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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笔记-明-陈继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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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便者,鞅一切不顾,直是有豪杰胸胆,要亦厌其变迁不情耳。若使杨畏当之,其在首斥之列必矣。故君子宁为独立鹤,毋为两端鼠。宁昂昂若千里之驹,毋泛泛若水中之凫。

宋郭进造宅既成,以酒席犒工,令子弟之席设于诸工之下,指工人曰:“此造宅者。”指诸子曰:“此卖屋者。”进死未几,果为资政殿学士陈彦升所得。苏掖仕至监司,家富甚啬。每置产,吝不与直,争一文至失色,尤喜乘人窘急。尝置别墅,与售者反覆甚苦,其子在傍曰:“大人可增少金,吾辈他日卖之亦得善价也。”父愕然,自是少悟。夫世有如此父子,可以免营造。初刘温叟之生也,其父岳曰:“吾老矣,他无所欲,但冀世治民和,与此儿皆为温洛之叟,耕钓烟月,酣咏太平之化足矣。”温叟忆父语,遂为名臣。庆历中,张宗晦以秘书监致仕居洛阳。一日谒留守,其子唐言:“唐贺监知章以道上服归会稽,明皇锡以鉴湖。今洛中嵩少虽非朝廷所赐,大人可衣羽暇,优游其间,何必事请谒。”夫世有如此父子,可以免攀缘。顾顗之子绰,私财甚丰,乡里士庶多负其责,顗之禁不能止。及为本郡,诱绰出诸券书一厨,顗之悉焚烧。宣语远近:负三郎责,皆不须还。王殉好积聚,及死,其子弘悉燔烧券书,一不收责。夫世有如此父子,可以免积财。

梁祖既有移鼎之意,求宾客直言之士。一日忽出大梁门外数十里,憩于高柳树下。树可数围,柯干甚大。梁祖独语曰:“好大柳树。”徐遍视宾客,注目久之,坐客各各避席,对曰:“好大柳树。”祖又曰:“此大柳树可作车头。”末坐五六人起对:“好作车头。”祖厉声曰:“柳树岂可作车头?我见人说秦时指鹿为马,有甚难事?”悉擒言作车头者,扑杀之。杨愿与秦桧善,至饮食、动作悉效之。桧尝食因喷嚏失笑,愿亦阳喷饮而笑,左右哂焉。桧亦厌之,讽御史排击而去。吴顾雍为人寡言,动静特当,孙权亦叹服之。每饮晏,左右尝恐酒失,为雍所见,不敢肆情。权亦曰:“顾公在坐,使人不乐。”其见惮如此。张昭容貌矜岩有威风,吴主尝曰:“孤与张公言,不敢妄也。”余谓丈夫处世,谈笑言论,尝防识者在傍。如顾与张,原自使人心畏,杨愿及树下五六人,原自使人心鄙。至于取讥君子,而反不见容于小人,尤可怜也。

隐士赵逸述晋人云:“自永嘉以来三百余年,建国称王者十六君,目睹其事。国亡之后,史书皆非实录。”天后时,有献三足鸟者,左右或言一足伪,后笑曰:“但史册书,安用察其伪乎?”周公瑾云:“定哀多微词,有所避也。牛李有异议,有所党也。国史凡几修,则是非凡几易矣。”元刘静修诗云:“纪载从来已失真,纷纷轻重在词臣。若将字字论心术,恐有无边受屈人。”故史不可轻读,古人亦不可轻论。

冯瀛王云:“吾三入相,每不如前,以擢任亲故知之。初入能用至丞郎,再入能用至遗补,三入不过州县。是宰辅之权日轻也。”桑维翰常谓交亲曰:“凡居宰相职位,有似着新鞋袜。外望虽好,其中甚不快活。大抵宰相权重,固非好消息。若权轻,则叔向所谓国将亡必多制,可不畏与?”

