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求幸福斋随笔
6.5 万字 · 约 3 小时 5 分钟 · 8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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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倒英雄有如此者?予颇不以为然。盖吴三桂决非英雄也,果真为英雄者,闻其所恋爱之人被人奸污,讵可尚存侥幸之心?与之拼命而已,岂有他哉?或又曰三桂既不能为英雄,然亦可称多情之士乎?顾予又不许之。若果为多情之士者,则委曲求全速行归降,乞怜于闯王之前可耳,冲冠一怒借兵而入又胡为者?倘使如其臆测之言,一经进兵反无生理,又何以对情人于地下?或又曰不敢与贼十分拼命,即所以委曲求全也。然予之意乃又敢决定,求全之道除归降外别无他法,若不欲求全者则举兵讨贼,任贼之死情人而我乃杀贼而死以报之可耳。苟因求全而又犹豫不决,致情人因我之反复而触贼怒、撄贼锋,斯真为负情人矣。其后圆圆虽得生还,然已侥幸万一。甚矣哉!纨挎子弟之不能当事也。或又曰子之言得毋近于劝人委曲求全?然又非也。盖三桂实未有心作英雄者,故予乃以其求全时苟安之矛攻其求全时反复之盾,并敢告乱世中人才,事至重要关头,不能自居英雄便当自甘妾妇,作英雄固当具奇才,作妾妇亦须有卓断,因循、反复、犹豫三者非英雄所可犯,亦非妾妇所宜有也。三桂坐此病,故后来又叛清廷,致遭覆灭,为天下笑,而予于此乃愈不信三桂之为多情之士。若三桂果真为仅知有情爱而不知有其他者,则其对于满清当视为尔争江山、我索爱妾,尔之江山已得、我之爱妾已归,尔固如愿我亦遂心,从此各乐其乐,我固可学范大夫载西施游五湖去。既受王封,复为叛逆,又是何苦来乎?至若顺治帝之为清代创业之祖,虽实全仗多尔衮及嫁人太后之大力,然帝颇知羞耻,常怀忿恨,遂纵情于妇人,且不惜以至尊之位殉之,是善于解脱者。虽不得目曰英主,然亦不失为奇男子矣。历来为君主为和尚者,固无第二人痴于彼也,以视三桂似又有霄壤之分、人鬼之别焉。
洪承畴之降清,多尔衮之出师,据最近出版清秘史所载,均清孝庄后之力,孝庄后即顺治母而后下嫁为睿亲王妃者是也。先是,多尔衮本无大志,而太后忽以为有机可乘,宜兴大兵争天下。及召多至,多形容憔悴,自称此生已无复有生趣。后询其故,多惶恐据情以告,后大笑谓何以便至此?遂留多谈兵竟夕,至晓而六军齐发矣。洪承畴之被俘,原欲学谢枋得不食而死,后闻其有娈童颇似彼,遂不惜以国母之尊饰为贱男为洪伴宿,借劝其降,而洪遂亦牺牲忠臣之令名入其彀中矣。嗟夫!天下美女子其能颠倒英雄、鼓舞豪杰如此,亦可想见其魔力之大矣。后太后下嫁,相传有“大礼恭逢太后婚”之诗,洪承畴得毋含酸乎?
《秋灯录》云:“御史毛羽健娶妾甚嬖,其妻来立遣之,因来速不及豫防,毛迁怒于驿递,倡为裁驿夫之说。裁后倚驿递为生者无从得食,相率为盗,闯王得以招致之。”流毒宗邦、覆灭明社而实酿于一妇人,是真为女祸之酷,伏于衽席矣。予记明末美人偶及于此,敢请毛大夫人出来代陈圆圆受过。世有诋圆圆为明代祸水者,何如诋此妒妇以求公允?若彼毛羽健不能奈何床头夜叉,乃寻驿夫出气,真是银样蜡枪头,没中用的小狗才也!
