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考信录
83 万字 · 约 39 小时 19 分钟 · 60 /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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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为在‘九月十月之交’,绛老人以三月朔生而云‘臣生之岁正月甲子朔’,郑祭足之‘取麦’《传》书于四月,‘取禾’《传》书于秋,谓《传》之不用夏正不可也。《豳风》云:‘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小雅》云:‘四月维夏,六月徂暑。’谓《诗》之不用夏正不可也。──故疑周人之未尝改月也。然而《春秋》之始,孔子书曰‘元年春王正月’,故不得已而为孔子改周正月之说,又为《春秋》正月即夏正月之说以曲全之。然则此二说者乃其病之证,而非其病之因也。孟子曰:讠皮辞知其所蔽。其讠皮也,其蔽也。今但攻其讠皮而未通其蔽,则学者之疑终不释而圣人之制犹未能明也。
△岁首必名正月
凡天地之化皆始於子,故历必起於子。夜半者,日之子也。合朔者,月之子也。日南至者,岁之子也。古之圣人因日之行地一周也,故制以为日;因月之与日一会也,故制以为月;因日之行天一周也,故制以为岁。月最近日曰朔,最远日曰望。日最近地曰南至,最远地曰北至。故朔望者,月之两端也;二至者,岁之两端也。故岁之必始於南至,犹月之必始於朔也。是则子月之为正月,自初有岁月日之名而已然;而後世圣人易而建丑,又易而建寅,乃名之为十有一月耳。习後其後之所改而反不信其前之有是名,其亦亻真矣!且夫岁之必首以正月,犹之乎每君之必首以元年,每月之必首以初一日也。今有人焉,即位之年谓之十有一年,间一年乃谓之元年,可乎?今有人焉,每月之首命曰二十九日,间一日乃谓之初一日,可乎?不待智者而知其不可也。唐人省试第一人谓之省元;殿试第一人谓之状元。‘元’者,首也。所谓省元,状元,犹所谓岁首也;所谓第一人,第二人,犹所谓一月,二月也。然则谓周不以子为岁首则已耳,既以子为岁首,安得不以子为正月一月哉!
△辨胡、蔡二氏不改月之说
《伊训》一篇,出於孔壁。孔壁之书,则汉郑康成之所注者是也。当郑氏时,此篇已残缺不全,马融所谓‘逸十六篇绝无师说’者也(说详见《古文尚书真伪考》中),其所云‘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者,乃《汉书律历志》所引《旧书伊训篇》之原文,而晋人采之以冠於篇首耳。《汉志》所谓乙丑,则子月冬至朔旦,非丑月也。以子月为十有二月,是前乎周者改月也。《史记》纪历代之事,以其时月参差,民听易惑,故每改用太初月数以归画一。颜师古《汉书注》云:‘凡月皆太初正历後追改;当时以十月为岁首,即谓十月为正月。’是也。然亦不能尽改,往往自相抵捂。如‘汉元年十月:五星聚於东井’,以历推之,金、水附日当於前年七月在东井;而误载於此年之十月者,前年之七月,旧史名之曰十月也。是迁之追改,其迹甚明,正如《左传》以周正纪晋事,而犹参用一二夏正而未及尽改也。以申月为十月,是後乎周者亦改月也。‘正’者,正月也。‘正月’者,一月也。正月而但谓之‘正’,犹朔日而但谓之‘朔’也。改正月而但谓之‘改正’犹改元年而但谓之‘改元’也。数之始者必异其名,是故以‘元’异年,以‘正’异月,以‘朔’异日;犹卦爻之以一为‘初’也,犹长幼之次之以一为‘大’也。今胡氏既云‘前乎周者以丑为正,後乎周者以亥为正’矣,而又云‘月不易’,丑亥为正而寅之为正月如故,是分‘正’与‘正月’为二也。蔡氏《书传》沿此,遂谓‘三代改正朔而不改月数,商以丑月为正,故於建寅之月不曰正月而曰一月’,丑为正月而寅为一月,是又分‘正月’与‘一月’为二也。然则元年可谓之非一年,改元可谓之非改元年乎?是何异於唐人之谓《文选》但有班孟坚文而无班固文也!
