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笔记-明-陈继儒
7.2 万字 · 约 3 小时 25 分钟 · 7 / 10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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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香,珊瑚碎击无声,故园已是愁如许。抚残碑,又却伤今,更关情。秋水人家,斜照西林。”嘻!读叔夏词,要知有园者,仍未尝有园。读文正语,要知无园者,仍未尝无园。如李卫公平泉痴泪,正不必如霰矣。故王珣舍虎丘为院,王维舍辋川为守寺,真可谓具身后眼者。
胡端敏云:“信而未孚者,多言也。正而未谅者,多戏也。”余检点多戏之病,又往往从多言中来。此不惟不见谅于君子,而甚且有重得罪于小人者。刘攽、刘恕同在馆中,刘攽一日问恕曰:“前日闻君猛雨中往州西,何耶?”恕曰:“我访丁君。闲冷,无人过从,我冒雨往见也。”攽曰:“丁方判刑部,子得非有所请求耶?”恕勃然大怒,至于诟骂。攽曰:“我偶与子戏耳,何忿之深也?”然终不解,同列亦惘然莫测。异时方知,是日恕实有请求于丁,攽初不知,误中其讳耳。元祐中,黄鲁直先生与赵挺之俱在馆阁,先生意常轻之。赵尝曰:“乡中最重润笔,每一志文成,则太平车中载以赠之。”先生曰:“想俱是萝卜与瓜齑尔。”赵衔之切骨。其后挤排不遗余力,卒致宜州之贬。夫士大夫在庙堂之上,言模行楷,岂宜以媟语抵罅人,如刘攽、黄鲁直可鉴也。卫武公之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余谓即善谑二字,亦可抹杀去。东坡好戏谑,语言或稍过,范祖禹必戒之。东坡每与人戏,必祝曰:“勿令范十三知。”然则未能抹去戏谑者,得一二畏友束之,足矣。
唐穆宗时,崔发殴曳中人,因系狱,不以郊赦原。台谏李勃、张仲、方伦申救,皆不听。李逢吉从容言曰:“崔发殴曳中人,诚大不恭。然其母年八十,因发下狱,积忧成疾,陛下方以孝治天下,所宜矜。”上愍然曰:“比谏官但言发冤,未尝言不恭,亦不言其有老母,如卿所言,朕何为不赦之。”即释其罪。东坡下御史狱,张安道上书救之,令其子恕至登闻鼓院投进,恕徘徊不敢投。久之,东坡出狱,见其副本,吐舌色动。人询其故,不答。其后子由见之,云:“宜吾兄之吐舌也。此事正得张恕力。”或问之,子由曰:“独不见郑昌之救盖宽饶乎?其疏云:‘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正是激宣帝之怒尔。宽饶以犯许史辈有此祸,乃再讦之,是益怒也。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与朝廷争胜耳。安道之疏,乃云:‘其实天下之奇材也。’独不激人主怒乎?”刘器之尝云:“是时救东坡者,宜但言本朝未尝杀士大夫。今乃方开端,则是杀士大夫自陛下始。而后世子孙因而杀贤士大夫,必援陛下以为例。神宗好名畏义,疑可止之。”余曰:“此谓止骂所以助骂,助骂所以止骂。凡家庭乡党皆然,不独谏法也。”
宣子赵盾举韩厥,其仆乘车于行,厥执而戮之。宣子谓诸大夫曰:“二三子贺我矣。吾举厥也忠,吾乃今知免于罪矣。”晋崔洪为左丞,荐危诜以自代,后诜劾奏洪曰:“惟官自视,各明至公。”洪闻其言而重之。呜呼!此宣子、崔洪之所以旷绝一世也。虽然,门生之于举主,大过则绝之,小过则掩之可也。挽逢蒙之弓,射含沙之矢,安乎,不安乎?东汉郑弘,字巨君。为太尉时,举主第五伦为司空,班次在下。每正朔朝见,弘曲躬自卑,帝问其故,遂听置云母屏风,分隔其间。由此以为故事。萧遘与王铎并居相位,帝尝召宰相,铎年高,升阶足跌,踣勾陈中,遘旁掖起。帝目之,喜曰:“辅弼之臣和,予之幸也。”谓遘曰:“适见卿扶王铎,予喜卿善事长矣。”遘对曰:“臣扶王铎,不独事长。臣应举时,铎为主司,臣亦中选门生也。”上笑曰:“王铎选进士,朕选宰相,于卿无负矣。”遘谢而退。夫古人之待举主如此。柳子厚云:“凡号门生而不知恩之所自者,非人也。”白乐天云:“商山老皓虽休去,终是留侯门下人。”世道之薄久矣,士大夫当日诵此言。
刘器之谪潞州时,小人有为部使者,郡中事无巨细皆详考,竟不得其纤毫。至过往驿券,亦无法外者。部使者亦叹服之。东坡告王定国,薄俗好检点人,小疵不可不留意。东坡曾伤于虎,老更事变,遂能为人言之。从来士夫以小疵累大德者多矣,若使日慎一日,岂怕有人来点检耶?
