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考信录
83 万字 · 约 39 小时 19 分钟 · 42 / 104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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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不见於经传,孔子重之如此,而《论语》、《戴记》中顾无一言称之,何耶?子夏问孝:子曰:“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先生”,谓父兄也;春秋时亦未闻有以先生称人者。且其所载子路孔子问答之言皆浅陋不足道,亦必後人所撰。故今不录。
△《孝经》非孔子作
世多以《孝经》为孔子所作。何休《公羊春秋序》云:“孔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余按:《孝经》十八篇中多孔子与曾子问答之语,然则是曾子之门人笔之於书耳,非孔子所自为书也。果孔子所自为,岂得称其门人曰“曾子”乎?其陋一也。“经”也者,後世尊古圣人之书之称,孔子、孟子之时无此语也。自汉以後,始有经名;孔子之不题以经,明矣。藉令孔子之时即有此语,亦止以经名《诗》,以经名《书》与《易》,可矣,不应自名其言以为经也。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於我老彭。”圣人之谦也如是,而谓以经自名其言乎哉!其陋二也。《中庸》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孝虽莫大於圣人,然圣人之心必不自以为孝;而乃曰“吾行在《孝经》!”其陋三也。然则其非孔子之言明甚。故今不取。
【补】“孔子生鲤,字伯鱼;先孔子死。”(《孔子世家》)
按:伯鱼先孔子卒,见於《论语先进篇》,与《史记世家》文合。惟《世家》所称“年五十”者,与颜渊之卒年互相抵捂。故今采《世家》文列之,而删伯鱼之年,传信也。说见後《颜渊条》下。
△辨孔氏再世出妻之说
《戴记檀弓篇》云:“子上之母死而不丧。门人问诸子思,曰:‘昔者子之先君子丧出母乎?’曰:‘然。’‘子之不使白也丧之,何也?’子思曰:‘昔者吾先君子无所失道。道隆则从而隆,道污则从而污。则安能!为也妻者,是为白也母;不为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故孔氏之不丧出母,自子思始也。”又云:“伯鱼之母死,期而犹哭。夫子闻之曰:‘谁与哭者?’门人曰:‘鲤也。’夫子曰:‘嘻,其甚也!’伯鱼闻之,遂除之。”解《檀弓》者皆以先君子为伯鱼,由是遂谓孔子尝有出妻之事;伯鱼乃出妻之子,为母当期而除,故孔子甚之。余按《书》云:“观厥刑於二女。”《诗》云:“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古之圣人未有不能先化其妻而能治国与天下者也。孔子之圣不异於舜、文王,何独不能刑其妻,使有大过以至於出乎?孔子能教七十子皆为贤人,而不能教一妻,使陷於大过;七十子之服孔子也皆中心悦而诚服,独其妻不能率孔子之致以自陷於大过,天下有是理乎!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夫妇之道亦然。若无大过而辄出之,孔子之於夫妇必不若是薄也!《檀弓》之文本不足信,而期而除丧亦不必其母之出始然。父在为母期。孔子既在,伯鱼为母期而除之,亦有何异;而解者必委曲迁就之以蕲合乎丧出母之说,然则伯鱼必何如服而後可谓其母之非出耶?《史记孔子世家》亦无出妻之事,《史记》之诬且犹无之,後儒何得妄以加圣人乎!至於“道污则从而污”之语,尤大悖於圣贤之旨;“出母”之称,古亦无之。其非子思之言明甚。且其所称“先君子”者,亦未明言其为何人;後儒过於泥古,又从而附会之,遂致孔氏顿有再世出妻,三世无母之事。伯鱼之母出,子思之母嫁,子上之母又出,岂为圣贤妻者必皆不贤,而为圣贤者必皆不能教其妇;抑为圣贤妻者本不至於出且嫁,而为圣贤者必使之出且嫁而後美也?又按:《左传》士大夫之妻出者寥寥无几,而贤人之妻无闻焉,然则不但孔子必无出妻之事,即子思之出妻亦恐未必然也。余宁过而不信,不敢过而信之以诬圣贤。故今一概不录。说并见後《子思篇》中。
【附录】“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论语先进篇》)
△《世家》估鱼之年不足信
按此文,则伯鱼之卒在颜子前甚明。《家语》乃称孔子年二十而生伯鱼,伯鱼年五十而卒,则是伯鱼卒时孔子已年六十有九矣。又称颜回少孔子三十岁,三十二而死,则是颜子卒时孔子始年六十有二也。然则颜子反先伯鱼而卒,而岂不谬也哉!朱子《或问》云:“有以‘鲤死’之言为夫子之设言;以人情考之,不应如此。”其说是矣。盖“伯鱼年五十,先孔子卒”之文本出《世家》;《家语》见其然,故撰为“孔子年二十而生伯鱼’之语以合之。不知《史记》之年本不足信,强取以附会之,是以劳而卒至於抵捂也。
