴谋

陈平从汉高祖定天下,为汉元勋。凡六出奇计,阴秘多不传,封至逆侯。高祖死,幸于吕后。后欲王诸吕,问平,平曰:“可。”及诸吕乱,平用计平定汉室。孝文帝二年,平病笃,曰:“我多阴谋,是道家所忌,吾后当绝亦已矣。恐不能复起,以吾多阴计害人也。”陈平卒,其后子孙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论曰:张良、陈平,皆汉元臣也。从龙开辟,权谋固可尽除乎?然良之术多正,平之术多谲,故平有阴祸以贻后,良以寡欲而昌终。谋之所及,算人不如算天耳。

六、长孙无忌冤杀吴王

长孙无忌,唐太宗长孙皇后兄也。佐太宗定天下,有大功。贞观终,位至太尉,封赵公,遗诏辅政。高宗永徽三年,散骑常侍房遗爱谋反,上令无忌鞠之。无忌素恶吴王恪,为物情所向,因事诬其同谋,并赐自尽。恪旦死,骂曰:“无忌窃弄威权,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诛不久!”遂缢死。高宗显庆三年,武后专政,令许敬宗诬奏无忌谋反,安置黔州,逼令自缢。

论曰:无忌以内戚佐太宗有天下,称元勋焉。死于阴人之手,不亦枉乎?至其诬恪一事,足以感动天帝,而后知古来英雄之死,别有阴报,不必为之扼腕也。故曰:大舆多尘,君子有以慎其终矣。

七、周冶杀元公子瑕

晋文公以不礼于卫,伐卫。成公奔楚。城濮之败,成公复奔陈。晋人践土之会,使大夫元奉公弟叔武以受盟。以是成公自楚复归卫。叔武将沐,闻君至,喜握发出迎,为前驱所杀。公哭叔武而杀前驱者。公子犬、元出奔晋,讼于王前。晋侯执成公归京师,囚于深室。元归卫,立公子瑕。晋侯使医鸩卫侯。宁俞货医薄其鸩,得不死。纳至十珏乃释之归卫。恐元拒之,赂周颛、次廑,曰:“苟能纳我,使尔为卿。”周冶遂杀元及公子瑕弟子仪。成公返,入祀先君。周冶既服卿服将,命周颛先入,至庙门,暴疾而死。冶、廑惧,辞卿。

论曰:狐裘黄黄,出言有章,彼其之子,不称其服。杀人而资其功名,不入庙而死,是人之所指欤?是天之所殛欤?

八、骊姬杀晋公子

《左传》晋献公娶贾姬,无子,于齐姜,生秦穆夫人及太子申生。又娶二女于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生夷吾。伐骊戎,以骊姬妇,生奚齐。其娣生卓子。骊姬嬖,欲立其子。赂外嬖梁五等,使间太子于外。乃使申生居至沃,重耳居蒲,夷吾居屈,惟奚齐、卓子居于内。丙寅周二十有一年,晋欲废太子,使伐东山。公衣之以偏服,佩之以金,曰:“尽敌而返。”狐突曰:“时,事之征也;衣,身之章也;,衷之旗也。故敬其事则命以始,服其身则大之纯,用其衷则之度。今命以时卒,其事也;衣之服,远其躬也;佩以金,弃其衷也。服以远之,时以之,凉冬杀,金寒离,胡可恃也。虽欲勉之,敌可尽乎?

同部

其它

艾子杂说
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爱日斋丛抄
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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