唐德宗时,张涉以儒学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继以赃败。而帝心始疑,不复倚仗文臣。周世宗违众破北汉,自是政无大小皆亲决。夫用人听言,自古帝王之治天下,惟此二着。不信人,则颠倒在手,而忠佞不分。不信言,则裁夺任心,而利害莫决。此天下之大害也。然此当责之君乎,臣乎?品格不重,朝廷安得而不轻?议论不确,圣明安得而不厌?
卷六
朝廷之辱,莫大于大臣交诟,而其故有三:一则为名位不相下而起者。刘文静自以才略功勋,在裴寂之右,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酒酣怨望,拔刀击柱,曰:“会当斩裴首。”是也。一则为议论不相入而起者。郑略、卢携同在中书,因议政喧竞,扑碎砚。王绎叹曰:“不意中书有瓦解之事。”是也。一则为奸人挑之,以速其斗而起者。唐李绅为御史中丞,宰相李逢吉忌其刚,而韩愈劲直,乃以愈为京兆尹兼大夫,免台参以激绅。绅、愈果不相下,诋讦纷然,于是两罢之。是也。独韩魏公与范希文、韩彦国同在西府,上前争事,下殿不失和气。当时三人正如推车子,盖其心主于车可行而已,岂为己哉!
王旦从东封车驾回,过陕,魏野寄以诗云:“圣朝宰相十年出,公在中书十二秋。西祀东封俱已了,好来相伴赤松游。”旦袖此诗求退,就得谢。寇准自永兴被召,野亦以诗送之,云:“好去上天辞富贵,却来平地作神仙。”公得诗不悦。后二年贬通州,每题前诗于窗,朝夕吟哦之。说者谓寇莱公之南迁,不如王文正之旱退。然公题驿亭诗,未必不晚悟于魏处士者,其诗云:“沙堤筑处迎丞相,驿使催时送逐臣。到了输他林下客,无荣无辱自由身。”夫荣辱犹自小事,若夫一朝绾印,千里舆棺,此又更输牖下老人一着也。
东谷云:“造化之于人,不靳于功名富贵,而独靳于闲。天地之间,几发轮转,无一息停焉。天地且不得闲,而闲岂人之所易哉!高爵厚禄,清资显秩,不知其机,其问乐恬退者甚鲜。日惟买田营第,不获一见而先身殒者有矣。又有筑舍返耕,高洁自许。一入私室,作摇尾乞怜之言。于干时求进之牍,襄箧锁钥,惴惴于手。收支簿书,介介于怀。一日十二时,无一隙得暇。所谓好山好水,清风明月,何尝见此风景,何尝识此旨趣。劳劳扰扰,死而后已。若夫富家翁,守钱虏,又不足道也。中峰禅师云:“人世间则忠于君,孝于亲,以尽其义,不可不忙。出世间则亲师择友,朝参暮扣,以尽其道,又不可不忙。惟孜孜以安闲不扰为务,而不肯斯须就劳者。故圣人斥之为无惭人。”夫此二语,皆非定论。但当极忙时,宜省东谷之言,以涤俗情。当极闲时,又宜省中峰之言,以翦惰习。
大尉韦隽为领军于忠所害,叹曰:“吾一生为善,未蒙善报。常不为恶,今为恶终。”又宋詹事刘湛以义康党被收,谓弟素曰:“相劝为恶,恶不可为。相劝为善,正见今日。”此即范滂临刑时语其子之言也。惟陆务观云:“为善自是士人常事,今乃邀身后福报,若市道,吾实耻之。”吁!二子闻此言,可以瞑目矣。
王太尉问眉子云:“汝叔澄名士,何以不相推重?”眉子曰:“何有名士终日妄语?”黄廷坚鲁直作艳语,人争传之,秀铁面呵之曰:“翰墨之妙,甘施于此乎?”鲁直笑曰:“又当置我于马腹中耶?”秀曰:“汝以艳语动天下人淫心,不止马腹。正恐生泥犁中耳。”夫吾党戒口头妄语易,戒笔头艳语难。直至两处皆刊削得去,方是打成一片的三针人也。
宋万归宋,宋公靳之,曰:“始吾爱子,今子鲁囚也,吾不爱子矣。”万病之,遂杀宋公。晋孝武帝耽于酒色,张贵人有宠,年及三十,帝戏之曰:“汝以年当废矣,吾已属诸姝少矣。”贵人潜怒,帝醉卧,贵人遂令其婢蒙之以被,暴崩。呜呼!幸臣如万,女宠如张,而其君以一言取杀身之祸,人情可恃乎哉!