【备览】“伯鱼生,字子思。子思生白,字子上。子上生求,字子家。子家生箕,字子京。子京生穿,字子高。子高生子慎。(《世纪》作“谦,字子顺”)尝为魏相。子慎生鲋,(《世纪》“字於鱼,一字甲”)为陈王涉博士,死於陈下。”(《孔子世家》)
△《世家》孔氏世次尚可信
按自子上以後,下去汉世益近,《世家》所载世次名字或无大误,故今附次於後。至於所记年几何云者,必不能详密如是。孔子、伯鱼之年已悉不合,如前所辨矣,则自子思以下其可信乎!今并删之。
○遗型
“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於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後归。子贡反,筑室於场,独居三年,然後归。”(《孟子》)
【备览】“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馀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於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内,後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於汉,二百馀年不绝。”(《孔子世家》)
△辨将死遗秘书之说
《论衡》云:“孔子将死,遗秘书曰:‘不知何男子,自称秦始皇,上我堂,踞我床,颠倒我衣裳;行至沙邱而亡。’後始皇至鲁,观孔子宅,至沙邱而亡。”余按:前知之术圣人能之,而非所以为圣人也。然所谓前知者,不过剥复倚伏之理,治乱循环之运,非若後世射覆乌占之术然也。况为秘书以遗後世,欲何为乎?汉人好信谶纬,故其为言如此;其亵圣人殊甚,良可笑也。
【存参】“孔子之丧,门人疑所服。子贡曰:‘昔者夫子之丧颜渊,若丧子而无服;丧子路亦然。请丧夫子,若丧父而无服。’”(《檀弓》)
△《檀弓》记弟子丧服疑有误
此篇後文又云:“孔子之丧,二三子皆而出。群居则;出则否。”按既云“而出”,又云“出则否”语殊难解。注以为“朋友相为服”,然与上文意不相贯,疑有缺误。故不录。大抵《檀弓》之文纰缪者多,间有当采录者,亦仅列之存参,志慎也。
【附论】“孟子曰:‘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若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孟子》)
△孔子弟子无三千
《世家》云:“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余按:孟子但云“七十子”,则是孔子之门人止七十子也。孔子弟子安能三千之多!必後人之奢言之也。且汉人所称“六艺”即今《六经》,非《周官》“礼、乐、射、御、书、数”之六艺也。孔子晚年始作《春秋》,而《易》道深远,圣人亦不轻以示人,其言未足信。今不取。
【备考】“《论语》:《古》二十一篇;《齐》二十二篇;《鲁》二十篇。”(《汉书艺文志》)
△《论语》成於後儒纂辑
《汉志》云:“《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於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余按:《鲁论语》中所记之君大夫如哀公、康子、敬子、景伯之属皆以谥举,曾子、有子皆以子称,且记曾子疾革之言,则是孔子既没数十年後,七十子之门人追记其师所述以成篇,而後儒辑之以成书者,非孔子之门人弟子之所记而辑焉者也。然其义理精纯,文体简质,较之《戴记》独赐为得真,盖皆笃实之儒谨识师言,而不敢大有所增益於其间也。
△《论语》後五篇之可疑
唯其後之五篇多可疑者。《季氏篇》文多俳偶,全与他篇不伦,而《颛臾》一章至与经传抵捂,《微子篇》杂记古今轶事,有与圣门绝无涉者。而《楚狂》三章语意乃类庄周,皆不似孔氏遗书。且“孔子”者,对君大夫之称,自言与门人言则但称“子”,此《论语》体例也;而《季氏篇》章首皆称“孔子”,《微子篇》亦往往称“孔子”,尤其显然而可见者。《阳货篇》纯驳互见,文亦错出不均;《问仁》、《六言》、《三疾》等章文体略与《季氏篇》同;而《武城》、《佛》二章於孔子前称“夫子”,乃战国之言,非春秋时语。盖杂辑成之者、非一人之笔也。《子张篇》记门弟子之言,较前後篇文体独为少粹;惟称孔子为“仲尼”,亦与他篇小异。至《尧曰篇》,《古论语》本两篇,篇或一章,或二章,其文尤不类。盖皆断简无所属,附之於书末者,《鲁论语》以其少故合之;而不学者遂附会之,以为终篇历叙尧、舜、禹、汤、武王之事而以孔子继之,谬矣!窃意此五篇者皆後人之所续入,如《春秋》之有《续经》者然,如《孟子》之有《外篇》者然,如以《考工记》补《周官》者然,其中义理事实之可疑者盖亦有之,今不能以遍举,学者所当精择而详考也。其前十五篇中,唯《雍也篇南子章》事理可疑,《先进篇侍坐章》文体少异,语意亦类庄周,而皆称“夫子”,不称子,亦与《阳货篇》同;至《乡党篇》之《色举章》,则残缺无首尾而语意亦不伦,皆与《季氏篇》之末三章,《微子篇》之末二章相似,似後人所续入者。盖当其初篇皆别行,传其书者续有所得辄附之於篇末,以故醇疵不等,文体互异。惜乎後世未有好学深思之士为之分别而正之也!呜呼,《孟子》之十一篇,刘歆已合之矣,幸而赵氏去古未远,知其本异,而其识又足以辨其真伪,遂断然以後四篇为後世之所依仿而之者,决然删而去之,以故《孟子》一书纯洁如一,赵氏力也。彼张禹、马融、何晏之辈固不足以及此!以康成之名儒,乃亦混混无所分别,何也?及至於宋,传益久,尊益至,则虽以朱子之贤,亦且委曲为之解说而不敢议。然则如赵氏者,可不谓孟子之功臣也与!尤可异者,宋复有《孔子集语》,明复有《论语外篇》,若犹以《论语》为未足而益之者。取《庄》、《列》异端小说之言而欲跻诸经传之列,呜呼,人之识见相越可胜叹哉!说并见前《堕费》、《南子》、《楚狂》诸条下。
