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梁启超文集
38 万字 · 约 17 小时 53 分钟 · 48 / 48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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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才叹一口气道:“这一两年来,风气不能算他不开,但不过沿江沿海一点子地方罢了。至于内地,还是和一年以前差不了多少。就是这沿江沿海几省,挂着新党招牌名儿的,虽也不少,便兄弟总觉得国民实力的进步、和那智识的进步程度不能相应,这种现象,还不知是福是祸哩!至于讲到人才,实在寥落得很。在这里天天磨拳擦掌的,倒有百十来个,但可谈的也不过几位罢了。至于东京和内地各处的人物,兄弟知道的,也还有些,两位既留心这件事,待兄弟今晚上开一张清单呈上罢。”
黄、李二人听了,着实钦敬,齐齐答应道:“好极了,费心。”克强接着问道:“老先生德望两尊,在这里主持风气,总是中国前途的一线光明。但晚生还要请教请教,老先生的教育、治事两大方针,不知可能见教么?”伯才道:“兄弟想今日中国时局,总免不过这革命的一个关头,今日办事,只要专做那革命的预备;今日教育,只要养成那革命的人才,老兄以为何如呢?”克强道:“不瞒老先生说,晚生从前也是这个主意,到了近来,却是觉得今日的中国。这革命是万万不能实行的。”
伯才听了不胜诧异,连忙问道:“怎么呢?”克强道:“这个问题,说来也话长,就是晚生这位兄弟李君,他也和晚生很反对。我们从前也曾大大的驳论过一回,那些话都登在《新小说》的第二号,谅来老先生已经看过。但晚生今日还有许多思想,好多证据,将来做出一部书来就正罢。”伯才道:“今日中国革命,很不容易,我也知道。总是不能因为他难便不做了,你想天下哪一件是容易的事呢,这个问题很长,索性等老兄的大著出来,大家再辩论辩论。但兄弟还有一个愚见,革命无论能实行不能实行,这革命论总是要提倡的,为甚么呢?第一件,因为中国将来到底要走哪么一条路方才可以救得转来,这时任凭谁也不能断定。若现在不唤起多些人好生预备,万一有机会到来,还不是白白的看他一眼吗?第二件,但使能够把一国民气鼓舞起来,这当道的人才有所忌惮,或者从破坏主义里头生出些和平改革的结果来,也是好的。两君以为何如呢?”
去病听了,连连点头。克强道:“这话虽也不错,但晚生的意见却是两样。晚生以为若是看定革命是可以做得来的,打算实实把他做去么?古话说得好‘有谋人之心,而使人知之者殆也’,如今要办的实事,既是一点儿把握都没有,却天天在那里叫嚣狂掷,岂不是俗语说的‘带着铃挡去做贼’吗?不过是叫那政府加倍的猜忌提防,闹到连学生也不愿派,连学堂也不愿开,这却有甚么益处呢?老是想拿这些议论振起民气来,做将未办事的地步么,据晚生想来,无论是和平还是破坏,总要民间有些实力,才做得来。这养实力却是最难,那振民气倒是最易,若到实力养得差不多的时候,再看定时势,应该从那一条路实行,那时有几个报馆,几场演说,三两个月工夫,甚么气都振起了。如今整天价瞎谈破坏,却是于实力上头生出许多障碍来,为甚么呢?因现在这个时局,但有丝毫血性的人,个个都是着急到了不得,心里头总想去运动做事,若是运动得来,岂不甚好!但是学问术成,毫无凭藉,这运动能有成效吗?
就是结识得几个会党绿林,济甚么事呢?运动三两个月,觉得头头不是路,这便一个人才堕落的七八个了,岂不是白白送了些人吗?更可怕的,那些年纪太轻的人,血气未定,忽然听了些非常异义,高兴起来,目上于天,往后听到甚么普通实际的学问,都觉得味如嚼蜡,嫌他繁难迟久,个个闹到连学堂也不想上,连学问也不想做,只有大言炎炎,睥睨一世的样子,其实这点子客气,不久也便销沉。若是这样的人越发多,我们国民的实力便到底没有养成的日子了。老先生,你说是不是呢?”
郑伯才一面听,一面心里想道:“怪不得陈仲滂恁地佩服他,这话真是有些远见。”等到克强讲完,伯才还沉吟半晌,便答道:“老兄高论,果然与流俗不同,叫兄弟从前的迷信,又起一点疑团了。这话我今晚上还不能奉答,等我细想几天,再拿笔札商量罢。”随后三人还谈了许多中国近事,外国情形,十分叹惜,越谈越觉投契起来。黄、李两君看看表,已是十一点多钟,怕累铺子里伙计等门,便告辞去了。伯才问一声几时起程,去病答道:“礼拜一。”伯才道:“兄弟明天也要往杭州一行,今晚上将同志名单开一张,明天送上便是。”于是彼此殷勤握别不提。
再说黄、李两人到了上海之后,那《苏报》和《中外日报》是已经登过的,况郑伯才、宗明也曾和他会过面,这些新党们岂有不知道他们的道理?为何这几天总没有别的人来访他们呢?
