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柳南随笔
10 万字 · 约 4 小时 59 分钟 · 8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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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据揭上闻,奉旨:有欵击擒药,是此案紧切情节,着严讯确奏。而会掌卫事董琨罢去,复着刑部究拟。既,刑部尚书郑三俊具疏上,奉旨云是。陈履谦着发边远,张汉儒、王璠发边卫,各充军终身,仍着锦衣卫,挐在长安右门各打一百棍,用一百五十觔枷,枷号三个月,满日发边。即日而履谦死,次日王璠死,三日而汉儒亦死。
予自辛卯至壬子,凡八入棘闱,场屋之苦备尝之矣。吾友陈亦韩亦老于场屋,尝作别号舍文,备极形容,是年遂得中式。其辞云:「试士之区,围之以棘,矮屋麟次,百间一式,其名曰号,两廊翼翼,有神尸之,敢告余臆:余入此舍,凡二十四,偏袒徒跣,担囊贮糒,闻呼唱喏,受卷就位,方是之时,或喜或戚。其喜维何?爽垲正直,坐肱可横,立颈不侧,名曰老号,人失我得,如宦善地,欣动颜色。其戚维何?厥途孔多:一曰底号,粪溷之窝,过犹唾之,寝处则那,呕泄昏忳,是为大瘥,谁能逐臭,摇笔而哦。一曰小号,广不容席,檐齐于眉,墙逼于跖,庶为僬侥,不局不脊。一曰席号,上雨旁风,架构绵络,藩篱其中,不戒于火,延烧一空。凡此三号,魑魅所守,余在举场,十遇八九,黑发为白,韶颜变丑。逝将去汝,湖山左右。抗手告别,毋掣予肘。」
钱湘灵赠其族孙木庵诗云:「往往述诗如海势,时时梦笔有江花。」「述诗」二字甚新,盖本杜老江上值水势聊短述也。
义山安定城楼诗云:「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次句向来不得其解。惟李安溪先生云:「言已长忆江湖以归老,但志犹欲斡回天地,然后散发扁舟耳。」此为得之。余按:少陵寄章十侍御诗云「指麾能事回天地」,此义山「回天地」三字所本。昔人谓义山深于杜,信然。
李安溪云:「凡诗以虚涵两意见妙,如杜秦州杂诗『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两句。夜则水落鱼龙,秋则山空鸟鼠,一说也;鱼龙之夜,故闻水落,鸟鼠之秋,故见山空,又一说也。秋兴诗:『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居夔而园菊两度开花,则0旅之泪非一日矣,又见一孤舟系岸而动归心,一说也 观花发而伤心,则他日之泪,乃菊所开,见孤舟而思归,则故乡之心,为舟所系,又一说也。盖二意归于一意,而着语以虚涵取巧,诗家法也。」此论为向来言诗者所未及,故录之。
凡荒年民不得食,辄取榆树皮磨碎食之,自汉、唐已然。前汉天文志,河平元年,旱伤麦,民食榆皮。又隋大业中,民生计无遗,加之饥馑,始采树皮食之。又唐阳城家贫,屑榆作粥。但榆有二种,惟野榆可食,他种味苦,不可食也。
