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艳异编
49 万字 · 约 23 小时 6 分钟 · 45 / 62
子藏 · 笔记
49 万字 · 约 23 小时 6 分钟 · 45 / 62
会员可开白话
始也惧父母之责,故与君为卓氏之逃,盖出于不获已也。今则旧谷既没,新谷既登,岁月如流,已及期矣。且爱子之心,人皆有之,今而自归,喜于再见,庶不我罪。况父母生我,恩莫大焉,岂有终绝之理乎?盍往见之!”生从其言,即与之辞金荣,渡江入城。将近其家,谓生曰:“妾与逃窜一年,今遽与君同往,或恐触彼之怒,君可先往见之,妾乃舣舟于此以候。”临行,复呼生回,以金凤钗与之,曰:“如或疑拒,当出此以示之可也。”生至门,防御迎之,欣然反致谢曰:“昨日顾待不周,致君不安其所,以有他适,老夫之罪也。幸勿见责。”生拜伏不敢仰视,但称死罪。防御不知其故,曰:“何故乃尔,愿得开陈,释我疑虑。”生惶愧言曰:“曩者房帷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私通之律,不告而娶,窃负而逃,窜伏村墟,迁延岁月,音容久阻,书问莫传,情厚笃于夫妻,恩爱忘乎父母!今则谨携令爱,同此归宁,伏望察其深情,恕其罪谴, 使得终能偕老,永遂于飞。大人有溺爱之恩,小子有室家之乐,是所望也,惟冀悯焉。”防御闻之,惊曰:“吾女卧病在床,今乃一载,檀粥不进,转侧需人,岂有是事耶?”生谓其恐为门户之辱,故饰词以拒之,乃曰:“目今庆娘在于舟中,可令人舁取之来。”防御虽然不信,即令家童驰往视之。至江,舟迹并无所见。防御大怒崔生,责其妖妄,生乃袖中取出金凤钗以进。防御见之,骇然大惊曰:“此物吾亡女兴娘殁葬之钗,胡为而至此哉?”疑惑之际,庆娘忽于床上欣然而起,出至堂前,拜其父曰:“兴娘不幸,早辞严侍,远弃荒郊,然与崔生缘分未断,今来此,意亦无他,特以此说有爱妹庆娘,续其婚耳。如所请肯从,则吾病患当即痊愈。不用女言,命尽此矣。”举家惊骇,视其身则庆娘,而言动举止即兴娘也。父诘之曰:“汝既死矣,安得复于人世为此乱惑也?”对曰:“女之死也,冥司以女无罪,不复拘禁,得隶玉皇娘娘帐下,掌传笺奏。切以世缘未尽,故特给假一年,来与崔郎了此一段因缘尔。”父闻其言,乃许之。即敛容拜谢,又与崔生执手欷为别。且曰:“父母许我矣!汝好作娇客,慎毋以新人而忘故人也。”言讫,恸哭而仆于地,视之,死矣,急以汤药灌之,移时乃苏,其病即瘥,行动如常,叩以前事,并不知之,殆如梦觉。遂涓吉续崔生之婚。
生感兴娘之情,以钗货于币,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市,赍诣琼花观,命道士建醮三昼夜以报兴娘。兴娘复见梦于生曰:“蒙君荐拔,尚有余情,虽隔幽冥,实深感佩。小妹性柔和,宜善视之。”生惊悼而觉,从此遂绝。呜呼异哉!