高宗曰:“台谏论事,虽许风闻,要须审实。如排击人才,岂无好恶?若果务大体,不指摘纤瑕细务,强置人于过,岂惟阴德不浅,亦可以销刻薄之风,成忠厚之俗。”赵鼎曰:“圣训广大如此,言事官宜奉以周旋也。”王缙时为监察御史,擢口御史,迁左司谏,时在言路,知无不言。每谓人才实难,多事之际,宜为朝廷爱惜。以故不专弹击,而惟论安危利害大计,与所以启沃君心者。高宗尝称其中正不阿,得谏臣体。他日,言事者有不称,帝曰:“王缙论事可思。”庆历中,余靖、欧阳修、蔡襄、王素在台中,力引石介为谏官,执政亦欲从其请。时文正为参政,语同列曰:“石介刚正,天下所闻,然性亦好异。若使为谏官,必以难行之事责人主以必行。少拂其意,则引裾折槛,叩头流血,无不为矣。”人皆服其言。夫忧盛危明,辟邪镇恶,此皆臣子一念忠义所发,诚不可已。然或过于痛哭流涕,而其事未必至此。过于嬉笑怒骂,而其人未必至此。故其势人主必以言为轻,而其渐人臣亦必以言为讳。他日虽有积薪之隐祸,滔天之巨奸,无复开口着手处矣。

谢上蔡云:“透得名利关,方是小歇处。今之士大夫,真能言之鹦鹉也。”朱晦翁曰:“今时秀才,直会说廉说义。及到做来,只是不廉不义。”此即能言鹦鹉也。而或者见能言之鹦鹉,乃指为凤凰鸾鷟,唯恐其不在灵囿间,不亦异乎?虽然,鹦鹉可也。谗言烦兴,交乱四国,哓哓为百舌鸟,则不可也。

司马光入相时,差役之复,为期五日,同列病其太迫。知开封府蔡京独如约,悉改畿县雇役,无一违者。诣政事堂白光,光喜曰:“使人人奉法如君,何不可之有?”张浚始与赵鼎相得甚,浚先达,力引鼎。尝论人才,浚剧谈桧善,鼎曰:“此人得志,吾辈无所措足矣。”浚不以为然。及引桧共政,方知其暗。浚之被论也,鼎约同列救解,桧见帝独无一语,浚遂谪远州。桧在枢府惟听鼎,鼎反深信之,卒为所倾。鼎与浚晚遇于闽,言及此,始知皆为桧所卖。客有读此者,曰:“小人难知如此。”余笑曰:“小人何尝难知,只缘君子未到难悦地位耳。”

元朔中,徐偃为齐相。至齐,偏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曰:“吾始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我之门。”义熙中,何叔度子尚之为吏部郎,告定省,倾朝送之。叔度谓曰:“闻汝来,送别可有几客?”答曰:“殆数百人。”叔度笑曰:“此是送吏部,非送何彦德也。”势在则群蚁聚膻,势去则饱鹰飚汉。悠悠浊世,今古皆然,何足怪者!有识之士,不必露徐偃之刚肠,但请拭何叔度之冷眼。

秦桧尝语王葆曰:“桧欲告老如何?”葆曰:“此事不当问葆。”桧曰:“他人不敢言,以公有直气故问尔。”葆曰:“果欲告老,不问亲仇,择可任国家之事者使居相位,诚天下生民之福。”桧默然。正德初,关中盛传朝议欲起三原王端毅公,秦左史汝南强景明晟上诗曰:“八十耆年一品官,归来清节雪霜寒。虽然海内归心在,可奈君前下拜难。鸥鹭恐疑威风起,风云长护老龙蟠。三公事业三槐传,留取完名久远看。”王公得诗大悦。夫大臣去就出处,上系社稷安危,下系士林瞻表。故荐得数辈贤才,乃可弛乾坤之负担,养得百年名节,方能傲风月之全身。

李沆为丞相,秉政日,狂生叩马献书,历诋其短,公逊谢,曰:“俟归详览。”生讪怒,随马后肆言曰:“居大位而不能康济天下,又不能引退以谢人言,久妨贤路,宁无愧乎?”公于马上踧躇再三,曰:“某屡求退,奈上未允,不敢去耳。”终无忤意。富弼,字彦国,少有骂者如不闻,人曰:“骂汝”。彦国曰:“恐骂他人。”又曰:“呼姓名而骂,岂骂他人?”彦国曰:“天下无同姓名者乎?”告者大惭。及为相,尝语子孙曰:“忍之一字,众妙之门。睦族处事,尤为先务。若清俭之外,更加一忍,则何事不便。”夫朝廷用人,专论才德,而独于辅臣,又责以相度二字。盖相,地道也,妇道也。地欲耐物,妇欲耐家。不然,佛氏所谓虾蟆禅,一跳即倒耳。