△三正并行於侯国之证
至於《经》、《传》之用夏正,亦有故焉。古之时,三正虽迭建於帝廷,亦并行於侯国;犹诸侯上奉天子之元年而又自以其即位之年纪元於其国也。盖诸侯之历,其先皆有所授,行之既久,其民安焉;有王者作,惟暴其民者乃举兵而灭之耳,苟其能守旧典而无大过,圣人亦不强改其历使从己也。故启讨有扈氏,不责其不奉夏正之罪而曰‘怠弃三正’;犹商用助而公刘自用彻也。故商之建丑,周之建子,非改历也,汤以前本建丑而文、武以前本建子也;犹彻之不始於武王而始於公刘也(说详见《三代经界通考》中)。晋封於夏故墟,民习於夏正者久,故其历仍用夏正。以《竹书纪年考》之,曲沃庄伯之元年正月,乃周平王之三十八年三月也。是以周十二月,卜偃谓之十月;周三月,绛老人谓之正月;晋赵武以襄二十五年秋为政,至昭元年正月当为八年,而祁午谓之七年。此乃晋用夏正,非周亦用夏正也。而左氏作《传》,亦多采旧史夏正之文而未及改:如卓子之弑,申生、平郑之杀,《经》在明年春,《传》皆在前年冬;韩之战,《经》在十一月壬戌,《传》在九月壬戌,是也。其纪他国之事亦间有用夏正者:如齐桓之卒,《经》在十二月乙亥,《传》在十月乙亥,是也。此或其国亦用夏正,或此国之事旁见於彼国之史,均未可知。以其采摘太杂,逐致参差不一。是以‘取麦’书於四月,‘取禾’书於秋也。左氏既未及尽考而正之,而杜氏《经传集解》既成,始见《竹书》,又未及追改原注,因致後人茫然莫得其解。逮顾宁人始揭此义。而余以推之《传》文;不但正月不同,即置闰亦互异。如王子朝之乱,卫侯辄之奔,《经》、《傅》之文皆差一月。乃知列国皆自用其历,固不得以唐、宋郡县之法而概商、周封建之时也。且自唐末以及五代皆用崇元历,南唐用齐政历,蜀用永昌、正象二历,国各异政,犹不足以为怪,而民间亦别有小历,唐末用符天,五代用万分;近代未尝有是事也。此虽皆以建寅为正,然分至晦朔之日,闰馀之法,皆不能无异。相距未及千年,其制之不同已如是,况三代以上乎!
△三正通用於篇章之证
古之时,三正既并行於侯国,亦通用於文人学士之篇章──犹封建废为郡县而刺史太守节度观察使犹谓之诸侯,犹知府知县犹谓之守令也。盖诗之为体与纪事不同;歌谣之兴,始於虞、夏,其时方用寅正,其後欲以相沿──犹唐诗之多沿汉、魏、六朝语也,亦可据唐诗以证《唐书》之误乎!且纯用夏正者惟‘四月维夏,六月徂暑’一诗耳,其馀则周、夏之正义皆可通者较多。若《豳风》,则自巳月至亥月用夏正,子月至卯月兼采周正;而辰月谓之蚕月,此盖当时里巷之语云然,後世去古远而不可考耳──犹天津、泰安之为府已数十年而民犹呼之为天律卫泰安州,犹汴之为开封已数百年而民犹呼之为汴城也。张氏以宁虽极为《诗》辨,然不知诗人之於古名本自通用;陈氏廷敬虽颇为《传》解,然未知侯国之於夏正原自兼行,则其说犹未备而其疑犹未释也。
△《周书》皆用周正