前云古人娶妾是一风雅事,而薄命怜乡甘作妾者亦是慕风雅来也。故古来美人名妓恒为名士才子所有,此风一倡,于是名士才子乃更为可贵,且惹起一般人之羡慕,以为天下人能得美妇人者惟名士才子而已,而名士才子有时亦颇以此自豪。故《板桥杂记》中所载之名士过江来游秦淮,竟拍向帷之妓刘元齿之肩而言曰:“汝不知我为名士耶?”冀以自炫,其时亦不幸而遇不合时宜之妓耳,乃竟以“名士是何物、值几文钱”之语答之,以大伤名士之心,不然,岂不又成佳话哉?但事不可以一例观,名士之中亦真有真名士,才子之中亦真有真才子,世苟无才子名士风雅绝响,美人名妓亦终无扬眉之日也。然世有才子名士而无美人名妓点缀其间,才子名士无以炫耀于世,必亦渐为世所厌薄矣。可胜叹哉,可胜叹哉!
才子以佳人贵,佳人以才子贵,二者颇有互相标榜之性质,故均能见重于世。不然,世岂有真能爱才、真能好色者哉?昔张船山诗才超妙,性格风流,四海骚人靡不倾仰,秀水金筠泉忽告所亲,愿化绝代丽姝为船山执箕帚,又无锡马灿赠诗云“我愿来生作君妇,只愁清不到梅花”,以船山夫人有“修到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似梅花”之句故也。嗟夫!此二子者其用情亦可谓奇矣,得毋怀才不遇、潦倒凄凉,求佳人不得,乃不得已而思自化身为佳人以事才子,借留他生之佳话补今生之缺憾乎?嗟夫!何其悲也。船山咏此事有诗二律曰:“飞来绮语太缠绵,不独青娥爱少年。人尽愿为夫子妾,天教多结再生缘。累他名士皆求死,引我痴情欲放颠。为告山妻须料理,典衣早蓄买花钱。”“名流争现女郎身,一笑残冬四座春。击璧此时无妒妇,倾城他日尽诗人。只愁隔世红裙小,未免先生白发新。宋玉年来伤积毁,登墙何事苦窥臣。”词坛雅话,传诵一时。嗟夫!船山老人“击壁此时无妒妇,倾城他日尽诗人”二诗,其写才子名士之幸福至此而极矣。我从来心硬,一见也留情,我其勉为名士才子乎?一笑!
男子而思他生化身为女子作名士姬妾,已属奇事,兹尤有奇于此者。如《随园诗话》所载春江公子貌如美妇人,而与妇不睦,好与少俊游,尝赋诗云:“人各有性情,树各有枝叶。与为无盐妻,宁作子都妾。”岂非更为惊人?是亦孤愤之士伤心之语也。戴延年《吴语》云:“棹歌以吴江为第一,大约不出男女相慕悦之词,而发情止义、好色不淫,颇得风人之旨。夜程水驿,月落蓬窗,每与柔橹一声相间动,动人乡思,凄其欲绝。”予读其文而艳羡之,予又曾居吴,独未得闻吴歌以餍耳福,使人怅然。偶见《小说时报》曾载有一歌,真为天地间妙文,特录出以公同好。歌中多吴语,其意殆言今之自由结婚也,歌云:“摸摸耐手软如绵,心里要想讨耐呒铜钿。问声耐阿姆娘,阿肯赊把我呀,到仔秋天收了谷子认利钱。姐倪说道郎阿郎,杨柳条条绿呀长,倪屋里向爹爹只有赊酒赊肉吃,世界上那有姐倪赊嫁郎?赊嫁郎来赊嫁郎,我赊嫁郎来也弗强,也弗要讨耐转去车水当牛羊。冬天还耐汤婆子,夏天还耐竹夫人,相对乘风凉,瞒得过奴瞒不过天。唔笃乡下人咯里一家弗种田,半夜迢迢牵夜马,清早起来插秧田。插秧针来插秧针,姐倪心事要分明。姐倪要晓得故歇世界比不得从前苦呀,才是自家结婚姻。”如于春江花月夜倩十五吴姬曼声唱之,亦韵事也。吴人爱唱歌,吴音亦最适于唱歌,故随在皆有歌趣,即如街头巷里拍卖零碎布匹什物者亦编为韵词高声乱唱。此外又有一种滩簧,亦甚动听,林步青所演者尤为出色,有信手拈来都成妙谛之致。如有人代林步青刻滩簧专集,其价值或较之坊间所出版之胡扯淡香艳诗词高出万万也。
