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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柳南随笔

10 万字 · 约 4 小时 59 分钟 · 5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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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邑中之士作河东夫人殉节诗以挽之,咸谓其能晚盖云。

袁世忠,字海门,邑人也。身长八尺,人以其长且多膂力,戏以「托天」称之。家贫无行,日游博场以食。会友人以白金六两托完官税,袁竟持作博资,一掷而尽。追比者急如火,友人亦多方物色之。袁既极,乃解其所衣白袷就肆中沽酒,饮极醉,意欲雉经于邑西山之辛峰亭无人处。甫出肆门,泄于巷口,见沟中一布囊,以足蹴之,颇重,拾取视之,乃白金也。持往秤之,正得六两,旋用完税。后中万历丙戌武榜眼,历官至都督佥事。

康熙甲戌上巳,昆山有耆年之会,设宴于徐氏之遂园,宾主共十二人,合八百四十二岁。举人通判常熟钱陆灿,年八十有三;前广西道监察御史昆山盛符升,年八十;翰林院检讨长洲尤侗,年七十有七;右春坊赞善太仓黄与坚,年七十有五;前户部尚书华亭王日藻,年七十有二;提学佥事长洲何棅,年七十;举人常熟孙旸,年六十有九;按察使华亭许缵曾,年六十有八;前刑部尚书昆山徐干学,年六十有四;司经局洗马上海周金然,年六十有四;右春坊右中允昆山徐秉义,年六十有二;前左春坊左谕德无锡秦松龄,年五十有八;而盛御史、徐尚书、中允兄弟实为主人。以齿序坐,即席各赋七言近体二首,用「兰亭」二字为韵,其诗编成三卷,名曰遂园褉饮集。时海宁许公汝霖方督江南学政,实为之序云。

王露湑 【 誉昌】 为诗好押「青」字,社集时探得此韵,即喜见于色,否则必潜易之。其没也,同社周以宁 【 桢】 为诗挽之云:「一事思量投所好,哭君诗句韵拈青。」

洪梦梨,字蕊仙,号白云道人,江阴女子也。才色双绝,往来多名士,而尤与吾友汪西京 【 沈琇】 昵。吟社诸君以西京故,间以诗与道人相倡酬。记壬寅春,亡友吴静川 【 理】 招同人集三影轩,分韵赋诗以寄,道人各依韵和之。和王露湑 【 誉昌】 「青」字云:「湖桥烟月浮空碧,琴水山城入半青。」和孙陶庵 【 镕】 「花」字云:「有限光阴丁噩梦,不情风雨妬梨花。」和周以宁 【 桢】 「蕖」字云:「可有风情依碧柳,未须颜色借红蕖。」和许南交 【 永】 「春」字云:「花糁碧苔三月暮,酒潮红颊十分春。」又是岁之夏,西涧先生招同人集尊道堂,分韵赋诗,再寄道人,道人亦各依韵和之。和西涧「儿」字云:「茶酽碧香浮雀舌,酒清黄色借鹅儿。」和露湑「银」字云:「双尖耸塔排空碧,一涧喷泉倒立银。」和陶庵「中」字云:「妆罢桃笙寻独见, 【 自注独见,卧履名。】 梦回茉莉入通中。」 【 自注:通中,枕名。】 和孙丽明 【 杨光】 「然」字云:「山黛染成眉入翠,火榴簪得鬓初然。」和侯秉衡 【 铨】 「书」字云:「碧红初泛盈缸酒,黄白新标插架书。」和陈亦韩 【 祖范】 「郎」字云:「结成旧恨兼新恨,嫁得萧郎是漫郎。」和西京「浮」字云:「簟碧琉璃三伏冷,绡轻烟雾一身浮。」和静川「深」字云:「风生莲渚擎红堕,雨罨茶烟晕碧深。」和予「微」字云:「山雨嵌空笼黯淡,柳烟横翠入霏微。」此数十句皆秀丽可诵。又我我斋赏梅同西京作云:「愁来万事压眉端,忽覩梅开意自欢。我欲问花花问我,相逢夜半不知寒。」病中送西京还虞山云:「乱头粗服送君行,分手难为此际情。愿向生前拚一死,好从死后订三生。」此二诗亦佳。道人在近代,盖马湘兰、王修微之流亚也,不幸年未四十而殁。西京收拾遗诗,仅得数十首,编成白云遗稿,好事者争传之。