若夫王朝纪事之书则无不用周正者。《武成》云:‘惟一月壬辰旁死霸,若翌日癸巳,王乃朝步自周,于征伐纣。’(本《汉书》,与今《书》文小异)《国语》云:‘武王伐殷,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汉书律历志》云:‘师初发,以殷十一月戊子,日在析木、箕五度,月在房五度;後三日,得周正月辛卯朔,合辰在斗前一度;癸巳,武王始发。’由是言之,其为周正明矣。若以夏正释之,则日当在元枵、И訾之间,辰且近营室矣,《国语》何得乃云然乎!《毕命》云:‘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フ。’《汉志》以历推之,亦为周正。至《召诰》之‘二月’,《多士》之‘三月,’《顾命》之‘四月’,《多方》之‘五月’,虽无明文可考,然以二篇例之,皆为周正无疑。其尤显然较著者,则《洛诰》之‘十有二月戊辰,祭岁’。若果岁首在十一月,则十有二月何得祭岁乎!曰:然则《周官》、《月令》何以不用周正也?曰:此二书皆战国时所撰。《月令》出於不韦,乃阴阳家之说,所推中星皆在春秋以後,其非周制明甚。《周官》封建之制,山赋之法,皆与《诗》、《书》、《春秋》、《孟子》不合,安在正朔之独能得其实。(说并详见《丰镐考信录周公篇》中)惟《尚书》、《春秋》乃圣人之经,当时纪事之史。学者不此之信而反取《周官》、《月令》滋其疑,亦可谓亻真矣!且此二书多以‘孟春,仲夏’为文而罕举月数者,则亦以三代之正并行通用之故,故变文而称夏时,欲其对考而易辨耳;岂足为异也哉!
△《孟子》、《戴记》、《易彖辞》用周正
亦非惟纪事之书然也。孟子曰:‘七八月之间旱’,‘七八月之间雨集’,‘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此非夏正明矣。家氏乃云:‘十一月涧水涸,十二月河水涸,至是乃可施工。’夫今之水涸皆在秋分以後,今之成梁亦皆在小雪以前,此虽田夫牧竖妇人孺子皆知之,且民之病涉莫如亥子丑之三月,若至丑月施工,则梁成且无所用,而何为劳民而伤财也哉!《记》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於上帝;七月日至,可以有事於祖。’此非夏正明矣。家氏乃云:‘未闻有春日至,秋日至者,此汉儒记礼传闻者之误。’夫《戴记》诚不能以无误,然古人但言日至,原无春夏秋冬之名。孟子曰‘千岁之日至’,又曰‘至於日至之时’;《易传》谓之‘至日’;《春秋传》谓之‘南至,北至’;《月令》谓之‘长至,短至’。自汉以後概用寅正,乃呼之为‘冬至,夏至’。家氏乃欲以此律商、周乎!惟《易临卦彖词》所谓‘八月有凶’云者,或主周正而以为《遁》,或主夏正而以为《观》,或主商正而以为《否》,说皆可通,理难相胜;要之皆不甚合。盖由先儒误分十二月之卦,以子月为《复》,午月为《后》,故人不得其解耳。何以明之?二至者,气消长之极也;二分者,气消长之中也。《乾坤》者,卦消长之极也;《泰否》者,卦消长之中也。然则《乾坤》当配二至,《泰否》当配二分,丑月乃为《复》,未月乃为《后》耳。(说详见《易十二卦应十二月图说》中)未月者,周正之八月也。然则此文‘八月’乃《后卦》也。不然,由《遁》而《否》而《观》,以至于《剥》,无一非阳消阴长之卦,何所见而当专属之某卦?惟《后》,一阴初生,乃凶之始,前此未尝有凶也,故曰‘至于八月有凶’,──岂不理明而词顺邪!家氏乃云:‘文王之《彖》惟从夏正,此月次不易之明证。’夫此《彖》,家氏自解以为《观》耳,《经》何尝谓为《观》也哉!嗟夫,周正之文见於《经》、《传》者多矣,家氏概不之信,而偶得一二夏正之文则沾沾焉据之以攻左氏,其亦异矣!