林步青滩簧有时好谈时事,乱夹新名词其间,不甚妥当。然歌以清新为主,苟用新名词能合程式,则乱谈时事亦娓娓动听,并不必专讲言情也。《时报》天笑生有一作曰:“三月桃花红纷纷,香闺中走进俏郎君。姐道郎呵为啥愁眉不展频叹气,今朝《时报》浪阿有啥新闻。说新闻来话新闻,郎君长叹两三声,说我伲中国借仔千千万万、万万千千格外国债,只怕今生今世里还弗清。姐儿听说笑吟吟,郎君说话弗聪明,你看英美德法那里一国弗借债,借债造路、借债练兵,格种大人先生才赞成。郎君听说气昏昏,女流家说话不分明,各国借债都是国民监督议院协赞作正用,要像实梗闲费浪用、嫖赌吃著阿该应?”亦是有心人之作,别开生面,有足取者。
吴歌而外又有粤讴,大抵粤音柔而直,颇近吴越,出唇舌间似为羽音,故歌则清婉溜亮,纡徐有情,听者亦多感动。且风俗好歌,儿女子天机所触,虽未尝目接诗书亦解白口唱和,自然合韵。说者谓粤讴实始自榜人之女,是殆与吴歌之始于棹歌相同也。其歌之佳者,如《楼头月》一首有云:“楼头月挂在画栏边,月呀,做乜照人离别偏要自己团圆?”真绝妙好词也。又云:“我想死别与生离总唔差得几远,但得早一日逢君,自愿命短一年。天呀,虽乃系好事多磨,亦该留我一线。”情文兼至,得未曾有,在吴歌中亦不多见。虽然,无论何乡何土其小儿女随意讴唱者均有妙文,惜未有人集而梓之耳。
中国方言复杂而文字则大概相同,然而吴粤之人各以其异音造出许多异字,居然能自成一体,可以入文章供吟咏,亦怪事也。予生长粤东,幼时颇解粤语,今长大忘之矣。近屡居沪,习闻吴语,甚嗜之,尝阅《九尾龟》吴语小说而爱其精致,安得有人创为吴语字典及吴语诗词小说各体,为艺苑增韵事乎?
自来记载青楼琐事之书均争道吴、越、广东三地,且均言水上,如秦淮画舫、如浙江江山船、如珠江船,常见于各书之字里行间,其同一风气如是。至今日忽不然,且俱改成大陆风味,乱取妓名曰某阁、某别墅,其下且并无主人字样。偶应局差人也,阁也、别墅也一齐搬来,然亦百无所有,仍是一个娇滴滴之人而已,思之使人失笑。偶见一吴语诗咏其事云:“先生别号太翻新,土木名词认作人。馆阁楼台呒介事,小口心子紧随身。”可称绝倒。
文人词客能曲谅女子,见之诗词者在古昔亦甚多,如李太白云:“若教管仲身常在,宫内何妨更六人。”如杨诚斋云:“但愿君王诛宰,不妨宫内有西施。”如赵瓯北云:“马嵬一死诸军退,妾为君王拒贼多。”如袁子才云:“若教褒妲逢君子,都是《周南》传里人。”又咏杨妃云:“如何手把黄金钺,不管三军管六宫。”均措词委婉,超生冤鬼不少。
称女子为祸水真是无道理事,而专制朝代罪及妻孥尤为横蛮之举。相传黄巢有妾,于巢败后被俘问罪,唐僖宗宣诏问之曰:“汝曹皆勋贵子女,何为从贼?”妾慷慨对曰:“狂贼凶逆,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今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其言可谓气壮理直,喝破专制朝代之非道。按查二瞻有云:“松之于秦始,鹤之于卫懿,非松鹤有求于秦始、卫懿,不幸为其所近,欲避之不能耳。”此种女子殆亦不幸为恶人所近,欲避不能,致罹惨祸耳。虽然,今之世已不以成败论人矣,无所谓贼不贼,使黄巢幸而为天子,彼善辩之妇岂不俨然母临万邦,称女中尧舜哉?
