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艳异编
49 万字 · 约 23 小时 6 分钟 · 27 / 62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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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惟邢国一人而已。
或日,春鸿与兰苕于清凝阁前闲坐,分食泉州凤饼香茶。娉偶过见之,默然不乐。私念此茶,夫人物也,惟已尝窃数饼与生,计必生私二人。因往召鸿、苕诘问。二人不能隐,以生与为对。娉大恨恚,妒念顿生,乃抬摭他事,白于夫人,俱遭痛挞。鸿辈衔恨,谋发娉私,乃阚娉与生于后园池上重阴亭前弈棋,急趋白夫人曰:“圃中池莲有一花,并蒂红白二色,开已一日,请往视之,久则谢矣。”夫人喜曰:“此祯祥兆也。”如其请。生与娉不虞其至,生方笑谓娉曰:“云华姐又输一局矣,敢请子之金钏为赌资可乎。”言未已,而夫人至。适风吹败桃坠局中,娉惊讶,举首视之,遥见夫人来,知其故意相袭也,急令生人东洞避去。而博戏之具,收拾弗及,乃佯趋走迎,语夫人曰:“儿多时不到园中,适因绣倦,与福福携楸枰此来,以消长日。忽见并头莲花红白二色相向,真嘉瑞也。正拟报知膝下,而娘娘来矣。”鸿、苕虽善其支吾,然未敢便斥,惟相目冷笑而已。幸夫人眼昏,莫辨其为生也。夫人曰:“莲花双蒂者,常有之。但一红一白为难得。适闻春鸿言如此,将欲呼汝同观,不意汝先在此矣。然人家处子不离闺房,偶或出游,拥蔽其面。今汝不使我知,辄行至此,虽无人见,亦且不宜,况汝读书识礼,岂不知博弃之为非,当痛以自惩,后无复尔。”夫人只知其与福福手谈,不料其与生对垒也。遂同至亭间,徘徊瞻顾。夫人命春鸿曰:“佳哉花也。可召魏郎君来此同玩。”鸿将启齿,娉恐其有言,潜蹑其足,鸿会意,乃给夫人曰:“有此佳花,而酒肴未备,不若明日于此开宴,召之赏玩,亦未为晚。”夫人点头曰:“春鸿言是也。”遂回。
诘旦,果于亭上设席,且于郡学呼麟回,同生赏花。酒半,夫人目麟曰:“吾闻人家兴替,见于花草,草木得气之先,且瑞应之来,必不虚也。汝今秋文哉,或者得捷。双莲之瑞,其在是乎?宜赋一诗,以观汝志气。魏提举如不相弃,亦请唾珠玉,以重斯芳。麟与生奉命一挥而就,以呈夫人。夫人览而笑曰:“提举绝妙好词,吾儿结意亦自可取。”因付娉曰:‘汝观而藏之,留为汝弟秋科张本。”二诗云:
若耶溪里万红芳,哪似君家并蒂祥。
韩寿醉醒殊态度,英皇浓淡各梳妆。
徒劳画史丹青手,漫费词人锦绣肠。
向夜酒阑明月下,只疑神女伴仙郎。
右鹏诗。
亭亭翠盖荫娆,一种风流两样娇。
飞燕洗妆迎合德,彩鸾微醉倚文萧。
若教解语应相妒,纵是无情也是妖。
寄语品题高着眼,直须留作百花标。
右麟诗。娉读之微莞,将入袖。生乃请于夫人曰:“小姐也不可无佳制。”夫人乃命娉曰 :“汝试为之,请教提举。”娉对曰:“好语皆为兄所道,尚何言哉。然亦不敢不勉强。”遂口占《声声慢》一阕,词云:
大华峰头,若耶溪上,秋波荡漾蝉娟。翠盖阴中,佳人并着双肩,深杯怎禁频欢。便玉容霞脸争妍,真个似善才龙女,不染尘缘。共说风流态度,似凤台萧史夫妇同仙。描画丹青,生织难写清联。鸾鸯也知相傍,每爱来比翼花边。心更苦,委游丝,人暗牵。
