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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考信录

83 万字 · 约 39 小时 19 分钟 · 69 /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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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汉时风气,本不足怪;而後之人遂信以为实然,虽经朱子详加指驳而犹不信,真大不可解也!且其所以从《序》说者,不过曰孔子删诗不当存此淫诗耳;然不当存者,岂独淫诗哉!昭公辞婚一节乃贤哲之高行,若不知称美,反用刺讥,此乃势利之小人,扳援之鄙夫,无见识之尤者,何以反存之而不删乎?晋董叔欲为系援,求婚於范氏,他日范氏纺诸庭槐,为叔向所讥笑。若删淫诸而独与其刺忽,是圣人教人皆学董叔也,尚可以为训乎!吾不知世何为而信之也?

△《扶苏》、《箨兮》、《狡童》亦非刺忽

《扶苏》以下三篇,《序》皆以为刺郑昭公。《扶苏序》云:“刺忽也。所美非美然。”《箨兮序》云:“刺忽也。君弱臣强,不倡而和也。”《狡童序》云:“刺忽也。不能与贤人图事,权臣擅命也。”朱子《集传》则皆谓篇淫奔之诗,而深辟言刺忽之谬。然近世说者皆以为孔子删诗不当存此淫诗,反以朱子之说为非是。余按:谓淫诗不当存,似也,然所当删者岂独淫诗哉!昭公为君未闻有大失道之事,君弱臣强,权臣擅命,虽诚有之,然皆用自庄公之世,权重难移,非己之过。厉公欲去祭仲,遂为所逐;文公欲去高克而不能,乃使将兵於河上而不召;为昭公者岂能一旦而易置之!此固不得以为昭公罪也。如果郑人妄加毁刺,至目君为狡童,悖礼伤教,莫斯为甚。孔子曰:“恶居下流而讪上者。”何以於此等诗反存之而不删哉?且所美非美者,谓色乎?谓德乎?子都有色而已,何得以比贤臣?考之《春秋经传》,昭公以前为庄公,射王,囚母,纳宋、鲁之赂而与其弑君,皆王法所不容;然而郑人不之刺。昭公之後为厉公,逐太子而夺其位,倚祭仲以立而谋杀祭仲,赖傅瑕以入而卒杀傅瑕,贪忍谲诈,背盟食言,是以谧之为厉;然而郑人亦不之刺。独昭公较为醇谨,虽无驾驭之才,亦无暴戾之事,谓宜郑人爱之惜之;然而连篇累牍莫非刺昭公者。岂郑之人皆拂人之性,好人之所恶而恶人之所好者乎?然则三诗之为淫奔与否虽未可知,然决非刺忽则断然无可疑者。孔子未尝删《诗》,说详见後条下。

△《郑风》多淫诗

《诗序》之谬,《郑风》为甚。《遵路》以後十有馀篇,《序》多以为刺时事者;即有以男女之事为言者,亦必纡曲宛转以为刺乱。至朱子《集传》始驳其失,自《鸡鸣》、《东门》外概以为淫奔之诗,《诗序辨说》言之详矣。顾自朱予以後说者犹多从《序》而非朱子,无他,以为《诗》皆孔子所删,不容存此淫靡之作耳。余按:《风雨》之“见君子”,拟诸《草虫》、《隰桑》之诗初无大异;即《扬之水》、《东门之单》,施诸朋友之间亦无不可;不以淫词目之,可也。至於《同车》、《扶苏》、《狡童》、《褰裳》、《蔓草》、《溱洧》之属,明明男女洽之词,岂得复别为说以曲解之!若不问其词,不问其意,而但横一必无淫诗之念於其胸中,其於说诗岂有当哉!且孔子删诗孰言之?孔子未尝自言之也,《史记》言之耳。孔子曰:“郑声淫。”是郑多淫诗也。孔子曰:“诵诗三百。”是《诗》止有三百,孔子未尝删也。学者不信孔子所自言而信他人之言,甚矣其可怪也!张采序陈际泰文云:“知为大士文者,虽不佳亦佳。不知为大士文者,虽佳亦不佳。”小说载有马生者,以其诗示人,人咸笑之。乃假扶乩,称康状元海诗,座客无不赞者。後知其出於马,始结舌不复语。世儒闻为孔子所删而逐谓其无淫诗者,何以异是!由是言之,朱子目为淫奔之诗未可谓之过也。然其诗亦未必皆淫者所自作。盖其中实有男女相悦而以诗赠遗者,亦有故为男女相悦之词,如楚人之《高唐》、《神女》,唐人之《无题》、《香奁》者。又或君臣朋友之间有所感触,而之於男女之际,如後世之“冉冉弧生竹”、“上山采蘼芜”、“君嫌邻女丑”之类,盖亦有之。子太叔赋《褰裳》,子柳赋《箨兮》,子{羔齿}赋《野有蔓草》,赋之者既可以断章而取义,作之者独不可以假事而寓情乎!不然,何以女赠男者甚多,男赠女者殊少?岂郑之能诗者皆淫女乎?虽据词以说诗,而不拘以成见,但取其词之有资於言,而不强知其意之所指为何事,庶乎其得之矣。