艳异编卷四十鬼部五
双头牡丹灯记
方氏之据浙东也,每岁元夕,于明州张灯五夜。倾城士女,皆得纵观,至正庚子之岁,有乔生者,居镇明岭下。初丧其偶,鳏居无聊,不复出游,但倚门伫立而已。十五夜三更尽,游人渐稀。见一丫曩,挑双头牡丹灯前导,一美人随后,约年十七八,红裙翠袖,妍妍媚媚蹁跹投西而去。生于月下视之,韶颜 稚齿,真国色也。神魂飘荡,不能自持,乃尾之而去,或先之, 或后之。行数十步,女忽回顾而微晒曰:“初无桑中之期,乃有月下之遇,事非偶然也。”生即趋前揖之曰:“敝居咫尺,佳人可能回顾否?”女无难意,即呼丫鬟曰:“金莲可挑灯同往也。”于是金莲复回。生与女携手至家,极其欢昵。自以为巫山、洛浦之遇,不是过也。生问其姓名、居址,女曰:“姓符,丽卿其字,淑芳其名。故奉化州判女也。先人既没,家事零替,既无兄弟,仍鲜族党,止妾一身,遂与金莲侨居湖西耳。”生留之宿。态度精妍,词气婉媚,低筛昵枕,甚相欢爱。天明辞别而去,及暮则又至,如是者将半月。邻翁疑焉,穴壁窥之,则见一粉妆髑髅,与生并坐于灯下,大骇。明日诘之,秘不肯言。邻翁曰:“嘻,子祸矣。人乃至盛之纯阳,鬼乃幽阴之邪秽。今子与幽阴之魅同处而不知,与邪秽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日真元泄尽,灾眚来临,惜乎以青春之年,而遽为黄泉之客也,可不悲夫!”生始惊惧,备述厥由。邻翁曰:“彼言侨居湖西,子往访问之,则可知矣。”生如其教,径投月湖之西,往来于长堤之上,高桥之下,访于居人,询于过客,并言无有。日将夕,乃适入湖心寺少憩。行过东廊,复转西廊,廊尽复得一暗室,则有旅榇,白纸题其上曰:“故奉化符州判女丽卿之柩”。柩前悬一双头牡丹灯,灯下立一盟器女子,背上有二字曰金莲。生见之,毛发尽竖,寒栗遍身,奔走出寺,不敢回顾。是夜借宿邻翁之家,忧怖之色可掬。邻翁曰:“玄妙观魏法师,放开府王真人弟子,符篆为当今第一,汝宜急往求焉。”明日,生诣观内。法师望见其至,惊曰:“妖气甚浓,何为来此?”生拜于座下,具述其事。法师以朱书符二道授之,令其一置于门,一悬于榻,仍戒不得再往湖心寺。生受符而归,如法安顿,自此果绝来矣。
一月有余,不觉又往衮绣桥访友,留饮至醉,却忘法师之戒,径取湖心寺路以回。将及寺门,复见金莲迎拜于前曰:“娘子久待,何一向薄情如是。”遂与生俱入内廊,直抵室中。女子宛然在坐,数之曰:“妾与君素非相识,偶于灯下一见,感君之意,遂以全体事君。暮往朝来,与君不薄,奈何信妖道土之言,遽生疑惑,便欲永绝。薄幸如是,妾恨之深矣,今幸得见,岂能相舍。”即握生手至于柩前,枢忽自开,拥之同入,随即闭矣,遂死于枢中,邻翁怪其不归,远近寻问。及至寺中停柩之室,见生之衣裙微露于柩外。请于寺中,问之于主僧而发之,死已久矣。与女子之尸,俯仰卧于枢内。女貌如生焉。寺中僧众叹曰:“此奉化州判符君之女也。死时年十有七。权厝于此,举家远去,竟绝音耗,至今十有三年矣。不意作怪如是。”遂以尸柩及生,殡于西门之外。是后云阴之昼,月黑之宵,往往见生与女子携手同行,一丫鬟挑双头牡丹灯前导。遇之者辄得重疾,寒热交作。荐以功德,祭以牢醴,庶可获痊,否则不起矣。居人大惧,竟往玄妙观谒魏法师而诉焉。法师曰:“吾之符篆,止能治其未然。今祟成矣,非吾之所知也。闻有铁冠道人者,见居四明山顶,考劾鬼神,法术灵验,汝辈宜往求之。”众遂至山,攀缘藤葛,蓦越溪涧,其上绝顶,果有草庵一所。道人凭几而坐,方看道童调鹤。众罗拜庵下,告以来故。