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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耳食录

16 万字 · 约 7 小时 25 分钟 · 16 / 20

会员可开白话

莫妙于鸡,莫凶于犬。昔尝交犬,其阴如炙,大病数月,服参蓍乃愈。真畏途也。由是出犬而宠鸡。其他羽蹄雌牝,多充下陈。尝欲汙象,见其庞然大,逡巡退去,象得以贞。

癞 虾 蟆

癞虾蟆,蛙属之至陋者也。然其为用,能啖蜈蚣而囚蚊,不可以貌废也。张口向蜈蚣,蜈蚣伏不动,徐徐入其口中,而出于尻窍。复回身张口向中,又出入如前者三四,遂葬其腹矣。咀嚼之法,未有奇于此者。既啖数头,乃强饲以丹砂,缄其口而倒悬之,以盘承其涎。既尽,放去,取笔濡诞,画圈于纸,着壁上,室中之蚊咸集圈中。去其圈,蚊复飞去。

范依

童子范依,从塾师受书。值清明,师归展墓,依窃游郭外。遇少女偕一媪,共坐小车。依悦而尾之。车甚疾,苦弗能及。数里,御者渴,息辙山下,就近村取饮。时微雨新晴,女见杜鹃已开,映山红烂,使媪下折之。依迹至,闻其语,适持一束,遂以赠女,女笑而受之。依挑以微词。女不应,然时时却扇流睐。顷之媪来。见女手中花,讶所从来。女惭,掷之地,而依尚立车右,低徊不去。媪悟,叱之曰:“何物郎子,辄敢贻阿姑花耶?”依惶恐失措,长揖媪前。媪亦笑怜其韶幼,徐问其里居姓名,及执业。依具以实对,女私志之。御者至,遂推车以去。依亦惆怅归塾。

窃告其友,友漫绐之曰:“此近村张朝奉女,名莹者也,闻尚待字,宜求之。”依以为信,欲往访。而师督颇严,久不得闲,乃取尺笺书莹名,置诸枕函,饮食必祝,夜则焚香而礼之。

会端午节近,师徒散归。依即如近村,访得张朝奉,果有次女名莹者。潜登其角门,适遇媪。媪识之曰:“若非范生耶?”依应曰:“是也。”媪悄语之曰:“阿姑为汝病矣,宜速以媒来!”依唯唯求见女。媪纳诸曲室,以告女。女不可,便媪贻之帨,促之去,亦属曰:“宜速以媒来!”媪复导依出。

是日朝奉访远亲未还。仆婢皆游河上观竞渡,故依得入出,张氏卒无知者。依既归,不得已自以意白母。母怒诃之曰:“汝好读汝书,固将娶也,终不听汝自求妇。”依羞窘无策,亦成疾。母悔之,为媒诸张氏,张氏弗许。依闻之,疾转笃。女命亦剧。遂同日俱死。已而先后俱苏。张氏喜曰:“女苏矣!”女张目曰:“我依也,非莹也!”依苏,亦曰:“我莹也,非依也。”音情皆不类。盖已互易其舍矣。两家骇极,交验始信焉,遂婚为夫妇,男其情者女其身,女其情者男其形,一时以为异。

过期孕妇

近传贾人某氏妇,孕十四月矣。其夫梦人语之曰:“若妇是月也,必诞,男也且贵,然若必毋出,出而妇产,妇产必杀儿。若必毋出!”其舅之梦亦云,遂信之。于是弥月皆不出,妇亦不产。亦渐疑其妾,父与子易而出焉。又五六月,如故也,皆曰:“梦妄耳。”遂同出。既出,妇腹痛产儿。儿堕地疾趋,视其面黟然黑也。妇骇甚,举物投之仆。旋起,又投之,复仆。而妇腹又痛,产儿面红色,直前掖黑面者起。妇愈骇,寻刀并斫杀之。腹又痛产儿,妇体已惫甚,不能运视,儿面则白色,行甚缓,就视前二儿皆已死,叹曰:“噫!”遂仆而绝。邻里多见之者。其后亦无他异焉。