△季札论《郑风》

《郑风》二十一篇,惟《缁衣》好贤,有开国之规,《羔袭》直节,有扶危之操,其馀皆卑鄙猥琐之言耳。两《叔于田》及《女曰鸡鸣》,其言之津津者止弋猎一事。至《遵路》、《同车》之属!淫靡冶荡,尤不知人间有羞耻事矣。故季札曰:“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细也者,即卑鄙猥琐之谓也。习俗如此,久必不胜其弊,安得而不先亡!是故读《郑风》者当知立国有久远之图,教民以淳朴为贵,惩淫荡之风,变弋猎之俗,而使之勤耕桑,敦孝弟,则宗社固於苞桑,──所谓授之以政而达焉者,此也。夫然後不愧於学《诗》耳。若如《诗序》所言,诸儒所释,篇篇皆刺时事,莫非爱君忧国之心,则与《卫》、《齐》、《唐》、《魏》之风几无所别,季札何缘目之为“其细已甚”,又何由知其当“先亡”平?吾尝取《传》所载季札之言证之十五国风,无不合者。然据毛、郑所注,则与季札之言无一不相刺谬。不知向来诸儒何以深信笃好其说而不容人少持一异议也?可叹也夫!

○《齐风》

△《鸡鸣》非刺诗

《鸡鸣》,美勤政也。太上以德化民,其次则莫若勤。虽古之大圣人犹以勤为要务。故《书》曰:“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传》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盖人君以一身抚有一国,为地广矣,为人众矣,所患常在耳目之不周,下情之不上达,故惟勤为要务。何者?人主日与其大臣接,则宦官宫妾不能欺矣;日与其群臣接,则大臣不能欺矣。不能欺,然後能知人之贤否而用舍之。不能欺,然後能知人之欲恶而兴革之。不然,逸乐自恣,深层简出,大臣有权则为大臣所壅蔽,大臣无权则为便嬖宦寺所壅蔽,民情何由而达,国政何由而治。而人主之晏安鸩毒尤多因於好内:故开元治非不盛,得太真而遂亡;同光亲翦朱梁,宠刘氏而遂乱。是以贤君惟恐视朝之晏,不得与大夫士熟议国政;而贤夫人亦惟恐其夫之耽於逸乐而不勤政,是以儆之劝之。知其事者作此诗以美之也。《序》乃以为哀公荒淫怠慢,故陈贤妃相成之道,谬矣,朱子不取哀公之说,而但以为言古贤妃,亦恐未然。岂自丁公下至僖公十二世之中断不得有一贤夫人,而必古者乃有之乎!大抵《序》说之误,皆由以十三国为《变风》,务谓其有刺而无美,有邪而无正,委曲以为之解;必不可通,则以为陈古以刺今耳。学者信为实然,亦可叹矣!