道人曰:“山林隐士,旦暮且死,乌有奇术。君辈过听矣。”拒之甚坚,众曰:“某本不知,盖玄妙观魏法师所指教耳。”道人曰:“吾老矣,不复下山,已六十余年。小子饶舌,烦吾一行。”即与童子下山,步履轻捷,径至西门外,结方丈之坛,踞席端坐,书符焚之。忽见符吏数辈,黄巾帛祆,金甲雕戈,长皆丈余,屹立坛下,鞠躬请命,貌甚虔肃。道人曰:“此间有邪祟为祸,惊扰生民,汝辈岂不知耶?宜疾驱之至!”受命即往,不移时,以枷锁押女子与生并金莲,俱到坛所,鞭捶挥扑,流血淋漓。道人河责良久,令其供状。将吏遂以纸笔授之,俱各供数百言。今录其略于此。乔生供曰:“伏念某丧室鳏居,倚门独立,犯在色之戒,动多欲之求。不能效孙叔见两头蛇而决断,乃致如郑子逢九尾狐而爱怜。事既莫追,悔将奚及。”符女供曰:“伏念某青年弃世,白昼无邻,六魄虽离,一灵未混。灯前月下,逢五百年欢喜冤家;世上民间,作千万人风流话本。迷不知返,罪安可逃。”金莲供曰:“伏念某杀青为骨,梁素成胎,坟陇埋藏,是谁作俑。而用面目机发,比人具本而微。既有名字之称,可乏精灵之异。因而得计,岂敢为妖。”供毕,将吏取呈。道人以巨笔判曰:“盖闻,大禹铸鼎,而神敛鬼秘,莫得逃其形;温峤燃犀,而水府龙宫,俱得见其状。惟幽明之异趣,乃诡怪之多端,遇之者不利于人,遭之者有害于物。故大厉入门,而晋景殁;妖豕啼野,而齐襄殂。降祸为妖,兴灾作孽。是以九天设斩邪之所,十地分罚恶之司。使魑魅魍魉,无以容其奸;夜叉罗刹,不得肆其暴。矧此清平之世,坦荡之时,而乃变幻形躯,依草附木,天阴雨湿之夜,月落参横之辰,啸于梁而有声,窥其室而无睹。蝇营狗苟,羊狠狼贪。疾如飘风,烈若猛火。乔家子生犹不悟,死何恤焉;符氏女死尚贪淫,生可知矣。况金莲之怪诞,假盟器以成形,惑世诬民,违条犯法。狐绥绥而有荡,鹤奔奔而无良。恶贯已盈,罪名不宥。陷人坑从今填满,迷魂阵自此打开,烧毁双明之灯,押赴九幽之狱,沉沦阴臀,永无出期。判词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即见此三鬼,悲啼踯躅,为将吏驱而去。道人拂袖入山。明日众姓往谢之,不复可见,止有草庵存焉。急往玄妙观访魏法师,而审问其故,其法师则已病暗哑,不能言矣。
南楼美人
葑溪刘天麒,少尝中秋夕独卧小楼。窗忽自启,视之,一美人靓妆缟服,肌体娇腻,真绝色也。天麒恍惚,不敢为语。已而揽其裾,乃莞尔纳之。天麒曰:“敢请姓氏,终当请媒以求聘耳。”美人曰:“妾上失姑嫜,终鲜兄弟,何聘乎?汝知今夕南楼故事,只呼南楼美人便已。”天曙,瞩曰:“君勿轻泄。妥当终夕至。”语讫,越邻家台榭而去。自是每夜翩翩而至,相爱殊切。一日,天麒露其事于酒余,人曰:“此莫非妖也,君获祸深矣。”迨夕,美人让曰:“妾见君青年无偶,故犯律而失身奉君。何泄我枢机,致人有祸君之说。”遂悻悻而去。将岁杳然。天麒深忿前言,但临衾拭泪而已。至明岁秋夕,尝忆前事,楼中朗吟苏子瞻《前赤壁赋》云:
桂掉兮兰桨,击空明兮流光,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歌未罢,忽美人仍越台榭而至,曰:“妾见君朝夕忧忆,又为冯妇。”相与至夜半,美人潜然泣曰:“风情有限,世事难遗。闻君新婚在迩,今将永别。不然,不直分爱于贤配,抑将不利于吾君。”天麒稍悟。犹豫间,美人不见矣。天麒婚后,更无他异。
法僧遣祟