陈潮溪新语云:「读书须知出入法,始当求所以入,终当求所以出。见得亲切,此是入书法;用得透脱,此是出书法。盖不能入得书,则不知古人用心处;不能出得书,则又死在言下。惟知入知出,则尽读书之法也。」近汪钝翁与梁曰缉论类稿书云:「凡为文者,其始也必求其所从入,其既也必求其所从出,彼句剽字窃、步趋尺寸以言工者,皆能入而不能出者也。」此数语盖本之潮溪。
谭晓,吾邑富民也。家故起农,有心算。闻其一事,有出人意计外者,凡佃人,每户课其纺縩娘凡几枚,以小麦干为笼盛之,携至郡城,每笼可得一二百钱。其巧于取利如此。纺縩娘,即络纬也。
吾邑藏书之富,自昔所推。成、弘时有钱员外仁夫者,其藏书处曰东湖书院,嘉靖时有杨副使仪者,其藏书处曰万卷楼;至若绛云楼之藏,则更倍于前人矣。其门人毛晋子晋、钱曾遵王收藏亦富。毛藏书处曰汲古阁,钱藏书处曰述古堂。今所藏俱散为云烟不可问矣。
壬子四月二十八日,过唐墅广福禅院,院僧久芳出示毗尼摩得勒伽卷第六,共二十四纸。古香拂拂生楮墨间,盖久芳所新购者也。后有长洲朱鹭跋云:「余闻苏长公手书圆觉经下卷于友人所,将诹日而索观之,则窃叹世间珍迹,往往百不一全,何造物者之悭也!居亡何,过广福禅院,而复获覩此。其书粗类长公而浮,其遒劲盖学苏而过之者。笺,宋也,而不详日月及姓名。然观初终力劲神载,行楮波磔,雅成一家,要自名笔,何必长公。惜哉!卷前后若干,莫得其聚散所耳。是卷归院日,予与徐女廉实邂逅鉴赏之。远公不惜青蚨,曰:『吾以为镇山之宝。』嗟乎!嗟乎!非远公非予两人,不必收也。异哉!物之归有数也夫!时万历辛丑中元日。」予观跋语云云,知此卷本院中旧物,不知何年失去。久芳一旦得之,不啻宝玉大弓之复归也。按万历辛丑至今,盖又阅一百三十一年矣。
陆务观云:「英石出钟山之灵泉,其佳者温润苍翠,叩之如金玉。盖其物贵重于世,自古已然。近时人家所有,悉系一拳,不过充几案供耳。万历间,吾邑黄道登 【 门】 知南雄府,英德其邻壤也。归时载英石颇伙,其长者至丈余,今一存城西蒋氏第,一存城南钱氏宅。在蒋氏第者曰「美女伸腰」;在钱氏宅者曰「舞袖」。
崇祯辛未,太仓吴梅村先生举礼闱第一。时枋国者为乌程温体仁、宜兴周延儒。吴为宜兴门下士,乌程嫉之,以蜚语闻。时有内臣从宜兴案头取吴七艺直呈御览,怀宗朱批八字云:「昌宏博大,足式诡靡。」外论始息。故吴文稿名式靡篇。
今之官斛规制,口狭底阔,起于宋相贾似道。元至元间,中丞崔彧言:「其式口狭底阔,出入之间盈亏不甚相远。」遂行于时。盖斛口小,则斛面或浅或满,盈亏尚自有限,所以杜作奸者,其法至善。贾虽奸相,而此一物规制,固百世不可易也!
今人讼牒中多自称曰「身」,身,犹言我也。如张飞自言:「身是张翼德,可共来决死。」又宋彭城王义真,自关中逃归曰:「身在此。」谢沦云:「身家太傅。」史传中若此类甚多,皆以身为我也。
汉长安庆 之善为赋,尝作清思赋,时人不之贵也,乃托以相如所作,遂大重于世。梁张率常日限为诗一篇,年十六,向作二千余首。有虞讷者见而诋之,率乃一旦焚毁,更为诗示焉,托云沈约,讷便句句嗟称,无字不善。俗人以耳为目,自古如此,可一笑也。
宜兴储同人先生殁后,有人元旦梦游文昌所,见先生为掌案,手中执江南乡试榜,榜首名绂,宜兴人,其姓则模糊不能审也。既苏而述其事,于是宜兴多有以「绂」为名应试者。时吴方来方试童子科,亦随俗易其名,是年遂入泮。越十余年,果中甲辰江南解元。