△《春秋》时齐、晋最强之故

《齐风》何以首《鸡鸣》也?政勤於上也。《唐风》何以首《蟋蟀》也?俗美於下也。春秋之时,齐、晋最强,齐伯至数十年,晋伯至百数十年。此其立国之基必有远胜於他邦者,而後英主得以乘其势而有为。《鸡鸣》、《蟋蟀》,所谓先立其基者也。盖自丁公、唐叔立国於成周盛时,其设施措置,政事纪纲,必有能抚绥黎庶而垂裕後昆者。但世远诗缺,无从详考;赖此二诗犹足见其遗泽。何者?此二诗者皆其数世以後之诗,国安民乐,朝野无事,正人心逸豫之时,而在上者不敢自逸,在下者惟恐太康,是其初服之善政犹存,立国之纪纲未坏。是以虽有一二昏庸怠荒之主,而一得贤君即可以经理整饬而得志於诸侯也。故此二诗者皆当在春秋以前。编《诗》者首载之,以见夫《南山》、《卢令》、《肃羽》、《采苓》之所以不至於亡,而且以大启其国者,赖有此也。

△《远》、《著》、《东方之日》皆非刺诗

《远序》云:“刺荒也。哀公好田猎,从禽兽而无厌”云云。《著序》云:“刺时也。时不亲迎也。”《东方之日》云:“刺衰也。君臣失道,男女淫奔,不能以礼化也。”後之说《诗》者因此,遂谓作此诗者其意主於刺也。余按《远》云:“揖我谓我儇兮。”著云:“俟我於著乎而。”《东方之日》云:“在我室兮,履我即兮。”皆以其事归之於己。夫天下之刺人者,必以其人为不肖也;乃反以其事加於己身,曰我如是,我如是,天下有如是之自污者乎!《南山》,刺襄公也,则其《序》云:“大夫遇是恶,作诗而去之。”而此三诗但云“哀公好田猎”,云“时不亲迎”,云“男女淫奔”,并无一言及於刺者,与《南山》之《序》迥不类。疑作《序》者之意但以录此诗为刺之,非以作此诗为刺之,不必附会而为之说也。又按:“俟著”、“俟庭”,施之明友亦可,施之男女私会亦可,未见其必为婚娶者。而“彼姝者子”,以“干旄”例之,亦可施之男子,亦未见其必为淫奔者,窃谓遇此等诗但当缺其所疑,不必强命之以事也。说已详见前《邶》、《》、《卫风》中。

○魏风

△《葛屦》、《汾沮洳》皆非刺俭

《葛屦》、《汾沮洳》二诗,《序》皆以为刺其君之俭啬。《朱传》采《序》刺俭之说,而疑其非刺君。然玩其词亦并不似刺俭者。“象扫”、“左辟”、“如玉”、“如英”,皆就容仪修饰之美言之,似讥其华而不实者。宁有刺人之俭而但叹其美好者哉!褊,狭也,狭则不能尊贤容众,非俭之谓。而“采莫”、“采桑”亦诗人兴之常,如“采苓”、“采蕨”、“采杞”之属,非谓公族自樵采於野也。孔子曰:“与其奢也,宁俭。”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俭者,人之美德,出之於君大夫则尤难。祈以币更,宾以特性,器用不作,车服从给,晋悼以霸诸侯。豚肩不掩豆,一狐袭三十年,平仲以显其君。黜官,薄祭,印段以保其室。俭亦何负於人,而乃以为刺,且琐琐焉不一而足乎!太古之时尊А饮,楚之先世若敖、{曰月}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未闻有以其俭为病者。而後世之君以奢亡国者殆不可以枚举。胡为乎魏之人独以俭为诟病?无怪乎宋蔡京之据《周官》“不会”之文启徽宗之奢以覆其国也!盖此二篇章法与《风》之《君子偕老》略同:其前文但言容饰之美,而末以一二语醒出诗意,直而不迫,婉而多风,善於立言者也。“履霜”、“采莫”不过借以起兴,执此为俭之证,误矣。

△《园桃》、《陟岵》、《十亩》背非刺国削

《园桃》乃忧时,非刺时。《陟岵》,以为行役思亲者得之。然谓“国小而迫,数见侵削”,则二篇中皆来见此意。《园桃》所忧,在国无政。若果已见侵削,则人皆能知之何待於思!而行役亦臣民之常,《唐》之《肃羽》,《召南》之《殷其雷》,岂必皆见侵削而後然乎!至以《十亩》为国削,小民无所居,语尤附会。“十亩”,但就树桑之地言之,非以十亩授田,何遂至於无居!朱子以为“政乱国危而不乐仕”,是也。大抵《诗序》揣度为多:以唐、魏之俗多勤俭,故谓之刺俭;以魏国小而邻於晋,故以为国小而见侵削耳。甚至《唐风》之《蟋蟀》明言“无已太康”而犹以为刺俭,其诬古人亦已甚矣!

