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考信录
83 万字 · 约 39 小时 19 分钟 · 7 /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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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黄帝以求加於尧、舜,述老聃以求加於孔子,故其後遂称为黄、老。犹以为未足快其意,乃又诬孔子为老聃之弟子,尧、舜、禹、汤、文、武为黄帝之子孙,以见夫儒者之所推崇而尊重者实皆吾师之末流馀派也。《大戴》诸篇本战国以後所撰,是以惑於其说而载之。而司马氏故崇黄、老,其信而采之尤不足怪。独怪汉、晋以降千有馀年,文人学士自命为圣人之徒者不知凡几,而皆以为实然,此何说也?唯欧阳子独能取信於《经》而不从杨、墨之邪说,其识可不谓卓哉!乃此论既出,而自宋以来编纂古史者犹沿《大戴》、《史记》之谬,则尤可怪矣!岂以欧阳子之论犹有未尽耶?故余既全录欧阳子之文,而於《黄帝》、《尧》、《舜》篇中复为推其前後而详辨之,期於永绝世儒之疑,杜杨、墨之说,虽其词烦於古人而不敢避也。後世果有大儒出焉,庶知余心之独苦耳!说并见後《唐虞录》中。
△少至尧四代皆非相继而立
《史记五帝本纪》云:“黄帝崩,高阳立,是为帝颛顼;颛顼崩,高辛立,是为帝喾;帝喾崩,挚代立;帝挚立不善,崩,弟放勋立,是为帝尧”──以为古帝皆相继而立者。《帝王世纪》衍之,复据《汉书》而小变其说,谓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一岁;其後少在位八十年,年百岁;其後乃为颛顼,在位七十八年,年九十八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挚在位九年,造唐而致禅。後之辑古史者大率本其年数以为上古甲子之实。余按:少、颛顼不继黄帝,前篇固已详言之矣,然即少至尧四代中,更无他天子,而亦前後不相及也。《国语》云:“少之衰,九黎乱德,颛顼受之。”少既衰,颛顼乃兴,是颛顼与少不相及也。《传》云:“高阳氏有才子八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此十六族者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於尧。”高阳、高辛至尧时已数世而分数族,是尧与二代亦不相及也。然则上古帝王其交会之间皆当有数十百岁,此衰而後彼兴,正如春秋之霸者然,安得有相继为天子者哉!盖凡说上古者皆以後世例之,故误以为相承不绝;不知古之天子无禅无继,有一圣人出焉,则天下皆归之而谓之帝,圣人既没则其子降而夷於诸侯,又数十百年复有圣人出则天下又归之,如是而已。自唐、虞逮夏初,天子相继,而天下之局始一变;少康以後又一变;至周,又小变;而秦、汉以下则又大变。学者知上古自上古,虞、夏自虞、夏,商、周自商、周,则经传之文皆了然不待解;启之继统,汤、武之革命,皆显然无可疑矣。