明天启三年,邑东门人市一鳖,归而煮之,锅中唧唧作声。始犹不以为异,细听之,则似人言「莫杀我!莫杀我!」其人不顾,煮愈急,须臾声止,鳖亦糜矣。剖之,于肋下得一人焉,长寸许,巨口、高鼻、粗眉、大眼、落胡,俨然一波斯胡也。头上有发,发有髻,腹有脐,手足俱十指,股有毛,有势亦有囊。独惜煮死,不能言耳!城中一时传哄,士夫争取传看,凡月余不败。见徐阳初 【 复祚】 村老委谈。

读书须读古本,往往一字之误,而文义遂至判然。如周语「昔我先王世后稷」,注云:「后,君也。稷,官也。父子相继为世。」盖指弃与不窋而言,谓昔我先王世君此稷之官也。考之史记周本纪亦然。而今本直云「昔我先世后稷」,似后稷专属之一人,又几讹为周家之后稷矣。若将我先二字读断,则又成何句法乎?又「瞽献曲」注云:「曲,乐曲也。」曲字与典字笔画相近,今本遂多误刊,而不知瞽之于典,初不相蒙也。又桃花源记「欣然规往」。规,画也。规字与亲字笔画相近,今本亦多误刊,而不知既云「亲往」,下文不应又说「未果」矣。

宋诗有四灵体,谓翁灵舒、徐灵渊、徐灵晖、赵灵秀也。按灵舒名卷,诗曰西岩集。灵渊名机,诗曰泉山集。灵晖名照,诗曰山民集。灵秀名师秀,诗曰天乐堂集。冯定远云:「四君诗薄弱,其锻炼处露斧凿痕,所取者气味清淳,不害诗品耳。」又云:「清诗有僧气、山人气,皆是俗。四灵虽寒苦,却无此病。」冯已苍云:「四灵气味似诗,所嫌者用思太苦,而首尾多馁弱耳!」

明制,京官三品以上例予谥;其品秩未高而侍从有劳,或以死勤事者,不拘成例。又词林始得谥为「文」,若非词林而得谥为「文」者,「文」字必系于他字之下,若端文、忠文之类。又吾友汪西京 【 沈琇】 述鄂相国之言云:「不由词林而入相者,亦谥为文。」以甫拜命,无所谓阁老衙门,即在翰林院莅任,坐居中,故称中堂。虽掌院莅任,亦只坐东偏,避相国坐处也,中堂谥「文」以此。然明之魏文靖骥、叶文庄盛、吴文恪讷、姚文敏夔四公,皆不由翰林,亦未尝入相,而亦谥曰「文」,则又不知何说也。

火有文武之称,盖言其缓急也。参同契炉火说云:「始文使可修,终竟武乃陈。」又云:「首尾文,中间武,此即文武火之始。」又曹唐诗「自添文武养丹砂」,又司空图诗「文武轻销丹灶火」。

明太祖既登极,避胜朝国号,遂以元年为原年。民间相传如此,而史书不载。

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以孔门言之,有字其祖者矣,如「仲尼祖述尧、舜」是也;有字其师者矣,如「仲尼日月也」是也。盖古人敬其名,则未有不称字者。自宋人多着别号,于是有卑幼不敢字其尊长之说。然当时大儒如朱晦庵、魏鹤山之徒,犹不谓然。自明迄今,人尤重号,一登仕板,遂不复以字行矣。方逊志与潘择可书云:「交际之崇卑,称号之轻重,固有常礼矣。非尊而尊之,过也;非称而受之,愧也。若某之少且愚,字之已过矣;于字加称号焉,于称号加先生焉,于礼得无不相似乎?」近华阴王山史与人书云:「今人相称字,輙曰某翁、某老。近日市井屠沽,莫不皆然,可笑也。子贡、子思皆字谓圣人,未闻有罪其肆者。」观方、王两先生之言,知前辈于称谓之际,不肯苟且如此,吾辈当知所法矣。

别号古人所无,不知起于何时。或云自寒泉子、樗里子始,至唐而渐众,至宋而益多。近则市井屠沽,皆有庵、斋、轩、亭之称。若止有字而无号,吴次尾所谓如此大雅之士,吾不数见也。尝见祝希哲前闻记载江西一令讯盗。盗对曰:「守愚不敢。」令不知所谓,问之左右,一胥云:「守愚者,其号耳!」则知今日贼亦有号矣。此等风俗,不知何时可变也?

