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子藏 · 笔记

萤窗清玩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6 分钟 · 13 / 22

会员可开白话

见戏为妙。”复又书一首以明志云:

十丈红尘扫却开,悔教今日误怜才,

瑶池不许狂风度,深锁重关上绿台。

生阅竟,付与秋月登录,因和一绝,以解玉环之意云:

自古同心解不开,况逢国色与天才,

虽然浪说高唐事,争逐区区下镜台。

玉环复成一绝,传与刘生曰:“国色天才,固堪相爱。但礼法所在,宜共闲之。生接诗读云:

羞颜素掩几曾开,深泥郎君不世才,

明月未堪厢下待,神交惟在望英台。

生失笑曰:“得小姐神与之交,虽死黄泉实为无憾。”乃和成,唤春花递与玉环。其诗云:

一种春心两样开,深闺何事苦招才,

古来薄命知多少,酷惜明妃去紫台。

玉环见诗,笑谓生曰:“君为明妃惜,吾则为明妃幸,何也?使明妃紫台终老,亦不过大汉一宫人。何如一曲琵琶令,千载文士骚人,凭吊于无穷也。”言未已,而诗已成。

碧桃初破柳初开,红绿丛中各逞才,

低首自怜春色好,却离露井与章台。

生得诗,看曰:“今日红绿初匀,促膝谈心,何章台露井之足云离也。”因和之云:

有情连理亦同开,何况奇香值异才,

自古莺花终有主,莫教纷散落泉台。

玉环曰:“君才自高,终为莺花所累。”因又书一绝云:

清思异境自天开,七步翻成八斗才,

学海骊珠惊独得,知君终与属兰台。

生看罢曰:“蒙卿过褒,愧赧弥甚。”遂和云:

桂林曾诩一枝开,今日方惊咏雪才,

才子若非班马辈,断难握笔到鸾台。

玉环接诗,谓秋月曰:“今日遇文坛飞将,刀笔困乏,不能敌矣。汝盍代我接战一场。”秋月乃临笺成一绝云:

几度红窗绣幕开,何缘叨遇冠天才,

愿教青帝常为主,柳绿花红卖酒台。

生见诗喜曰:“娘子诗意,颇慊鄙怀。”因和成,令秋月登录。

青眼垂兮碧眼开,幸逢佳会愧无才,

卿如有分终怜我,应与重游弄玉台。

时秋月录毕,喜而赞曰:“合观诸作,真可谓锦绣之口,星宿之胸,金玉之音,刀锋之笔。其声大而远,其词丽而工。吐珠玉于行间,神惊鬼泣。拨烟云于纸上,斗落星寒。擅五字之长城,倒三江之巨水。镂金错采,何殊陆海潘江。拾翠剪红,颖异春椒秋菊。笔参造化,直追踪俊逸参军。思入风云,更媲美清新开府。跨青兰之小技,凌红杏之雄才。登李杜之骚坛,殊堪并驾。入刘陶之艺苑,更可齐驱。”刘生听了,暗叹其举口成章。因问曰:“二位娘子,不知何时而学,却也成如许奇才。若无小姐,则二位也可冠绝一时了。”秋月曰:“吾等久侍小姐笔砚间,岂不闻近朱红,而近墨黑乎。”生喜色曰:“满亭才丽,触目琳琅。今日遭逢,可谓毕生大幸。”时大家交相赞羡。春花曰:“吾等何足道,昔金月娥有侍儿小莺者,其在此伴读时,博洽多能,尤出吾等之上哩。”生听了,愈叹慕不已。时正谈得酣畅,玉环就教春花回取酒馔,与生酌之。并令秋月、春花隅坐侍宴。

