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子藏 · 笔记

考信录

83 万字 · 约 39 小时 19 分钟 · 2 / 104

会员可开白话

并而无徐、梁,误也;必曲为之说曰:“周人改夏九州,故名互异。”《尔雅》有幽、营而无青、梁,亦误也;必曲为之说曰:“记商制也”(说详《唐虞考信录》中),此非大误乎!《春秋传》成公之母呼声伯母曰姒,伯华之妻呼叔向妻曰姒,是长妇稚妇皆相呼以姒也。卫庄公娶於陈曰厉妫,其娣戴妫,孟穆伯娶於莒曰戴己,其娣声己,是妹随姐嫁者称娣也。而《尔雅》云:“长妇谓稚妇为娣,稚妇谓长妇为姒。”误矣。必曲为之说曰:“长妇稚妇据妻之年论之,不以夫之长幼别也。”此非大误乎!郑氏之注《礼》也,凡《记》与《经》异及两记互异者,必以一为周礼,一为殷礼;不则以一为士礼一为大夫礼。此皆不知其本有一误,欲使两全,而反致自陷於大误者也!夏太康时,有穷之君曰羿,而《淮南子》有尧时羿射日之事,说者遂谓羿本尧臣,有穷之羿袭其名也。晋文公舅子犯,戴记谓之舅犯,或作咎犯,而《说苑》误以为平公时人,说者遂谓晋有两咎犯,一在文公时,一在平公时也。凡兹之误,皆显然易见者。推而求之,盖不可以悉数。而东周以前,世远书缺,其误尤多。故今为《考信录》,不敢以载於战国、秦、汉之书者悉信以为实事,不敢以东汉、魏、晋诸儒之所注释者悉信以为实言,务皆究其本末,辨其同异,分别其事之虚实而去取之。虽不为古人之书讳其误,亦不至为古人之书增其误也。

△传闻异词之重出

传记之文,往往有因传闻异词,遂误而两载之者。《春秋传》,鄢陵之战,“韩厥从郑伯,曰,‘不可以再辱国君’,乃止。至从郑伯,曰,‘伤国君有刑’,亦止。”按此时晋四军,楚三军,晋非用三军不足以敌楚;若郑则国小众寡,以一军敌之足矣;必无止以两军当楚,复以两军当郑之理。此二事必有一误,显然易见者。按後文云,“至三遇楚子之卒”,襄二十六年传云,“中行、二必克二穆”,然则是至以新军当楚右军,而後萃于王卒,无缘得从郑伯;从郑伯者,独韩厥一军耳。襄二十七年《传》,齐庆封聘于鲁,其车美,叔孙讥之;叔孙与庆封食,不敬,为赋《相鼠》。二十八年《传》,庆封奔鲁,献车于季武子,美泽可以鉴,展庄叔讥之;叔孙食庆封,庆封汜祭,使工为之赋《茅鸱》。此二事绝相似,亦必有一误。且叔孙既食庆封以不敬故而讥之矣,逾年而又食之,又讥之,胡为者!郑之葬简公也,将毁游氏之庙,而子产中止。郑之为除也,复将毁游氏之庙,而子产又中止。此二事亦必有一误。不然,前既不肯毁人之庙矣,後又何为而欲毁之乎!《春秋左传》于诸传记中为最古,然其失犹如是,则他书可知矣。是以《史记》记周公请代武王死,又记周公请代成王死,一本之《金》,一本之《战国策》,而不知其实一事也。《列子》称孔子观于吕梁而遇丈夫厉河水,又称息驾於河梁而遇丈夫厉河水,此本庄周寓言,盖有采其事而稍窜其易其文者,伪撰《列子》者误以为两事而遂两载之也。《战国策》中如此之类不可枚举,而《家语》为尤甚,亦不足缕辨也。由此观之,一事两载乃传记之常事,或因传者异词,亦有两事皆非实者。正如唐人小说,以饼拭手之事,或以为肃宗,或以为宇文士及;误称犹子之事,或以为赵需,或以为何儒亮耳。必尽以为两事,误之甚矣!以此例之,汉以来之书以误传误者甚多,不得尽指以为实也。