湖州郡学倪升,成化丁酉,假读一僧舍。壁间忽辟双扉。升讶之,曰:“人耶?鬼耶?”叩之,漠无人踪。谛视之,一少女态貌整秀,衣饰黯淡,真神仙中人也,升不能制,窃谓曰:“仆素无红叶之约,而乃有绿绮之奔,竟不识有是缘乎?”女闻之,怫然曰:“尔谓之红叶之约韩翠,比妾则亦已矣;以绿绮之奔,卓文君比妾谬哉!”升再拜谢罪。是夕遂款一宿。女嘱曰:“以 君文学之士,故千金之躯,一旦丧于今日。慎勿泄露。终当为箕帚妾耳。”乃赋二律诗曰:
窗掩蝉纱怯晚风,碧桐垂影路西东。
自怜燕谷无春到,谁信蓝桥有路通。
良玉杯擎鹦鹉绿,精金带束荔枝红。
鸳鸯帐里空惊起,羞对青铜两鬓蓬。
又云:
梦断行云会晤难,翠壶银箭漏初残。
鸳鸯倦绣香犹在,翠扇题诗墨未干。
满院落花春事晚,绕庭芳草雨声寒。
掌中几字回文锦,安得郎君一笑看。
自是胥宇经旬不返。父窃室视之,见其子或语或笑,或起或仆不一,始知其为妖炫也。密速杭招庆掸师方公。夜,方建坛,仗剑危坐。见有一美人哀祈曰:“氏本守未某枢密使之女,缘私忿而殁,魂魄未散,是成祟耳,愿冀宥之。”师即剑堕至一地没。平旦,启土丈余,一棺中女子,面色如生,其颡多。亟投诸火,秽气入人脏腑,甚不可逼视。升疾始愈。
吴小员外
赵应之,南宋宗室也。偕弟茂之入京师,与富人吴小员外日日纵游。一日,至金明池上。行小径,得酒肆。花竹扶疏,器用整洁可爱。寂然无人,止一当垆少艾。三人驻留饮酒,应之招女侑觞。吴大喜,坐间以言挑之,欣然相允,共坐举杯。其父母自外归,女亟起。三人兴既败,辄舍去。时春已尽,不复再游。但思慕之心,屡形梦寐。
明年,相率寻旧游。至其处,则门户萧然,当垆人已不见。乃少坐索酒,询其家曰:“去年过此,见一女子,今何在?”翁温颦蹙曰:“正吾女也。去岁举家上冢,是女独留。吾未归时,有轻薄三少年来饮共坐。吾薄责之,女悒快数日而死。屋侧小丘,乃其冢也。”三人不复问。促饮言旋,沿路伤叹而已。将及门,见一女幂首摇摇而来,呼曰:“我去岁池上相见人也“员外得非往我家访我乎?我父母欲君绝念,诈言我死,设虚冢相疑。我一春望君,幸而相值。今徙居城中委巷,一楼极宽洁,可同往否?”三人喜甚,下马偕行。既至,则共饮,吴生留宿。往来逾三月,颜色渐憔悴。其父责二赵曰:“汝向诱吾子何往?今病如是,万一不起,当诉于官。”兄弟相顾悚汗,心亦疑之。闻皇甫法师善治鬼,往谒之,邀请同视吴生。皇甫望见大惊曰:“鬼气甚盛,祟深矣!宜亟避之西方三百里外,倘满百二十日,必为所害,不可治矣。”三人即命驾往西路,每当食处,女先在房,夜则据榻。到洛未几,适满十二旬。会谈酒楼,且忧且惧。会皇甫跨驴过其下,拜揖祈请。皇甫为结坛行法,以剑授吴曰:“子当死。归试紧闭门,黄昏时有击者,无问何人即斫之。幸而中鬼,庶几可活。不幸杀人,即当偿命。均为一死,或有脱理。”吴如其言,及昏,果有击门者。斫之以剑,应手仆地。命烛照之,乃女也,流血滂沱。为街卒所录,并二赵皇甫师皆系狱。狱不能决,府遣吏审池上之冢。父母告云已死。发瘗视验,但衣服如蜕,无复形体。遂得脱。此事与婚姻类胡氏子,及吴令女事相类,盖久则成人矣。
田洙遇薛涛联句记
五羊田洙,字孟沂,洪武十六年甲子四月,随父百禄赴蜀成都教官。洙清雅有标致,书画琴棋,靡所不晓。诸生日与嬉游,爱之过于同气。凡远近名山胜境,吟赏殆遍。常曰:“吾生,平懒事声利,但常得好处,登临足矣。”明年秋,百禄将遣回,洙母不忍舍,乃曰:“儿来未久,奈何便去。旦官清毡冷,路费艰难,公宜三思。”百禄乃谋于诸生之亲厚者,使开馆于人间,一则自可读书进学,一则藉俸金为归计。诸生深幸洙留,遂荐于负郭大姓张氏。次岁丙寅,正月十八日设帐,庠序朋好,群送以往。张大喜,开宴,待为上宾。且媚百禄曰:“令嗣晚间免回,可令就宿舍下。”百禄许之。