萧颖士恃才傲物,尝携壶逐胜,憩于逆旅。风雨暴至,有紫衣翁领二童子避雨于此,颖士颇侮之。雨止,老人上马呵殿而去。颖士始知为吏部侍郎王丘也。明日造门谢罪,引至庑下,坐而责之。复曰:“子负名傲忽,其止于一第乎?”果终于扬州工曹。此前辈不可轻也。张嘉正始为中书舍人,崔湜轻之。后与议事,正出其上,湜惊曰:“此终君座耳。”后年为中书令。此后辈不可轻也。吕文穆公未第时,薄游一县,胡旦方随其父宰是邑,遇吕甚薄。客有誉吕曰:“吕君工于诗,宜少加礼。”胡问诗之警句,客举一篇,其卒章云:“挑尽寒灯梦不成。”胡笑曰:“乃是一渴睡汉尔。”吕闻之,甚恨而去。明年首中甲科,使人寄语胡曰:“渴睡汉状元及第矣。”胡答曰:“待我明第二人及第,输君一筹。”既而次榜亦首选。两人相见俱甚赧,此同辈不可轻也。

叶石林出蔡元长门下。所著尚有《避暑录》。中间纪蔡元长事,多称为鲁公而不名。此虽近于私,然亦见古人用心忠厚,有始终处。今之失足权门,自甘厮养者,一遇其败,辄反戈攻之,冀文其丑,其又石林之罪人哉。然叶公文人也,犹不足异。独陆放翁所载包明事,则又士大夫所不如者。包明者,不知其乡里。少为兵,事汤岐公,自枢密至左相,明常在府。绍兴末,岐公以御史论罢,故例一府之人皆罢,遇拜执政,则往事焉。久之,御史中丞汪公澈拜参知政事,一府皆往。汪公,盖前日劾岐公者也。于是明独不肯往。曰:“是常论击吾公者,持何面目事之。”虽妻子饥寒不之顾,未几以病死。方岐公贵时,所荐士大夫多矣。至其失势,不反噬以媚权门者几人?且岐公平日待明非有异于众人也。汪公之拜,一府俱往,非独明也,明而往事汪公,非有负也。泥涂贱隶,又非清议所及。而其自信,毅然不移如此,盖有古烈士之风矣。书其始末,使读者有感焉。

卷三

宋王素为谏官,言人材难得,无事之时,当为朝廷爱惜。程明道为御史,告君曰:“使臣拾遗补过则可,若搜索臣下短长以沽直名,臣不能也。”我朝陈尚书寿,性孤特,不矫讦,在谏垣指陈时政得失无隐,然尝曰:“吾父戒弗作刑官,刑官枉人,言官枉人尤甚,顾可轻耶?”故公虽敢言而不搜士大夫之短长,以沽直名。余读子瞻为司马温公神道碑,言上即位之三年,人人自重,耻言人过。夫公当熙宁构党之时也,而人犹若此。今聚讼纷然,酿成一片骂世界,可惧哉!然则弹劾可已乎?罗豫章曰:“朝廷大奸不可容,朋友小过不可不容。若容大奸,必乱天下。不容小过,则无全人。”

苏易简特受宋太宗顾遇,性特躁进,罢参政,知邓州,年才逾壮,有不胜闲冷叹,赠老僧诗曰:“憔悴二郎三十六,与师气味不争多。”又移书亲旧,曰:“退位菩萨难做。”竟不登疆仕而卒。世言躁进,有夏侯嘉正为馆职,平生好烧银,常曰:“吾得水银银一钱,知制诰一日,无恨矣。”俱不谐而卒。钱僖公惟演,自枢密使为使相,叹曰:“使我于黄纸尽处押一个字,足矣。”寇准年三十余,太宗欲不用,尚以其少,准遽服地黄,兼饵芦菔以歹之,未几皓白。宋李宗谔云:“先公少多病,炙灼殆无完肤。”故从伯赵相国谓曰:“太凡壮年宦仕忌于太速,肌体患在太丰。观子气实神深,虽体中多疾,无足虑也。”范镇东《齐记事》云:“嘉陵江上见二鹘未成,跃出巢穴,往往堕崖下死。其天性俊勇,是躁进之类也。”吁!可畏哉。