《陟岵篇》“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当以上五字为句,下六字为句,於文既顺,於韵亦谐。盖“子”与“已”谐,“季”与“寐”谐,“弟”与“偕”(举里反),谐也。近世乃於“行役”处读断,失之矣。

△《伐檀》兼刺贪与美不素餐之二义

《伐檀序》以为“刺贪”,朱子以为“美不素餐”。然细玩其词,二意实兼之。盖惟贤人不得行其志,而相率Т於十亩之间,故在位者皆贪鄙之夫,不以无功受禄为耻。其反覆叹美於辞荣之君子者,正以愧夫尸位之小人也。《硕鼠序》以为“刺其君之重敛”,朱子以为“刺其有司”。然细玩其词,“莫我肯顾”,“莫我肯德”与《小雅黄鸟篇》笔意相类,非惟不类刺君,亦不似专指有司者。盖由有司不肖,惟务剥小民以自逸乐,而不复理民事,以致豪强舆隶皆得肆行吞噬而无所忌,故民不堪其扰而思去也。大抵生民困於有司之诛求者其害犹小,困於众人之鱼肉者其害最钜。惟有司不以素餐为耻,讼焉而不为逮,逮焉而不为理,则奸民益肆,里巷之间皆不能安其生。此即有司廉静寡欲,民犹不胜其困,况加之以贪乎!无怪乎其以硕鼠为忧也!

△《魏风》中兴亡之故

《魏风》仅七篇,然读之,兴亡之故如指诸掌。休休有容,一个臣之所以保子孙黎民也。执政者褊心,则在下之贤才无由进。况人之心思不能两用,务实政者必简於虚文,理大事者必略於小节。若卿大夫惟以修饰容仪为美,而贵游子弟仿而效之,则不复以量德程才为事,而政事之乖忤者必多,西晋之所以陆沈也。是以《园桃》诗人忧其将危。然卿大夫狃於旧习,莫之知也,故曰:“其谁知之,盖亦勿思。”即有一二贤者,亦困於下位,劳於行役,家人父子无生聚之乐。由是稍有识者皆不恋富贵而恋田园矣。贤人去,则在位者尽不肖。美不素餐者,正以见卿大夫之皆素餐也。岂惟素餐而已,方且剥民以奉己,纵奸以殃民,民不聊生而皆有去志,所以晋师一至,不复有御侮之人,而魏遂亡也。故孔子早曰:“诗可以观。”又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虽多亦奚以为!”岂不信哉!岂不信哉!

△《葛屦》、《汾沮洳》见植基不固

大抵国家盛时,皆以勤政,爱民,黜华,崇实为务。故《卫风》首以《淇澳》,《齐风》首以《鸡鸣》,《唐风》首以《蟋蟀》,虽以郑之其细已甚而犹以《缁衣》冠之。一则其时在春秋前,君德民风尚美,二则编《诗》者亦寓惩劝之意。观其先世诗篇,知其植基深固,是以其後政事虽衰,风俗虽敝,而未至遽亡也。今《魏风》首二篇,独以“左辟”、“象扫”、“如玉”、“如英”为刺,则是魏当春秋以前,其君大夫已无远虑,而但以修饰仪容为事,植基本不深固,故其亡也忽焉。是以二篇之後即以《园桃》一诗继之。编《诗》者於此盖有深意焉。惜乎说《诗》者皆为刺俭之说所误而见不及此也!汉初诸家解经,虽不尽合经意,尚多推之政事。自《毛诗》以附会为事,郑氏笺之,逐变而为章句之学,学者读之不过以为诗赋之资,举业之用而已。故今初学之童子莫不诵《诗》者,及其为政,虽举人进士毫无所展布;吏胥作奸,百姓失所,皆视以为固然。无他,《诗》自《诗》,政自政,彼其读《诗》之时固不知其为政也。嗟夫,嗟夫,政与“诗”之分,其来固已久矣!