余尝读《春秋传》,襄、昭之世较之定、哀已不同,闵、僖又不同,隐、桓之世则迥乎判然矣。二百馀年之间犹如此,况自平王以上,至於羲、农、黄帝之时,上下三千年,安得以一例例之乎!至其年岁尤属无征。上世既无典籍,经传又乏明文,即广搜博采不辨真伪如司马迁者犹且不能言其年岁,彼皇甫谧生於晋代,又安从而知之?东方朔告武帝云:“陛下以臣为欺妄,愿使人上天问之。”世之述上古之年岁者何以异是!故今概不之采,但取《传》所载之帝因其先後次第之。说并见前《神农》及後《尧》、《舜》、《禹》诸篇中。
△驳大坟等八师之说
《韩诗外传》载子夏之言云:“黄帝学乎大坟;颛顼学乎禄图;帝喾学乎赤松子;尧学乎务成子附;舜学乎尹寿,禹学乎西王国;汤学乎贷乎相;文王学乎锡畴子斯。”余按:大坟以下八人无见於经传者,而有间见於《庄》、《列》异端之书者,则此语乃杨、墨之所言可知也。商、周之世,《诗》、《书》具在,何以无一言及之乎?《诗传》妄采异端之说,又伪为子夏之言,不亦诬古人而惑後世乎!《新序》亦载此语而文小异,盖即本之《诗传》而记有差池者。故今皆不录。
△驳尧以前乐名
世传上古乐名,《乐记》有《大章》、《咸池》,《周官》有《门》、《大卷》、《大咸》,而皆不言何人所作。《乐纬》以《咸池》为黄帝乐,《大章》为尧乐,如是,则当先言《咸池》,何以《乐记》乃先《大章》而後及《咸池》也?郑《注》谓“《咸池》即《大咸》,乃黄帝乐,尧增修而用之。”以曲为解。然特出於猜度,非有确据;而一代之乐,功德所存,尧亦不应无故改黄帝之乐,使後人不得见其真也。孔、贾二《疏》又曲为郑《注》解,谓“《大章》即《大卷》,与《咸池》皆黄帝之乐:尧增修者,存其本名曰《咸池》;不增修者,别为立名曰《大章》,至周,又改名为《门》。”其说尤为纡曲。何者?尧亦圣人,何为不自作乐而但增修前代之乐,改前代之乐名以为己乐?且增修者宜改名而反仍其旧名,不增修者不当改名而反别立新名,倒行逆施,莫此焉甚!而尧既改之矣,周又改之,义何取焉?按:尧以前之乐无见於经传者。《春秋传》,季札之观乐亦上至《韶》而止。盖上古天下未平,民害尚多未去,圣人为之制衣服、饮食、宫室、书契之属,日不暇给,以故未遑作乐;不则有之而世远年湮,不传於後世也。战国以来,学者多好揣度附会谈上古之事,记者各据所闻记之,是以互相差异。为《注》、《疏》者轻於取信而不加别择,务曲为之说,使之两全不悖,是以展转反覆而卒不可通也。《乐纬》又称“颛顼作《五茎》,帝喾作《六英》”,而《周官》,《乐记》皆无之;刘歆以为周迁其乐;贾氏以为遵黄帝之道,无所改作。夫古圣人之乐果存於周,周人当爱护之不暇,何故而反迁之?岂必改黄帝之道然後其乐可存乎!然则自尧以前,本无乐传於後,而乐纬妄名之也明矣。嗟乎,後之儒者皆知尊圣经而黜谶纬矣,然所述帝王之事大率皆本於纬书,虽袭纬书之说而殊不自知也,其亦可叹也已!故今一概不录。
△驳三帝乘龙之说
《大戴记五帝德篇》云:“黄帝黼黻衣,大带黼裳乘龙;颛顼乘龙而至四海;帝喾春夏乘龙,秋科乘马,黄黼黻衣。”余按:乘龙之说最为荒唐,盖本方士之言,黼黻衣裳亦属约略之词:《本纪》删之,是也。所谓“其文不雅驯”者,盖谓此等。故今亦不录。嗟乎,司马迁犹恶其不雅驯而删之者,後之学者反或广搜不雅驯之文以增之,亦独何哉!