△书‘王正月’见《春秋》用周正
且夫《春秋》正月之为周正,孔子固自言之矣,‘王正月’是也。孔子何以冠‘王’於‘正月’也?古之时,三正并行於侯国,亦通用於篇章,孔子惧民听之惑乱,後之学者无所考证,故属正月於王,以别嫌而传信。‘王’也者,周也。‘王正月’也者,周正月也。不曰‘周’而曰‘王’者,以别於夏、商之丑正寅正则曰‘周正月’,以别於诸侯之丑正寅正则曰‘王正月’也。犹之乎诗之别於《商颂》则曰《周颂》,别於十五国风则曰《王风》也。《春秋》於诸侯之大夫书曰‘齐人,晋人’,其师书曰‘齐师,晋师’;独其齐周也,人曰‘王人’,师曰‘王师’,女曰‘王姬’,正曰‘王正’,皆不云‘周’。何者?普天之下皆周也。犹之乎四量不曰‘齐量’而曰‘公量’,二耦不曰‘鲁臣’而曰‘公臣’也。──季氏亦鲁而陈氏亦齐也。後儒不知三代正朔之制,因而不知孔子书王之意,但见《召诰》之‘二月’,《多士》之‘三月’皆不书王,求其解而不得,遂疑圣人别有深意而以欲行王道之义训之,谬矣。夫文相属之谓词,词相属之谓章,若以‘王’间于‘春’与‘正月’之间而别为一义,不与上下相属,圣人之言安得如是之乱杂而无章乎!盖《召诰》、《多士》皆《周书》也,《周书》则周正矣,故不必自冠以‘王’;《春秋》诸侯之史也,诸侯固有用二代之正者,不冠以王则不可必其为子正,故书曰‘王正月’。由是言之,王正即周正也。孔子谓之周正,故左氏亦谓之周正。非左氏之言,孔子之言也。如胡氏之说,周不改月而孔子改之,则孔子不当诬之为王正月。如家氏之说,周之正月即夏之正月,则孔子不得殊之为王正月。然则非叛左氏也,叛孔子而已矣。
△辨程颐‘夏时冠周月’之说
曰:月之可改,固也,冬不可以为春,夏不可以为秋;然则程子‘夏时冠周月’之说或可信乎?曰:程子盖见《召诰》之二月,《多士》之三月皆不书春,《顾命》之四月,《多方》之五月皆不书夏,故疑‘正月’乃鲁史之旧文,周之本名,而‘春’为孔子之所加耳。然《春秋》者,鲁史记之本名,若果有月无时,何得加此不情之名?且周果改月而不改时,是周之改夏时犹有未尽。孔子不敢改周之月则亦已矣,乃反取周所未改之冬而名之春,是助周以改夏时也,其与‘爱礼存羊’之意亦大相悖矣。《洪范》曰:‘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又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皆不言时。何者?日也者,一昼夜之终始也;月也者,一朔望之终始也;岁也者,一寒暑之终始也。史之所书,三者而已。时也者,分一岁而四之也;旬也者,分一月而三之也;月之不必系以时也,犹日之不必系以旬也。尧未尝建子也,而‘正月’亦不书春,‘五月’亦不书夏。以是知有月无时乃史体之大凡。独鲁史有‘春、秋’,故以《春秋》名之,不得以《春秋》之例例《周书》也。盖正月者王之所建也,故系之於王;年也者随月而移者也,时也者自年而分者也,──孔氏所谓‘月改则春移’者是也,──故年与春不系之於王。乌有所谓‘以夏时冠周月’者哉!然程子之言虽未合於事理,要未尝有不改月之说。二子虽皆引此语以为据,然如胡氏之言则此正月非周之正月,如家氏之言则此正月即夏之正月,皆不可谓之夏时冠周月。是非但失孔子之旨也,亦并未达程子之意矣。
△周四时之名未正
曰:然则四时十二月次皆可以移易乎?曰:一二三四者,自岁首递数之,非寅卯辰巳之名也;子之年可以为元年,子之月独不可以为正月乎!惟其春子丑而秋午未,诚若未善。然古之惊蛰、谷雨,後世谓之雨水、清明矣;古之雨水、清明,後世谓之惊蛰、谷雨矣。古者河以南谓之‘河南’,明则河以北三府亦概称为‘河南’;元并广南两路于湖南,谓之‘湖广’,明无广南,以湖北益之,而仍称为‘湖广’。此何以说焉?乃曰‘子丑之为冬,午未之为夏,千载而上必无有名之为春与秋者也’,抑何其少见而多怪乎!且使四时之名果正,则孔子‘宪章文武’足矣,於‘夏时’又何取焉!