明道先生尝至禅寺,僧方饭,见趋进揖逊之盛,叹曰:“三代威仪,尽在是矣。”尹和靖在平江累年,凡百严整有常,遇饮酒听乐,但拱手安足处,终日未尝动。平江有僧见之,曰:“吾不知儒家所谓周孔为如何,恐亦只如此也。”夫儒者威仪扫地,遂使明道先生亦赞叹佛氏,赖有个庄严尹和靖先生,始得向波罗门吐气。乃知吾曹不必以言胜佛,要以躬行胜之耳。

孟郊《落第诗》云:“题诗怨还怨,问易蒙还蒙。本望文字达,今因文字穷。”至登科后,诗则云:“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议者以此诗验郊非远器。曹邺及第诗云:“故衣未及换,尚有去年泪。”肩吾云:“忆昔将贡年,把愁此江边。”二子所作,皆以今年之喜,而思昔日之愁,犹未能忘情于得丧也。杜荀鹤老而未第,诗云:“知己虽然切,春官未必私。”李方叔省试不得第,而东坡领贡举,赠之云:“平生谩说古战场,过眼终迷日五色。”山谷和云:“今年持橐佐春官,遂失此人难塞责。”座主归于己,门生归命于天,其贤矣乎!

陈绎晚为敦朴之状,时谓之热熟颜回。熙宁中,台州推官孔文仲举制科庭试对策,言时事有可痛哭太息者,执政恶而黜之。绎时为翰林学士,语于众曰:“文仲狂躁,乃杜园贾谊也。”客有举此以告余者,曰:“今狂躁之士,进不得于朝,则退而禹行舜趋,以踽踽于乡。是杜园贾谊,又欲作热熟颜回,何其不易简也?”余曰:“此语不详,就中亦大有天下第一等人。”

曾子丧妻,终身不娶。其子元请焉,曰:“高宗以后妻杀孝已,尹吉甫以后妻杀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免于非乎?”汉王吉之子骏,丧妻不复娶,或问之,骏曰:“德非曾参,子非华元,亦何敢娶!”魏管宁妻丧,知故劝其再娶,宁曰:“每省曾参、王骏之言,意尝嘉之。岂违其本心哉!”予观今之继娶,多惨酷孤遗,甚至亡人之家,亦不少矣。不读陶学士载《黑心符》乎?其略云:“讲再醮,备继室,既无结发之情,常有扶筐之志,安得福祥,免祸幸矣!闵家以芦絮示薄,许氏以铁杵表酷,历历可见。为夫者耽少姿,入巧言,缠爱纽情,牢不可拔。妻计日行,夫势日削。寒热饥饱,出入起居,在彼不在我。有家国则妻擅其家国,有天下则妻指麾其天下。令一县则小君映帘,守一州则夫人并坐。论道经邦,奋庸熙载,则于飞对内殿,连理入都堂,粉黛判赏罚,裙襦执生杀矣。甚者杀夫首子,祸绵刀锯,冤著市朝,祭祀绝而门庭芜,而怪且畏者曾无也。”莱州右长史于义方《黑心符略》:黑心者,继妇之名也。嘻!危哉。

元兵入闽,执建宁朱浚,欲降之,曰:“岂有朱晦翁孙而失节者?”遂自杀。朝奉郎张唐,南轩诸孙也,起兵复湘潭等县,及败被执,曰:“若降,何面见魏公地下?”遂遇害。二公家教能熏习子孙如此。后世少年无识,辄以道学为卖平天冠者,其诚未之思耳。