海盐陈女士若兰著有闺词百首,有云:“闺中喜作道家妆,云锦裁成绿羽裳。学戴星冠簪日月,侍儿齐绾髻双双。”是言双髻乃道妆也。近来上海有所谓双鸳戏影新式髻者,屡见于吾人眼帘,讵非满街尽女道士乎?
女子髻式服式均与美术有关,予颇爱上海女子装,亦以其有美术之观念故也。惜提倡研究者尚无专家,偶出异样,人多诋为服妖,以致不能推广及远,可叹也!
日本和尚可以娶妻,近欲传其教于中国,中国僧人羡慕其娶妻一项,或将风靡。予敢告一切大方丈勿须流涎,听予说法。据清人宋长白《柳亭诗话》所载,鲍令晖有代沙门妻郭小玉诗,可见六朝以前清规未立,人呼为梵嫂、诗娘者往往有之,今日正可趁此潮流向佛教总会要求复古也。
乙卯七八月之交,北京有所谓筹安会发现,主张推翻共和重建帝制者也。予以为此等妖人必有一种呼风唤雨、惊人泣鬼之大文章出现,及取其宣言书读之,乃使人大失其望。寥寥数百字如小孩子所作,文笔都不清顺,其最大之理由则云外人辜某曾言之也。予向来不视外国人为神圣,至此乃不得不深佩辜先生食量之巨、泄气之悠久而又具洪大之声,非寻常人所能及者,遂使一般鸭屎臭小狗才拾而布之,香闻全国,震惊天下。惜英法联军未能延辜先生往使泄气以轰德意志耳,如果往者,彼德国绿气炮及四十二珊攻城炮似均弗能及辜先生一泄气之神力,今以我国危如累卵之共和当之,宜无幸矣。
文人笔锋固属可畏,然曲笔不可并论也。往者《民报》与《新民丛报》各以其革命主义、君主立宪主义笔战于东京,以巍巍赫赫之《新民丛报》竟遭败绩,堕其令名不可复振,可见文人不能徒恃笔锋,亦须少存公道。倒行逆施,笔亦不能为力也。古来痛快淋漓之文章无一篇不理直气壮,文人无行亦终自误耳,予于此尝为梁启超、刘申叔等可惜。
文人有三寸毛锥,武士有三尺利剑,苟均能拿定主意、站住脚跟,只向正义上作去,其幸也可以为圣人君子、英雄豪杰,其不幸也亦磊磊落落、心胸坦白,上不愧于天,下不怍于人。苟恃才而谈非义,蛊惑人心,拔刀而事凶顽,流为蟊贼,大则杀其身,小则丧其名,辜负此三寸毛锥、三尺利剑,有些值不得也。
书之能最感动人者为情书,故情书者有魂灵之物也。云笺一幅天外飞来,宛曲温柔如晤对于一夕,且言语出于人口而无踪,入于我耳而无迹,芳言绮语纸上留痕,有情人顾可不珍重哉?