△乾隆己酉跋
此文创於癸巳元旦,凡五篇,题曰《春王正月论》。及秋,复增损为三篇,曰《三正辨》。今十有六年矣。去秋偶自披览,犹惜其说未备,乃复增而次之,间有前人之所已言而未畅其旨者,悉仍其意而更著之,不分篇帙,但以文义相次,命曰《三代正朔通考》,以待好学之士而贻之。乾隆己酉仲春,崔述自识。
△嘉庆乙丑跋
此书於嘉庆丁巳已刻于江西南昌。今秋,《考信录》既成,复取而阅之,仍有未惬心处,因复有所删改,其先後亦颇有所更定,乃复录而存之。计距己酉十六年矣。嘉庆乙丑季秋,述又识。
●卷二经传祀通考
△本考作意
之为礼,先儒说者纷然,愈变而其说愈巧,愈巧而其真愈失。大抵近世以来,人所通行而共守者有三。其一,以为不王不,鲁之为僭礼;说本《丧服小记》。其一,以为乃殷祭之名,三年一,五年一;说本《春秋说》文,自何、郑以来皆用之(唯杜氏以为三年一,其说小异)。其一,以为专祭始祖所自出之帝,周喾而配以稷,鲁文王而配以周公;此则本於王肃之《圣证论》,赵匡衍之,而朱子采之以入《集注》者也。然考之於经,参之於传记,说皆不合;而学者咸从之,良可异也。述自幼读《春秋》,即尝疑之;及今三十馀年,益晓然知其误。每叹三代之礼不明,《六经》之义日晦。但余人微言轻,徒取狂妄之讥,安能夺人之所共是!然既少有所窥,不忍缄默以误学者,乃辑经传记注之言者别其同异,次其先後,而附之以辨,欲使学者溯流穷源,是非得失之故可以了然於一望之间。惟是寡陋善忘,不能该备,姑取所记忆者列之,足以略见梗概而已。谨条其文如左。
一,祭见於《春秋》经文者二,一太庙,一群庙,皆非以祭始祖之父,如《集注》所云者。
‘夏五月,乙酉,吉於庄公。’(《春秋》闵公二年)
△‘吉於庄公’非祭文王
按:既於庄公,则非以祭文王可知也。或曰:‘,本以祭文王;祭於庄公,非也;故书之以示讥。’曰:果以祭文王,则祭於庄公不得谓之矣。鲁自时祭庄公,《春秋》何得强名为而讥之!祭天之谓郊,祭山之谓望;今谓其望於天而郊於山,而从而讥之,可乎!赵氏亦自知其说之不合,故又曲为之解曰:‘於庄公,盖用祭礼物耳。’诚如是也,僭则有之矣,遂谓之则非也。设使用郊之牲,奏郊之乐,亦遂可谓之‘郊於庄公’乎!然则果专以祭文王,《春秋》必不书曰‘於庄公’;《春秋》书曰‘於庄公’,则非以祭始祖之所自出明矣。盖《春秋》之所讥乃以未三年而吉祭,故不但曰‘於庄公’而必曰‘吉於庄公’,书法甚明,非以於庄公为讥也。正如僖之‘於太庙’,乃讥其‘致夫人’,非讥其‘於太庙’也。谓书‘於庄公’为讥,则书‘於太庙’何说焉?