至三月花晨,洙鲜衣归省。偶经一所,境甚幽偏,山下皆桃树,花方盛开。洙爱之,躇立徘徊。忽见桃林中一美人,延伫花下,洙不敢顾而去。后复经从,美人必在门首。一日洙过,偶遗所得俸金,美人命婢拾以还洙。洙感激,明日诣谢。至门,丫鬟入报曰:“前遗金郎来矣。”请入内厅,美人出相见,笑问曰:“君非张运使宅西宾乎?”洙曰“然”,且谢还金事。美人曰:“张氏一家亲戚,彼西宾,即我西宾。奚谢为?”洙起揖曰:“敢问夫人名阀为谁,与敝东何亲?”美人曰:“夫为平姓,成都故族也。妾文孝坊薛氏女,嫁平幼子康,不幸早卒,妾独蠕居。”坐久,茶至再,洙辞出。美人留之曰:“今夕且宿寒舍。若盛东知君在此,而妾不能为一款曲,惶愧殊甚。”即陈酒馔,设二席,与洙耦坐。坐中劝酬极至,语杂谐谑。洙以其张氏姻娅,不敢少纵。美人曰:“闻君倜傥俊才,雅能赋咏,何至作儒生酸乎?妾虽不敏,亦颇解吟事。今既遇赏音,而高山流水,何惜一奏。”因尽出其家所藏唐贤遗墨示洙。其中元稹、杜牧、高骈诗词手翰尤多,皆真迹,炳然如新。洙玩之不忍释手。美人麾婢撤去旧俎,再出佳肴,中多异味,不能识。取玻璃杯酌洙。洙口占一诗曰:
路入桃源小洞天,乱红飞处遇婵娟。
襄王误作高唐梦,不是阳台云雨仙。
美人曰:“佳则佳矣,然短章寂寥,不足以尽兴。用落花为题,共联一首如何?”诛曰:“谨如教。”美人唱曰:
韶艳应难挽,芳华信易调(薛)。缀阶红尚媚(田),委地白仍娇(薛)。坠速如辞树(田),飞迟似恋条(薛)。藓铺新蹙绣(田),草叠巧裁绡(薛)。丽质愁先殒(田),香魂痛莫招(薛)。燕衔归故垒(田),蝶逐过危桥(薛)。粘帙将露(田),冲帘已起飙(薛)。遇晴犹有态(田),经雨倍无聊(薛)。蜂趁低兼絮(田),鱼吞细杂(薛)。轻盈珠履践(田),零乱翠钿飘(薛)。鸟过生愁触(田),儿嬉最怕摇(薛)。褪英浮雨涧(田),残蕊漾风潮(薛)。积径教童扫(田),沿流倩水漂(薛)。媚人沽锦瑟(田),瀹茗入诗瓢(薛)。玉貌楼前堕(田),冰容梦里消(薛)。芳茵曾藉坐(田),长路或迎(镳)(薛)。罗扇姬盛瓣(田),筠篱仆护苗(薛)。折来随手尽(田),带处近鬟焦(薛)。泥犹凄惨(田),瓶空更寂寥(薛)。叶浓阴自厚(田),蒂密子偏饶(薛)。岂必分茵席(田),宁思上砑硝(薛)。香余何吝窃(田),佩解不烦邀(薛)。冶态宜宫额(田),痴情妒舞腰(薛)。妆台依浪拂(田),留伴可怜宵(薛)。
联成,美人出小笺写之。写讫,夜已二鼓,延入寝室,自荐枕席,鱼水欢谐,极其缱绻。枕边切切叮咛洙曰:“慎勿轻言。若贤东知之,彼此名节丧尽矣。”次日,以卧狮玉镇纸一枚赠洙,送至门外。曰:“无事宜来,勿效薄幸也。”洙还,遂绐馆东曰:“老母相念之深,必令归家宿歇,不敢留此。”馆东信之。洙由是常宿美人所。逾半年,人无知者。惟赏花玩月,举白弄琴,曲尽人间之乐。
一夕,与洙论诗曰:“唐人喜作回文,近时罕见。”洙曰:“惟夫人柔情幽思,谈笑为之。若予荒钝,无复措辞。”美人笑曰:“请试命题,以求教益。”洙遽曰:“四时词也。”美人即赋诗曰:
花朵几枝柔傍砌,柳丝千缕细摇风。
霞明半岭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树松。
凉回翠辇冰人冷,幽心清泉夏井寒。
香篆袅风青缕缕,纸窗明月白团团。
芦雪覆汀秋水白,柳风凋树晚山苍。
孤灯客梦惊空馆,独雁征书寄远乡。
天冻雨寒朝闭户,雪飞凤冷夜关城。
鲜红炭火炉围暖,浅碧茶瓯注茗清。