三 都 人

某公性迂拙,偶出所居村外,迷不能归。遥见其季父耕田间,不识也。从之问途,而连呼之曰:“农、农。”季父怒且笑,戏应之曰:“血、血。”公即其处歇息,至暮始引归。

有邻妇冬夜号寒,公意怜之。次日往谓曰:“汝无衾苦寒,盍就我宿?”妇大恚詈。公出,述其故于人曰:“彼妇殊不知恩。”闻者大笑。他日宰某邑,有讼者,三都人也。甫投牒,公怒即杖之。讼者请罪,公曰:“吾作秀才时,三都人屡负吾租,又诮辱我,故耳。”或告曰:“此三都非彼三都。”公悟,徐笑曰:“我真误,天下固有两三都也。”

沈利梁仪

湖州沈利,故笔贾也。后得秘制,遂不复贾,所制笔适用而寿可数十年。尝曰“选豪极难。”兔鼠诸物,望辄辨之,径拔其尤者一二豪,余悉弃去。曰:“豪稚故易损。凡吾所选豪,皆雪霜锻炼已经十年者,柔韧精劲。故卒不败。”累岁积豪,始足制一笔。其诜伐束缚之法,亦与他工异。惜不传矣。沈后不知所终。

同时有梁仪者,以制砚闻。梁仪者镇江人,或曰姓名盖逸矣。善制砚,严于选石,若沈利之选豪,虽端石略不佳者,辄置弗琢,率数岁乃成一砚。他日游某氏园,止花砌旁,指一石曰:“是可为砚。”某氏取付之。三年不成,一旦成之,命曰:“井田砚。”砚池中刻牛一头,墨堂为“井”字文,隐起如线。以归某氏,某氏睨之笑曰:“奇则奇矣。然分畦画轸,将牵牛而蹊田耶!”梁使试以水,则井字没与石平,牛亦转动如生,水干则复,始讶其神。梁曰:“吾因其材而琢之。不然则废井矣。向窃不得其制,是以久而弗成也。”窃叹精能如二子,所谓技进乎道者欤?李介夫述而称之,余为之合传。嗟乎!选之必精,用之必当,独笔砚乎哉?

蜘蛛

马耳山瞰海州城。有蜘蛛宅山上,不知几何年物也,亦往来云台、伊芦、大伊诸山,能神怪。土人往往见之,或如寒月嵌霄,倏忽上下,大小不常,盖其珠也。间游海中,戏弄海舶。或离水升空,已复在水,而舶中器具,略不摇撼。人亦习之,不为骇异。有吴某尝出于道,见西林黝黑一障,而光烁可鉴。渐近,觉沙石扑面。急伏地,乃闻骤风怒雹,浮身而过,神智迷惑。须臾而定。起视西林,黑光东矣。人曰:“此蜘蛛过也。”视吴面色如傅靛。洗之乃去,而水不加蓝。海州城内,常有大风寒晦,而城外喧旭,草木不摇,或以为亦蜘蛛所为也。

书吏

山西有书吏,自太原假归,携二仆策蹇负囊。路遇少妇,亦骑驴相先后,从一童子,盖弟送其姊归其夫家者也。稍相问讯,遂与目成。童徐行,见道旁树巅有鹊巢,潜上取騦。既下而妇远矣,度姊已至其家,遂不前而返。妇既谐吏行,乃忘分道,亦不知童子未从也。

日昃抵一村,吏之佃舍在焉,止妇与宿。夜将半,二仆相与谋攫囊橐逸去。绐佃舍佣者曰:“我先归耳。”佣信之。已闻吏所声甚哗,亟起索烛往觇 ,则吏与妇并为盗所杀,浴血中得其家剉草刀。惧获罪,即瘗尸郊外。

数日,妇夫迎妇于妇家,家以既归对。诘诸童子,得中途探巢,妇与书吏偕行状。急踪迹之,至佃舍曰:“归矣!”至吏家则讶曰:“未归!”乃共执佣者讼之官。佣吐实,且曰:“必二仆杀之,故逃。”官以为然,亟捕二仆讯之,则坚不承,曰;“窃窜不敢隐,实未杀人。”既往发尸,妇尸已不见,吏与一僧尸耳,而僧尸固无创,莫不骇异。狱遂久不决。

先是,佣者女尝与邻人之子私,既而绝之。其夜邻子复往,值妇与吏寝,疑女别遇,忿甚,索得厩中剉草刀杀之,逃去。既而知其误,复归调女,女不许。邻子怒且骂曰:“恨尔夜不曾杀女!”女诧其语,窃告佣者白官,执邻子,一鞫而伏,终以杀僧无验,又不得妇尸,缓其狱。遣胥挟童子,廉诸他邑。有妇浣溪上,童子乃言直其姊也。妇亦惊涕相问,遂告以由。方妇之瘗郊外也,迟明,有二僧过瘗所,觉土中触触动,掘视得二尸,妇伤刃未殊,已苏矣。一僧欲取为梵嫂,虑此僧见梗。遽扼杀,并吏掩之,负妇归寺中。潜蓄顶发,易衣冠,遁居他邑。至是僧他适,妇出浣衣,获遇其弟云。于是执僧及邻子抵罪,余各论律有差。