宋俞文豹吹剑录中,有论孔明一则,责其忠于刘备而不忠于汉,为辞甚辨。以余考之,则其说非是。夫孟子私淑孔子者也,孔子意在尊周室,故春秋之作,加王于正,以示大一统之义。而孟子于齐、梁之君,则勉之以王,不复以周室为言,盖知周之不可复兴也。汉之有献帝,非犹周之有显王乎?孔明之不复以汉帝为念,犹孟子意也。必执此以罪孔明,而谓其不忠于汉,是可与经而不可与权者也。至谓备今年合众万余,明年合众三万,未尝一言禀命朝廷,尤于当日事势,有迂阔而不近情者。夫自操迎帝都许以后,朝廷已在彼掌握中,若必禀命而行,是不啻以其情而输之于操矣,其能与操树敌乎?又谓备非人望所归,周瑜以「枭雄」目之,刘巴以「雄人」视之,司马懿以「诈力」鄙之,孙权以「猾虏」呼之,亮独何见而委身焉?夫出于敌人之口,其加以恶名也固宜,即使备之为备,果非人望所归,亮亦不得舍汉之宗室,而反委身于人望所归之他姓也。且备为汉宗室,亮委身事之,犹不免吹毛索瘢,假使委身他姓,吾不知后人之指摘更当何如?又谓以操之奸雄,其王其帝,犹必待天子之命,备虽宗室,而亦臣也,何所禀命而自王自帝?此尤与儿童之见无异。夫当操之世,天子已如赘疣,其王其帝,名为出自朝廷,而实操隐有以使之。假使备之称号而必禀命天子,彼天子之权已归之操矣,操其肯以尊号予敌乎?总之论古人者,不审时势,而望影乱谈,便如无理取闹,其不为有识所掩口者几希。
释石林寄巢集有七护诗,其序云:「剩道人姓刘,大名人也。为长洲广文。鼎革后不复归,因隐于南沙之毕泽,四壁萧然,晏如也。为七护诗以寄意。余高其人,和其诗,仅达意而已。」吾友沈确士,尝作有明学博刘先生传,盖即剩道人也。传云:「先生名永锡,字钦尔,号剩庵。中崇祯丙子乡试。癸未选长洲学教谕,署崇明县事。未几遭鼎革,隐居相城,寻移居阳城湖之滨,妻子织席以食,先生携席市中,见者呼「席先生」。又几年穷饿死,友人陆泓经纪其丧,葬先生于虎邱之山塘。」按:毕泽近阳城湖,陆泓即毕泽人也。先生一学博,守初志至死不变。确士谓古之入山蹈海者,亦无以加之。后有修常熟志者,当采先生入流寓中。余故识其大略如此。
五车韵瑞一书,今日诗人所家置一编者也,而其中讹处颇多,恐习非成是,贻误后学不浅,聊一正之。如支韵「靡」字,亡池反,音麋,系也,与縻通。易中孚「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是也。又散也,礼少仪:「国家靡敝」是也。他若封靡、披靡、嫚靡、妖靡、侈靡、妙靡、绮靡、猗靡之类,并应读上声,入纸韵,而韵瑞则收入平声矣。又「嶷」字,在支韵,音宜;在质韵,则音逆。毛诗:「克岐克嶷,以就口食。」嶷,与食叶也。而韵瑞则以岐嶷作平声矣。又支韵「厘」字,邻其切,音离,理也。而史记孝文本纪之「祝厘」,如淳曰:「福也。」贾谊传之「受厘」,徐广曰:「祭祀福胙也,并音禧,与禧同。」而韵瑞则与读为离音之丕厘、允厘、保厘、帝厘之类并收矣。又鱼韵「誉」字,羊诸切,音余,称美也。御韵「誉」字,余据切,音豫,美称也。两音分死活,故朱子于四书诸誉字,独注「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两誉字为平声,而他处不注。