陈后山携所作谒南丰,一见爱之,因留款语。适欲作一文字,因托后山为之。后山穷日力方成,仅数百言,明日以呈南丰。南丰云:“大略也好,只是冗字多。不知可略删动否?”后山因请改窜,南丰就坐,取笔抹处,连一两行,便以授后山。凡削去一二百字,后山读之,则其意尤完。因叹服,遂以为法,所以后山文字简洁如此。牛僧孺赴举之秋,常投贽于刘补阙禹锡,对客展卷,飞笔涂窜其文。历二十余岁,刘转汝州,牛出镇汉南,枉道汝州,驻旌信宿,酒酣赋诗,刘方悟往年改公文卷。僧孺诗曰:“粉署为郎四十春,今来名辈更无人。休论世上升沉事,且斗尊前见在身。珠玉会应成咳唾,山川犹觉露精神。莫嫌恃酒轻言语,曾把文章谒后尘。”禹锡和云:“昔年曾忝汉朝臣,晚岁空余老病身。初见相如成赋日,后为丞相扫门人。追思往事咨嗟久,幸喜清光笑语频。犹有当时旧冠剑,待公三日拂埃尘。”牛公吟和诗,前意稍解,曰:“三日之事,何敢当焉。”宰相三朝后主印,可以升降百司也。于是移晏竟夕,方整前驱。刘乃戒其子咸、久、丞、雍曰:“吾成人之志,岂料为非。汝辈进修,守中为上。夫文字之交,本是净缘,而常结恶业。故虚心者,宜待之以曾南丰;盛气者,不宜待之以刘禹锡。”

锱孟熙云:“至正兵燹后,吾家图籍一空,予从祖兄炳文家,遗书尚有存者。其官板《荀子》七帙,余尝就观焉。累欲惠予,以其口许而非手授,终不忍取,后为他人所匿。”及观张宾护却卢家郎窃卖其家藏王内史《借船帖》,黄太史不受宋元寿之子吉长所惠阎右相《校书图》,仁者处心,古今一律。近世持玩好之物以视人者,贪忍之辈,一目而觊觎之心萌焉,力者挟以势,巧者钩以计,是诚何心哉!

宋哲宗朝,范纯夫为谏官,东邻宦官陈衍园亭在焉。衍每至园中,不敢高声,谓其徒曰:“范谏议一言到上前,吾辈不知死所矣。”此其所以为纯夫也,此其所以为元祐也。王黼为宰相,与宦者梁师成邻居,密开后户往来。徽宗幸黼第,徘徊观览,偶见之,大不乐。此其所谓王黼也,此其所以为崇观、政宣也。

李卫公德裕在珠崖,郡北有望阙亭,公题诗云:“独上江亭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碧山也恐人归去,百匝千遭绕郡城。”南有小禅院,因步游之。见老僧壁内,挂十余葫芦,公指曰:“中有药物乎?”僧曰:“皆人骨灰耳。太尉当轴朝列,为私憾出于此者。贫道悯之,为收其骸焚之,贮其灰,俟其子孙来访耳。”公惕然返走,心痛而死。然公颇为寒进开路,及南迁,或有诗云:“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公太和七年自西川回,入相,上问王涯:“今日除德裕,人情怕否?”曰:“忠良甚喜,小人亦有怕者。”此公只是恩仇分明,恩者不足令人德,而仇者适足令人畏。故王旦亦曰:“好人怀惠,又欲人畏威,皆大臣所宜避。而寇准自以为己任,此其短也。”

庞士元性好人伦,勤于长养。每所称述,多过其才。时人或问之,士元曰:“当今雅道陵迟,善人常少,方欲兴风俗,长道业,不美其谭,即声名不足企慕;不足企慕,而为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使有志者自励,不亦可乎?”时人服其言。富丞相一日于坟寺剃度一僧,刘贡父攽闻知,笑曰:“彦国坏了几个人才度得一人。”问之,曰:“彦国每与人对语,往往奖予太过。其人恃此傲慢,反以致祸者,攽目击数人矣。岂非坏了乎?”余以为誉人者,不可不闻庞士元此言。见誉于人者,不可不闻刘贡父此言。

唐河东节度使王锷,赂权近,求兼宰相,密诏中书门下曰:“锷可兼宰相。”李藩遽取笔灭宰相字,署其左曰:“不可。”还奏之。宰相权德舆失色曰:“有不可,应别为奏,可以笔涂诏耶?”藩曰:“势迫矣,出今日便不可止。”既而事得寝。仁宗一夕遣使持手诏,欲以刘氏为贵妃。李沆对使者引烛焚诏,附奏曰:“但道臣沆以为不可。”其议遂寝。三代君臣面相可否,后世则遣黄门下密命而已。故旋乾挥日之手,全在中书。或曰:“得无过乎?”余曰:“此已输格心大臣一着矣。虽然,以今日之时势度之,即藩、沆在,要自难行。然正人立朝,常使人主动必有所畏,此意自不可少。”