原来上海地面,是八点钟才算天亮,早半天是没有人出门的,所有一切应酬总是在下午以及晚上。恰好礼拜六、礼拜那两大的下午,都是新党大会之期,所以他们忙到了不得,并没有心事顾得到访友一边,这也难怪。但是这礼拜六的大会,是已经交代过了,却是那礼拜的大会,又是为着甚么事情呢?看官耐些烦,看下去自然明白。
言归正传。再说黄克强、李去病到了礼拜日,依然在上海闷等。二人看了一会新闻纸,又写了儿封信寄到各处。吃过中饭,克强的表叔陈星南便道:“我今天铺子里没事,陪着你们出去耍一耍罢!”说着,便吩咐伙计叫了一辆马车来,三人坐着出去。
看官知道,上海地面有甚么地方可逛呢?还不是来的张园。
三人到了张园,进得门来,不觉吃了一惊,只见满园子里头那马车足足有一百多辆。星南道:“今天还早,为何恁么多车早已到了呢?”三人一齐步到洋楼上看时,只见满座里客人,男男女女,已有好几百,比昨大还热闹得多。正是:鬓影衣香,可怜儿女;珠迷玉醉,淘尽英雄。
举头看时,只见当中挂着一面横额,乃是用生花砌成的,上面写着“品花会”三个大字。黄、李两人忽然想起前天那位少年说的话,知道一定是开甚么花榜了。再看时,只见那些人的装束也是有中有西,半中半西,不中不西,和昨大的差不多,亏着那穿皮靴儿戴小眼镜儿的年轻女郎倒还没有一个来。越发仔细看下去,只见有一大半像是很面善的。原来昨日拒俄会议到场的人,今日差市多也都到了。昨日个个都是冲冠怒发,战士军前话死生,今日个个都是酒落欢肠,美人帐下评歌舞,真是提得起放得下,安闲儒雅,没有一毫临事仓皇大惊小怪的气象。两人看了,满腹疑团,万分诧异。
看官,你想黄克强、李去病二人本来心里头又是忧国,又是思家,已是没情没绪,何况在这暄闹混杂的境界,如何受得!
只得招邀着陈星南,同去找一个僻静些地方歇歇。三人走到草地后面那座小洋楼里头,在张醉翁椅上坐着,谈些家乡事情。
正谈了一会,只见前日那个穿马褂的买办,带着一个倌人走进来了。原来那买办也是广东人,和陈星南认得,交情也都还好。
一进门便彼此招呼起来。星南笑道:“子翁,今日来做总裁么?
”那人道:“我闲得没事做,来管这些事!这都是那班甚么名士呀,志士呀,瞎闹的罢了。”星南便指着黄、李两位,把他姓名履历,逐一告诉那人。黄、李两位自从前天听过那人的一段秘密的英语,心里头本就很讨厌他,却是碍着陈星南的面子,只得胡乱和他招呼。才知道这人姓杨,别字子芦,是华俄道胜银行一个买办,上海里头吃洋行饭的人,也算他数一数二的。
那杨子芦听见这两位是从英国读书回来,心里想道:“从前一帮美国出洋学生,如今都是侍郎呀,钦差呀,阔起来了,这两个人,我将来倒有用得着他的地方,等我趁这机会,着实把他拉拢拉拢起来。”主意已定,便打着英语同两人攀谈。这两人却是他问一句才答一句,再没多的话,且都是拿中国话答的。杨子芦没法,只好还说着广东腔,便道:“我们这个银行与别家不同,那总办便是大俄国的亲王,俄国皇帝的叔叔,这就是兄弟嫡嫡亲亲的东家了。我们这东家第一喜欢的是中国人,他开了许多取银的折子,到处送人,京城里头的大老者,那一个不受过他的恩典,就是皇太后跟前的李公公,还得他多少好处呢!我老实告诉你两位罢,但凡一个人想巴结上进,谁不知道是要走路子,但这路子走得巧不巧,那就要凭各人的眼力了。
你们学问虽然了得,但讲到这些路数上头,谅来总熟不过我。
如今官场里头的红人,总是靠着洋园荣的三字诀,才能够飞黄腾达起来。”
陈星南听得出神,便从旁插嘴问道:“怎么叫做洋园荣呢?