生倾听之余,自愧弗及,因出席揖之曰:“风流俊媚的是当家,真可谓才调女相如也。”娉敛绣巾拜谢曰:“不敢当,不敢当。”酒散月明,夫人酣醉。娉出就生,具告以昨日围棋之故,且吐舌曰:“非桃坠,夫人见矣,奈何,奈何?”生曰:“此天也,然非子之临机应变,则罅隙呈露,吾二人安得复合也。危哉,危哉!”娉曰:“夫人以妾昨过园中,微赐诃谴,今不敢再至矣。所恨前时远别,今幸相遇,复被匪人无端间阻,然当为兄屈己下之,冀回其意,兄且忍耐,勿自忧煎,然此亦由兄私之之过也。《论语》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不可不加之意也。盖微讽生宠春鸿、兰苕事以箴之。生惭惊交并,莫知为对。娉自此深居简出,杳不相闻。生亦不安,若有芒刺在背,凡遇内集多却不来。娉虽谬为敛迹,而益重幽思,故于鸿、苕特加礼待。但其所欲,举以赠焉。尔后二人俱囿娉术中,夙怨冰释,翻为之用,第生未知耳。
踽踽月余,无聊特甚。正忧闷中,忽福福送新莲数房来,且报鸿、苕释憾,早晚可以相见。生闻之,手舞足蹈,不任欢情。因以蜀笺写所赋夏景闺情十首,为小引于前,以答娉。其词曰:“孤馆无聊,睡起危坐。不见贤淑,岂止鄙吝复生而已哉。成闺思十首奉寄,一则以见此情之拳拳,一则时自省览,犹佳丽之在侧也。”诗曰:
香闺晓起泪痕多,倦理青丝发一窝。
十八云鬟梳掠遍,更将鸾镜照秋波。
其一;
侍女新倾盥面汤,轻回雪腕立牙床。
都将隔宿残脂粉,洗在金盆彻底香。
其二;
红锦拭镜照窗纱,画就双蛾八字斜。
莲步轻移何处去,阶前笑折石榴花。
其三;
深院无人刺绣慵,闲阶自理凤仙丛。
银盆细捣青青叶,染就春葱指甲红。
其四;
薰风无路人珠帘,三尺冰绡怕汗粘。
低唤小鬟推绣户,双弯自濯玉纤纤。
其五;
爱唱红莲白藕词,玲珑七窍逗冰姿。
只缘味好令人羡,花未开时已有丝。
其六;
雪为容貌玉为神,不遣风尘浣此身。
顾影自怜还自叹,新妆好好为何人?
其七;
月满鸿沟信有期,抛残锦下鸣机。
后园红藕花深处,密地偷来自浣衣。
其八;
明月婵娟照画堂,深深再拜诉衷肠。
怕人不敢高声语,尽是殷勤一炷香。
其九;
阔幅罗裙六叶裁,好怀知为阿谁开。
温生不带风流性,辜负当年玉竟台。
其十。
诗后复写一词,名《青玉案》:
合欢花下曾相见,犹记把毫题彩扇。
自别佳人冰雪面,朝思暮盼,
倚门挨户,无也千来遍。
灵犀一点悬春线,残梦惊回梁上燕。
惆怅佳期成又变。
云笺都是蝇头字,难写张生怨。
书毕,付福赍去,娉得之,启诵。而鸿、苕偶来,问曰:“小姐所咏诗,谁人之作,乃尔俊丽耶?”娉汪然曰:“久有心事,与渠辈谈之,屡欲吐词,复嗫嚅而止。”鸿、苕同声应曰:“某辈贱流,受小姐厚爱多矣。但可为的,当尽力以报。”娉曰:“此魏生诗也。吾之遇彼,渠辈备详忆自尔尔。重阴之游,几于狼狈。若为夫人见之,我无措身之地,赖汝调护,遂得无他。今不见者一月矣,非惟我念之深,生亦念吾尤切,彼此隔越,谁与为媒?”二人起谢曰:“今夫人受戒,日坐佛阁诵内典,家政悉小姐所权,苟有欲为,何敢喘息。万有异议,某等任之,脱不践言,鬼神临览。”娉曰:“若然,吾何恨。”是夕,始复就生,相与如故矣。或偎红倚翠,尽云雨之欢。或举白弄琴,极从容之乐,不觉流光冉冉,七夕又临,娉请于夫人,于内堂结彩楼乞巧,瓜果罗列,肴馐备陈。