耳食录二编卷五

魏翁

魏翁病革,呼诸子问曰;“视吾何如?”诸子曰:“固无虑。”又问诸姬,诸姬曰:“固无虑。”翁曰:“脱我死,尔曹何为?”诸子泣曰:“万有不讳,翁所教画,必遵必赴,敬承厥志,毋敢贻翁羞!”诸姬泣曰:“恩谊深矣!有生之年,皆公之身也,敢有二志!”翁乃益悲痛。恍惚之间,见二人催请甚急,不禁随之。

行至一殿廷,有衣冠数人相揖就坐,其一曰:“候公许时,何迟迟其来?”其一曰:“必顾孺弄稚,不能遽舍。”翁唯唯,问:“此是何地,诸公何人也?”其一曰:“地则阴府,吾属冥判耳。”翁始悟已死,大惊投地,哀吁求生。其一曰:“此何负于公,公乃不愿?”翁泣曰:“乐生恶死,万物之情也。夫家之所有,皆得而有之。乃身之所有,反不得而有。死生之判,苦乐悬绝矣。故吾所愿。在彼不在此。”其一曰:“公终不死亦良乐。然公果终不死,则苦乃无尽。公固不思耳!”翁哭且拜曰:“苦乐所不暇计,但使我复生,有感阮怨!”其一忻然语众曰:“此公亦太俗,姑听其还,使尝而后信可也。”众微笑颔之,复命前二人引还。霍然而苏,由是病痊愈,家人亲串走相庆,翁亦私心自幸,谓求而得之者也。

是岁长子举于乡,明年成进士。仲子、季子相继青其衿,食饩于庠。诸子妇皆孙,以男以女,门闾寖兴。翁步履益健,诸姬多孕,连举数子,鸡豚牛马之畜,硕大蕃滋。其姻娅连结,皆贵家巨姓,乡邑间号称鼎盛。

然翁之季年,食不充口,衣不周体,疾病无药饵,其死也以缢。茕茕妇孺不能为丧,衾冒棺椁之薄,犹 于邻里。七日而后敛,行路哀之。问其故,则长子死于官矣;仲子奔之,遇盗杀而尸诸途。季子邪而侈者也,健讼而好博,与吏胥相倚,为乡曲害,人避而畏之若蜂虿。翁不能禁,后卒以得罪伏法。因是家亦倾。长孙畏贫,从其外舅贾于黔,寻客死。次孙齿未冠,失业游惰,忽亡去。于是魏氏一门丁壮殆尽矣。翁既累遭祸败,惊忧愁苦,始不乐生,而家室怨叹声不绝耳。诸姬以冻馁求去。翁不得已,竟开阁。而子孙妇之寡者亦相率去帷。其存者,藐焉孩稚,及仲子之妇已。翁是时年几八十,追维今昔,恍若两世,身经众故,魂伤貌悴,乃悟冥司之言有以也。每以述于人,而悔其向之不达,故缢而死。

女湘

再生事夥矣,莫奇于女湘。湘姓金氏,能记宿世事。尝为士人子,生时有骨横其胸。遇道士相之曰:“此情骨也,吾能蜕之,不尔,将为历劫累。”家恶闻其说,叱而遗之。

稍长,无他慧,雅善伤心。妍花素月,凄风悄雨,皆断肠时也。魂魄缕缕,常在珠箔镜奁间,然一往情深。初不作登徒之想。尝吧曰:“吾不幸形骸之累,瓜李皆兵,死见氤氲司,求生我蛾眉班中。”苑有海棠一株,爱护甚至,花时作紫罗棚幛,覆蔽其风雨,每戏谓经曰:“汝若憔悴,吾当殉汝!”花落,必泣于树下,且泣且诉。泣诉已,必疾病,岁以为常。父疑花之祟也,伐其树,湘大恸,一踊遂绝。