五月时有养日,十月时有养夜,言浸长也。见夏小正。

方虚谷律髓一书,颇推江西一派,冯已苍极驳之,于黄、陈之作,涂抹几尽。其说谓:「江西之体,大略如农夫之指掌,驴夫之脚跟,本臭硬可憎也,而曰强健;老僧嫠女之床席,奇臭恼人,而曰孤高;守节老妪之絮新妇,塾师之训弟子,语言面目,无不可厌,而曰我正经也。山谷再起,我必远避,否则别寻生活,永不作有韵语耳!」余谓江西一派,虽不无可议,然涪翁之作,即东坡亦极赏之,何至诋毁若是。已苍之论,亦殊失其平矣。

人怀不良之心者,俗谚辄曰:「黑心当被雷击。」而蚕豆花开时,闻雷则不实,亦以花心黑也。此固天地间不可解之理。然以物例人,乃知谚语非妄,人可不知所惧哉!

江阴汤廷尉公余日录谓闽之林泉山四代进士,江西之彭文宪二世阁老,以为卓异。而本朝桐城张氏亦二世阁老,昆山徐氏则兄弟三鼎甲,宜兴吴氏则五代进士,长洲沈氏、磁州张氏、泰州宫氏、吾邑蒋氏则四代进士,长洲彭氏则祖孙会状,德清蔡氏则从叔侄两状元,可谓超越前代矣。

徐充暖姝由笔云:「淮安杨林会试投卷。夏桂洲呼谓之曰:『近日大同逆首有杨林,汝当易此名。』遂增一字作杨上林。」本朝康熙间,有满洲人揆叙者,曾为掌院学士,至雍正时其人已殁矣。而以生前犯不韪,上怒其为人。吾友太仓张冰璜以庠名与之同,欲请邓学使改之。黄中丞昆圃与冰璜善,教以措词,谓:「揆叙得罪朝廷,士子以此二字为名,恐干未便。」冰璜如所戒。邓乃是其言,遂援笔去一「揆」字。余谓夏桂州之增一「上」字,与邓学使之去一「揆」字,其意正同也。冰璜既改今名,遂于雍正壬子中南省经魁。

苏俗娶妇者,不论家世何等,輙用掌扇、黄盖、银瓜等物,习以为常,殆十室而九,而掌扇上尤必粘「翰林院」三字。有苏州人周卜世者,尝客扬州,一扬人卒问曰:「何故苏郡庶民俱不娶妇?」周讶而诘之,扬人曰:「我前寓苏,所见迎娶者,无非翰林院执事,何尝有一庶民邪?」其言虽戏,然苏俗恶薄,贵贱无等,不免为他郡人所笑。即此一端,可知其余。

玉溪锦瑟诗,从来解者纷纷,讫无定说。而何太史义门 【 焯】 以为此义山自题其诗以开集首者,首联云:「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言平时述作,遽以成集,而一言一咏,俱足追忆生平也。次联云:「庄生晓梦迷胡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言集中诸诗,或自伤其出处,或托讽于君亲,盖作诗之旨趣,尽在于此也。中联云:「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言清词丽句,珠辉玉润,而语多激映,又有根柢,则又自明其匠巧也。末联云:「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言诗之所陈,虽不堪追忆,庶几后之读者,知其人而论其世,犹可得其大凡耳。

家露湑翁 【 誉昌】 精于论诗,尝语予曰:「作诗须以不类为类乃佳。」予请其说。时适有笔、砚、茶瓯并列几上,翁指而言曰:「笔与砚类也,茶瓯与笔、砚即不类。作诗者能融铸为一,俾类与不类相为类,则入妙矣!」予因以社集分韵诗就正,翁举「小摘园蔬联旧雨,浅斟家酿咏新晴」一联云:「即如园蔬与旧雨、家酿与新晴,不类也,而能以意联络之,是即不类之类。子固已得其法矣。」