△《论语》之文之重复
《论语》之始,篇皆别行,各记所闻,初不相谋,而後儒汇合之。故其文有自相复者:《巧言章》,《学而》、《阳货》两篇皆有之;《博学章》,《雍也》、《颜渊》两篇皆有之;《在位章》,《泰伯》、《宪问》两篇皆有之,是也。有复而有详略者:《学而篇不重章》,《子罕篇》止有“主忠信”以下十四字;《父在章》,《里仁篇》止有“三年”以下十二字,是也。有复而有异同者:《宪问篇不患章》,《卫灵篇》作“君子病无能焉(云云)”是也。此或孔子尝两与弟子言之而各述其所闻以诏门人,或但一言之而所传闻不同,皆未可知;後儒纂辑之时未及删耳。至《八佾篇太庙章》,《乡党篇》止有“入太庙,每事问”六字;《子罕篇齐衰章》,《乡党篇》作“虽狎必变,虽亵必以貌”;此则後人记孔子之事,其文之有详略异同,不足异也。又有语相似而人地异者:《雍也篇哀公章》,《先进篇》作季康子问;《子罕篇畏匡章》,《述而篇》作为桓发,是也。此未必果为两事,或所传闻小异。後儒尊之不敢复议;相沿既久,乃复强为之说,以其词之小异为圣人之区别,恐未必然也。
△《论语》之文与他书复
《论语》之文有与他书复者:“克己复礼,为仁”,告颜渊也;《春秋传》作“克己复礼,仁也”,乃引古志之言以论楚灵王者。“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答仲弓问仁也;《春秋传》作“出门如宾,承事如祭,仁之则也”,乃晋胥臣告文公者。“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孔子自言也;《伪古文尚书》作“为山九忉,功亏一篑”,乃召康公训武王者。“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谓伯鱼也;《伪古文尚书》作“不学墙面”,乃成王训迪百官者。余按:《春秋传》之文於义皆通,但不如《论语》之条畅自然;盖传闻者异词,疑《论语》为得实。《书》之二语则雕琢裁整,酷类晋、宋间人手笔矣。夫此语本之《论语》则可,若在《论语》前则深属难解:“九仞”岂足言山,所亏宁仅“一篑”;而“墙面”之上下无“犹正”“而立”之文岂复成文义耶!且《克已》、《出门》二章皆答门人之问,述古语以告之,可也;若《周南章》,伯鱼初未尝问,而孔子衍《周官》之言以告之,已为无谓;至《为山章》乃孔子所自言,《书》既有之,又何必雷同而剿说乎!由是言之,刘焯之书其为伪作无疑。余甚怪夫宋之儒者不觉刘书之伪,而反谓孔子之言之出於《旅獒》,本於《周官》,是所谓信《冠子》而反訾贾谊之《鸟赋》为录人之旧也。
【附通论】“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子贡曰:‘有美玉於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於我老彭。’”(以上并《论语》)
△孔子自言
按:人之知圣人,不如圣人之自知。其词虽谦,而其实自有不容掩者。学者即是而求之,则圣人之真可见。故列孔子之自言於後人论赞之前。
【附通论】“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太宰问於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卫公孙朝问於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叔孙武叔语大夫於朝曰:‘子贡贤於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於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仪封人请见,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曰:‘二三何患於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以上并论语)
△颜渊、子贡论孔子
按圣门中知圣人者莫如颜渊、子贡;圣道之尊於世,子贡之功为多。至仪封人未列门墙,能知圣人於一见之间,亦奇矣。故附其言於二子之後。
△孔子非生知