韵瑞则以广誉、虚誉、嘉誉、名誉、光誉并作羊诸切矣。又齐韵「齐」字,前题切,音脐,平也,整也。而礼记月令「火齐必得」,内则「食齐、羹齐、酱齐、饮齐」,陈澔并音去声,即剂字之省也,当入霁韵。而玉藻「趋中采齐」,陈澔音慈,他书有竟作采茨者。以记所云「采齐」,即指楚茨之诗也。此又当入支韵,而韵瑞则与读为脐音之思齐、得齐、物不齐、歌齐、夷齐、婴齐、宓不齐之类并收矣。又文韵「斤」字,举欣切,音与巾同。而毛诗「斤斤其明」,「斤」字,朱子音去声,读如仅字。尔雅释训云:「斤斤察也。」故毛传解亦如之,与平声作斧类及斤两解迥别。而韵瑞则与读为巾音之宋斤、金百斤、郢斤,匠石辍斤之类并收矣。又「观」字,在寒韵,音官;在翰韵,则音贯。盖物在前而自我观之,此「观」字当平声读,如仰观、纵观、相观、游观、旁观之类是也。有以示人而使之来观,此「观」字当去声读,如大观、贞观、京观、容观、甲观、壮观之类是也。而韵瑞则不分死活,并收一处矣。又阳韵「行」字,寒刚切,音杭,列也。而史、汉「大父行」、「丈人行」之「行」字,又当读去声,入漾韵。按汉书苏武传:「汉天子,我丈人行也。」颜师古云:「行,音胡浪反。」杜诗:「王孙丈人行,垂老见飘零。」又云:「岂如吾甥不流宕,丞相中郎丈人行。」皆仄用。而韵瑞则与读为杭音之雁行、太行、颜行、泪千行之类并收矣。又「商」字,内从八,为尸张切,音伤,入阳韵,而「商」字,内从十,为丁历切,音的,入锡韵。诗「东方未明。」注疏云:「尚书纬谓刻为啇。」古今韵略引士昏礼云:「日入三啇为昏。」此啇字与商字迥别。而韵瑞则以「三啇」收入商韵矣。又青韵「庭」字,唐丁切,音亭,门屏之内也。而庄子逍遥游「大有径庭」,陆德明经典释文云:「庭,勅定反,径庭,谓激过也。」按:此当读如听字,入敬韵。而韵瑞则与读为亭音之趋庭、中庭、王庭、后庭、大庭、明庭之类并收矣。又「凷」字,邱位切,与块同,入队韵。礼丧大记「父母之丧,寝苫枕凷」是也。而韵瑞则以「凷」字与由字笔画相近,误认为「由」,收入尤韵矣。又盐韵「占」字,职瞻切,音詹,视兆问也。而「口占」二字则当入霰韵,作去声读,音战。按汉书陈遵传:「遵冯几,口占书数百封。」注云:「占,隐度也,口隐其词,以授吏也。」又朱博传:「口占檄文。」颜师古并音之赡反。又通雅「唐王剧当五王出阁,剧召五吏分占」,亦与口占同义,皆言不起草也,音亦当读去声。而韵瑞则与读为詹音之不占、玩占、官占之类并收矣。其谬不可殚述,此特摘其十之四五耳。至正字通一书,其谬亦复不少。而此书盛行于世,与韵瑞正同。吾邑毛斧季 【 扆】 固深于小学者也,尝谓此书之误,视梅氏字汇,殆有甚焉。其言良是。余故并以告世之学者,俾知取正于唐韵、广韵、集韵、韵补等书,而无为俗学所误云。
三国志庞统传云:「先主进围洛县,统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卒。」按:统致命处在鹿头山下,今其墓尚存。而通俗三国演义载,统进兵至此,勒马问其地,知为落凤坡,惊曰:「吾道号凤坡。此处有落凤坡,其不利于吾乎?」落凤坡之称,盖小说家妆点之辞,而后人遂以名其地。所谓俗语不实,流为丹青者,此类是也。而王新城诗中,有吊庞士元之作,竟以「落凤坡」三字着之于题。