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庵老人漫笔

泉亦与坐同见，所言不诬。

孔僧显灵

孔独清，祥符寺僧月堂之师也。在世八十二岁，自四十后持诵精勤，至老不衰。亡已六年矣，月堂徒孙 【某】 偶遇广西一指挥相知，挈同至其地，欲参无量寿佛道场。至横州，其僧皆有妻子，娶妇与平人无异，俗颇俭陋。忽闻人云，此地有灵神孔独清者，附童以符水救患，云是江阴宝池乡人。僧骇其言，俱至其地 【名小龙山。】 神果附朱氏童儿体，对之大哭云：「孙孙何为至此？」并问徒弟等，并言生死年月甚的。因究其所以，「已到此二年，常一月至家一二次。汝可速归，路途亦无恙。」僧归说，惜不叩其详，后往见，问俱不答云。此闻之于嘉靖十九年九月闲也。

二举人定数

辛卯科新中举人宝应朱曰藩，升之之子也。增广生考入试，来时梦至京，提学补廪，意谓不中之兆。是年中式，小录误刊学生补廪，应矣，乃神妙如此。长洲县吕潜亦中于是科，揭晓后，见本房考试官对众言：有鬼神谓吕初在备卷，已取之，卷封将送入矣，倦睡，梦一鬼扯起看卷，谓已取定无可看者，复睡去，鬼复来扯，惊异而起，乃试看，备卷之首即吕也。觉文字可取，无能为计，当送取卷，因携此卷呈主考，兼道梦中之事，主考亦称善，遂取之，而退所取数中一卷以填之。信非人为也。

梦溪论鲤

梦溪笔谈云：「鲤鱼当胁一行三十六鳞，鳞有黑文如十字，故谓之鲤文从鱼里者，三百六十也。」

无锡获虎

嘉靖十年辛卯十月初一日，无锡县东门一黄虎入城，进至大市，惊跳，并伤死者颇众，当时被获，次日解府。

教职净身

永乐末年，诏天下学官考绩不称者，许净身入宫训女官辈。时有十余人，王振在其中，官至司礼监太监，后籍没，其宅改为京?武学。

二家历法

汉太初历凡十九年七闰为一章，章者至朔分齐，闰无余分也。二十七章五百一十三岁为一会，会者日月交会一终也。凡三会八十一章一千五百三十九岁为一统， 【「凡三会八十一章一千五百三十九岁为一统」，「三十九」原作「二十九」。按一会为五百一十三岁，则三会为一千五百三十九岁。据明藏说小萃本改。】 闰朔并无余分，但非甲子岁首也。凡三统二百四十三章四千六百一十七岁为一元，至是闰朔并无余分，又值甲子岁首也。此扬子云拟之以作太玄也。唐大衍历亦以初年甲子日子时朔旦，冬至在岁次甲子之首，谓之至朔同日。第二十年为第二章首，复得至朔同日，然非甲子之先期，夜半乃是癸卯日卯时。第三十九年至朔同于癸未日午时。第五十八年为第四章首，至朔复同于癸亥日卯时。第七十七年至朔又复同于癸卯日子时，因其至朔同在夜半，与初年第一章同，遂以七十六年名一蔀，蔀者蔽暗昧之时也。凡四章为一蔀，总二十蔀者曰一纪，计一千五百二十年，必然至朔同于甲子日之先期夜半，但非甲子岁首耳。总三纪积四千五百六十年，至朔同于甲子之先期夜半，又甲子岁首，总会如初，名曰一元。此僧一行推之大衍易也。历说虽多，不出此二家之术也。右载草木子杂制篇中。