湘之始死也,皇皇无所向,觉彩霞满天,溪谷绚映如锦绣。有二女使候于途,随至大第中。列幕甚邃,钗光环照,云璈数声,众报夫人出,玉容端丽,服饰如古妃主状,降席徐言。湘窃左右顾盼,未之闻也。侍者潜曳其衣曰:“夫人问汝。”湘张皇失措,莫知所对,满堂粲然。夫人笑曰:“君候信自痴!”俄有侍者执烛导湘度东廓,启月扉,达于曲房。帷榻衾枕甚雅,数婢拥一女子入,坐榻上,哄然遂散。湘交袖侧身,睇不移睛。女推而远之,遂解衣入衾。湘复移灯窥枕,女赧尔微怒,回身内障。湘周视覆盖。恐风露侵其肌也;下帷蔽光,恐华灯烁其目也;敛衣屏息,枯坐枕端,恐扰其酣眠清梦也。

东方白,女觉而起,微语曰:“君貌如冠玉,何无丈夫气?”湘对曰:“得闻芗泽,于愿至足。臣之好色,不在床第间也。”女微笑唾之,湘钯承以襟;须臾,成海棠一蒂,异而问之,女颦曰:“君未识妾耶?君畴昔所爱树,即我也。感君同死,愿生生世世同作多情物!”言次,夫人促召去。命侍者展绣幡招艭之,飞花搅空,著湘衣袂间,不复脱落。旋有暖风一缕起地上,顿觉身轻如叶,飘飘然惟风所向。顷之,触树而止,身乃与树合,而枝叶动摇,无异臂指之使,盖转生为海棠矣。其旁有桃树,则女托焉,于是相呼乐甚。

其地朱阑白砌,苔径横斜,缭以短垣,垣有凿坏,通巨宅。盖某贵绅花圃也。圃中花姊妹咸来问讯,款接甚欢。月明风细,辄游戏清池碧草间,情致殊凄宛也。未几桃始花。绅有女雪燕,绝美好,偕诸婢来观,各折枝簪鬓间,谛视海棠,相谓曰:“何尚未蕊?”湘即欲具蕊,女止之曰:“君花期尚在半月后,何遽也?违候而花,将不寿矣?”湘不听,明日花焉。雪燕不意其猝开,数日竟不至。落矣,又开以待之。三开,雪燕来,惊曰:“何遽若此?”徘徊久之,折数枝,作胆瓶供。湘不胜喜。

次日,绅折简治具召客,花侣闻之皆吊湘。已而车马阗咽,冠履坌集,酒肴洊至,熏腾如毒雾。酒酣赋诗,评赞呶杂,湘不能堪。日暮,各选条折枝而去。于是晚风芆起,落片惊飞。湘叹息曰:“封家姨来何暮也?”是夕遂病,日就槁以死。女感其情,亦从之。见夫人,夫人慰恤之甚厚。复与女同生者数世,事不能详。

一日,夫人谓之曰:“君尝欲现女人身,今当如志。天地绮丽之气,名花美人,分而有之。此行无异登仙也。”湘顿首谢,女导至一楼,以繁香浴之,洒涕而诀曰:“缘深矣,可若何?然情根纠结,何时已乎?请从此判,不复游于人间矣!”言已。遂推湘楼下,乃如自云雾中堕,形顿缩,遂为金氏女湘云。及笄,父母欲婿之,湘坚矢不可。而怜钗惜粉,不异曩时,殊自忘其身之既雌也。尝言作海棠时,被折甚楚,无异创其肢体。雪燕来折,则心悦其丽,不复觉耳。

年二十余卒。卒之前一日,有比丘尼至其家,湘见如旧识,家人皆莫之识。握拂对语,如参悟状。尼曰:“露珠极明,沾之立碎。霜化至洁,触之即消。”湘曰:“究竟何如?”尼曰:“日里霞光,非空非色;镜中花影,是幻是真?”湘点首者再,尼遂去。翼日湘卒。濒卒,历叙其夙因,命瘗诸海棠之下。

齐 福 喜

雍正中,有大兴县民齐福喜者,好儇弄。其嫂性苦畏,齐谋恐之。夜定,以白纸作冠高如筩,纸钱垂癴两颊间,面傅粉墨,衔猪舌,表羊裘而披之身,将伏厕间以俟嫂。装讫,览镜,忽心动。既如厕,启门,一鬼迎面出,与齐形绝肖,合于齐身,齐大呼倒地。家人奔视:“有鬼,死焉。”烛之,乃齐也。亟舁之床,滌其面,饮之姜汤,姑渐苏。病月余,卒死。或曰:厕之鬼,齐之魂也。引镜心动时,盖离舍而先往矣。然欤?否欤?