酒至数巡,春花不觉掩口失笑。生问:“娘子何故见哂?”春花笑曰:“婢子因饮酒食肉,便想起一桩笑事,所以可笑。”生曰:“既有可笑之事,何不说来一笑。”春花曰:“昔有一痴翁,每自谓其精通论语。平日一举一动,总要效着论语的话头。一日拿着一本论语,白文乱天喊读。其子呼食饭,不出。问其故,答曰:‘吾要学夫子个发愤忘食哩。’至晚,子又呼食饭。翁虽出食,却两口而止。子又问其故,翁曰:‘吾要学君子食无求饱哩。’次日,其子以翁食,少以肉供之。而翁却不食肉。子又问其故,翁曰:‘吾要学论语那句不食肉哩。’其子沉思曰:‘论语中何曾有不食肉这句书?’翁怒叱曰:‘汝狗才读盲书眼,怎么这句书就想不起来。待我念与尔听,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这句非不食肉么?’其子笑曰:‘错将几个不食字,连下读了。’翁不服曰:‘理解宛然,怎说读错。’一日,翁卧病,其子以药汤进之。翁不肯服,其子问:‘何不服药?’翁曰:‘吾要学论语那句,死而无悔者。’其子曰:‘无理之句,何必学之。’翁曰:‘圣人之言,如何无理?’后翁竟以疾而亡。小婢念及于此,是以笑耳。”刘生听了,笑个不休。

玉环顾生曰:“这妮子雅善滑稽,每出一言,往往令人喷饭。”春花曰:“昔又有一童,最善滑稽。每对人都称自己尽通三教。一日有人问曰:‘汝既尽通三教,汝谓儒家夫子是何人?’童应曰:‘夫子是个女人,观夫子所云,我待价者也。若非女人,何以待嫁。’人又问曰:‘释家释迦是甚么人?’童复应曰:‘释迦也是个女人,观金刚经云:跌坐4坐。若非女人,何以有夫有儿?’又问曰:‘道家老子是甚么人?’童仍应曰:‘老子也是个女人,观道德经所云:吾之所患者以吾有身也。若非女人,何以有身?’”

刘生曰:“滑稽之言,全在无理中说得有理。所以可恶而复可笑。”玉环曰:“这妮子,任尔举一件物,他都说得一般笑话来”生曰:“既如此,今日饮酒,就说酒中一句笑话罢。”春花曰:“昔有一人好嗜酒,一日与众酒徒入一酒家。窥见床下置一旧瓦壶。以手探拿之,壶颇重,以壶藏有酒也。喜甚,以口微吸,却是一壶宿溺,臊臭不堪。自思曰:‘吾既错饮此溺,还要诳他们饮之,方不被他们取笑。’于是连声称曰:“好酒,好酒。’中有一个也好嗜酒的,听得口中流涎。接过壶来吸之,觉臭气通肠,亦知是溺也。因也诳之曰:‘果然,好酒。尔们何不尝尝?’又有两个夺壶争饮。于是鳞次诳去,到最后一个,将壶中的溺不觉啜得干干净净了。大家心中明白,暗自叫苦。却又面面相视,不敢做声。”

时春花说到此处,刘生已笑倒几上。春花曰:“陆士龙何善笑如此?”刘生曰:“娘子有此聪明,若用之于文章一业,当有大可观处。”玉环曰:“他也曾学过文章,但都是嬉笑怒骂之作。曾见其幼时作有时文一篇,是吾老矣三字题,还记其后比云:目不睹日月之色,耳不闻雷霆之声。视听徒思,莫辟残年之聋聩。而回忆千驷驰驱之日,真觉血气之既衰也。则抚耄期之朽骨,而蜂须鹤发,已不堪对镜而徘徊。腰也,而若弓之弯。背也,而若驼之负。鞠躬尽瘁,空嗟晚岁之艰难。而回念琅玡游豫之时,真觉精神之顿减也。则缅暮景之残躯,而鲐背龟形。窃不禁临流而慨叹嗟乎。人非似玉,伤鸠杖之空扶。齿欲成珠,痛鸡肋之莫嚼。今而后,吾惟愿衣帛而食肉焉可耳。”

生听而笑曰:“游戏嘲哂,妙语解颐。其云千驷驰驱、琅5游豫,更能切合景公着想。”玉环曰:“妾自与月娥赋别之后,闲愁郁结,寂寞无聊。幸得他们嬉笑排解耳。”正说间,忽有白公侍儿来,说老爷叫唤小姐。玉环乃匆匆而去。