严大理遗事

余家先世，藉吴文恪、严大理两外家懿训为多，文恪之行，传于国史，无不闻者。大理之行，知者称为乡贤名公耳，其遗事不多见也，谨摘诸先达所撰行实以备考焉。

伊蒿子姓严名本，字志道，号蒿庵，其先居苏之昆山巴城里。生再期，母赵亡，八岁出，就嘉定戚氏姑家，从素室祁先生学。既冠，受父命僦居常之江阴邑城北，遂占籍焉。舌耕笔耨得粟布，躬负归养，父甚乐之。张载庵庸、黄友古常，齿德望一邑，咸为忘年友。题寓舍曰君子斋。父病，归侍药克谨，暨没，哀毁，治丧斥释道教，一本朱子家礼。服除益自砺，取经书及史籍，朱批墨勘，期在躬行，以传后裔。复以历代刑书，惟在刑统，傅霖虽括韵语，然辞约义博，注者弗一。乃裒诸家言，附以己见，着刑统赋辑义四卷，藏以俟时。永乐癸巳，太宗命廷臣五品以上洎郡邑各举所知，以赡养军民，吏部郎中何君澄荐以堪职风宪，江阴令李君进复以材宜牧民举。

明年征至南京，仁宗在青宫监国事，命吏部尚书蹇公义试理人策一篇，复举律疑数条为问，随问敷答。同试者皆授郡邑职，独拜刑部广西清吏司主事。时掌部侍郎张公本介洁自持，鲜有当意，疑狱多俾讯之。安庆乡民七人，夜渔于河，窃民舟米，军卫邀功，抵以强劫重辟。一讯知其冤，改以杖徒。政多类是。

辛丑岁，上命尚书宋公礼伐木于西蜀，与辅行选。既至，保恤军民，事独先集。乌蒙蛮号羿子，强犷难化，一夕惊疑，被甲负弩羣至，众皆慑惧，独挺身谕以朝廷威德，蛮遂帖服。自宋公而下，悉以为弗及。

仁庙嗣统，征还，大理卿虞公谦、刑部尚书金公纯同日论荐，即授承德郎、大理寺左寺正。时法曹断狱，多以知情故纵及大不敬为拟，特争之曰：「我朝定律，除逆叛数条外，余无故纵之文，况不敬情罪轻重弗一，庸可概入重比，以失圣朝明慎庶狱意乎？」虞公韪之，悉为驳正，迄今遵守。阅历既深，清介孚于远近，遂命貤恩赠父俊如其官，母妻俱安人，赐白金十两、宝钞二百锭，归营焚黄之礼。妻郭殁于南京官舍，弗再娶。子三人。 【吴文恪公时为监察御史，撰小传，系节文。】

少尝好琵琶，受先君之教而绝之。亦尝为酒所困，感友古黄先生之教而改焉。 【「感友古黄先生之教而改焉」，「友」字原作「有」，据明藏说小萃本改。】 及读程子制外安内之箴，顿然而悟，因推类以通其余，故郑卫之乐，不使经耳，靡丽之色，不使近目。亲友张宴而声妓佐酒，必毅然起避，固挽之亦不留。凡宴享之际，以礼酬酢而已。思宣圣鬼神敬远之训，故巫觋祷祠之事，绝口不道。遇他人女妇之寺观庙宇者，必扬言斥其非。或以招怨讟止之，则曰：「吾以名教为重，奚恤人言！」 【海隅计嗣书传后。】

有告仪真簿与吏盗官麻万斤，已诬服，察其冤，覆勘，麻数不亏，特昭雪之。徽州民有室女无夫而娠，舅氏诘责之，女惧，解衣水际而逸。女之母诉弟逼女溺死，杖徒。驳以尸未获，令检寻，后于邻邑得其女。盖与人私通以逃，始正其罪，追还徒者。 【翰林修撰张洪着传。】 有御史陈旭子与乡人同饭于肆，俱为逻者所获，盖乡人前为盗劫人，事觉而逃，余党七人已弃市。乡人既就系，惧拷，诬引御史子同盗，且分之赃。案具而乡人死，御史子无以自明，谬以其母簪珥为赃。公阅案，见前七人招服未尝有御史子，及召事主验所入赃，非其物，疑而问之，其子号痛称冤。公将直之，同列皆谓成狱久不可改，公曰：「御史子有冤而不得白，执法者能无惭乎！」乃独署其案，闻于朝而释之。其在大理时，良乡民有失马疑其邻盗之，执告于县，县丞亦以为可疑，因拷讯过重而死。法司坐丞决罚不如法当徒，而又坐告者以绞，公曰：「因公杀人，罪丞当矣。告者因疑而诉， 【「告者因疑而诉」，「者」字原作「曰」，据明藏说小萃本改。】 岂可坐以诬告致死哉！所拟则似丞与告者各杀一人矣。」遂驳正，而活告者之死。有某?指挥畜交址蛮童，既长为娶，目为养子。后指挥戏其妇不从，事觉，法司罪以强奸子妇，公驳之曰：「养子非所生，而奸且未成，比于内乱有闲矣。」复议，得减死从流。莒州有屯卒夺民田，为其所讼，得罪于按察司，卒退之而无以逞，夜盗民家驴以归，民搜索得之，卒反以民为诬赖，擒送千户孙恭所。千户与卒干亲，民被禁勘至司死。法司坐千户以因公徒罪，公曰：「杀以止杀，千户得生，则死者衔冤。」遂正其故勘之罪，山东人皆快之。苏州卫卒十余人，驾舟运饷，泊河西务，夜劫客，其中一人为事主所杀，余党惧事觉无以自饰，见邻舟有押解人带兵仗防囚而行者，因谬指押解人劫商财，谓其侣往救而被杀。擒告于官，诬服。览其牍疑之，曰：「押解人与囚同舟，借使为盗，囚必知之。」驳令验问，果得其实，遂释押解人而正强盗之罪。