真面目握真镜一照便见,若稍沉吟便呵气满镜,未能露纤毫矣。真情亦然,其所以真者自然耳,苟一转念便成为假。世有之情人者当求知其心中事,勿求知其脑中事,心中之事自然发生,脑中之事必转念而出也。
瞥然一念间,人道畜生道即由此分路,故人于恶念不畏其瞥然兴,只须瞥然一念止耳。隔邻见美女、行路获遗金,未有不动心者,少一转念,便来四知之畏惧而良知遂战胜恶魔矣。世有君子,其于此种地方下工夫庶乎可。
天下有情人与其得欢会之交酬,不如有别离之情况。盖人之爱情因愈思而愈真,苟形影相随,不离左右,其欢悦爱恋之情反觉味同嚼蜡也。且好事难长,欢情易去,有聚有散本属常道,与其散于欢聚之后而生悲,何若久处离散之境而相安若素乎?愿持此语以超度天下痴男女。
情海中苦众生,尝见天下未经爱情之人逍遥自适,快乐自如,任意所之,脱然无累,既羡之而又深妒之。但所谓逍遥自适、快乐自如、任意所之、脱然无累者,又未必即为天下未经爱情之人,且以彼视此,彼未经爱情者乃心无定所、情无寄托,且较陷身情海中者为尤苦。嗟夫!人人有一撇不下之事,断不能雇倩与人,其他可揽可推、任情起倒者皆世界中事,非我事也。然我之事究系何事乎?亦不过情爱而已。情海中苦众生虽曰苦恼,然终有一片洁白自受用地,绝非彼未经爱情之人所能享受,亦当知自足也。
物有特色,人有特性。物有特色始生,人有特性始灵。试观石块磊磊,可转而不可啮者,谓非石块之特色耶?杨柳袅袅可动而不可压者,谓非杨柳之特色耶?故人卓立于万象之上,总须独发独行,自立自守,沉毅为精神,进取为事业,确持其特性而毅然独处于群小之间,以磨练丈夫之真骨头,令其光芒灿烂,可仰可畏,可敬可拜,以视彼举世滔滔。失我亡己,徘徊顾望,以社会之风潮为进取之标准,叩首曳尾,辄欲售身之人,与夫营营碌碌、雕凿淫说、修练末技,执和字平字、滑字圆字为涉世秘诀,毫无毅然凛然、果然断然之豪骨者,是皆损岩石之庄,失杨柳之美,自呈一种奇丑之怪象,不足齿于人类也。
大丈夫者,道义之骨也,元气之体也,社会之主人也。故须道理贯心肝,正义填骨髓,谈笑于生死之间,以示其坚毅之态度、之精神。盖自有生民以来,未闻有柔性人而能为社会之主人与事业之元祖者也。
社会之兴也必有道,道也者以人间不可不由之数理为体、以不可不蹈之轨则为用,故必要者道之体而已,而政制与法律虽因时为变通,体则亘万古莫渝焉。虽东西异俗,中外分途,有君主国、有民主国,然其国之由强盛而治平也,必不出于共由之数理,是以释迦之心即耶苏之心,华盛顿之精神即尧舜之精神也。
法国人有言曰“不自由毋宁死”,此言也真天地间至大至刚之魄力,足以拔山搅海,不仅使法国共和、美国十三州独立而止也。今日法美之文物典章焕然灿然,不过此力所生之最小结果,而共和制度亦仅为义人烈士万斛血泪中一滴血泪所凝结,其真正之精神固仍弥漫于人间,寄托于后来男子之身。使个人而无坚毅之本领,则虽法美宪法、国会亦无用之长物,不难中道而坠。如个人有此本领、具此精神则扩而大之,虽印度、波兰亦可得重睹天日而获自由也。
组织社会者有老弱、有青年,有大人、有赤子,年貌不一,相错合而运转社会进行之机关,就中为最活动之原力并为进步之机轴者,即青年是也。
青年者灵性之花蕾,活气之宝藏也。其天真英挺之气与识,恰如野草之浴春雨,勃然发生,无心成长,不用力而自振,直往奋进,欲舍不能,欲遏不得也。故世界者青年所独有,世无青年,无世界矣。青年而不善于发挥其灵性其活气,世界亦无光彩矣。老大之人尊重阶级,汲汲于保守原有之情态,是其本分,不足咎也。盖社会者一方面固为老大阶级所左右,一方面则另以青年进取活动之势力调融之、迪导之,然后进退轻重之权衡于兹而生,而保守、进取二者两不偏倚,遂得正当之发达。是为人事之妙机,历百世而如新者也。
今之贵乎为青年者,正宜养我浩然之气、宏吾毅然之志,得志则以廓清弊俗为己任,不得志则以转移风气为己任。毋谓一人不能有为,众人乃一人之所积而成者也;毋谓一朝夕不敌亿万年,亿万年乃一朝夕之所积而来者也;毋谓少年不逮老成人,少年不为,老则嗟何及也。若犹是口道义而心富贵,则灵识皆钝根矣;若犹是名社会而实阶级,则活气皆死气矣。青年负青年原不足惜,但天何以生尔、国民何以望尔,而尔乃敢负之、忍负之耶?