夫人谓娉曰:“久不见汝作诗词,今夕天上佳期,人间良夜,或诗或词或调,随汝所为。吾当召魏生来与汝讲论,庶有新益。”娉唯命。于时,生至。夫人曰:“世谓今宵天孙赐巧,小女辈未 能免俗,谩设瓜果席筵。亦尝命之赋小诗以纪佳节,竟未知曾就否?”娉即前应曰:“适奉命缀得七言绝句二首。”遂出诸袖间,墨痕犹湿。夫人接看毕,递与生曰:“小女拙诗,提举无吝见教。”生读竟曰:“宋若兰姊妹之俦,诚不易得也。鹏虽不敏,当亦效颦。第恐白雪阳春,难为属和尔。”娉诗曰:
梧桐枝上月明多,瓜果楼前艳绮罗。
不向人间赐人巧,却从天上渡天河。
又诗曰:
斜香云倚翠屏,纱衣先觉露华零。
谁云天上无离合,看取牵牛织女星。
鹏和诗曰:
流云不动鹊飞多,微步香尘袜罗。
若道神仙无配偶,怎教织女渡银河。
又诗曰:
娟娟新月照围屏,井上梧桐一叶零。
今夕不知何夕也,双星错道是三星。
何期好事多乖,会难离易。次早,生收家报母讣音,竟不及荣上提举之任,而丁忧之行逼矣。夫人乃召边妪告之曰:,‘吾有一切己事相托,未审能为我周全乎?”妪避席:“愿闻何事,苟可用情,当为极力。”夫人曰:“娉娉年长,欲觅一快婿,斧柯之任,相属如何?”妪笑曰:“老拙久怀此意,但未敢形言。今夫人门下自有其人,而欲他谋,徒费齿颊,真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也。”夫人曰:“得非谓魏生乎?佳则!佳矣,然有说焉。生少年高科,扬历仕途,若归之,势必携去。吾止有此一息,时刻不面,尚且念之。若嫁他乡,宁死不忍。故为向者生来时,乃母惠书及此,且举昔指腹之言,我欲答书,沉思而止。是以对生亦绝口不曾道及者,非背盟也。今萧夫人弃养,生又得官,他日当自有佳人求为匹配。丑女不足以奉箕帚也。吾不欲面谈,烦妪委曲达及,使之他图。我若不明言,彼又胶于前语,如之何,岂不两误耶!”妪如教喻生。生曰:“予久知之,彼则迟疑未判,今言若此,明说不谐,况寒门重罹荼毒,行色匆匆,殒越之余,宁暇为计。虽然此先堂意也,烦妪善为我辞。夫人岂不闻圣人有言,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既奉初言,盟誓在彼,天地鬼神,昭布森列,岂可以吾母既亡,背盟弃好。且闾阎下贱,尚不食言,曾谓夫人而可失信。妪若以义责之,庶或可允。万一秦晋能谐,当奉千金为寿。”妪曰:“吾哀王孙而缓颊,岂望报哉?”遂去,备以生言,反复劝于夫人。夫人曰:“妪虽巧为说客如苏、张,其如吾不听何。”妪见如此,不复敢言,退而告生。生忍泪曰:“死生契阔,从此始矣。”乃促装亟为归计。娉闻之,与春鸿、秋蟾辈,伺夫人困睡,潜于柏堂设宴,召生人为别。生至相持,魂飞魄散,呜咽不自胜。鸿等亦哽塞不能仰视。娉乃举杯于生前,拜曰:“兄行不来矣,平昔与兄一日不握手,此恨何堪。矧今守制三年,远离千里,不偕伉俪,从此路人。惟兄节哀顺变,保图金玉之躯,服阕上官,别议佳偶,宗祧为重, 勿久鳏居。妾命薄春冰,身轻秋叶,云泥异路,浊水清尘,然既委身于君子,岂再托体于他人,以死为期,言犹在耳,行当毕命穷泉,寄骸空木。曷其有极,长恨悠悠。平时兄屡命我歌。每每因忸怩而止。今死生永诀,岂可复辞。我试讴之,兄其侧耳。正唐人所谓,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也。”乃歌《踏莎行》一阕云:
随水落花,离弦飞箭,今生无处能相见。
长江纵使向西流,也应不尽千年怨。