永乐间，尝领部檄督事于宣、歙诸郡。时部官出临州县者，多昧大体，为有司所忽。有郡守恃京朝旧职，于人罕所敬让，见公独踧踖而加畏，间持酒殽致馈，欲以微觇公意而继以贽礼，公毅却之。守退而叹曰：「吾守此郡，阅贵人多矣，清白自持，唯严公一人焉。」 【越府右长史周忱书传后。】 奉命督办太平者非一人，公馆不能容，则分寓僧寺。一日民有怀白金数十两诣寺赂他督办者，而误诣志道，既见，民惊愕，欲引却不能，询之，具以实对。即日徙寓学舍，僧莫知其由，自疑有失而见远也，恳留且谢过，笑曰：「吾欲就儒者谈耳。」绝口不与人知。竣事去，怀金者乃显言其事。时督办后期者，例罚工作，志道不忍急责民，或曰：「独不虑罚工乎？」曰：「吾已办矣。」盖先寓书其子鬻田为工作费。后监察御史尹崇高太平还语予，继数遇太平士人，语加悉。 【华盖殿大学士杨士奇书传后。】 尝承工部文移发南直隶夫匠，郡县具匠名为籍，吏胥缘为奸，匿赀贿者，他人不之察，志道阅旧版，尽摘户之匠者发之，郡邑不能容其奸。既发，吏不即遣，以稽限例当拘役，子姓忧惶曰：「贫奈何？」曰：「牵马鬻诸市。」曰：「不足。」赍券鬻其田，曰：「奈老何？」曰：「病即死耳。」略无戚容。 【送焚黄序。】

读书法

读书须知出入法，始当求所以入，终当求所以出。见得亲切，此是入书法；用得透脱，此是出书法。盖不能入得书，则不知古人用心处，不能出得书，则又死在言下，惟知出知入，得尽读书之法也。 【此见陈潮溪新话。】

辨达磨面壁影

魏庄渠先生校督学河南，余得其辨达磨面壁影移文，云：「为辨息怪妄事。按少林相传，胡僧达磨面壁九年，影透入石，世以为神，书册记之。本职亲至其处，见洞石与影石形类不同，已了其妄。因命登封知县侯泰召石工微凿其痕验之，则其怪诞不待辨说而自破。仰河南府钞案，转行儒学存照，候修志书之日特与改正，以破千古之惑，免使流传四方，愚者起信，智者生疑，斯实辟邪崇正一大助也。案至，具奉过日期缴报。」

高季迪少时题画 【「高季迪少时题画」，原无「高」字，据明藏说小萃本补。】

国初，高太史季迪启当胜国时，年方十六，已有诗名。淮南行省参知政事临川饶介之分守?中，使使屡召之而后往。座上皆巨儒硕卿，以倪云林竹木图命题，实试之也，且用次原诗木绿曲韵。时太史一愿稚耳，众易之，侍立少顷，答曰：「主人原非段干木，一瓢倒泻潇湘绿。踰垣为惜酒在尊，饮余自鼓无弦曲。」饶大惊异，延之上坐，特为书于图，诸老为之掣肘，自是名益重云。