申屠嘉以蹶张武夫为相,能辱邓通。张禹以经学儒者为帝师,而谄奉董贤。留梦炎以状元宰相降元,丁好礼以小吏致公卿死节。人品无定分至此,而甚则有父子之间,迥然相绝者。唐来文济父护儿,本隋骁将,而济以学行称,知政事。时虞世南子昶无才术,历将作少匠,许敬宗曰:“护儿儿作相,世南男作匠,文武岂有种耶?”然如敬宗奸邪,而其孙许远以忠节著,则忠邪又岂有种耶?顾子孙何如耳。
王右军谏殷浩北伐书,事理通畅,深中当时之弊。劝其辑和朝廷,又见明识远略。赵子昂论至元钞法,与脱彻里论桑哥罪恶,亦深中事宜。宋杞尝曰:“世独以善书称之,何待羲之之浅也。”杨载称子昂曰:“知其书画者,未知其文章。知其文章者,未知其经济。”然则孰谓翰墨人了不晓事耶?
宋仁宗性宽容,言者务讦以为名,或诬人阴私。范文忠公独引大体,略细故。时陈执中为相,公尝论其无学术,非宰相器。及执中嬖妾笞杀婢,御史劾奏,欲逐去之。公言:“今阴阳不和,财匮民困,盗贼滋炽,狱犴充斥,执中当任其咎。闺门之私,非所以责宰相。”识者韪之。赵叔平与欧阳公同在馆,赵重厚寡言,公意轻之。公知制诰日,韩范在中书,以赵为不文,除天章阁待制,赵不以屑意。会公甥女淫乱事觉,语连公,时疾归。韩范者皆欲文致公罪,云与甥乱。上怒,狱急,群臣无敢言,赵乃上言:“修以文章为近臣,不可以闺房暧昧之事轻加污蔑。臣与修踪迹素疏,修之待臣亦薄,所惜者朝廷大体耳。”傅献简公言:“以帷箔之罪加于人,最为暗昧。万一非辜,则令终身受其恶名。至使君臣父子之间,难施面目,言之得无忍乎?”余尝谓人有好谈闺门者,吾曹当引而避之。况摭无影之事,形于奏牍之间,媟亵至尊,点辱士类,此小辈恬刃,只自伤耳。一刻三洗耳,一日三易肠,惟恐不及,况可褰裳而蹈之哉!