盟誓亡凭,情缘亡便,
愿魂化作衔泥燕,一年一度一归来,
孤雌独人郎庭院。
歌讫,哭恸数声,摹然仆地。左右扶掖,良久乃苏,竟夕不成欢而罢。
来早,娉乃破所照匣中鸾镜,断所弹琴上冰弦,并前时手帕,遣福福持去付生,为相思记念。福福色怫然曰:“小姐赋禀温柔,幽闲贞静,其性不可及,一也。天姿美艳,绝世无双,其貌不可及,二也。歌词流丽,翰墨清新,其才调不可及,三也。谙晓音律,善措言辞,其聪明不可及,四也。”至于考究经史,评论古今,滔滔然如贯珠,洒洒然如霏雪。下至女事,更不在言。矧又为蓟公之孙,平章之女。母有邢国之贤,弟有令尹之贵。四德全备,一族同推,行配高门,岂无佳婿。顾乃逾墙钻穴,轻弃此身,恋恋魏生,甘心委质,流而为崔莺莺、王娇娘淫奔之女,以辱祖宗。且生然衰,五内崩摧,以此与之,勿乃不可。诚所谓既不能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处人,妾实耻之,无面目将去也。”娉吁气长叹曰:“尔自事吾,小心谨慎,我亦怜汝不啻己生,往来十年,未尝暂舍,然尚不知我心,犹有此论,则纷纷外议,无怪其然,与其负谤而生,莫若捐躯而死。”乃取白练将自缢。福遽止之,急促递去。生收置行李中,入辞夫人。夫人赠白金五十两,生固却不受,夫人曰:“知不成札,聊见微情。想读礼之余,剩有闲暇,毋惜惠音,以慰老朽。”生跪曰:“数年门下,深荷恩慈,岂特待我如宾,真乃视余犹子。死生骨肉,镂胆铭肝,方获微官,冀图少报。不幸祸延先妣,遽弃诸孤,守制东还,远违懿范,素心曷已。黄发是期,俯首阶庭,不胜沾洒。”夫人亦感怆。使鸿呼娉出别。促之至再,坚不肯来。生亦苦请,盖不忍与之见也。遂行。
其年秋,麟果中江乡试。夫人喜动颜色曰:“双莲之祥验矣。”遂改重阴亭为瑞莲亭。明年选春官亦报捷,授陕西之咸宁尹,挚家偕行。娉自离生后,柳悴花憔,香消玉减,终日不食,达旦不眠。咄咄书空,盈盈泪滴。兼之道途顿撼,陆路艰难,抵县浃旬,息将垂绝。夫人忧损特甚,莫晓其致病之由。研问家人,鸿等始略言其概。夫人懊恨违盟,势已无极。但百端慰喻,使之勉进汤药而已。又月许,将属纩之先一日,沐浴梳饰具如常。时于母前拜曰:“儿不幸,疾疚弥留,死在朝夕,母恩未报,饮恨黄泉,赖有灵照可为终养,愿夫人割不可忍之恩,勿以女子自苦也。”又语麟曰:“吾弟聪明才智,早掇危科,步武青云,前程远大,家门有幸,父母无忧,但愿早寻佳偶,以养夫人。姊命薄年促,不及见贤弟耸壑昂霄,徒以死相累耳。长殁后,幸勿见焚,谋一之土,以权殡。俟贤弟解官,北归幽州,携骨还葬,则志愿永毕。”返室,抚福福曰:“我将溘先朝露,只在朝夕,汝善事夫人,勿以我为念。”又有手书嘱春鸿曰:“为我以是寄谢魏生,俾知我为泉下客矣。”鸿谨藏而慰之曰:“小姐平生颖悟,通达过人。虽在女流,深知道理。亦尝贱焦仲卿伉俪之伤生,鄙荀奉倩夫妻之戕性,岂今日忘之,而自蹈其覆辙耶?况生一去,遽绝音耗,虽在制中,谅亦谋配。今红叶频来,纷纷旁午,天下多奇男子、美丈夫,以小姐之貌配之,孰所不愿,何必魏生,然后快意。况夫人垂暮,爱女只小姐一人。万一果致沦亡,尊怀何以堪处,窃为小姐不取也。惟小姐不以人废言,曲听鄙语,翻然省悟,以理自遣,则非惟春鸿之幸,亦为小姐之幸,实夫人之大幸也。”娉曰:“唏,尔过矣。吾岂世间痴淫女子,不知命者之流乎。吾之与生盖不偶也,彼此在母腹先已缔盟,厥后二家果生男女,斯言斯誓,不爽毫厘,则天意人事断可知矣。岂料萱亲钟爱,不果命以归生,虽出恩慈,不免负约。且女子事人,惟一而已,苟图他顾,则人尽夫也。鬼神其谓我何?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吾之心事实此,春鸿虽厚我念我,然君子爱人以德,不可但姑息也。”言讫,泪落如雨。鸿亦惨惨而出。至晚竟逝。麟以漆棺敛之,殡于开元寺僧舍,期任满载归瘗焉。