刘生亦匆匆而回,是晚对烛萦思,终以不曾剖一心腹为恨。少焉东方月出,溶溶素女斜倾,出海之盘皎皎。姮娥高挂飞天之镜。玉环是夜有感不寐,偶与春花、秋月赏月花间。俄闻琴声泠泠然,沨沨然。自得月堂风送而出。缓急疾徐,音韵清绝。玉环侧耳曰:“此刘郎所鼓也。”乃偕春花等,潜往窗外听之。但闻唱西厢调云:“况是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昨夜池塘梦晓,今朝阑槛辞春。粉蝶怎沾飞絮雪,燕泥已尽落花尘。系春情短柳丝长,隔花人远天涯近。有多少六朝金粉,三楚精神。”唱毕,抚琴而叹曰:“琴呵,可怜尔无知音赏呵!尔盍与我送个好音,到我那小姐玉雕成,粉捏就的耳朵儿里者。小姐呵!尔那里知小生吃的甚苦呵!”玉环听得柔肠寸断,不觉长吁一声。生闻而惊喜曰:“窗外其有子期耶?”乃舍琴而出,即视之乃玉环也。

生喜色曰:“月色融融,花阴寂寂。小姐夜半至此,不知有何妙意,见教小生。”玉环曰:“无心而来,无心而去。那有甚么妙意。”生无可着语。玉环又曰:“所谓隔花人远天涯近者,指何人耶?”生曰:“请小姐试思之。”玉环曰:“莫非欲以西厢事相待否?”生曰:“非也,此不过因春惜春,以曲奏曲。岂故为小姐而云然耶。”玉环吁曰:“虽然君子多情,莫谓佳人无意。君云尔者,果其为春计耶?抑其为妾计耶?倘有深情,何妨共剖。”生曰:“忆自梦中一接,花下一迎,隐恨幽情,不堪言喻。倘不以刘昭为可弃,乞早决一主意,以慰终身饥渴之思。不然苦恨交深,恐终为情而死耳。”玉环恻然曰:“佳人才子,畴独无情。妾之思君何异,君之念妾然。女流不足以谋事,乞君速倩月老,以约良缘。庶几燕婉之求,不致鸿离于鱼网也。”生大喜曰:“金玉之音,是由久旱而逢甘雨者也。定当尽心图事,以了宿缘。断不肯两美相逢,等诸画饼也。”

时秋月在旁,微笑而吟曰:“劝君莫结同心结,一结同心解不开。”生聆而笑曰:“然则娘子独无相爱之情耶?”秋月曰:“爱则有之,情实无也。”生曰:“草木无情,娘子其草木同类否?”秋月叹曰:“非谓此也,第以用情而得慰其用情之心,则情固足为妙事。用情而或拂其用情之念,则情转足以累人。古如飞烟悬梁,尾生抱柱。未始非因情致死也。夫用情而至于死,又何如无情之草木,自生自植,漠不相关者之得大自在哉。”生曰:“此意谁不晓来,只是男女之间,其一种欲芥情根缠绵固结。有刀割之而不断,锯解之而不开者,又何容人之用不用耶?”玉环亦曰:“男女之情,圣人不免。试即情之一字而推广之,则凡君敬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唱妇随,无非本至性至情之所流贯而致者也。使以情而用之,家则阋墙之衅不兴而家齐矣。以情而用之,国则争战之风不作而国治矣以情而用之,天下则万民温厚,四海雍和而天下亦平矣。又孰谓情之不可用哉。”

春花在旁抗声曰:“这何必与他论,他只管嘴上说得好听耳。他昨夜与我同寝时,曾谓我云:‘吾观刘郎,那种风流,令人倾爱入骨。若得他伴过三夜,便教死也甘心。’此非他也乐为情死么?”生与玉环听了,鼓掌齐笑。惟有秋月含羞带怒,无限娇羞。生抚其背曰:“佳人果尔有情,将与相伴百年,何止三夜而已。”春花戏且笑曰:“若伴至百年,他便是千死万死,亦必甘心了。”秋月醋意曰:“尔也谩谓无些陋态,昨夜不知何人,钻入被窝时。咬牙切齿,把我腰股紧紧抱住,左擦右捱。问他何故如此?他笑应曰:‘我把尔当个刘郎看。’”秋月说到此句,不觉也失笑起来。生听而笑曰:“二位均有深情雅意,只怕小生福薄,不能消受恁多。倘有因缘,誓不忘也。”时立谈许久,玉环复以婚约叮咛。乃徐步曰:“露湿罗衣,妾不堪矣。请安寝。”遂各散归。翌日生复俟玉环于一镜亭,不遇而返。