【补】“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牧;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後土。”(《左传》昭公二十九年)
【补】“少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收,修及熙为玄冥。世不失职,遂济穷桑。”(同上)
【补】“颛顼氏有子曰犁,为祝融。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後土。”(同上)
【补】“有烈山氏之子曰柱,为稷。”(同上)
【存参】“少之衰也,九黎乱德,民人杂揉,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楚语》)
【存参】“黎为高辛氏火正。”(《郑语》)
△重、黎五疑
按《传》文,重乃少氏之子,“世不失职,遂济穷桑”,似即官於少世者;而《楚语》谓“颛顼命重司天”,又似重於颛顼世乃为勾芒者:可疑一也。黎本颛顼氏之子,故《楚语》称“颛顼命黎司地”;而《郑语》又云“黎为高辛氏火正”,《大戴记》云“高辛是为帝喾”,则是黎於喾世乃为祝融:可疑二也。《周书》云“遏绝苗民,无世在下”,其後乃云“乃命重、黎绝地天通”,三苗之窜在尧、舜世,又似重、黎非颛顼所命者;《楚语》虽云“尧育重、黎之後,使复典之”,要是曲全其说,究与《周书》文义不合:可疑三也。《郑语》以楚为祝融之後;而《楚语》云“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後也,当宣王时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则又不似楚之先君也者:可疑四也。重、黎本二人:程伯与司马氏,重之後与,黎之後与,何得不别而言之?可疑五也。上古本无典籍可稽,而《国语》文多附会,又不出於一人之手,是以互相矛盾;即《吕刑》亦非《典》、《谟》可比,伯夷典刑之误,昔人已言之矣;皆未容据此而驳彼也。烈山氏亦不知为何代人,郑氏以为神农,杜氏以为神农时诸侯,要皆想当然,非有所据也。故今统列之於诸帝之後而不敢以某代系之,阙疑也,志慎也。
○後论一则
△驳五德终始之说
近代纂古史者咸云:“伏羲以木德王;神农以火德王;黄帝以土德王;少以金德王;颛顼以水德王;帝喾、尧、舜以降,皆以五行周而复始。”余按:帝王之兴果以五德终始,则此乃天下之大事也,二帝之典,三王之誓诰必有言之者。即不言,若《易》、《春秋传》穷阴阳之变,征黄、炎之事,述神怪之说,详矣,亦何得不置一言也?下至《国语》、《大戴记》,所称五帝事最为荒唐,然犹绝无一言及之。然则是战国以前原无此说也明矣。《洪范》曰:“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不言其为帝王受命之符也。夫天下之事孰有大於帝王受命者,“曲直”、“从革”之属抑末矣,何故舍其大者不言而但言其细者乎?《传》曰:“黄帝氏以纪,炎帝氏以火纪,共工氏以水纪,太氏以龙纪,少氏鸟纪。”是帝王之兴各因物以取义,不必於五行也;各因义以立名,无所谓终始也。不然,以水,以火,可矣,以、龙、鸟,何说焉?《传》曰:“陈,水族也。”又曰:“卫,颛顼之墟也,其星为大水。”此自谓颛顼之应乎水耳,非谓帝王皆以五行相终始也。若皆以五行相终始,则舜以土德王,何以论陈者不近系之舜之土,而反远系之颛顼之水乎?夫五行之说於《洪范》,上古帝王之事详於《春秋传》,《洪范》不言,《春秋传》之说不合,然则是为五德终始之说者乃异端之论而非圣贤之旨也明矣。