昔人有欲之官而恶其地之瘴者,或释之曰:“瘴之为害,不特地也,仕亦有瘴也。急催暴敛,剥下奉上,此租赋之瘴。深文以逞,良恶不白,此刑狱之瘴。侵牟民利,以实私储,此货财之瘴。攻金攻木,崇饰车服,此工役之瘴。盛拣妾姬,以娱声色,此帷簿之瘴也。一有于此,无问远迩,民怨神怒,无疾者必有疾,而有疾者必死也。昔元城刘先生处瘴,而神观愈强,是知地之瘴者,未必能死人;而能死人者,常在乎仕瘴也。虑彼而不虑此,不亦左乎?”此可为授官惮远避难者之戒。

曾布以翰林学土权三司使,坐言事落职,知饶州,舍人许当知颇多斥词。制下,将往见曾,曰:“始得词头,深欲激纳。又思之,衅隙如此,不过同贬耳,于公无所益已。遂黾勉为之,然其中语言颇经改易,公他日当自知也。”曾曰:“君不闻宋子京之事乎?昔晏元献公当国,宋子京为翰苑,怜宋之才,雅欲旦夕相见,遂税一地于旁近,延居之。其亲密如此。遇中秋启晏,召宋,出妓,饮酒赋诗,达旦方罢。翼日罢相,宋当草制,颇极诋斥,至有‘广营产以植私,多役兵而规利’之语。方子京挥毫之际,余酲犹在,观者亦骇叹。盖此事由来久矣,何足较耶?”许亦赧然而去。林希子中,在元祐作从官,与东坡为侪辈,在杭则为交承,东坡入翰苑,林以启贺曰:“父子以文章名世,盖渊云司马之才。兄弟以方正决科,迈晁董公孙之学。”后东坡谪惠州,林草制,词极其诋訾,云:“轼罪恶甚众,论法当死。先皇帝赦而不诛,于轼恩德厚矣。朕初即位,政出权臣,引轼兄弟以为己助。自谓得计,罔有悛心。若讥朕之过失,何所不容?乃代予言,诬诋圣考,乖父子之亲,害君臣之义。在于行路,犹不戴天;顾视士民,复何面目?至交通阉寺,矜诧幸恩,市井不为,缙绅共耻。尚屈彝典,止从降黜。今言者谓轼指斥宗庙,罪大罚轻。国有常刑,朕非可赦。宥尔万死,窜之远方。虽轼辨足以饰非,言足以惑众,自绝君亲,又将奚憝?保尔余息,毋重后愆。可责授宁远军度副使,惠州安置。”林草制时,投笔曰:“坏了一生名节。”夫一人之身,而乍贤乍佞,乍炎乍凉,人情闪倏,一至于此。不闻欧阳子之待陈恭公乎?陈恭公素不喜欧阳,其知陈州时,公自颍移南京,过陈,拒而不见。后公还朝作学士,陈为首相,公遂不造其门。已而陈出知毫州,罢使相,换观文,公当草制,陈自谓必不得其美辞,至云:“杜门却扫,善避权势以远嫌;处事执心,不为毁誉而更变。”陈大惊喜曰:“使与吾相知深者,不能道此。此得我之实也。”手录一本,寄其门下客李中郎曰:“吾恨不早识此人。”吁!三子闻欧阳之风,可以愧死矣。

卷四

司马温公为相,每询士大夫私计足否,人怪而问之,公曰:“倘衣食不足,安肯为朝廷而轻去就耶?”内翰贾公廷试第一,往谢杜祁公。公独以生事有无为问,贾退谓祁公门下士曰:“黯以鄙文冠天下而谢于公,公不问,而独问生事,岂以黯为不足魁乎?”公闻而言曰:“凡人无生事,虽为显官,不能无俯仰依违。今贾居名在第一,则其学不问可知。其为显官,则又不问可知。衍独惧其生事不足,以致进退皆为廪禄所拘管耳。

同部

其它

艾子杂说
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爱日斋丛抄
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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