王实甫西厢记、汤若士还魂记,词曲之最工者也。而作诗者入一言半句于篇中,即为不雅,犹时文之不可入古文也。冯定远尝言之,最为有见,此亦不可不知。

凡为人作诗文集序及墓志铭,文末署名,于同辈当自称同学,或友人,或友弟,于前辈当自称后学,或后进,或通家子,方为得体。若称眷弟、眷侄,及眷晚生,则陋甚矣!尝见沈石田全集内附唐六如和诗,自称后生唐寅,亦雅甚。

元周公谨云:「上巳当作日干之己,古人用日,如上辛、上戊之类,皆用日干,无用支者。若首午尾卯,首未尾辰,则上旬无巳矣。

术数家有六壬法者,相传黄帝受式法于元女,用以战胜蚩尤,遵式而立文也。按六壬之义,谓天一生水,壬水建禄于亥,亥乃干天之位,数六,属金。金生水,故名六壬。

吾邑鱼公侃,字希直,居官廉明正直,人比之包孝肃。自开封守致仕归,随身止一竹箱,箱内存俸银八两。适学宫宣圣前缺香炉、花瓶二物,公即以此银铸之,炉、瓶至今尚存。居家饔飱不继,家人愠见。公偶感得疾,日卧一小床,足不能履地。家不畜仆妾,起居无扶掖之者,床悬二绹,夫人间以麦粥进,必曰:「清官,麦粥在此。」公乃缘绹以起,食竟,复缘之就枕。其苦如此。殁而仅存葛衣,竟用以殓焉。墓在北山报慈里。崇祯丙子,直指使者路公振飞行部至吾邑,谒墓致祭,且立石碣,曰「第一清官鱼公墓。」同时立碣墓门者,一为仲雍,一为子游,与公而三云。公之为人,具在邑乘、国史,无容赘述。余与公之裔孙元傅善,得其一二佚事,附记于此。

顾文宁 【 士荣】 云:今人以十岁为一旬,故称五十则曰五旬,六十则曰六旬,七十、八十、九十亦如之。按:十日为旬,徐铉曰:「周帀十日而言之也。」书:「三百有六旬,又十旬弗反。」孟子:「五旬而举之。」皆以十日为旬。汉书翟方进传:「旬岁免两司隶。」师古曰:「旬岁犹言满岁,若十日之一周也。」则又以一岁为旬。徧考书传,总未有以十岁为旬者。世俗习非成是,亦不典甚矣。

吾邑李文安公,讳杰,字世贤,前明成、弘间名臣。夫人某氏,自少患遗溺。其溺也,辄梦两宫人捧溺器至,而溺器两傍悉画龙凤,每夕所梦皆合。然公琴瑟之好甚笃,不以遗溺为嫌也。迨公晋礼部侍郎,赞皇太子大婚礼,夫人亦入宫称贺。适小遗甚急,作颦顣状,皇后怪而诘之。夫人以直告,遂命两宫人引至一处,以龙凤溺器进,恍如平日梦中。嗣后遗溺遂止。

古人诗中用「番」字,往往平仄互见。如昌黎笋诗云:「庸知上几番。」山谷云:「一霎社公雨,数番花信风。」此作平声用。老杜云:「会须上番看成竹。」元微之云:「飞舞先春雪,因依上番梅。」此作仄声用。又「上番」二字,或谓应切竹说。今观微之句,知又不必拘。而钱圆沙解杜诗,谓「上番」犹上紧也。然则「番」字是虚字矣,而微之又何以用对「春」字乎?即可以证其说之谬矣。

吾邑言博士侣白 【 德坚】 为子游七十三世裔孙。少负才望,而困于诸生,贫穷颠顿,餬口四方,最后授徒云间,离家几二十年矣。主人张翰编趾肇趣其归里省视,厚有赠遗。归舟经吴淞江,夜遇胠箧者,乃从容语之曰:「财物尽尔取,有茄砚一枚,我自少习用,不忍舍也。」盗曰:「真书呆子!」因笑而掷还之。此事颇与吾家子敬遇盗留取青毡相类云。