欧阳文公玄,归于乡省墓。交谒公,应接纷纷。一日令勒马入隘巷,问某人家,访之,乃治履者所居。左右惊问,公以其人亦尝谒见,故答其意耳。江西甘矮梅先生,通五经,四方从学者甚众。一日其徒有行台御史者,谒先生于家,先生款语久之。求退,先生曰:“能少留蔬食否?”及设馔,唯葱汤、麦饭而已。先生曰:“御史岂啖此者?第老夫易办耳。”口占一诗畀之,云:“葱汤麦饭丹田暖,麦饭葱汤也可怜。试向城楼高处望,人家几处未炊烟。”先生之意深矣。前辈重风谊而忘贵贱如此。吁!今亡已夫。
牛僧孺与李德裕交恶,李氏客不敢言及牛丞相门户。柳仲郢先为牛公所辟,后李卫公奏为京兆,仲郢谢曰:“不期太尉恩奖及此,仰报盛德,敢不如奇章公门馆。”卫公深叹其无苟同。杨绾以清俭在位。天下之士多以敝衣为俭,以求合于绾。惟武元衡素好鲜美,不改所为,绾甚重之。夫大丈夫不将不迎,不诡不随,每事自断于心足矣。若依阿附会,以取怜于世者,非妇人,则佞客也。徐节孝尝问崔子方何如人,江端礼曰:“与人不苟合,议论亦如此。”节孝曰:“不必论其他,只不苟合三字,可知其所守之正。”
章子厚尝延太学生在门下,适至书室,见其讲易,略问其说,其人纵以性命荒忽之言为对。子厚大怒,曰:“何敢对吾乱道!”亟取杖,命左右擒,欲击足。其人哀鸣,乃得释。魏昭者,陈国童子也,师事郭泰。泰命作粥,呵曰:“高明为长者作粥,使沙不可食。”掷杯于地。昭复进之,泰复呵之。如是者三,泰喜曰:“吾乃知子之心矣。”余观佛氏所呵者,人我山,骄幔幢。故王生结韈,黄石进履,古之至人皆有深意。如郭林宗陶铸少年,正所谓以嗔作佛事。若章丞相,便是风堕罗刹鬼国耳。
蔡京专政日久,子攸权势既与父相轧,浮薄者复问焉。由是父子各立门户,遂为仇敌。攸别居赐第,一日诣京,甫入,起握父手,为切脉状,曰:“大人脉势舒缓,体中得无有不适乎?”京曰:“无之。”攸即辞去。客窃窥见以问京,京曰:“君固不解此耶?此儿欲以为吾疾而罢我耳。”越数日,果以太师鲁国公致仕。长州之相城一丐儿,每诣沈孟渊所请丐,凡所得多不食,沈异之,令人嗣其所往。至野岸,一舟虽陋,颇洁,有老妪处其中。丐出物另陈母前,倾酒跪奉,伺母持杯方起,跳舞唱山歌嬉戏以娱母。常日如之。母死,丐不复见。夫攸亦人子也,丐亦人子也,与其为攸也父,孰若为丐也母。呜呼!然则人子何常之有?
以功名为心,贪军旅之寄,此自将帅习气,虽古来贤卿大夫有未能知止自敛者也。廉颇既老,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可用,致困郭开之口,终不得召。汉武帝大击匈奴,李广数自请行,上以为老不许,良久乃许之,卒有东道失军之罪。宣帝时先零羌反,赵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使丙吉问:“谁可将?”曰:“亡逾于老臣者。”即驰至金城,图上方略。虽全师制胜,而祸及其子邛。光武时五溪蛮夷畔,马援请行,帝愍其老,未许。援自请曰:“臣尚能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盼以示可用。帝曰:“矍铄哉!是翁也。”遂用为将,果有壶头之厄。李靖为相,以足疾就第。会吐谷浑寇边,即往见房乔曰:“吾虽老,尚可一行。”既平其国,而有高甑生诬罔之事,几乎不免。太宗将伐辽,召入谓曰:“高丽未复,公亦有意乎?”对曰:“今疾虽衰,陛下诚不弃,病且瘳矣。”帝悯其老不许。郭子仪年八十余,犹为关内副元帅,朔方、河中节度,不求退身,竟为德宗册罢。此诸公皆人杰也,犹不免此,况其下者乎?