狼狈

海州多狼患。庄民捕得其稚者杀之,或剔目决足,仍纵之去,意以警狼。其后,庄民某暮从他镇返,遭数狼于道。狼似相识,并力而前。某亟走避稻积上,狼不能登,环而守之。夜既深,狼忽散去。某亦不敢下,以待天明,冀行者之助己也。俄而狼大至,有小狼衔大狼尾行。视之,瞎狼也,即某前剔其目者。其来也,将甘心于仇,以快其志。又一狼负一狈至,狈足前短后长,外于狼背。熟视稻积,忽衔稻一束望后掷之。群狼喻意,争衔稻,稻积将塌。会向晨,有荷锄及担者数人来,某大呼救。数人操具奔至,狼乃始解去。

由此观之,济狼之恶者狈也,狈策而狼攻。《酉阳杂俎》所载事类此。

何生

山左何生者,富而好义。尝客金陵,遍谒同舍郎。一少年客居西室,首戴长巾,衣甚褴褛,而珠神玉貌如好女子,见人辄扃户避去。何心仪之,投三刺,客瞰亡始来答拜。他日窥其室,曲突无烟,客坐蝇床上,拥败絮而已。退问主人:“客何姓,何许人?”亦弗之知也,乃谓税居半载矣,值弗偿,不能复馆之。何叹息不已,意必避难而穷于途者。乃代为纳值,嘱勿言,间馈之金钱周恤之。客不辞,亦不谢。无何,款其关,则无应;入其室,无人焉,客竟去矣。床下有青布囊,启之,所馈钱悉在,深叹其廉,然心窃怪之。

未几,何还山左。里人诬讦其阴事。县官索贿赂至巨万,始得理,家由是破。遂南游于楚,称贷其故旧之官湖湘者,薄有所得。旋治任经洞庭之野,忽林间逸出一巨兽,红毛锯齿,当途而立,势将搏噬,莫可逃匿。倏有女子飞骑来,锦衣弓鞋,腰剑挟弓矢,即马上举足勾兽鼻。兽狂吼而奔,女逐之,绝尘而去。何虽幸得脱 ,而所驾马惊于兽,鞭之不肯前。不得已,返辔故道,马乃行。

日已迟暮,不及宿,独止野庙中,不能成寐。夜深月出,起步庙门外,微艱拂面,隐隐闻笛声,悠扬纤妙。且听且行,笛声止而笑声起,则灯火烂然,甲第大辟,有摄华衣冠者迎门外,揖何而进之,抗宾主之礼。何怀疑,不测其由,乃征其氏族,其人曰:“君忘金陵西室之人与?即我也。”何审视,果是,因问:“向者何去之密,今何遇之巧?”客曰:“余穷而遁去,投止于此。感君旧谊,故特相俟。”何讶其预知,客唯唯。语次,闻客腕钏触几频有声。何窃左右顾,而见其冠下微露鬓梢,心愈疑而不敢诘。客笑曰:“君疑我耶?日间马上驱猛兽、为君除道者亦我也。”因探去其冠而云鬟见。何大惊,亟拜称谢,呼曰:“神人。”女亦答拜之,曰:“吾雄服游戏人间,以贫自晦,遂不为人识。君独助我,故我亦助君,适以相酬,奚足复齿?”

旋顾谓侍者,呼了奴出。乃十三四岁女子,头作双角髻,短袄窄袖,秀若云霞。女与之语,殊隐跃。了奴曰:“诺。”遂拂檐而去。顷之剑声吷然。了奴已瞥下,反命曰:“毕矣”。女乃命治餐,杯盘立具,极海陆之陈。夜向晨,何不胜酒食,起辞告行。女亦不强留,然眷恋之情溢于颜面。有长须奴探骑候门外,即何所乘马,装资亦在。

何遂别,至家。家人乃言里人及县官一夕死于盗,而并亡其首。问其时日,适何见女之夕也,始悟即了奴所为,愈感之。及理行箧,则益以厚赆,别一小匣,缄甚固。启之,得小剑长三寸许,淬利如霜雪。试削庭前树,未至,树已断;划石,石解。意所向,掷剑,剑辄往,已复还手中,盖飞剑也。何喜甚,宝之匣中,间出而玩之。