△曲全与误会

後人之书,往往有因前人小失而曲全之,或附会之,遂致大谬於事理者。《大戴记》云:“文王十二而生伯邑考,十五而生武王。”《小戴记》云:“文王九十七而终,武王九十三而终。”信如所言,则武王元年,年八十有四,在位仅十年耳。而《序》称十有一年伐殷,《书》称十有三祀访范,其年不符。说者不得已,乃为说以曲全之云:文王受命九年而崩,武王冒文王之年,故称元年为十年。(说详《丰镐考信录》中)《春秋》书齐桓公之卒在十有二月乙亥,周正也。殡於十二月辛巳,距卒仅七日耳。而《传》采夏正之文,以为卒於十月乙亥;则卒与殡遂隔六十七日。说者以其日之久也,遂附会之以为尸虫出於户。此岂近於情理哉!前人之为此言,不过一时失於考耳,初不料後之人引而伸之,遂至於如是也。然此犹皆前人之误之有以启之也,若乃经传本无疑义,而注家误会其意,及与他文不合,不肯自反,而反委曲穿凿以蕲其说之通者,亦复不少。如《尧典》之“四岳”,注者误以为四人,因与二十二人之文不合,遂以稷、契、皋陶为申命,以治水明农为在尧世矣。《书序》之“以箕子归,说者误以为本年之事,因与伐殷之年不合,遂以伐殷为观兵,以《序》之度孟津为有月日而无年矣(说并详《唐虞丰镐》两《考信录》中)。凡兹之误,其类甚多。展转相因,误於何底。姑举数端,以见其概。乃学者但见其说如是,不知其所由误,遂谓其事固然而不敢少异,良可叹也!故今为《考信录》,悉本经文以证其失,并为抉其误之所由,庶学者可以考而知之,而经传之文不至於终晦也。

△强不知以为知

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夫圣人岂不乐於人之尽知,然其势必不能。强不知以为知,则必并其所知者而淆之。是故无所不知者,并真知也;有所不知者,知之大者也。今之去二帝、三王远矣,言语不同,名物各异,且易竹而纸,易篆而隶,递相传写,岂能一一之不失真!《韩文考异》,阁、杭、蜀本互相异同,石本亦有舛误。宋祁所藏《杜诗》,与行世本迥异。近者如此,远者可知。以为不知,夫亦何病。而学者必欲为之说以通之,此古书之所以晦也!偶阅《谷杂记》,记苏子瞻集二事,其事虽小,然可喻大。其一,子瞻过虔州,有“行看凤尾诏,下虎头州”之句,虎头盖指虔也;虔与虎皆从[C065],董德元言“虔州俗谓之虎头城”是也。注者乃云“虎头,顾恺之也;恺之常州人,盖是时先生乞居常州也。”夫不知虎头之为虔,固其学之不广,然天下之书岂能尽见,缺之未为大失也。强以意度之,而属之顾恺之,则其失何啻千里!彼汉人之说经,有确据者几何,亦但自以其意度之耳,然则其类此者盖亦不少矣,特古书散轶,无可证其误耳,乌在其可尽信也哉!其一,子瞻所记韩定辞事,见於《北梦琐言》。以《琐言》校《苏集》,则《苏集》误以“幕客”作“慕容”,“银笔之僻”作“银笔之譬”,“从容”作“从客”,“江表”作“士表”,“李密”作“孝密”,诸本皆然,遂至於不可读。夫以宋人读宋人之书,时代甚近,宜无误也,然其误尚如此,况二千年以前之书,又无他书可校者乎!故今为《考信录》,凡无从考证者,辄以不知置之,宁缺所疑,不敢妄言以惑世也。

△取名拾实(以下三章,论东晋以後伪书。)