”杨子芦道:“最低的本事,也要巴结得上荣中堂;(那时荣禄还未死。)高一等的呢,巴结上园子里的李大叔;若是再高等的呢,结识得几位有体面的洋大人,那就任凭老佛爷见着你,也只好菩萨低眉了。这便叫作洋园荣。”陈星南道:“我今日结识得恁么体面的一位杨大人,你倒不肯替我在老佛爷跟前讨点好处来。”杨子芦正色道:“别要取笑。”又向着黄、李二人说道:“如今官场上头漂亮的人,哪一个不懂得这种道理,但是一件,就是在洋大人里头,也要投胎得好,最好的是日本钦差的夫人,还有比他更好的,便是兄弟这位东家。所以南京来的陈道台、李道台,湖北来的黄道台、张道台,天津来的何道台,今天要拉兄弟拜把子,明月要和兄弟结亲家。”
刚说到这里,只见他带来的那个娘姨气吁吁的跑进门来便嚷道:“花榜开哉!倪格素兰点了头名状元哉!”话未说完,只见一群于人跟着都进来了,齐齐嚷道:“状元公却躲在这里来,害得我们做了《牡丹亭》里头的郭驼子,那里不找到,快的看拿什么东西谢谢找们!”那杨子芦看这些人时,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大家鬼混一回,还有几位硬拉着要去吃喜酒的。子芦没法,只得把话头剪断,说一声“改日再谈”,便携着他的状元夫人和这些人一拥而去了。
黄克强、李去病听他谈了半天,正是越听越气。去病正在那里气忿忿的要发作,恰好阿弥陀怫,他走了,这才得个耳根清净。再坐一会,也便上车回去。那马车还打几回圈子,走到黄浦滩边,三人还下车散步一回,陈星南又约他两位到一家春吃大餐,到九点多钟,方才回到铺子。只见掌柜的拿着一封信递过来,却是郑伯才给黄、李两人的。拆开一看,里面还夹着一封,写着“仲滂手简”字样,忙看时,却只有寥寥数字,写道:别后相思,发于梦寐。顷以事故,急赴蒙古。彼中势圈,久入狼俄,天假之遇,或有可图。调查如何。
更容续布,伯才先生,志士领袖,相见想欢,海天南北,为国自爱。率布不荆陈猛顿首。
去病看完,沉吟道:“他忽然跑去蒙古一甚么呢?那里却有什么可图呢?”一面讲,一面把郑伯才的信看时,一张九华堂的素花笺的短札,另外还夹着一张日本雁皮纸的长笺。先看那短札时,写道:自顷匆谈,未罄万一,然一脔之尝,惠我已多矣!
仲滂一缄才至,谨以附呈。承委月旦,别纸缕列;人才寥落,至可痛叹。走所见闻,顾亦有限,聊贡所知,用备夹袋耳。承欢愿遂,还希出山。中国前途,公等是赖。杭行倚装,不及走送,惟神相契,匪以形迹,想能恕原。敬颂行安。郑雄叩头。
再看那长笺时,满纸都是人名,写道:
周让湖南人,云南知府。邃于佛学,潭浏阳最敬之,谊兼师友,沉毅谋断,能当大事。
王式章广东人,公等想深知此公,不待再赘。
洪万年湖南人,以太史公家居,开西路各府县学堂二十三所。办事条理,精详慎密,一时无两。好言兵事,有心得。
张兼士浙江人,大理想家,迷信革命,《民族主义》杂志之文,皆出其手。
程子觳福建人,在日本士官学校卒业。现在湖北恺字营当营官,坚忍刻苦,的是军人资格。
刘念淇江苏人,在日本地兵工学校卒业,现在上海制造局。
卫仲清云南人,地方富豪。现在家乡开矿,手下万余人,有远识,有大志。
叶倚浙江人,在卫仲清处为谋主,各事皆印布画。
司徒源广东人,能造爆药,人却平常。
李廷彪广东人,广西游勇之魁。近日广西之乱,半由其主动,但现颇窘蹙。
唐鹜广东人,运动游勇会党,最为苦心,数年如一日。沈鸷英迈,鄙人所见贵乡人,以此君为最。
马同善河南人,现任御史,充大学堂提调,京朝士大夫,此为第一。
孔弘道山东人,现在日本东京法科大学留学,深宪法理、人极血诚。
郑子奇湖南人崔伯岳湖南人章千仞浙江
人夏大武四川人凌霄直隶人林志伊福建
人胡翼汉直隶人以上七人,皆留日本士官学校。
王济四川人,巡抚之公子,骁勇任侠,敢于任事。
卢学智江西人,在地方小学堂兴拓殖,势力颇大,向治宋学,力行君子也。
赵松湖北人,文学家,运动家。
另女士三人王端云广东人,胆气、血性、学说皆过人,现往欧洲,拟留学瑞士。
叶文广东人,在美国大学卒业才归,一大教育家。
孙木兰浙江人,现任北京某亲王府为给事。
此外在欧洲美洲游学诸君,当已为两公所知,不复赘陈。以上所举,亦仅就记忆所及,随举一二,匆匆未能也。
克强、去病二人看罢,内中也有闻名的,也有未曾闻名的,便把各人姓名牢记一番,将原信夹入日记簿中。再坐一会,便去安歇。明早起来,略检行李,别过陈星南,便上法兰西公司船回广东去了。
且喜风平浪静,礼拜四的早晨已到了香港。恰好那天下午便有船去琼州,两人将行李搬到客栈,预备吃过中饭,就便过船。因为还有几点钟的时候,便出门散散步。刚走到太平山铁只见满街上的人在那里乱跑,远远看时,原来一个外国人,好像兵船上水手的装束,扭着一个中国人在那里痛打。
李去病见了,不由得心中无明业火三千丈,倒冲上来,顾不得许多,一直就跑上去了。有分教:碧眼胡儿认我法律家,白面书生投身秘密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