越数日,生甫晨起。闻外面有叩窗声,启视之,则春花也。生惊喜,叩其来意。春花以双柑进之,具道玉环相馈之情。并示得成双而甘心之义。生曰:“吾向重访小姐,望空一遭。不知小姐寝坐之间,可曾念及小生否?”春花曰:“小姐近日,欲吟诗而兴不畅。欲弹琴而韵不调。或伏枕而沉思,或倚栏而浩叹。正所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者也。”生甚为感激,方欲畅谈。忽白公之子白凤翔,直诣小房。呼曰:“子章兄安在?”生急令春花潜退,徐徐掩窗。乃出应曰:“在此,何故见召。”凤翔曰:“刘伯伯遣使至,宣兄急回。”生惘然如有所失。答曰:“既是家君宣召,定当速归。”乃呼使者问召归之故?使者曰:“因太老爷闻说,吉安府为流寇所掠,念着一个故友,欲令少老爷往探一遭。”生听个明白,方才入辞白公。时白公病已渐痊,但说任从尊便。且亏劳刘生不已。

生乃按备鞍马,作别起行。出了外门,穿入竹径。忽见春花旁立以待,着词曰:“小姐闻君有远行之举,特命小婢至此嘱咐,劝君速去速回,切勿耽阁流连,以误大事也。”生恻然曰:“事在怆忙,正恨未能话别。乞代启知小姐,说小生暗然魂消也。”春花曰:“山高水阔,珍重为佳。望勿忧虑伤躯,致为风露所犯。”说讫,袖出一绣包,递与生曰:“此小姐近日所制,正欲奉赠郎君,聊作饯仪,以为记念。言尽于此,君其行矣。”遂取径潜步而回。生犹回望楼园,唱叹数四,方才策马。路上将所贻绣包玩之,却绣着一对鸳鸯,缠绵交颈,欲为异日之兆也。旁有小字两行云:“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暗赞曰:“细意熨贴,可称绝妙针神。薛灵芝有此巧工,无此妙想。”因悬佩于衣襟间。

归至府城,入见刘公。禀复问候毕,公命坐曰:“迩闻吉安流寇打劫,为父有一知交在彼。系府籍杨柳村人,姓杨讳谷字式亭。旧在京都,最为厚契。一向契阔已久,未曾探个居处。目今流寇横行,又未知如何下落。为父欲令汝往探一次,以尽朋友思念之情。但须处处小心,勿贻而父挂虑耳。”生再拜曰:“谨承严命。”次早携仆按马,望吉安而来。数日之间,已抵府境。

明日投刺以谒杨公,公接其柬曰:“温陵年侄刘昭顿首拜。”大喜,整冠出迎。遣诣客堂,分宾而坐。茶毕,杨公开言曰:“令封翁别来无恙?”生对曰:“幸蒙尊顾,颇获平安。”杨公叹声曰:“愚叔自与尊君隔别以还,寝寐萦怀,与时俱积。今日一见贤侄,宛然如对刘兄。悲喜交集,少慰离忧之感。”生亦致刘公离索之思,并慰问患难之意。杨公曰:“厚蒙令尊君顾问,愈令愚叔感激难忘。因敝邑近岁凶荒,邑中饥民,结巢夺食。去岁冬际,却招动数千海寇,虏掠村墟。郡中遭害者,不可胜数。愚叔纠合近方乡勇之众,并力御贼,至今颇获安全。然残暴未休,终觉一无宁日以安耳。”生亦为之太息。杨公曰:“向闻贤侄,琼林得意。授职词林,正堪脱颖而出。怎么急流勇退,匿迹归家何也?”生以刘克宽谋奸事发告之。杨公听了,顿动爱国忧君之念,慨叹至再。及晚设宴待生,劝盏殷勤,备极款洽。既毕,宴寝生于映雪斋。生对烛未眠,兀无聊赖。闲将书匣偶捡,忽见素纸一幅。抄录有古风一篇,题曰:螺川遇寇有感。其诗云:

螺川寇盗如蜂集,四望云山烽火急,

寥寥附郭数江村,戈戟林林旌旗立。

寒烟溟漠绕连营,远近悲笳彻夜惊。

万骑千乘逐尘雾,无边剑气与班声。

可怜若辈奇男子,前领精军操毒矢,

同驰虎卫来沙坡,戮力攻坚马前死。

鼓衰刀折人忙忙,红血和霜沥战场。

悲风万里哭声绝,魂魄沉沉曛夕阳。

妻孥相对不胜愁,日日倚门望戍楼。

白雪片片人何在,千家涕泪相和流。

旄倪络绎尽惊窜,远近仳离聚又散。

几回相望未相逢,不知谁存谁蒙难。

人生自古岂不没,何至沙场为枯骨。

嗟嗟翘首问天公,何时兵革才休息。

诗后写:螺川才女金月娥作。刘生看遍,又惹起爱慕月娥一点深怀。暗想:“月娥每作一诗,往往令人传写如此。不知何日天公有眼,使得风吹来、水送去,见他一面否也。”居半月,生终以玉环所约为虑,乃向杨公辞归。公固苦留,而生意甚决。既出府境,取路西昌。生以名区,暂为淹滞。时值四月八日,村寺僧民设龙华之会。生尽日游赏,路上有感。偶成一诗:

八日龙华会,群开浴佛场,

九真呈宝相,五水注灵香。

薄饼终朝设,回幡尽日扬,

马蹄轻践处,肠断又梅黄。

居无何,忽有海寇数万余,由清江弥漫而至。泰和、龙泉、吉水诸邑,联络不绝。生怅归途隔塞,复返吉安。杨公曰:“贤侄若听吾言,何至空劳跋涉如此。”生自是复寓于映雪斋,独居寡俦。思归愈切,恨不得生就双翼,飞向于玉环之前也。偶一日,杨公外出,倍觉无聊。乃挟矢持弓,绕林射雀。适一雁至,生挽弓搭箭,飕的射之。中其胸,而雁未毙,伏叶少歇,带箭奋飞。忽落忽腾,约二里许而止。生愤甚,取径追来。比至树边,而雁堕矣。生驻足一望,却原是满林竹柳,遮掩着一所孤村。村前一庄,尤为壮丽。亭堂楼阁,高敞入云。珠箔银屏,灿同仙府。而外面鲜花缀户,弱柳横窗。竹籁松声,清韵远致,真胜境也。

生怜红惜绿,赏玩流连。闲步间,忽闻有声滴滴然笑曰:“小莺,尔看这榴花开得好呵。古谓五月榴花照目红,似为今日咏者。”生聆而知为尤物也。着意窥之,不见。潜步窥入,又不见。顿足曰:“闻其声,而不见其身何也?”正在怅望,忽荼0架下,走出一绝世佳人,细步飘摇,娇柔欲倒。笑逐一蝶,举扇拍来。生视之,真个似玉生香,如花解语。不觉情狂志荡,遂戏曰:“此探花郎也,怜之,怜之。”那佳人惊退花间,以团扇自蔽。却又微露半面,窃窥刘生。刘生看得满胸痴痒,信口吟曰:

谁家美女独婆娑,玉脸凝香淡扫蛾,

想是长天风猛浪,月宫吹落小嫦娥。

那佳人听了,嫣然微笑。把扇一招,令那侍女近前。沉沉吟吟,似是吩咐些话。那侍儿点头会意,走向生前。作色曰:“何处狂徒,怎么擅入桃源重地。”生揖而进之曰:“小生姓刘讳昭,字子章。系闽中建宁府崇安县人。幼诞天聪,才名素著。年甫十六,早捷南宫。计服职翰林者两载矣。时以朝廷多故,乞假归家。而家君适擢瑞州,是以随任到彼。因旧岁贵邑遇盗,家君命生至此探一故交。射雀闲游,误犯贵禁,幸为宽恕。”侍女问曰:“所谓故交,是何人也?”生答曰:“杨柳村杨式亭是也。生居此半月,归抵西昌。适遇流贼弥漫,归途隔塞。是以复返在此,寓于映雪斋中。终日悬悬,非得已也。”侍女改容曰:“然则郎君乃当世名流,我小莺有眼无珠,冒渎尊驾,岂非得罪。”生惊喜曰:“娘子既系小莺,则那小姐莫非金月娥否?”小莺曰:“然也,何以知之?”生叹声曰:“生自睹小姐之佳作,闻小姐之芳名。爱慕深情,有如山海。恨不得逢迎一面,以慰断肠裂腹之思。今日赏识春风,真觉悲欢之交集也。”言讫,潸然泪下。小莺也叹声,转去禀知月娥。只看那月娥,听了小莺禀复,不觉愁锁双蛾。沉思半晌,复又吩咐,令小莺进谓刘生曰:“小姐有言,郎君洵妙人也。但闻声见作之言,实难骤解。本欲奉问,以晰狐疑。然此间内外猜嫌,实非男女接谈之地。请君暂退,倘异日逢迎有幸,定当诘个因由耳。”言讫,回挽月娥,冉冉而去。穿过竹径,闪人小门。忽闻呀的一声,已觉双扉尽掩。生犹痴恋不置,踵诣门前,欲呼而不敢则声,欲见而无从钻目。徬徨眷恋,低徊而叹息者久之。顾盼间,忽见门外粉墙上,书有绿字一行云:

新妆初罢下楼东,戏逐流莺入树丛。

字盖揉叶汁书也。生知为月娥所题,却为甚两句而止。因亦取叶汁续成一绝云:

行到鸾台深锁处,一枝浓艳笑春风。

写毕自吟自语一会,忽笑曰:“珠帘一隔如万重山,便在此哭到明朝,终也无人怜惜耳。”乃拂袖而归,路上自思曰:“我看那月娥也,果然梦中所见。然昔但望风吹来、水送去,谁知却是雁引去蝶招来也。”

时月娥与小莺,虽闪入小门,将扉掩住,却从门隙,窥生举动。见他自言自语光景,不觉都暗笑起来。须臾,回房,谓小莺曰:“我看此郎,有宋玉般情,梁鸿般信,潘安般貌,司马般才。所遇如此人,可谓九泉无恨。”小莺曰:“小姐莫非拔选卢储否?”月娥叹声曰:“人遐室远,谁与图全。空怜薄命佳人,枉遇多情才子耳。”小莺曰“既有深情,盍效红拂故事。”月娥不悦曰:“子欲我改装私奔耶?月娥何人,肯为此事否。”小莺曰:“否,小婢劝小姐改装以图,非劝小姐改装以奔也。”月娥问曰:“怎么图法?”小莺曰:“我想小姐生长深闺,虽戚族居邻,罕曾识面。就那刘郎,今日一顾,也未必识认得真。小姐何不改换男装,以与刘郎一会。逮谈到情洽处,然后问他婚姻之事。如他既有闺人,则亦不必着想了。如曰无之,然后如此如此,打醒他,看他如许痴情,当必欢喜应允也。”月娥曰:“恐被他识破时,能保全璧而归赵否?”小莺曰:“小姐只宜戒闺中之羞缩,学男子之轩昂。岂就遽能识破耶?”月娥曰:“尔盍与我偕往一遭者。”小莺曰:“不可,我方才与他对语,却被他一双利害眼,看得眉发都真。我若相偕,反为所识。”月娥又思量良久,乃决个意思。

明日取出一疋纨罗,制成一套衣裳冠履。是晚黄昏之后,捐开兰麝,束起支鬟。带上峨冠,着上儒服。垂绅执扇,伟然美貌丈夫。闲踱房中,徘徊顾盼。问小莺曰:“可相像否?”小莺在旁,不转睛的呆看。微笑答曰:“像甚像甚。若小姐果然男子,又令我害煞相思矣。”月娥取镜自照,不觉也笑将起来。谓小莺曰:“如此情形,未免羞人答答。于是趁着月色,来抵映雪斋前。左边一窗,灯火辉煌,珠帘高卷。里面书声□哔。读李义山亵词曲云:“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读至此处,杂以嗟叹之声。月娥细听之,知生之念已如此也。乃造窗外,以指微敲。刘生曰:“何人叩窗?左边小门未关,何不进入。”月娥乃旋至,小门开处,直抵刘生寝房。

生闻背后有步履声,回顾之,却是一贵介公子。

同部

其它

艾子杂说
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爱日斋丛抄
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萤窗清玩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