磁州故产磁器。有孙某者,仿古哥、定、汝诸窑之式造之。既成,择其佳者埋地中。逾两年,取出,市於京师、保定诸贵人家,见者莫不以为真也。由此获利十倍。州中鬻烟草者,杨氏最著名,价视他肆昂甚,贸易者常盈肆外。肆中物不能给,则取他肆之物,印以杨氏之号而畀之。人咸以为美;虽出重价,不惜也。由是言之,人之所贵者名而已矣,非有能知其实者也。郑康成,东汉名儒也,所注虽不尽是,然亦未尝尽非,而王肃百计攻之以求胜。然而公道难夺,卒不可胜。於是其徒杂取传记诸子之文,伪撰《古文尚书》、《孔子家语》(《家语》虽有王肃序,然玩其文,亦系其徒伪撰,非肃自作)以欺世人而伸肃说。至於隋、唐之际,复遇刘焯、孔颖达者,不学无识,妄为表章,由是郑学遂微,郑书遂亡,後之学者遂信之而不疑。嗟夫,圣人之经犹日月也,其贵重犹金玉也,伪作者岂能袭取其万一;乃世之学者闻其为“经”辄不敢复议,名之为“圣人之言”遂不敢有所可否,即有一二疑之者,亦不过曲为之说而已,是贵人之买磁器而市贾之贩烟草也!司马迁,汉武帝时人也,而今《史记》往往述元、成时事。刘向,西汉人也,而今《列女传》有东汉人在焉。谓此二子者有前知之术乎?抑亦其书有後人之所作而妄入之其中者邪!《周秦行纪》,李德裕之客所为也,而嫁名牛僧孺。《碧》,小人毁君子者之所为也,而嫁名梅尧臣。然则天下之以伪乱真者,比比然矣,若之何以其名而信之也!汉董仲舒疏论灾异,武帝下群臣议,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为其师书,以为大愚,由是下仲舒吏。然则是其师书则尊信之,非其师书则诋讠其之,而不复问其是与非矣!是故,辨异端於战国之时最易,为其别名为杨、墨也;辨异端於两汉之世较难,而人亦或不信,为其杂入於传记也:辨异端於唐、宋以後最难,而人断断乎不之信,为其伪之圣言也。故余谓读经不必以经之故浮尊之,而但当求圣人之意;果知圣人之文之高且美,则伪者自不能乱真。嗟夫,嗟夫,此固未易为人道也。

△伪书诬古人

自明以来,儒者多象山、阳明,以为阳儒阴释,而罕有辨《尚书》、《家语》之伪者。然吾谓象山、阳明不过其自为说之偏,而圣人之经故在,譬如守令不遵朝廷法度,而自以其臆见决事,然於朝廷无加损也。若伪撰经传,则圣人之言行悉为所诬而不能白,譬如权臣擅政,假天子之命以呼召四方,天下之人为所潜移默转而不之觉,其所关於宗社之安危者非小事也。昔隋牛宏奏请购求天下遗逸之书,刘炫遂伪造书百馀卷,题为《连山易》、《鲁史记》等,录上送官;其後有人讼之,始知其伪。陈师道言王通《元经》,关子明《易传》,及李靖《问对》,皆阮逸所伪撰,盖逸尝以草示苏明允云。然则伪造古书乃昔人之常事,所赖达人君子平心考核,辨其真伪,然後圣人之真可得,岂得尽信以为实乎!然亦非但有心伪造者之能惑世也,盖有莫知谁何之书,而妄推奉之,以为古之圣贤所作者;亦有旁采他文,以入古人之书者。庄周,战国初年人也,而其书称陈成子有齐国十二代;《孔丛子》,世以为孔鲋所作也,而其中载孔臧以後数世之事:然则其言之不出於庄周、孔鲋明甚。古书之如是者岂可胜道,特世人轻信而不之察耳。故吾尝谓自汉以後诸儒,功之大者,朱子之外,无过赵岐;过之大者,无过汉张禹、隋二刘、唐孔颖达、宋王安石等。何者?岐删《孟子》之外四篇,使《孟子》一书精一纯粹,不为邪说所乱,实大有功於圣人之经。禹采《齐论》章句杂入於《鲁论》中,学者争诵张文,遂弃汉初所传旧本。焯、炫等得江左之《伪尚书》,喜其新奇,骤为崇奉。颖达复从而表章之,著之功令,用以取士。遂致帝王圣贤之行事为异说所淆诬而不能白者千数百年,虽有聪明俊伟之士,皆俯首帖耳莫敢异词者,皆此数人之惑之也。至王安石揣摩神宗之意,以行聚敛之法,恐人之议己也,乃尊《周官》为周公所作以附会之,卒致蔡京绍述(京亦以《周官》附会徽宗之无道者),靖康亡国之祸,而周公亦受诬於百世。象山、阳明之害未至於如是之甚也。孰轻孰重,必有能辨之者。