五德终始之说起於邹衍;而其施诸朝廷政令则在秦并天下之初──《史记封禅书》及《始皇本纪》、《孟子荀卿列传》言之详矣。其说以为“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蚓见;夏得木德,青龙止於郊;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皆以所不胜者递推之。”是以秦之代周,自谓水德,而汉贾谊、公孙臣皆谓汉当土德,太初改制,服色尚黄,用衍说也。盖自周道既衰,异端并起,大略分为六术,《史记自叙》所谓儒、墨、道德、名、法、阴阳,是也。阴阳之术,其初疑亦本於杨氏,而衍以专门名家,遂别为一术,是以《汉志》九流,次阴阳於道家、法家之间;而其书目有《驺子》四十九篇,《驺子终始》五十六篇。《史记》亦云:“驺衍以阴阳主运显於诸侯,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不可胜数也。”则是司马迁固已非之矣。且“龙止”、“银溢”皆荒唐无可证;“赤乌之符”虽见於河内女子之《泰誓》,然“白鱼入舟”不又为金德乎?此固大雅君子所不道也。以秦之愚,至於焚《诗》、《书》,求神仙,其为衍说所欺固宜,後之学者何为而亦为其所欺耶?然衍虽有五德终始之说,而初不以母传子,固未尝以木、火、土、金、水为五帝相承之次第也。以母传子之说,始於刘氏向、歆父子;而其施诸朝廷政令,革故说,从新制,则在王莽篡汉之时──《汉书律历》、《郊祀》两志及《王莽传》言之详矣。其学以为“庖羲继天而王,为百王先,德始於木;其後以母传子,终而复始。自神农、黄帝下历唐、虞、三代,而汉得火焉,故高祖始起,神母夜号,著赤帝之符。共工氏以水德间於木、火,与秦同运,非其次序,故皆不永。”是以王莽自言火德销尽,土德当代,而光武之起,亦据《赤伏符》之文改汉为火德,用歆说也。盖自《吕氏春秋》始以五帝分配五行,春帝太,夏帝炎帝,秋帝少,冬帝颛顼,季夏之帝黄帝,向见此文,遂以为其世之先後固然,而太、炎帝乃庖羲、神农之异名。不知炎帝、太自在黄帝之後,秦、汉以前从未有以为即庖羲、神农者;《吕纪》所云,但谓五帝之德各有所主,正如勾芒以下五官各擅其神者然,非以此为先後之序也。安得公然遂取帝王相继之序颠倒置之,废传记之明文,任揣度之私智乎!且衍之说虽诬,然殷尚白,周尚赤,犹有可附会之端;若歆所说周为木德,则何为不尚青而尚赤也?乃强为之解曰:“尚其德所生也。”不尚其德而尚其德所生,有是理乎!而殷又不尚其所生而尚其所由生,此又何说焉?至於蛇母之哭,野人相传之妄语耳,不然,则篝火狐鸣之小智耳,岂遂得以此定千古之疑,断帝王之前後哉!若夫水之继木,其世不永,谓秦可也,唐、虞以前皆不传子,不得独以不永贬共工也。莽以土继火,可谓次序矣,何为亦不永乎?以莽之诈,方且借《虞书》,《周官》以饰其篡,其用歆说以欺天下固宜,後之学者何为而皆祖述其欺人之言耶?嗟夫,自光武以之为国典,班固载之於国书,魏、晋以後遂皆以为其事固然;至於唐、宋,谶纬之学虽衰,而学者生而即闻五德之说,遂终身不复疑,亦不复知其说之出於衍与歆矣!且夫衍、歆之学,稍知道术者所不屑称也,然其所创之说,则後世之大儒硕学皆遵之不敢异,宁背经传而不敢背此二人之言,亦可谓慎矣!故今概不取。太、炎帝在黄帝後,说已详前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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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虞考信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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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刚案:旧本无此序,今依《三代考信录》例,由《总目》内录出补此。)