‘秋七月於太庙,用致夫人。’(《春秋》僖公八年)
△‘於太庙’非祭文王
按:《春秋》之辞别嫌明微。但系以‘太庙’而不异其文,则亦但於周公而非於文王可知也。《春秋》书‘’者二,书‘’者二,书‘尝’者一。尝皆不书其庙而独书者,盖尝同日而祭,不仅一庙,而或直或,不系以庙则不可知其为谁何。由是言之,太庙群庙皆有祭,而非特制此以祭始祖所自出之帝也明矣。若专以祭始祖所自出,则但书足矣,何必云‘於太庙’乎!
一,祭未书於《经》而但见於《左传》者三,皆群庙之祭,亦无祭始祖之父之事。
‘春,将於武公,戒百官。……二月癸酉,。叔弓氵位事,入而卒;去乐卒事。’(《左传》昭公十五年。按:此经文云‘有事於武宫’,则凡《经》言‘有事’者皆也。但於《经》无明文,故俱不载)
‘将於襄公,万者二人;其众万於季氏。’(《左传》昭公二十五年)
‘辛卯,於僖公。’(《左传》定公八年)
△於武、襄、僖三公皆群庙
按此三事,皆群庙,非始祖所自出也。然则乃太庙群庙之通祭无疑矣。或曰:‘《左传》文多附会,而《礼记》者经也;始祖所自出,其说出於《礼记》,其可舍《经》而从《传》乎!’曰:《左传》容有可疑,与经异者,疑之可也;事荒唐而文牾者,疑之可也。今此三事既无荒唐抵牾之失,而证之於《经》‘於庄公’、‘於太庙’之文如合符,然其不当疑明矣。且《记》者,经也邪!孔子以前圣人所定,谓之经。春秋、战国之间贤人所传,谓之传。秦、汉之际儒者所记,谓之记。自汉以後解经与传记者,谓之注。自唐以後并经传记注而释之者,谓之疏。故传或采於经,记或采於传,其作之先後然也。传或彼此互异则衷之经,记或彼此互异则衷之传,此一定之理也。《曲台记》成於西汉之世,自刘向《七略》、班固《六艺》,皆未尝以为经;至郑康成注之,始跻之於经传。唐人分经取士,遂与《礼经》并行;然其时《三传》亦杂之经中,未尝崇《礼记》而黜《左传》也。宋人好言经学而不能辨真伪,反弃《礼经》而以《戴记》取士,然後世之习举业者遂以为真经耳。岂得以汉人之所述而反疑周人之所载者哉!且即汉人亦未尝有是说,《王制》、《郊特牲》、《祭义》、《祭统》诸篇之文具在而可按也。可疑者,独《小记》、《大传》、《祭法》三篇耳。然此三篇之意亦初不如赵氏之所云,特王肃一人如是解耳。就令《戴记》果有是说,尚不当以之疑《左传》;况王肃耶!左氏生於战国之初,礼时犹未废。王肃,魏人耳,去春秋时八九百年,姑无论二子之学相去天渊,而传闻猜度者亦当不如目见者之足征也。
一,“於庄公”一事,《三传》皆以吉祭为讥未有以为当祭始祖之父者。
“吉於庄公,速也。”(《左传》闵公二年)
“其言‘吉’何?言吉者,未可以吉也。曷为未可以吉?未三年也。其言‘於庄公’何?未可以称宫庙也。吉於庄公,何以书?讥。何讥尔?讥始不三年也。”(《公羊传》闵公二年)
“丧事未华而举吉祭,故非之也。”(《梁传》闵公二年)
△三传皆讥吉
按:《三传》之文如合符然,皆以吉祭为讥,未有以‘于庄公’为讥者。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