△买菜求益

昔人有言曰:“买菜乎?求益乎?”言固贵精不贵多也。《韩昌黎文集》,李汉所订也。其序自称“收拾遗文,无所失坠,”此外更无他文甚明。而好事者复别订有《外集》,此何为者邪!陈振孙《书录解题》云:“朱侍讲校定异同,定归於一,多所发明,有益後学。《外集》独用方本,益大颠三书,但欲明世间问答之伪,而不悟此书为伪之尤也。方氏未足责,晦翁识高一世,而其所定者尔,殆不可解。案《外钞》云,‘潮州灵山寺所刻’;未云,‘吏部侍郎,潮州刺史’。退之自刑部侍郎贬潮,晚乃由兵部为吏部,流俗但称‘韩吏部’尔,其谬如此。又潮本《韩集》不见有此书,使灵山旧有此,刻集时何不编入?可见此书妄也。”(原文太繁,今节录之如此。)由是言之,吾辈生古人之後,但因古人之旧,无负於古人可矣,不必求胜於古人也。论语所记孔子言行不为少矣,昔人有以半部治天下者,况於其全!学者果欲躬行以期至於圣人,诵此亦已足矣。乃学者犹以为未足,而参以晋人伪撰之《家语》。尚恨《家语》所采之不广也,复别采异端小说之言为《孔子集语》及《论语外篇》以益之,不问其真与赝,而但以多为贵。嗟乎,是岂非买菜而求益者哉!余在闽时,尝阅一人文集(忘其姓名),皆其所自订者,其序有云,“异日有人增一二篇,及称吾《外集》者,吾死而有知,必为厉鬼以击之!”呜呼,为人订《外集》,而使天下之能文者痛心切齿而为是言,夫亦可以废然返矣!故今为《考信录》,宁缺毋滥;即无所害,亦仅列之“备览”:宁使古人有遗美,而不肯使古人受诬於後世。其庶几不为厉鬼所击也已。

△《孟子》不可信处(以下三章,论经传记注亦有不可尽信之语。)

经传之文亦往往有过其实者。《武成》之“血流漂杵”,《汉》之“周馀黎民,靡有孑遗”,孟子固尝言之。至《宫》之“荆、舒是惩,莫我敢承”,不情之誉,更无论矣。战国之时,此风尤盛,若淳于髡、庄周、张仪、苏秦之属,虚词饰说,尺水丈波,盖有不可以胜言者。即孟子书中亦往往有之。若舜之“完廪,浚井”,“不告而娶”,伊尹之“五就汤,五就桀”,其言未必无因,然其初事断不如此,特传之者递加称述,欲极力形容,遂不觉其过当耳。又如文王不遑暇食,不敢盘于游田,而以为其囿方七十里,管叔监殷,乃武王使之,而属之周公,此或孟子不暇致辨,或记者失其词,均不可知,不得尽以为实事也。盖《孟子》七篇,皆门人所记,但追述孟子之意,而不必皆孟子当日之言;既流俗传为如此,遂率笔记为如此。正如蔡氏《书传》言《史记》称朱虎、熊、罴为伯益之佐,其实《史记》但称为益,从未称为伯益,蔡氏习於世俗所称,不觉其失,遂误以伯益入於《史记》文中耳。然则学者於古人之书,虽固经传之文,贤哲之语,犹当平心静气求其意旨所在,不得泥其词而害其意,况於杂家小说之言,安得遽信以为实哉!