欧公与尹师鲁、苏子美俱出杜祁公之门,欧公虽贵,犹不替门生之礼,和祁公诗云:“公斋每偷暇,师席屡攻坚。善诲常无倦,余谈亦可编。”又云:“昔日青衫遇知己,今来白首再升堂。”盖未尝一日忘祁公也。张芸叟有荆公哀词,有“恸哭一声惟有涕,故时宾客合何如。”又云:“今日江湖从学者,人人讳道是门生。”盖当时已病人情之薄如此,若今则弁髦蒙师,弯弓座主,吾不知欧阳、芸叟见之,当何如叹息也。
诗文小技耳,然深沉则力劲,综博则泽鲜。由浅而达,由达而老,由老而化,而绚烂生焉。以此行世,即百赏誉,未必得我之骨髓;百弹射,未必损我之皮肤。若素无包畜深往之致,而挥毫对客,行卷贽人,且甚有裒刻以希遇者,此欲迫得名耳,而反为有识拾作笑端,不可不慎。郑光业兄弟每柄文,有一巨皮箱,凡同人投献词句,有可嗤者,即投其中,号曰苦海,用资谐戏。每有宴集,即命二仆舁苦海于前,共阅一编,靡不极欢而罢。韩熙载性好谑浪,有投贽大荒恶者,熙载使妓炷艾熏之。俟来即归之,出乃嗅之,曰:“子之卷轴,何多艾气?”闻者大笑。如此事,余尝自爱,亦往往以此爱人,曰:“何不文明以止,何不白贲无咎。”而少年辈鲜有省余语者,苦海波烂,艾丸熏焰,何时是息。
卷七
唐太宗泛游春苑,爱奇鸟,阁内传呼画师,阎立本应旨毕,退戒其子曰:“吾少好读书属词,今以丹青见知,躬厮役之务,辱莫大焉。尔宜深戒。”蔡允恭工诗,隋炀帝有所赋,必令吟讽,遣教官人。恭甚耻之。韦诞奉帝命书匾,以笼盛之,辘轳而上,去地二十五丈。写竟,须眉尽白,戒子孙勿学此法。因思古人不以书画显,一则惧伎艺见称,一则惧同侪贾忌,一则惧中官权幸,以此渐嬺。又甚则人奴贱隶,展转暗托,溷落名号,遂为终身白璧之瑕。故唐滉善丹青,以绘事非急务,自晦其能。而鲍昭多累句,王僧虔多拙笔,良有味也。
李若谷为长社令,日悬百钱于壁,用尽即止。东坡谪齐安,日用不过百五十。每月朔,取钱四千五百,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尽,又挑取一块,即藏去。又以竹筒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云:“此贾耘老法也。”又与李公择书云:“口腹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亦是惜福延寿之道。”张无垢云:“余平生贫困,处之亦自有法。每日用度,不过数十钱,亦自有足。至今不易也。”有客自来阳来,言:“郑亨仲日以数十金悬壁间,椒桂葱姜皆约以一二金,曰:‘吾平生贫苦,晚年登第。稍觉快意,便成奇祸。今学张子韶法,要见旧时齑盐风味,甚长久也。”仇泰然守四明,与一幕官极相得,一日问及公家日用多少,对以十口之家,日用一千。泰然曰:“何用许多钱?’曰:“早具少肉,晚菜羹。”泰然惊曰:“某为太守,居常不敢食肉,只是吃菜。公为小官,乃敢食肉,定非廉士。”自尔见疏。余尝谓节俭之益,非止一端。大凡贪淫之过,未有不生于奢侈者。俭则不贪不淫,是可以养德也。人之受用,自有剂量。省啬淡泊,有久长之理,是可以养寿也。醉醴饱鲜,昏人神志。若疏食菜羹,则肠胃清虚,无滓无秽,是可以养神也。奢而妄取苟求,志气卑辱,一从俭约,则于人无求,于己无闷,是可以养气也。故老氏以为一宝。
王文正公,凡于用人,不以名誉,必求其实。张忠定公有清鉴,善臧否人物,凡所荐辟,皆方廉恬退之士。尝曰:“彼骛名奔竞者,将自得之,何假吾举?”韩魏公屡荐欧阳公,而仁宗不用也。他日复荐之,曰:“韩愈唐之名士,天下望以为相,而竟不用。使愈为之,未必有补于唐,而谈者至今以为谤。欧阳修今之韩愈也,而陛下不用,臣恐后之谈者,谤必及国,不特臣辈而已。陛下何惜不一试之,以晓天下后世也。”上从之。夫有文正、忠定之用人,则真才不为虚名所夺。然以知名之故,而一切以奔竞待之,所谓虽不能使之在人上,其能抑之在人下乎?惟试以政事而名实立见矣,此又待名士法也。