岳武穆请粮印

苏州张氏藏岳武穆请粮手迹，小楷精妙，绝类颜鲁公。下有单名一小方印□岳飞 【朱文。】

易学三书

敖清江英云：本朝易学，蔡虚斋之蒙引，易之博也；刘呆斋之图释，易之约也；梁石门之参考，易传本义之断案也。三子之书，皆有功于易学。

孟子古本删本

孟子古本十四卷。孟子谓惠王曰：「虐政杀人，何异刃耶？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谓率兽食人，且人恶之，况虐政乎？敬老爱幼，推心于民，天下运掌中也。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齐人讥管晏，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若久涂炭则易政。」「枉己者未能直人，当以直矫枉，若以曲何以正人。」「子产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闻之曰：『不知政，不如以时修桥梁。』」「伊尹不以一芥与人，亦不取一芥于人。」「白羽白性轻，白雪白性消，白玉白性贞，虽俱白，其性不同也。」蜀郡赵台卿作章句，章句曰指事，此载扶风马总元会意林，凡二十六条，不甚异于今本者不录，今录六条如右，惟白羽等句迥然不同。扬子法言修身篇引孟子曰：「夫有意而不至者有矣，未有无意而至者也。」史记六国表注，皇甫谧曰：「孟子称禹生石纽，西夷人也。」说苑载孟子书：「孔子于卫主雍睢，雍睢姓名也，与痈疽声相近。」孟子曰：「人皆知粪其田，而莫知粪其心，粪田不过利苗得粟，粪心易行而无所欲。何谓粪心？博学多闻。何谓易行？一欲止淫。」鲍照河清颂引孟轲曰：「千载一圣，是旦暮也。」梁处士传序引孟子曰：「今人之于爵禄，得之若其生，失之若其死。」桓宽盐铁论引孟子曰：「吾于河汉，知德之至也。」孟子曰：「尧舜之道非远人也，人不思之尔。」孟子曰：「居今之朝，不易其俗而成千乘之势，不能一朝居也。」又云：「今之士，今之大夫，皆罪人也。」又云：「王者与人同，而如彼者，居使然也。」王元泽引古本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为书，书安可无也，学者慎所取而已。不知慎所取，则不如勿学而已矣。」许慎说文引「孟子去齐，接淅而行。 【接音其两切。」】 孟子曰：「人见孺子入井，皆有恻隐之心，非其子之父母也，无此心者，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右与今本异同者凡七条，今本绝无者亦七条，岂皆在十四卷中之逸乎？我太祖国初尝删「国人寇」「反复易位」等数章不用，此删本至今犹在南礼部堂柜中。然卒寝前旨，以全书行世。

十字碑

孔子十字碑在常州延陵庙中，邑申港季子王墓亦有，陶九成云与古文异而类大篆。

辨齐襄复

俞文豹吹剑录云：「武帝曰：『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按庄公元年，书齐师迁纪。三年，纪季以酅入于齐。四年，纪伯姬卒，纪侯大去其国，齐侯葬纪伯姬。盖襄公霸国之强，纪不能敌，至于大去其国，纪季以国入于齐，伯姬忧愤而卒，葬于他邦。宗庙社稷，一旦邱墟矣。夫妇兄弟不能相保，春秋方哀纪侯之灭亡，善纪季之不废宗祀，安有大襄公之意？惟公羊传谓：『哀公烹于周，纪侯谮之。』故有是言。然齐诗刺襄公，极言其荒淫怠慢，安能上念九世之雠？其灭纪也，直以无道行之耳。」弘治时，东阳卢御史格荷亭辨论中云：「『春秋鲁庄公四年，纪侯大去其国。』公羊传曰：『大去者何？齐灭之也。何为不言齐灭之？为襄公讳也。远祖齐哀公烹于周，纪侯谮之也。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贤之。』愚谓，敌惠敌怨，不在后嗣。春秋之时，强陵弱，众暴寡，灭国之事相望于册，何之可复耶？公羊倡为邪说，惑乱后世。汉武诏曰：『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高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遗朕嫚?之辱。』于是征伐四出，频年用武，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卒之天下骚动，汉氏几亡，皆公羊之一言启之也。唐子西云：『注本草误，其祸疾而小，注六经误，其祸迟而大。』岂不信哉！」