《考信录》何以始於唐、虞也?遵《尚书》之义也。《尚书》何以始於唐、虞也?天下始平於唐、虞故也。盖上古之世虽有包羲、神农、黄帝诸圣人相继而作,然草昧之初,洪荒之日,创始者难为力,故天下犹未平。至尧,在位百年,又得舜以继之,禹、皋陶、稷、契诸大臣共襄盛治,然後大害尽除,大利尽兴,制度礼乐可以垂诸万世。由是炙其德,沐其仁者,作为《典》、《谟》等篇以纪其实,而史於是乎始。其後禹、汤、文、武迭起,拨乱安民,制作益详,典籍益广,然亦莫不由是而推衍之。是以孔子祖述尧、舜,孟子叙道统亦始於尧、舜。然则尧、舜者,道统之祖,治法之祖,而亦即文章之祖也。
周衰,王者不作,百家之言并兴,尧、舜之道渐微,孔子惧夫愈久而愈失其实也,於是订正其书,阐发其道,以传於世。孔子既没,异端果盛行,杨、墨之言盈天下,叛尧、舜者有之,诬尧、舜者有之,称述太古以求加於尧、舜者有之:於时则孟子辞而之。迄乎孟子又没,而其说益诞妄。司马氏作《史记》遂上溯於黄帝;虽颇删其不雅驯者,而所采已杂。逮谯周《古史考》,皇甫谧《帝王世纪》等书,又以黄帝为不足称述,益广搜远讨,溯之羲、农以前,以求胜於孔子,而异说遂纷纷於世。何者?唐、虞以前,载籍未兴,《经》既无文,《传》亦仅见,易於伪,无可考验,是以杨、墨、庄、列之徒得藉之以畅其邪说。唯唐、虞以後,载在《尚书》者乃可依据;而《伪孔氏古文经传》复出,刘焯、孔颖达等习翼之,猜度附会,而帝、王之事遂茫然不可问矣。唐、宋以来,诸儒林立,其高明者攘斥佛、老以伸正学,其沈潜者居敬主静以自治其身心:休矣盛哉!然於帝、王之事皆若不甚经意,附和实多,纠驳绝少。而为史学者则咸踵讹袭谬,茫无别择,不问周、秦、汉、晋,概加采录,以多为胜。於是荒唐悠谬之词相沿日久,积重难返,遂为定论:良可叹也!
且夫孔子,布衣士耳,未尝一日见诸事业,而杨、墨、佛、老之徒各持其说以鸣于世,何所见孔子之道之独是?正以孔子之道非孔子之道,乃尧、舜之道;人非尧、舜则不能安居粒食以生,不能相维系无争夺以保其生,不能服习於礼乐教化以自别於禽兽之生。然则尧、舜其犹天乎!其犹人之祖乎!人不可悖尧、舜,故不可悖孔子也;人不可不宗孔子,即不可不宗尧、舜也。
余故作《考信录》自唐、虞始:《尚书》以经之,传记以纬之,其传而失实者则据《经传》正之。至於唐、虞以前纷纭之说,但别为书辨之而不敢以参於《正录》:既以明道统之原,兼以附阙疑之义,庶於孔子之意无悖焉尔。
●卷一
○序例三则
△尧、舜之典不可分
伏生所传《今文尚书》有《尧典》,无《尧典》。孔安国、杜林等所传《古文尚书》,於《尧典》外别有《舜典》一篇,而残缺不全,不行於世。东晋以後,《伪古文尚书》出,有《大禹谟》以下二十五篇,仍无《舜典》。至齐代,有姚方兴者,称於大航头得“曰若稽古帝舜”以下二十八字,乃割《尧典》“慎徽五典”以下置於其後,谓之《舜典》。其本渐传於北。至唐,孔颖达遂黜孔、杜相传古本而遵之作《正义》;至今相沿用之。余按:尧、舜之事果分二典,则《尧典》当尽於尧殂落後;岂有尧尚为天子,舜但摄政,而遽以其事属之《舜典》、崇臣而祧君,舜逼之邪?众弃之邪?虽後世阿世之史官不至此。悖礼伤教,其谬一也。《尧典》首云“曰若稽古帝尧”,故其後文承之,以“帝”称尧而不复名。《舜典》首云“曰若稽古帝舜”,则其後文亦当以帝称舜:乃上自帝舜,下自帝尧,帝者谁耶?称名不正,其谬二也。“帝曰钦哉”与“慎徽五典”,前後文义相承也。