△《硕鼠》见早亡

季札之观乐也,於《郑风》曰:“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於《陈风》曰:“国无主,其能久乎?”然陈为楚灵所灭,楚平复封之,至春秋之末而後陈卒亡,而郑下至战国之初而後亡,乃《魏风》之“大而婉,险而易行”者,反於春秋之初而先亡,何哉?盖凡风俗之浮靡而无远虑者,势必浸衰浸弱以至於亡;若掊克持权,强陵弱,众暴寡,有不可终日之势,则其亡也忽焉。吾故读《黄鸟》、《我行其野》之诗而知周之必衰;读《硕鼠》诗而知魏之必亡也。何者?贤人去则风俗日颓故《白驹》之後次以《黄鸟》、《我行其野》两篇,《十亩》、《伐檀》之後次以《硕鼠》一篇,理势之自然也。然《我行其野》不过昏姻不相顾恤而已,薄则薄矣,初未有相陵藉事也。《黄鸟》,啄我粟矣,然所损不多,且犹有邦族之可复也。《硕鼠》,则吞噬无厌矣,而又作於土著之人,非乐土,其势无以自全。是以西周虽陨,犹有郏辱阝之迁,而魏遂为晋所灭也。大抵人情之不相顾恤者,患在陵夷不振,故其害缓;互相吞噬者,患在О不安,故其害速。学者此而观之,则兴亡得失之故了然可观矣。

△魏诗朴茂深厚

《二南》以外,《豳风》尚矣;其次则莫若《魏风》。郑、卫之风舒缓,君子是以知其国势之弱。齐、秦之风雄武,君子是以知其国势之强。《魏风》则皆不然,其诗朴茂深厚,元气未漓,盖其俗犹为近古焉。《葛屦》之刺褊心,止篇终一语,《彼汾》之讥贵游,仅微露其意,皆不失温柔敦厚之旨。《陟岵》有思亲之念,无怨上之心。有如《北山》之叹不均者乎?无有也。有如《肃羽》之呼苍天者乎?无有也。且不言已思亲而但言亲思己,慈孝之情尤为笃挚。《十亩》但言退居之乐,不及服官之欢,意在言表,殊耐人思。《伐檀》命意尤高,兴尤远,为美为刺一毫不露圭角,而一唱三叹,诵之使人尘鄙之心都消。惟《园桃》与《硕鼠》忧时感事,语颇沈痛;然犹不肯斥言,不肯直指,想其人材之美,风俗之厚,盖迥非他国所可及,惜乎其君之不足有为耳。然晋自并魏以後,国势益强,遂霸天下;及三家分晋,而魏氏为多贤,文侯修德勤民,为战国诸君第一。善乎吴季札之言曰,“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谅哉其知音也!千载而下读其词犹令人神往。信乎,词之与声果不容分而为二也!

○《唐风》

△《蟋蟀》非刺俭

《唐风》何为首以《蟋蟀》也?犹《齐风》之首以《鸡鸣》也,所以著晋盛之所由来也。而《蟋蟀》之用意较之《鸡鸣》尤美。《序》乃以为“刺晋僖公俭不中礼”,今观其词,但云“今我不乐,日月其除”,俭何在焉?且云“无已太康?职思其居”,刺何在焉?朱子以为“岁晚务间,相与燕饮,而忧深思远”者得之。然尚有未尽者。何者?此诗前四句特系开笔,後四句乃其主意,与《东山》之四章相类,彼借客以形主,此先反而後正耳;非谓人之当乐,正谓人之不当过於乐也。“职思其居”,居谓现在所居之地;四民各有木业,先尽力於其所当务而後以其馀暇行乐,虽行乐而仍不忘其本业也。“职思其外”,外谓意外所遭;本业虽已克尽,而事变之来无常,不可以为未必然而置诸度外,──朱子所谓“出於平常思虑之所不及,当过而备之”者,是也。“职思其忧”,乐者忧之所伏,太乐则忧必至,──故计然曰:“旱则资舟;水则资车。”孟子曰:“生於忧患,死於安乐。”──所以乐之时常作一忧之想也。“瞿瞿”悚惕瞻顾也。“蹶蹶”,龟勉奔赴也。“休休”,安吉嘉美也。乐不忘忧则不至於有忧,《传》所谓“亡者保其存者也”。然则此三章者,即高宗“不敢荒宁”,文王“小心冀翼”之意,非陶唐之遗民安能如是!第以勤俭美之,犹失其旨。况反以为刺俭,不但与诗意相枘凿,而与季札所言“思深忧远”者亦大相迳庭矣!而世犹以《序》为可信,无怪乎授之以政而不达也。