然则演义又有曹操表关羽为「寿亭侯」,羽不受,加一「汉」字,羽乃拜命之说,亦可据为典要,而以「寿亭侯」三字入之诗文乎?此不容以作者名重而遂置不论,开后人用小说之门也。又牡丹亭词曲,有「雨丝风片」之语,而新城秦淮杂诗中用之,亦是一败阙。尝闻康熙间雁门有卢制府者,以限韵「春闺」题,属诸名士赋之,而傅征君青主 【 山】 、李太史天生 【 因笃】 以盖头、雨丝、风片、烟波、画船为曲中语,遂一笑而罢。夫词曲不可入诗,予前已言之。观于傅、李两公而鄙言益信。然则新城秦淮之作,其亦难免后人之指摘矣。
昆山归元恭先生,狂士也。家贫甚,扉破至不可阖,椅败至不可坐,则俱以纬萧缚之,遂书其匾曰「结绳而治」。又除夕尝署其门云:「一鎗戳出穷鬼去,双钩搭进富神来。」其不经多此类,时人呼为「归痴」云。
●柳南随笔卷六
赵秋谷谈龙录云:「昆山吴修龄 【 乔】 论诗甚精,所著围炉诗话,余三客吴门,求之不可得。」余因秋谷之言,徧访其书,一日得之于友人张君所。书凡六卷,议论果有为前人所未发者,因节录十三则于后。
作诗者不可有词而无意,无意则赋尚不成,何况比兴。唐诗有意,而托比兴以杂出之,其词婉而微。宋诗亦有意,惟赋而少比兴,其词径以直,如人而赤体。明之瞎盛唐诗,字面焕然,无意无法,真是木偶被文绣耳。
诗非一途得入,景龙、开、宝之诗端重,能养人器度,而不能发人心光;大历、开成之诗深锐,能发人心光,而亦伤人器度。所以学景龙、开、宝者,心光虽发,大都滞于皮毛;学大历、开成者,器度易伤,不免流于险琢。人能以大历、开成发其心光,而后以景龙、开、宝养其器度,斯为得之。
意喻之米,饭与酒所同出。文喻之炊而为饭,诗喻之酿而为酒,文之措词必副乎意,犹饭之不变米形,噉之则饱也。诗之措词不必副乎意,犹酒之变尽米形,饮之则醉也。醉则忧者以乐,喜者以悲,有不知其所以然者。
诗之失比兴,非细故也。比兴是虚句、活句,赋是实句。有比兴,则实句变为活句;无比兴,则实句变成死句。许浑诗有力量,而当时以为不如不作,无比兴,下死句也。
诗中须有人,乃得成诗。盖人之境遇不同,而心之哀乐生焉。夫子言诗,亦不出于哀乐之情也。诗而有境有情,则自有人在其中矣。如刘长卿之「得罪风霜苦,全生天地仁。青山数行泪,白首一穷鳞」。王铎为都统,诗曰:「再登上相惭明主,九合诸侯愧昔贤。」有情有境,有人在其中也。子美黑白鹰、曹唐病马,亦然。鱼玄机咏柳云:「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黄巢咏菊云:「堪与百花为总领,自然天赐赭黄袍。」即荡妇反贼诗,亦有人在其中也。不然,陈言剿句,万篇一篇,万人一人,了不知作者为何等人,又何以诗为哉?
余读韩致尧落花诗结联,知其为朱温将篡而作,乃以时事考之,无一不合。起语云:「皱白离情高处切,腻红愁态静中深。」是题面。又云:「眼寻片片随流去」,言君民之东迁也。「恨满枝枝被雨淋」,言诸王之见杀也。「倘得苔遮犹尉意」,言李克用、王师范之勤王也。「若教泥污更伤心」,言韩建之为贼臣弱帝室也。「临阶一盏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绿阴。」意显然矣。此诗使子美见之,亦当心服。诗可以初、盛、中、晚为定界乎?