乃画《尧典》至“钦哉”止,则《尧典》文散漫无尾,而“慎徽五典”等语无所因。文理不通,其谬三也。《孟子》云:“《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然则秦火以前原通为《尧典》,不分《舜典》矣。梁武帝云:“伏生误合五篇,皆文相承接;《舜典》首有‘曰若稽古’,伏生虽昏耄,何容合之,”然则孔门所授果分《舜典》,传《经》者必不通以为《尧典》矣。故“尧”之称止於篇首一见,而舜於尧崩之後尚称舜:格于文祖曰“舜”、咨于四岳曰“舜”;咨禹以下蒙上咨岳之文乃称为“帝”;而及其陟仍曰“舜”焉,不若尧之殂落称为“帝”也。何者?此篇《尧典》也,故於舜必别白言之;义例甚明,後之学者自不察耳。曰:然则二帝何以合为一典也?曰:天下之所以治,万古之所以开,由於禹、稷、契、皋陶诸圣人,而诸圣人之用由於舜,舜之举由於尧:故《虞书》记天下之治必归功於尧,而记尧之功必放於舜命官熙绩之後,然後尧得人之仁可见也。尧之逊位也,曰:“汝能庸命巽朕位?”舜之命官也,曰:“有能奋庸熙帝之载?”然则一篇之中所命皆尧之命,所为皆尧之事,舜特终尧之事云尔,舜固不自有其功也。二帝之身虽异,二帝之治则相首尾,史臣不得而分之也。故并舜之事而统名曰《尧典》:称尧则足以兼舜,称舜则不足以兼尧也。《史记》於两人事相首尾者则为合传,夫《尧典》亦若足而已矣。曰:舜之事统於《尧典》,尧之典何以反属之《虞书》也?曰,《虞书》者,兼《九共》、《汨作》、《皋陶谟》等篇而统命之者也,诸篇皆纪虞事,无涉於唐,不可通名为《唐书》;而虞之成功实始於尧,《尧典》实兼虞事,故以《尧典》冠《虞书》也。余初为《考信录》,仿司马氏本纪,分唐、虞为二;既十余年,始自觉其谬,乃因《尚书》之旧合为一云。
△本录义例一──《尧典》为主而补以《禹贡》、《皋陶谟》
《尧典》之体,与《书》他篇不同。他篇但纪一事之始终,《尧典》则统二帝之始终而纪之:其文简,其义宏,其首尾完密,其脉络条贯,杂他文於其中不可也。故今於三代之事,皆杂辑《诗》、《书》之文,辨其先後而次之;独於唐、虞,但列《尧典》本文,而其事之散见於他篇及《逸书》者则皆从《传》例,低一字书之,如纲挈目,如经持纬,不敢淆也。然《尧典》所记特其梗概;其经画之制,诰诫之言,则《皋陶谟》、《九共》等篇实备之。盖《典》文至命官分苗,舜致治之大纲已具;其後皆诸臣所自为事,故各随其事之首尾载之,《典》不胜其载也。譬诸後世之史:《典》,本纪也;《汨作》、《九共》,志也;《禹贡》、《皋陶谟》,列传也。其文本互相发明,而自秦、汉以来缺亡者多,存於今者仅二三篇,说《经》者又莫肯平心考其先後次第,往往颠倒错乱,重复混淆,致二帝之治法不彰。故今於《分苗》之後,《典》所不载,取《禹贡》、《皋陶谟》之文补之;而分为篇者七。其前三篇皆尧事;其後三篇皆舜事。第一篇,尧之所以建始;第七篇,舜之所以成终。第二篇,尧之所以成天;第六篇,舜之所以平地。而第三第五两篇则尧、舜之为天下得人,所谓“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已忧”者也。惟第四篇当唐、虞之交会,乃政事之纪纲,而天地人皆兼有之。三才之道备矣,二帝之治全矣!譬诸器然:尧之事犹盖也,舜之事犹底也,盖与底相覆而相承。则信乎尧、舜之事不可分,而尧、舜之治法为千古之祖也!
△本录义例二──传记之文之著录部次
唐、虞之事,较诸三代尤多难考。战国处士横议之言,《伪书》、《伪传》揣度附会之说(详见《提要总目篇》中),其事之失实固不待言矣,即传记之文亦有未可概论者。孔子作《春秋》也,隐、桓、庄、闵之世多缺文,襄、昭、定、哀之世多备载:无他,远近之势然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