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子焉不学!”是孔子非生知,乃学知也。而程子云:“孔子,生而知者也;言亦由学而至,所以勉进後人也。”自此以後,遂皆以孔子为生知矣。余按;《论语》他章或可指为谦己诲人之语,至《志学章》,其年自十五至七十,其进德之序自“志”、“立”、“不惑”以至於“不逾矩”,历历可指;若孔子果不由学而至,安能凭空撰此次第功程以欺後人耶!宰我曰:“以予观於夫子,贤於尧、舜远矣!”子贡曰:“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自生民以来未有盛於孔子也!”门弟子之推尊孔子也不遗馀力矣,而未有一语及其生知者。孔子或存谦逊之意,门弟子必不代孔子谦逊也。孔子自言非生知,门弟子皆不言孔子为生知,後人去孔子二千年,何由而知孔子之为生知乎?《记》曰:“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是故,生知与学知劳逸殊,高下不殊也。譬之於位,圣人,天子也。生知者,生而为天子者也;学知者,由布衣,由大夫,诸侯,升而为天子者也,舜、禹、汤、武王是也;不得谓生而为天子者尊於升而为天子者也。然则孔子虽学知,於至圣无所损;虽生知,於至圣无所加。况孔子惟恐人之以己为生知,而汲汲焉自明其为学知,後儒即姑从孔子而信其为学知,亦似无所害,何故必以孔子为生知乎?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性之,生知安行也;反之,学知利行也。而无一言及於孔子者。其末章乃以孔子与汤、文王并处於“闻知”之数而尧、舜不与焉,然则孟子之意盖亦以孔子为学知矣。余笃信圣人之言而不敢小有异者,且恐人之皆以圣人为生知而不知学知之为功大也,故附辨於门人论赞之後。
【附通论】“孟子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洽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公孙丑曰:‘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曰:‘敢问其所以异?’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於夫子,贤於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於走兽,凤凰之於飞鸟,泰山之於邱垤,河海之於行潦,类也;圣人之於民,亦类也。出於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於孔子也!“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孟子曰:‘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馀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於今,百有馀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以上并《孟子》)
△孟子论孔子
按:七十子以後,知圣人者莫如孟子,故以孟子之言终焉。
△孔子无见知闻知之人
孟子历叙道统之传,自尧、舜至汤、文王皆有“见知”、“闻知”之人;独至孔子,则曰“无有乎尔”,然则孔子之道将无传耶?曰:有之,然非孟子之所谓知也。夫禹、阜陶之知尧、舜也,伊尹、莱朱之知汤也,太公望、散宜生之知文王也,其德之相去也不远,非若七十子之去孔子远也。颜渊死,孔子曰:“噫,天丧予,”孟子曰:“予未得为孔子徒也!”颜子能见且知而不能传,孟子能知而不能见,是孔子无见知者也。两汉以来,诸儒递相授受,圣人之道藉以不坠;至於唐而有韩子见圣学之大,至於宋而有朱子究圣言之详。然赖其言而世之学者得以知所向往,不迷入於异端而已;求其能知孔子亦如孔子之知文王,则二千馀年间固未有也。且夫道非可以徒传也,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文也者,道之所寄以传焉者也。圣人在上,则文播之礼乐;圣人在下,则文诸简编。孔子之文,《六经》备之矣。自秦火以来,残缺失次,儒者穿凿附会,其义之晦而不明者,盖亦不可胜道矣。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孟子历述帝王救世之事?至於孔子,独举《春秋》一书,故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後《春秋》作。”是《春秋》者,尤孔子之文之大焉者也。然自绝笔以後,游、夏皆未有所发明;虽有公羊、梁、左氏三子者为之作传,而亦不尽合於圣人之旨,至於今竟未有明之者。由是言之,孟子谓为“无有”,诚然,非虚语也。
△本书宗旨
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闻知虽不易得,然识大识小之人皆不可废。余每怪先儒高谈性命,竟未有考辨孔子之事迹者,以致沿讹踵谬,而人不复知有圣人之真。孟子曰:“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