△传记不可合於经

传虽美,不可合於经,记虽美,不可齐於经,纯杂之辨然也。《曲台杂记》,战国、秦、汉诸儒之所著也,得圣人之意者固有之,而附会失实者正复不少。大小两戴迭加删削,然尚多未尽者。若《檀弓》、《文王世子》、《祭法》、《儒行》等篇,舛谬累累,固已不可为训。至《月令》乃阴阳家之说,《明堂位》乃诬圣人之言,而後人亦取而置诸其中,谓之《礼记》,此何以说焉!《周官》一书,尤为杂驳,盖当战国之时,周礼籍去之後,记所传闻而傅以己意者。乃郑康成亦信而注之,因而学者群焉奉之,与《古礼经》号为《三礼》。魏、晋以後,遂并列於学官。迨唐,复用之以分科取士,而後儒之浅说遂与《诗》、《书》并重。尤可异者,孔氏颖达作《正义》,竟以《戴记》备《五经》之数,而先儒所傅之《礼经》反不得与焉。由是,学者遂废《经》而崇《记》;以致周公之制,孔子之事,皆杂乱不可考。本末颠倒,於斯极矣!朱子之学最为精纯,乃亦以《大学》、《中庸》跻於《论》、《孟》,号为《四书》。其後学者亦遂以此二篇加於《诗》、《书》、《春秋》诸经之上。然则君子之於著述,其亦不可不慎也夫!

△朱子之误

朱子《易本义》、《诗集传》,及《论语》、《孟子集注》,大抵多沿前人旧说。其偶有特见者,乃改用己说耳。何以言之?《孟子》“古公父”句,《赵注》以为太王之名;《朱注》亦云:“父,太王名也。”《大雅》“古公父”句,《毛传》以字与名两释之;《朱传》亦云:“父,太王名也;或曰字也。”是其沿用旧说,显然可见。《豳风鸱篇》,《传》采《伪孔传》之说,以“居东”为“东征”,遂以此诗为作於东征之後。及後与蔡九峰书,则又言其非是;以故蔡氏《书传》改用新说。然则朱子虽采旧说,初未尝执一成之见矣。今世之士,矜奇者多尊汉儒而攻朱子,而不知朱子之误沿於汉人者正不少也。拘谨者则又尊朱大过,动曰“朱子安得有误!”而不知朱子未尝自以为必无误也。即朱子所自为说,亦间有一二误者。卫文公以鲁僖二十五年卒,至二十六年甯庄子犹见於经,则武子固未尝逮事文公矣。而《论语宁武子章》注云,“武子在位,当文公,成公之时;文公有道,而武子无事可见”,误矣。盖人之精神心思止有此数,朱子仕为朝官,又教授诸弟子,固已罕有暇日,而所著书又不下数百馀卷,则其沿前人之误而未及正者,势也;一时偶未详考而致误者,亦势也。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惟其不执一成之见,乃朱子所以过人之处。学者不得因一二说之未当而轻议朱子,亦不必为朱子讳其误也。

△世益晚则采择益杂(以下二章,泛论务博而不详考之失。)