洙听罢,叹其妙敏。将濡毫属和,美人曰:“正所谓木桃琼瑶,敢望报乎。”洙答曰:“真乃是白雪阳春,难为和耳。”亦赓四韵曰:
芳树吐花红过雨,人帘飞絮白惊风。
黄添晚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瓮水凉消暑,藕浸盘水翠嚼寒。
斜石近阶穿笋密,小池舒叶出荷团。
残日绚红霜叶赤,薄烟笼树晚林苍。
鸾书寄恨羞封泪,蝶梦惊愁怕念乡。
风卷霜篷寒罢钓,月辉霜柝冷敲城。
浓香酒泛霞杯满,淡影梅横纸帐清。
美人且读且笑曰:“绝妙好词。但两韵俱和则善矣。洙曰:“君子不欲多上人,且输一筹耳。”洙因曰:“蜀中山水奇胜。自昔以来,多产佳丽。若昭君、文君、薛涛辈,以夫人方之,绐迹有优劣乎?”美人曰:“昭君远嫁胡沙,卓氏当垆可耻。貌美命薄,俱受苦辛。使子遇薛涛,亦不啻如今日也。由是言之,固为优矣。”洙曰:“涛妓女,何敢上拟夫人。但其容貌,亦可谓难得者。余尝读秦再思《纪异录》云:‘高千里镇蜀,尝开宴,改《一字令》曰:“口,有似没量斗。”涛曰:“川,有似三条椽。”高曰:“奈何一条曲?”涛曰:“相公尚使没量斗,穷酒佐,三条椽有一条曲,又何足怪?’”妇人敏捷,诚未易比。”美人曰:“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特嬉笑之语尔,若其:‘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云万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之作,可以伯仲杜牧。而尤善制小笺,至今蜀人号‘薛涛笺。而子以妓女薄之,非知涛者也。”后洙馈以北珠耳一副,美人谢曰:“谨当佩服,永以为好。”
久之,洙以母病,遂辍讲,归侍汤药。如此三月余方愈。美人讶其久不来,恐有他遇,乃作《折齿曲》怨之。会洙母疾愈,复入斋。是夕,即造美人所。美人迎谓曰:“何别久也?”洙以实告。美人曰:“三月不违人,今违人三月矣。”洙戏之曰:“‘三月不知肉味’,知肉味在今夕矣。”谈谑间,出前曲示洙。曲曰:
黑铅铸剑难为锋,碧芰制衣宁御风。
饮漆阿胶忽纷解,清尘浊水何由逢。
请看绿草南园蝶,并宿花房花亦悦。
鸳鸯头白不相离,那学秋胡便长别。
东邻美女红玉梭,雪缕凤机成素罗。
雨意云情肯轻许,纵然折齿将如何。
深深永巷闲风月,锦帐兰缸泪如血。
血点年深久尚红,至今洒在同心结。
洙爱其才色,眷恋益深。美人亦重洙文采,倾竭不吝。谓洙曰:“向时联句,未尽高情。今夕当轻弹曼舞,浅酌微吟,再成一首,庶见吾二人敌也。”乃以睡鸭炉香,红虬脯荐酒,钩帘望月,并坐前楹。洙曰:“昔韩昌黎与孟郊有《城南联句》、《斗鸡》、《石鼎》、《秋雨》等作,宏词险韵,脍炙人口。今兹之赋,宜命作《月夜联句》,以五十韵为率,夫人然之否乎?”美人曰:“吾意也。”洙乃请美人先赋。曰:
庭月如铺练(薛),池星似撒棋(田)。天空河影澹(薛),时换斗梢移(田)。梨枣低垂树(薛),藤萝密护篱(田)。草纷萤火乱(薛),干偃鸟巢欹(田):怪石形疑魅(薛),芳花色胜姬(田)。髹盆凉沁水(薛),纨扇净摇飓(田)。双陆收骰局(薛),琵琶上练丝(田)。砌蛩声远近(薛),檐马响参差(田)。银作弹筝甲(薛),鼍为冒鼓皮(田)。秋筠斜织簟(薛),暑葛薄裁(田)。宿雁栖还起(薛),飞禽下复疑(田)。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