唐人诗用意,有在一二字中,不说破不觉,说破则其意焕然者。如崔辅国汉宫词云:「朝日点红妆,拟上铜雀台。画眉犹未了,魏帝使人催。」称帝者曹丕也。下一帝字,而其母狗彘不食[其余]之语自见,严于鈇钺矣。诗归评媚甚,岂非说梦。韩翃寒食诗云:「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唐之亡国,由于宦官握兵,实代宗授之以柄。此诗在德宗建中初,只五侯二字见意。唐诗之通于春秋者也。
诗意之明显者,无可着论,惟意之隐僻者,词必纡回婉转,必须发明。温飞卿过陈琳墓诗,意有望于君相也。飞卿于邂逅无聊中,语言开罪于宣宗,又为令狐绹所嫉,遂被远贬。陈琳为袁绍作檄,辱及曹操之祖先,可谓刻毒矣,操能赦而用之,视宣宗何如哉?又不可将曹操比宣宗,故托之陈琳以便于措词,亦未必真过其墓也。起曰:「曾于青史见遗文,今日飘零过古坟。」言神交以叙题面,引起下文也。「词客有灵应识我」,刺令狐绹之无目也。「伯才无主始怜君」,「怜」字,诗中多作羡字解。因今日无伯才之君,大度容人之过如孟德者,是以深羡于君耳。「石麟埋没藏春草」,赋实境也。「铜雀荒凉起暮云」,忆孟德也。此句是一诗之主意。「莫怪临风倍惆怅,欲将书剑学从军。」言将受辟于藩府,永为朝廷所弃绝,无复可望也。怨而不怒,可谓深得风人之意矣。
唐人诗妙处,在于不着议论,而含蓄无穷,近日惟常熟冯定远诗有之。其诗云:「禾黍离离天阙高,空城寂寞见回潮。当时最忆姚斯道,曾对青山咏六朝。」金陵、北平事,尽在其中。又有云:「隔岸吹唇日沸天,羽书惟道欲投鞭。八公山色还苍翠,虚对围碁忆谢玄。马、阮四镇事,尽在其中。又有云:「席卷中原更向吴,小朝廷又作降俘。不为宰相真闲事,留得丹青夜宴图。」以韩熙载寓刺时相也。又有云:「王气消沈三百年,难将人事尽凭天。石头形胜分明在,不遇英雄自枉然。」以孙仲谋寓亡国之戚也。所谓不着议论声色,而含蓄无穷者也。
诗苦于无意,有意矣,又苦于无辞。如聂夷中之「锄禾当日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意则合矣,而其辞率直又迫切,全失诗体。
五七言律,皆须不离古诗,气脉乃不衰弱,而五言尤甚。
诗意大抵出侧面。郑仲贤送别云:「亭亭画舸系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人自别离,却怨画舸。义山忆往事而怨锦瑟,亦然。文出正面,诗出侧面,其道果然。
作诗学古则窒心,骋心则违古,惟是学古人用心之路,则有入处。
吾邑魏叔子 【 冲】 负才不羁,中年蹭蹬,寄兴诗酒,尝与冯嗣宗 【 复京】 辈为里社,祀隋陈司徒。一日,叔子举社祭毕,聚饮。坐有老妓,狎一少年,意不在魏,调之不对,魏向之大哭。因赠嗣宗诗曰:「今昔人情太不同,朝来残媪亦嗔侬,红裙无分青衫老,恸哭穷途向嗣宗。」
无锡杜太史紫纶 【 诏】 ,少时以词赋擅名,久留京师。康熙辛卯,遂举京兆。壬辰,钦赐进士,入词馆。旋假归,林居二十年,游名山几徧。尝与羽士荣泂泉 【 涟】 、释天钧 【 妙复】 结方外交,所至辄挟以往,人称「梁溪三逸」。太史遂属善画者绘为图,题咏纷如。乾隆丙辰六月,游西湖归,作诗一绝授其子,曰:「此即我之遗令也!」未及半月,以微疾卒。其诗云:「半生空自逐浮华,放浪湖山亦大差。分付儿曹无别语,读书为善做人家。」卒之前三日为其七十诞辰,张宴厅事,大书一联,粘诸壁。出句为「教子课孙完我分」,而对句即用所作诗结语云。
柳柳州之文章,昌黎所谓:「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者也。」而千载以下,乃有从而议其非者。友人某自京师归,为余述之,且深为不平。余曰:「柳州非国语,应得此报。且安知从而议之者,非即盲左后身乎?」某为之失笑。
赵太史秋谷,青州益都人也。乾隆戊午,北平黄昆圃先生任山东布政。黄固素重秋谷者,会益都令某来谒,黄语之曰:「赵秋谷先生,君管内人也。其诗文甚富,盍请于先生持其草以来,俾予得一寓目乎?」令归,即遣一隶持牒取之。赵故善骂,得牒益大怒,诟令俗吏,并及于黄。黄亲为陈见复述之。
进士鲜有至六十年者。康熙己未进士,至乾隆己未犹在而得与后辈称前后同年者,有两人焉:一为益都赵赞善秋谷 【 执信】 ,一为黄冈王佥都西涧 【 材任】 。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