亡何县有剧盗遁于襄阳,官遣胥吏康铧者往彼捕之。春鸿乃出娉缄白麟,惮因铧寄去与魏生。麟拆览之,乃集唐人诗成七言绝句十首与生为诀之辞也。麟以白母,夫人曰:“人已逝矣,勿违其意也。”遂命寄去。其诗曰:
两行清涕语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
倚柱寻思倍懊恨,寂寥灯下不胜愁。
其一:
相见时难别亦难,寒潮惟带夕阳还。
钿蝉金雁皆零落,离别烟波伤玉颜。 其二 倚栏无语备伤情,乡思撩人拨不平。寂寞闲庭春又晚,杏花零落过清明。
其三:
自从消瘦减容光,云雨巫山在断肠。
独宿孤房泪如雨,秋宵只为一人长。
其四:
纱窗日落渐黄昏,春梦无心只似云。
万里关山音信断,将身何处更逢君。
其五;
一身憔悴对花眠,零落残魂倍暗然。
人面不知何处去,悠悠生死别经年,
其六;
真成薄命久寻思,宛转蛾眉能几时?
汉水楚云千万里,留君不住益凄其。
其七
魂归冥漠魄归泉,却恨青蛾误少年。
三尺孤坟何处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其八;
物换星移几度秋,鸟啼花落水空流。
人间何事堪惆怅,贵贱同归土一丘。
其九;
一封书寄数行啼,莫动哀吟易惨凄,
古往今来只如此,几多红粉委黄泥。
其十。
生家居苫块度日如年,追念;日欢,遽成陈迹。然犹不知娉之死也。因赋《摸鱼儿》一阕忆之,词曰:
记当年,浪游江海湖山,佳处频到。绊桃红杏春光媚,骏马娇嘶驰道。亲曾造,拜第一仙人,听鼓朝飞操。风流音耗,纵水隔蓬壶,浪翻银汉,青鸟解相报。徒自悼,忆杀那人情好。万千心事难告。天涯回首陈迹,还想绿依红靠。空洒泪,叹暑往寒来,疏鬓愁成皓,何时偎抱,把月下鸾箫,花间凤管,细写断肠套。
词成,盖略述与娉相遇颠未。方拟谋人寄去,忽康铧者自陕来,得娉凶闻并所集古句绝诗,读之哀怨,闷而复苏,乃于岘山堕泪碑旁,为位以哭,酹酒以祭。且出娉前时所赠破镜断弦,仰天誓曰:“子既为我捐生,我又何忍相负,惟当终身不娶,少慰芳魂。”其文云:
“呜呼,天地既判,即分阴阳,夫妇假合,人道之常,从一而终,是谓贤良。二三其德,是日淫荒。昔我参政,暨先平章,僚友之好,金兰其芳,施及寿母,与余先堂,义若姊妹,闺门颉顽,适同有妊,天启厥祥。指腹为誓,好音琅琅。乃生君我,二父继亡,君留水,我返荆襄,彼此阔别,各居一方。日月流迈,十五霜,千里跋涉,访君钱塘,佩服慈训,初言是将。冀遂曩约,得谐姬姜,姻缘浅薄,遂堕荒唐。一斥不复,竟尔参商。鸣呼!君为我死,我为君伤。天高地厚,莫诉衷肠。玉容月貌,死在谁旁。断弦破镜,零落无光。人非物是,徒有涕滂。悄悄寒夜,隆隆朝阳。佳人何在,令德难忘。曷以召子,谁为巫阳?易以慰予,鳏居空房。庶几斯语,间于泉乡。岘山郁郁,汉水汤汤。山倾水竭,此恨未央。鸣呼小姐,来举予觞。尚飨。”