△《蟋蟀》见风俗之美

大抵人情处贫困则思虑多周,处安乐则奢佚易起。唐自叔虞至此,盖不下数世百有馀年,太平日久,年丰人乐,上下恬熙,正纵恣怠惰之时,而其言乃如是,则其层安思危,循分守义,不待言矣。後世人情颓薄,不耐处约,亦复不耐处乐,衣食饶足则侈荡顿生,乾隆四十三年,余乡大饥,人不自存。甫丰收三年,而民即恣意暴殄,贫者亦美衣食,惮勤苦。近西山处俗尤尚侈,婚葬之费常至钜万。城中演剧,几无虚日。尤好爆竹之戏,声常盈耳。每岁放烟火於城南,男女骈肩累迹,蜂屯蚁聚。有娶妻者,则姻友助以炮,沿途声常不绝。其以繁华相尚若是,其居且不之思,况於思外,又况於思忧乎,然强者皆取人财以自奉,黠者百计谋人之财,而愚弱者一遇荒岁即逃外郡,困踣道路间。呜乎,吾不知其何心而必如是然後快也!使能如《唐风》之“好乐无荒”,则皆有以自给,可以不必害人,亦不至於穷饿。然勇威怯,智欺愚?横暴乡里,人皆习以为常而不之怪;数十年不葬者十家而九,而少节浮费则众共非之。故谚曰:“笑贫不笑娼。”吾愿为政者善所以导民;使风俗渐臻於淳厚,庶几无愧於学《诗》也。

△《山有枢》之喜乐

古人之言,有其意本在此而读之可以悟於彼者。《出其东门》,言好德也,然读之而知郑俗之淫。《蒹葭》,言好贤也,然读之而知秦之不重士。吾故读《山有枢》之诗而益知唐俗之美也。盖惟其民勤於职业,所忧者远,而不肯苟目前之安,是故诗人以此劝之。使如陈、郑之风,淫靡是尚,则此诗不必作矣。且其所谓“喜乐”“永日”者,不过曳娄衣裳,驰驱车马,扫庭内而考钟鼓,使在今日,即为循分自守之人;初无放纵荒淫之事而已满其愿,亦何其易足也!後世恣为淫巧、狎妓、呼虑、闹灯、演剧、烟火杂戏阗城塞巷,皆古人所未见未闻。即以衣裳言之,而亦有貂银呢羽之奇,以酒食言之,而亦有燕窝海参之目,其馀雕镂挑绣之属夺目争妍,亦莫非古人梦想所不到,视所为曳娄驰驱者且淡漠而无味。然则古所云逸乐者,即後世之不自逸乐者也;况於不自逸乐者乎!吾故读《山有枢》而益叹唐俗之美,而知晋之必霸诸侯也。《序》乃以为刺晋昭公“政荒民散,将以危亡”,与诗意全不类。岂有不劝之以勤政爱民而反劝以及时行乐,不忧国亡而反忧死!宜乎朱子之不取其说也。吕氏祖谦乃以吕Ч之弃珠玉为比,曲为之解。Ч但贵吕禄之弃军,未尝劝以弃珠玉也,特自愤而弃珠玉耳,岂得用以为比!甚矣後儒之好附会以护《序》之失也!

△《大杜》与灭翼前事正相反

《大杜序》以为“君不能亲其宗族,骨肉离散,独层而无兄弟,将为《沃》所并尔”。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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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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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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