开元间,刺史杨浚,坐赃当死。上命杖之六十,左丞相裴耀卿上疏云:“决杖赎死,恩则甚优。解体受笞,事颇为辱,止可施之徒隶,不当及于士人。”上从之。唐明皇时,监察御史蒋挺坐法,敕令朝堂杖之。张守珪奏曰:“御史宪司清望,耳目之官,有犯当杀即杀,当流则流,不可决杖。士可杀而不可辱也。”我朝秦襄毅公纮,总督两广军务,时因发总兵官安远侯柳景赃,反为所诬。朝廷命锦衣卫官校,逮公至京讯之。官校至,公治事自若,凡兵食军务,检处既毕,然后就道。军容驺从,略不少损。官校以其大臣重望,不敢肆言。及度岭,公乃谓官校曰:“吾今可以就逮矣。”遂白衣囚首,坚请自系,曰:“顷者吾非故违朝廷旨,不就囚服,顾两广总制,其责任甚重,军民之所承奉,蛮夷之所具瞻。一旦至此,吾一身焉足惜,苟囚首就系,正自恐损朝廷威,故优游至此者,存大体耳。”乃就系而去。正德间,朝官有罪,辄命锦衣卫官校擒拿,霍文敏上疏曰:“天下刑狱,付三法司足矣。锦衣卫复兼刑狱,横挠之。越介胃之职,侵刀笔之权。脱冠裳以就锁桔,屈礼貌以听武夫。朝列清班,暮幽污狱,刚气由此折尽矣。或又暮脱污狱,朝立清班,解下拘挛,便披冠带,使武夫悍卒指之曰:某也吾辱之矣,某也吾得辱之矣。小人遂无忌惮,君子遂昧良心,豪杰所以多山林之思,变故所以少节概之士也。”余尝谓国家忠厚立国,久无此事。如有之,当如何?已发在台省力争,未发在阁臣密救。至于平日调养圣心,尤在士大夫奏疏间,勿得轻易动称某可拿、某可斩耳。
张浚自淮西归,与鼎同在相位,以招采贤才为急务。从列要津,多一时之望,人号为小元祐。吕颐浩与桧同秉政,桧知公不为时论所与,乃多引知名之士为助,欲顷颐浩,夺其朝权。上颇觉之,乃下诏戒朋党。大丈夫要须于此处见得分明,其人是浚是桧,其意是推毂是牢笼。不然藏舟于山,夜半为有力者负之而去,安用名为也。
范文正公《淮上遇风诗》云:“一棹危于叶,傍观欲损神。他年在平地,无忍险中人。”又李文靖公乞去,《题六和塔》云:“经从塔下几春秋,每恨无因到上头。今日始知高处险,不如归去卧林丘。”余尝闻前辈言,世庙朝通州虏急,怒大司马丁公汝夔,置之辟。当时缙绅见而叹曰:“仕途之险如此,有何宦情?”其中一士夫笑曰:“若使兵部尚书一日杀一个,我只索抛却。若使一月杀一个,还须做也。”吁!若此人,虽日以文正、文靖之诗告之,亦复何益?富贵之能迷人如此。
慈觉禅师云:“饮食于人日月长,精粗随分塞饥仓。才过三寸成何物,不用将心细较量。”若能如是思省,自可省口腹矣。务实野夫云:“皮包骨肉并尿粪,强作娇娆诳惑人。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作一坑尘。”若能如是思省,自可省淫欲矣。
皎然以诗名于唐,有僧袖诗谒之。皎然指其《御沟诗》云:“此波涵圣泽,波字未稳,当改。”僧艴然作色而去。僧亦能诗者也,皎然度其去必复来,乃取笔作中字于掌中,握之以待。僧果复来,云:“欲更为中字如何?”皎然展手视之,遂定交。吕氏《童蒙训》云:“杜云:‘新诗改罢自长吟。’文字频改,工夫自出。近世欧公作文,先贴于壁,时加窜定,有终篇不留一字者。鲁直长年多改定前作。”韩子苍云:“今集本东坡《蜜酒歌》,少两句,改数字。苏公下笔奇伟,尚窜定如此。”张文潜云:“世以乐天诗为得于容易而来,尝于洛中一士人家,见白公诗草数纸,点窜涂之。及其成篇,殆与初作不侔。”唐子西《语录》云:“诗语最难事也,吾于他文,不至蹇涩,惟作诗甚苦。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