大抵古人多贵精,後人多尚博;世益古则其取舍益慎,世益晚则其采择益杂。故孔子序《书》,断自唐、虞,而司马迁作《史记》乃始於黄帝。然犹删其不雅驯者。近世以来,所作《纲目前编》、《纲鉴捷录》等书,乃始於庖羲氏,或天皇氏,甚至有始於开之初盘古氏者,且并其不雅驯者而亦载之。故曰,世益晚则其采择益杂也。管仲子卒也,预知竖刁、易牙之乱政,而历诋鲍叔牙、宾须无之为人,孔子不知也,而宋苏洵知之,故孔子称管仲曰“如其仁,民到于今受其赐”,而苏氏责管仲之不能荐贤也。之礼,为祭其始祖所自出之帝,而以始祖配之,左氏、公羊、梁三子者不知也,而唐赵匡知之,故《三传》皆以未三年而吉祭为讥,而赵氏独以为当於文王,不当於庄公也。汉李陵有《重答苏武书》,陵与武有相赠之诗,班婕妤有《团扇诗》,扬雄有《剧秦美新》之作,司马迁、班固不知也,而梁萧统知之,故《史记》、《汉书》不载其一字,而其诗文皆见於《昭明文选》中也。由是言之,後人之学远非古人之所可及:古人所见者经而已,其次乃有传记,且犹不敢深信,後人则自诸子百家,汉、唐小说,演义,传奇,无不览者。自《庄》、《列》、《管》、《韩》、《吕览》、《说苑》诸书出,而经之漏者多矣。自《三国》、《隋唐》、《东西汉》、《晋》演义,及传奇、小说出,而史之漏者亦多矣。无怪乎後人之著述之必欲求胜於古人也!近世小说有载孔子与采桑女联句诗者,云,“南枝窈窕北枝长,夫子行陈必绝粮。九曲明珠穿不过,回来问我采桑娘。”谓七言诗始此,非《柏梁》也。夫《柏梁》之诗,识者已驳其伪,而今且更前於《柏梁》数百年,而始於春秋,嗟夫,嗟夫,彼古人者诚不料後人之学之博之至於如是也!

△不考虚实而论得失

有二人皆患近视,而各矜其目力不相下。村中富人将以明日悬匾於门,乃约於次日同至其门,读匾上字以验之。然皆自恐弗见,甲先於暮夜使人刺得其字,乙并刺得其旁小字。暨至门,甲先以手指门上曰,“大字某某”。乙亦用手指门上曰,“小字某某”。甲不信乙之能见小字也,延主人出,指而问之曰:“所言字误否?”主人曰:“误则不误,但匾尚未悬,门上虚无物,不知两君所指者何也?”嗟乎,数尺之匾,有无不能知也,况於数分之字,安能知之!闻人言为云云而遂云云,乃其所以为大误也。《史记乐毅传》云:“毅留犭旬齐五岁,下齐七十余城,唯独莒、即墨未服。”是毅自燕王归国以後,日攻齐城,积渐克之,五载之中共下七十余城,唯此两城尚未下也。此本常事,无足异者。而夏侯太初乃谓毅下七十余城之後,辍兵五年不攻,欲以仁义服之:以此为毅之贤。苏子瞻则又谓毅不当以仁义服齐,辍兵五年不攻,以致前功尽弃:以此为毅之罪。至方正学则又以二子所论皆非是,毅初未尝欲以仁义服齐,乃下七十馀城之後,恃胜而骄,是以顿兵两城之下,五年而不拔耳。凡其所论,皆似有理,然而毅初无此事也!是何异门上并无一物,而指之曰“大字某某,小字某某”者哉!大抵文人学士多好议论古人得失,而不考其事之虚实。余独谓虚实明而後得失或可不爽。故今为《考信录》,专以辨其虚实为先务,而论得失者次之,亦正本清源之意也。

△读书者与考古界(此章自述作《考信录》之故。)

嗟夫!古今之读书者不乏人矣。其事帖括以求富贵者无论已。聪明之士,意气高迈,然亦率随时俗为转移:重词赋则五字诗成,数茎须断;贵宏博则雪儿银笔,悦服缔交。盖时之所尚,能之则可以见重於人,是以敝精劳神而不辞也。重实学者惟有宋诸儒,然多研究性理以为道学,求其考核古今者不能十之二三。降及有明,其学益杂,甚至立言必出入於禅门,架上必杂置以佛书,乃为高雅绝俗;至於唐、虞、三代、孔门之事,虽沿讹踵谬,无有笑其孤陋者。人之读书,为人而已,亦谁肯敝精劳神,穷年,为无用之学者!况论高人骇,语奇世怪,反以此招笑谤者有之矣,非天下之至愚,其孰肯为之!虽然,近世以来亦未尝无究心於古者也。吾尝观洪景卢所跋赵明诚《金石录》及黄长睿《东观馀论》,未尝不叹古人之学之博而用力之勤之百倍於我也。

同部

其它

艾子杂说
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爱日斋丛抄
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考信录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