冯定远梅花诗有「锦川最惜文君寡,银汉新传织女亡」之句,此学西昆而入于痴者。然出句意,明人曹宏已有之。曹诗云:「清香疎影独踌蹰,脉脉黄昏思有余。恰似文君新寡后,不施脂粉嫁相如。」

●柳南随笔卷四

康熙戊午年正月二十三日,上有荐举博学鸿儒之诏,于是在京三品以上及翰铨科道官,在外督抚藩臬,各举所知以应。计北直与荐者十有九人,江南与荐者五十有八人,浙江与荐者四十有七人,山东与荐者十有二人,山西与荐者十有一人,河南与荐者四人,湖广与荐者六人,陕西与荐者十人,江西与荐者四人,福建与荐者二人,贵州与荐者一人。次年三月初一日,上御体仁阁,临轩命题,学士捧黄纸唱给,首题「璇玑玉衡赋」,有序,用四六;次题「省耕诗」,五言二十韵。散讫,命就坐,撤护军,俾吟咏自适。日中,鸿胪引出,跪听上谕云:「诸士皆读书博古,当世贤人,朕隆重有加,宿命光禄授餐,使知敬礼至意。」引上阁设席赐椅,四人一席,绣衣捧茶陈馈,十二簋加四饭,丰腆苾芬,缉御恭肃,诏二品三人陪宴。既毕,叩头谢恩,从容握管,文完者先出,未完者命给烛,至漏二下始罢。吏部收卷,翰林院总封,进呈御览。读卷者相国李蔚、杜立德、冯溥,掌院学士叶方蔼。取中一等二十名,二等三十名,皆授翰林职,令入馆纂修明史。其有举到在京老病不能入试,及入试而不与选者,年近七十以上,加中书、正字等衔以宠之。此一代抡才盛典,故备记之如右。

宋乐,字玉才。年少有才,诗笔兼工,吾邑后来之秀也。不幸年未三十竟以呕血疾卒。未卒前半载,其师陈君亦韩作诗怀之,有「漳江一病损琼枝」之句。亦韩以示余,余疑「损」字为不祥,已而果验。余尝挽之以诗云:「一语成吟谶,琼枝损果然。慰情虚左女,阅世欠潘年。芳草诗中路,春风梦里天。半生骚屑意,篇什待流传。」又云:「梦晓楼仍在,吟魂竟渺茫。一棺逢白玉,万卷坠青箱。杨柳凋张绪,芙蓉落谢郎。伤心吹笛处,只隔宋家墙。」

玉才诗天才超逸,笔无点尘。所著愿学集二卷,吴门沈确士 【 德潜】 选定。其中五七言绝句尤工,今录数首于此。送别云:「别路风光早,江南芳草天。人心似春色,千里逐君船。」潇湘曲云:「枫落早鸿过,洞庭无限波。相望终不见,只是白云多。」又云:「湘山九疑暗,湘江九派深。肠亦随帆转,相望面面心。」又云:「酹酒黄陵庙,湘君竹泪深。从今添一滴,万古共消沈。」忆金陵云:「凉月清溪渡,秋风白下桥。离心似江水,一日两回潮。」又云:「红烛博山炉,青楼似昔无。至今魂梦里,犹听白门乌。」答扬州乔子云:「病余缠缚似春蚕,诗酒风情亦尚堪。日落离心满扬子,知君江北望江南。」送人避仇云:「狂歌痛饮向来心,赠别吴钩抵万金。君到他乡莫沈醉,酒悲时候最难禁。」秋思云:「晓坐寒塘镜碧开,苹香风引上楼台。长天一雁斜飞水,边色先从望里来。」赠郑公子企瑗云:「琴书以外百无能,云水萧然策野藤。谁爱天台郑居士,贵家贫士俗家僧。」苏台柳枝词云:「吴女掺掺解荡船,风波日日别年年。不如柳絮飘随水,化作浮萍个个圆。」又云:「十里珠帘映碧流,丝丝金线拂船头。阊门过去盘门路,一树垂杨一画楼。」