叶艾斋八戒诗

庚辰四月暇日，检阅纪传及诸杂记，取其事可为鉴戒者，咏为诗，曰酒池，曰鹿台，曰胶船，曰鲍车，曰迷楼，曰雨铃，曰艮岳，曰天魔，凡八首。「酿成平地涌如泉，香拍琼涛可运船。弥望糟堤应十里，笑看牛饮更三千。流连长夜惟耽乐，放逐南巢始悔迁。何事宿酲千载后，紫云玉树尚昏然。」「倾宫琼室倚高台，北里霏霏乐未回。祖训风愆浑不解，民罢版筑重堪哀。孟津将渡诸侯会，莘国还迎美女来。宝玉自随烟烬尽，独留荒阜向蒿莱。」「重劳万姓事南巡，凤舰乘危过汉津。楫失中流缘底事，波沈平陆怨罢民。鱼龙抱恨归潭底，风雨无由问水滨。自古慢游多不返，锦帆天际更何人。」「金镌玉勒侈东封，羽盖鸾旗万里同。博浪副车曾未中，华阴鬼壁已先逢。鲍鱼载臭遗千古，貔虎徒劳战七雄。何事斯、高犹矫诏，咸阳一火尽成空。」「锦缆牙樯下汴州，春风三月广陵游。司花倚笑终成变，焚草藏几未解忧。翠袖三千唯灌莽，朱帘十二已荒邱。当时只有长堤在，柳自青青水自流。」「鼙鼓渔阳虏气张，上皇西幸过咸阳。马嵬尘暗霓裳冷，斜谷山连蜀道长。日辇未闻防覆辙，雨铃犹自叹郎当。色荒自古知难悟，殷鉴还宜戒未忘。」「艮岳天开近法宫，绿华紫石画图中。宸游竟逐胡尘散，帝业都随王气终。花石有纲南国怨，龙沙无梦北庭空。悬知五国城头望，白草黄云杳莫穷。」「高戴牙冠翠袖长，锦缠珠络艳生香。新翻十六天魔舞，闲倚三千月殿妆。曾是宴安怀鸩毒，祇缘秘密失苞桑。翠华零落知何处，月暗尘昏到应昌。」此余邑叶艾斋之蕃作也。公工诗辞，手钞书几千卷，录此以见一斑云。题首庚辰，乃正德岁。

三全三养四印

亢仓子曰：「导筋骨则形全，翦情欲则神全，靖言语则福全。」东坡尝语人曰：「自今日已往，早晚饮食不过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而不可益。有召我者，预以此先之，主人不从而过是者乃止。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神，三曰省费以养财。」山谷送张叔和诗云「我捉养生之四印」，乃谓忍、默、平、直也。所谓百战百胜，不如一忍，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无可拣择眼界平，不藏秋毫心地直。

莲社十八贤图

宋李元中书莲社十八贤图记云：

「龙眠李伯时为余作莲社十八贤图，追写当时事。按十八贤行状，沙门惠远初为儒，因听道安讲般若经，豁然大悟，乃与其弟惠持俱弃儒落发。太元中，至庐山，时沙门惠永先居香火远，欲驻锡是山。一夕山神见梦，稽首留师，忽于后夜雷电大震。平旦，地皆坦夷，材木委积。江州刺史桓伊表奏其异，为师建寺，是为东林，因号其殿为神运。

时有彭城遗民刘程之，豫章雷次宗，雁门周续之，南阳宗炳、张诠、张野，凡六人，皆名重一时，弃官舍缘，来依远师。复有沙门道昺、昙常、惠叡、昙诜、道敬、道主、昙顺凡七人，又有梵僧佛那跋佗罗、佛驮耶舍二尊者，相结为社，号『庐山十八贤』。