知道者智也,行道者勇也,安于道者仁也。智似般若,勇似禅定,仁似持戒;智像镜,仁像玉,勇像剑。古称智仁勇,仁实位于中央,仁者祖父也、将帅也,智勇者子孙也、兵卒也。仁为智勇之根本,故天下事一以贯之,仁是也。
智不生于仁是曰小智,滥学、轻浮、诡谲是也,是皆足以杀身者也。勇不生于仁是曰小勇,客气、狂躁、残暴是也,是皆所以成其为匹夫、盗贼者也。
有一席地层布四体,便是道场,即仁之谓也。一念相应处便是证人,一事撇得下便是解脱,即智之谓也。一念卓竖便是根基,一境抵拒得过便是降魔,即勇之谓也。
古今学者发见天地之玄理,创立一家言,夫岂难哉?在用其灵识而已。用则能觉,觉则能达;觉者自发也,达者自造也。但所谓用者不在留意于学术之形式,且尤须舍书籍文字之糟粕而务掇其精华,使古人之识见精神融入己之灵界中,便能自觉而另有所发见矣。故自古真正大学问家之脑筋,譬犹太阳之在天空,内具灵明、外放光辉,然其始也,必于外界吸收多数星块以和益本体。是以本明者,体也;收纳外方之明以益其本明者,用也,青年不可不知之。
大丈夫作事宜提得起放得下,盖俗事有宜急了者、有宜姑置者。了之所以安心也,亦即提得起之谓也;置之亦所以安心也,亦即放得下之谓也。不了又不置,终日萦怀自扰而已,于事亦无益也。
中国青年会有耶教性质,其办法甚佳,然偌大中国终不可无一国人自行组织之青年团体。予曩年在汉口有青年学社之发起,冀欲扩张及于全国,自信此种组织甚好,惜《大江报》封后予即离汉来沪,而该社亦旋即消灭,可叹也!
予十四岁丧母,十六岁丧父,孑然一身乞食于四方,十年于此,幸免沟壑,近且俨然成家矣。综计吾生所得父母之遗产,惟曾经父母亲定之未婚妻一人而已,其余牵萝补屋类皆仗朋友之力为。多年来死吾爱友数人,而生者又复牢愁相对,真使人不堪设想也。
予娶而无子,偶于甲寅春致一函于浙江徐健侯,略谓袁政府已解散国会,大逆不道矣,足下犹恋恋于微官果何为者?苟能翻然改计,天佑尔生个好娃娃也。健侯如予言,其年冬乃果生一子。乙卯春,予归自日本,健侯即以己子为吾子,为易其名曰嘉藻,今将一岁呱呱学语矣。
予有最不能忘之死友二人,一浙江汪旦庵、一陕西凌大同。大同年长于予,而痴情稚气乃较予为甚,遂视予为畏友。民国二年夏,予与大同同办《大江报》于汉口,大同助予作文亘数十篇,大同死后予拟录其《国家社会主义与世界社会主义》一篇付梓,名曰《大同集》,以传我至爱之大同,汪旦庵亦允助予。未几赣宁事起,旦庵又死,予又奔走海外,此书遂不能付刊矣。
旦庵为人天真烂漫,胸无城府,与予交既深,几无事不就予商,无言不从予说。予尝慨然语人曰:“世人真爱我者,惟吾旦庵耳。”旦庵非文人,故死后无可传,予他日将为立传传之。
大同之书予未能付刊,而予今日乃自刊其讠皮辞浪语无补世道之作,予心实愧怍不堪。偶翻故箧出大同原稿,摘其数则以告阅吾书者,使知大同之文真有关世道,非我之讠皮辞浪语比也。
大同之论社会主义也,谓之曰渐进者、自然进步者,一洗他人咬牙切齿之习,诚灌输社会主义之良教师也。其书中主要略分社会主义发生及渐进之时期为四大时期,(一)人群自利时期,(二)人群自卫时期,(三)人群自治时期,(四)人群自化时期,而现今中国仅尚在自卫时期中也。
大同之言曰:社会主义者最慈善之事也,慈善者人群最易吸饮之甘醴,其入于人群也,始终无厌弃之一日;而政府、法律、国界、种族者极罪恶之事也,罪恶者亦人群最易吸引之鸩酒,其入于人群也,始则不解其为毒而喜之,继则知其毒而尽力拒绝之矣。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