明万历初,邑诸生有许应科者,博学善属文,其才为阖郡所无,一时推为祭酒。时郡司理为江右龙绳武,见应科文爱之甚,每入谒必以鼎甲期之,呼为许修撰,谓必状元也。癸酉岁,应科将以科试第一赴省闱,而司理亦例得分校,谓是役也必无失许生矣。时应科馆于吴江某氏,司理乃密缄一函,走急足送至吴江,而应科适于是日腹痛欲死,急买舟以归。急足夜至叩门,言司理公有书送许秀才,必欲面呈。某氏子解人也,意必有关节,乃绐之曰:「许秀才有病,卧不能起,我为若转达可也!」急足固不肯,某氏子乃以白金噉之,得书果关节也。某氏子固能文,及试,司理得其卷,以为许也,取冠本房。拆卷始知其非,更索许卷阅之,则大批「险怪恶劣」等语,涂抹盈卷矣。某氏子竟魁其经。许终身不复振,守贡又不得,卒以郁死。

陈见复 【 祖范】 于雍正癸卯捷南宫,未及胪唱,以足疾归里。次年甲辰复行殿试,而足疾已愈,亲知力劝其入都,众喙一辞,见复不听。尝语予:「我无用世才,倘殿试而蒙拔擢,受职之后,虚縻廪禄。既有所不可,若遽乞归,自处则高矣!但人人如此,公家之事谁任?今甫捷南宫,是犹未成进士也,不若量能度分,从此知止,犹不失出处之义。」予深韪其言。见复亦云:「友朋中不劝予殿试者,惟君一人耳!」

徐五,侯官人。不事生产,赁县仓前小屋以居。日为人担粟输仓,得其直,度供一日之用即止。闭户读书,好为诗,不求知于人。自署其门曰:「目惭不识丁,门愧无题午。」时曹能始先生以诗文名海内,罢官家居,过其门异之,因入,与语竟日,出其诗称赏之。于是乡中人方稍稍物色之,文酒之会辄与焉,而五担荷自若也。一日,曹先生遣所知谓五曰:「君士人,荷担太自苦。吾有田庄,曷为我清理,计其直可以自养,且可以为家。」所知以告,五笑曰:「吾惟不受人役故至此。吾闻士[绌]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知己而无礼,不如在缧绁之中。越石之所以谢晏子也。吾不敢复见曹先生矣!」先生愧谢之。会革命之际,闽中拥立隆武,五窃往观之,曰:「此非有为之主也,吾不知死所矣!」遂逸去,不知所终。五名开元,字振烈。人传其诗云:「金以两千酬漂母,鞭须六百报平王。」其豪迈皆类此。同里张远为作徐五传云。

王缑山太史尝肩舆至嘉定,先访徐女廉先生 【 允禄】 ,先生方食麦饭,举手曰:「君远来,得无饥乎?此贫家风味,盍共尝之。」因共饱啖剧谈,至日昃不休。邑中闻太史至,争治具相邀,不轻赴也。

严永思 【 衍】 辑通鉴补码百卷,目营手抄,虽溽暑祁寒不少辍。薄暮稍倦,则与邻江季梁孝廉出杖头钱七文,以四文市浊醪,以三文市菽乳,相与上下古今,较论得失,逮丙夜始罢。此与前王太史事,皆得之于侯君秉衡 【 铨】 云。

吴历,字渔山,邑人也。所居有言子墨井,遂自号墨井道人。工诗善画,兼精书法,得东坡笔意。尝游吴兴,谒其郡守,谒入未即见,信步至一僧舍,见东坡醉翁亭真迹,喜甚,即僦居焉。就其处布席展卷,临摹三四日无倦色。太守遣人徧索墨井道人,无有也,逆旅之人亦不知其所往。摹竟,欣欣如有得,不果见太守去矣。其高致如此。

康熙丁巳、戊午间,入赀得官者甚众。继复荐举博学鸿儒,于是隐逸之士亦争趋辇毂,惟恐不与。四明姜西溟 【 宸英】 有诗云:「北阙已成输粟尉,西山犹贡采薇人。」时以为实录。又吾邑吴苍符 【 龙锡】 偶成二首云:「终南山下草连天,种放犹惭古史笺。到底不曾书鹄板,江南惟有顾书年。

同部

其它

艾子杂说
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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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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