时陈郡谢灵运以才自负，少所推与，及来社中，见远师，心悦诚服。乃为开池种白莲，求预净社。远师以其心乱，拒而不纳。陶潜时弃官居栗里，每来社中，或时纔至，便攒眉回去，远师爱之，欲留不可得。道士陆修静居简寂观，亦常来社中，与远相善。远自居东林，足不越虎溪，一日送陆道士，忽行过溪，相持而笑。又尝令人沽酒，引渊明来，故诗人有『爱陶长官醉兀兀，送陆道士行迟迟。沽酒过溪俱破戒，彼何人斯师如斯。』又云：『陶令醉多招不得，谢公心乱去还来』者，皆其事也。

此图初为入路，与清流激湍，萦带曲折，踰石桥，溪回路转，石岩一，又缭而上，石岩一二。岩之闲有方石池，种白莲花，岩之傍有石梯度山，迤逦而去，不知所穷。当途穷处，横为长云，蔽覆树腰岩顶，其高深远近，盖莫得而见也。傍石池有高崖悬泉，下潴为潭，支流贯池，下注大溪，激石而湍浪者，虎溪也。岩之外，游行而来者二人，一人登岭出半身者，宗昺也，一人蹑石蹬而下者，昙顺也。岩中为经筵会，讲者六人，一人踞床凭几挥尘而讲说者，道士也。一人持羽扇目注悬猿而意在深听者，雷次宗也。一人合掌坐于?下者，道敬也。一人相向而坐者，昙诜也。一人执经卷跪听于其后。童子一，舒足骚首，有倦听之意。莲池之上，环石台坐而笺经校义者五人，石上列香炉笔研之具，一人凭石而坐者，刘程之也。一人手开经轴倚石而回视者，张诠也。一人正坐俯而阅经者，惠叡也。一人回坐拱手傍视而沈思者，惠持也。一人持如意而指经者，惠永也。一人捧经笈与童子持如意立其后，又童子跪而司火，持铗向炉而吹，一人俯炉而方烹捧茶盘而立者，一人傍看石置茶器。又一岩中有文殊金像，环坐其下为佛事者三人，一人执炉跪而歌呗者，昙常也。一人坐而擎拳者，道昺也。一人执经卷而坐者，周续之也。临溪偶坐者二人，皆梵僧，一人袒肩持短钮者，跋陀罗也。一人举如意据膝而坐者耶舍也。童子一，卷发胡面，持羽扇立其后。一人露顶坦腹，仰视悬泉，坐而濯足者，张野也。童子持巾立其侧，有蹲而汲者一人。石桥之傍，峭壁崛起，前有僧与道士相捉而笑者，远公送陆道士过虎溪也。一人貌怪雄视捉巾瓶而立者，捕蛇翁也。童子负杖却立而待，一人乘篮舆者，渊明之回去也。渊明有足疾，尝以竹篮为舆，其子与门生肩之，前者若欲憩而不得，后者若甘负而忘倦，盖门人与其子也。童子负酒瓢从之，一人持贝叶骑而方来者，谢灵运也。傍一人持曲笠，童子负笈，前骑而行。凡为人三十有八，马一，猿一，鹿一，器用草木，不复以数计。人物洒落，泉石秀润，追千载于笔下，萃群贤于掌中，开图恍然，若与之接。挥尘而谈者，如欲悬河吐屑，肆辨而未停；默坐而听者，如欲屏息，杜意审谛；而冥冥沈思者，如欲钩深味远，叩玄关，宅灵府而游乎恍惚之庭；梵呗者，如欲转喉鼓舌，而有云雷之响，与海潮之声行，往来如御风而遐举；坐临水者，如骑马京而将去；笑执手者，轩渠绝倒，达于衣冠。盖其心手相忘，笔与神会，而妙出意表，故能奴隶顾陆，僮仆张?，跨千载而独步。非十八人者不足以发伯时之笔，非伯时者不足以写十八人之趣。岂非泉石膏肓，烟霞痼疾，其臭味相似，故形容之工若同时而共处者也。

伯时于余为从兄，实山林莫逆之友，为此图凡三十八日而成。余得之，游居寝饭其下。客来观者，或未知莲社事，因记其后，览者当自得之也。图成于元丰庚申十二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