未久,生服满赴都,升陕西儒学正提举,阶奉议大夫。而麟尹咸宁,瓜期尚未及,始复得相见。升堂拜母,而夫人益老矣。见生只加悲悔。旧仆若脱欢辈,亦有物故者。惟春鸿诸女,一一无恙。
生询知娉殡宫所在,即往痛哭。以手叩墓门曰:“云华,魏寓言在此。想子平生,精灵未散,岂不能为华山畿乎?”生是夕,宿公署,似梦非梦,仿佛见娉来,曰:“天果从人愿乎!”生忘其死也,遽拥抱之。娉曰:“兄勿见持,当有奉告。”生方悟其鬼也。因问之曰:“子已谢世,今安得来耶?”娉曰:“妾死后,宴司以我无过,命人金华宫,掌笺奏之任。阴君感子不娶之言,以为义高刘庭式。且曰,不可使先参政,盛德无后,将命我还魂。而屋舍己坏,今议假他尸,尚未有便,数在冬未,方可遂怀。彼时复得相聚也。”语毕,倏然飞去。生惊觉。但见淡月侵帘,冷风拂面,四顾凄然,泣两行下,遂成《疏帘淡月》词一阕,以吊娉,词云:
溶溶皓月,从前岁别来,几回圆缺。
何处凄凉怕近暮秋时节。
花颜一去成终诀,洒西风,泪流如血。
美人何在,忍看残镜,忍看残块。
忽今夕,梦里陡然相见,手携肩接。
微启朱唇,耳畔低声儿说,
冥君许我还魂也,教我同心,罗带重结。
醒来惊怪,还疑又信,枕寒灯灭。
生到任不觉雪花飘粉,梅蕊舒琼,兔走乌飞,又当腊月。有长安丞宋子璧者,一室女年及笄,姿艳绝世,忽暴死,已三日,复苏,不认其父母,曰:“我贾平章女云华,今咸宁县宣差贾麟姊也。死已二年,数当还魂。今借汝女之尸,其实非汝女也。”父母讶其声音不类,言语不伦。正疑怪间,女即径人贾尹宅,如素曾到者,见夫人及尹道还魂甚详。夫人与麟察之,声音语笑娉也,举止态度娉也,然尚未信。须臾,入其寝室,呼春鸿诸婢妾名字,索其存日遗物,丝发皆不谬,始深信之。盖咸宁与长安,俱西安在城属县,廨宇相邻。丞亦闻贾尹到任时,其姊氏亡故,然还魂之事,世所罕有。乃与其妻陈氏同诣贾宅取回。女子坚不肯出,且诟且骂曰:“何为妄认他人家女为女耶。”宋夫妇元计,遂叹息而还,夫人曰:“此天作之合也。”乃报魏生。生亦以梦中见娉事告贾母子。夫人欣欣唯言。于是,命媒妁通殷勤,再缔前盟,重行吉礼。生执雁帛,往亲迎焉。夫人及春鸿、兰、苕等往送。凤鸾花烛之夕,真处子也。枕上与生话旧,一事不遗。是日设宴于提举 公廨后堂。宋氏一门,亦与礼席。因询丞女何名,乃知呼为月娥。又得之老门子云:“廨宇后堂,旧有匾名洒雪,盖取李太白诗,清风洒兰雪之义。为前任提举取去,今无矣。”遂悟伍相庙梦中神云者,上句言成婚之地,下句言其妻之名。生遍以告座人,知神言之验。宣传关中,莫不叹异。有赋永乐词者,录于此:
倾国名姝,出尘才子,真个佳丽鱼水姻缘。鸾凤契合,事如人意。贝阙烟花,龙宫风月,谩诧传书柳毅,想传奇又添一段勾栏里做《还魂记》。稀稀罕罕,奇奇怪怪,得完完备备。梦叶神言,婚谐复耦,两姓非容易。牙床儿上,绣衾儿里,混似牡丹双蒂。问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生后与娥产三子,皆列显官。生仕为太禧宗院使兵部尚书,年八十三卒。娥封郡国夫人,寿七十九而殁,与生合葬焉。生与娥平昔吟咏赓和之作至千余篇,题曰:《唱随集》,酸斋贯云石为序于其前,生夫妇自序于其后,载于别录,此不著云。
艳异编卷二十二梦游部
樱桃青衣
天宝初,有范阳卢子,在都应举,频年不第,渐窘迫。尝暮乘驴游行,见一精舍,中有僧开讲,听徒甚众。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