岁馀,剑首之环脱。其夜室中如虎啸,有白光拂牖而出,剑乃亡。何惘惘如丧者累日。时沍寒密雪,忽闻门外马嘶声。出视,有骏马止焉,鞍镫悉具。疑亡而逸者,而鬣间隐系绣囊。解视,得莲花一瓣,书曰:“骑至即发”。并不署款识。何颇疑怪,而马数数昂首跪地,若劝驾之状。试跨之,则东南而驰,绝驶,亦不知里数。既至一处,莲花池相续如带。及第三池上,马止而斯,不复行。乃见高墉袤延,立处当朱户,户内人语曰:“至矣”。户乃辟,有小鬟招之曰:“进。”

何徐徐步入,遽行至内,则曲室银眞,荧荧发碧,黼帐中有呻而叹者,小鬟前白,曰:“至矣。”则闻铃声锵然,帐徐启,有丽人拥衾而坐,神韵酸楚。何逡巡审视,女也。女见何,讶然色喜,已而跃然起,问:“奚以能来?”何告以故。女顾侍者曰:“此必了奴也。”侍者皆点首微笑。顷之,了奴自外入,红衫翠笠,落花满身,鸦鬟楚楚,已胜雀翘矣。女弹其颊曰:“妹子召客,何得不告我?”了奴笑曰:“吾为姊病甚,趣召之,故不及关白。”女默然低首,已谓何曰:“妾相天下士,每不留盼。云翔电迈,颇亦自豪。不图为君缠绵至此。”于是与何为夫妇。

何以失剑告,女责之曰:“吾赠君飞剑,为君能用之,乃秘藏为弄具乎?彼乃神物,岂长处匣中?宜其亡耳。顾此物怪变非常,非得了奴,莫能收摄也。”何固属意了奴,乃请与之俱。女初不听,何固请,女笑曰:“察君之意,殆非为剑也。”何不能隐,以情告。女曰:“吾固欲之,然事不可骤,当说之,以侦其意。”乃谓了奴曰:“郎剑遁,是物不易驯,须妹子一往,使郎佐汝。”了奴曰:“妹自足了当,何以佐为?”女曰:“虽然,亦使郎一睹其状,聊试勇怯耳!”了奴许诺。女窃教何曰:“君与妹子求剑,见有物青色如龙者,剑也,毋怖毋却,然且伪为怖恐者,而匿就妹子,彼为君畏故,将不忍拒也。”

遂同行,至万谷之间,风声肃肃。了奴顾何曰:“剑在是矣。”果有物长五六丈,蜿蜒于层崖之巅。了奴招以手,物即投下入手中,遽已缩小,依然小剑耳。何忆女教,乘其举手,佯惊呼,走抱了奴腰,作战栗状。了奴大笑曰:“姊亦大愦愦,如此薄胆郎,何必教来。”因以剑授何,何故故畏缩不敢受,而抱持益力。了奴两颊渐发赧,若不自持者,何凝睇送意,迫恳之,遂及于乱。

及还,女既曰:“妹子尝为吾蹇修,吾今报称焉。”于是了奴亦归何。了奴谓何曰:“吾姊妹皆紫兰宫捧剑侍者。与姊窃戏西圃中,拔剑对舞,误伤守宫之鹤,故谪堕人间,使主游侠之事,遇镜而圆,幸托于君。及瓜而代,又将去汝。此后落花明月,万古相思,殆无相见之期矣!”何大悲,二女亦泣。女谓了奴曰:“妹子故善笛,今盍为郎奏之?”了奴硋笛,为悲凉促遏之音,一时风吼霜飞,肝肠尽裂。乃投笛于地曰:“离绪填胸,安有佳音?不如且已。”遂大恸而别。

何独还乡里,亦能通白猿之术,每为人旁雪不平。或有妖凭魅祟、空宅不靖者,何以剑往,立罻服。

偷儿

某生夜读制艺,往复数百遍犹不熟。漏四下,诵声益喧,意且达旦矣。有胠箧者,伏床下躁甚,突起掴之,曰:“尔非生铁,何顽钝若此?余焉能待?”遽趋出门外,鼓掌而去。

柏 秀 才

邓州柏生,授馆他郡。岁晏归其里 ,道逢妇人携幼子哭于水滨,问其故,曰:“妾夫博而负,其侪索资,将鬻妾以偿。

同部

其它

艾子杂说
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爱日斋丛抄
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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