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萤窗清玩
17 万字 · 约 8 小时 6 分钟 · 16 / 22
子藏 · 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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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之胜。相传是篯8之子,长曰武、次曰夷,隐此得道。故曰武夷。又有谓:“昔有神人武夷君者,栖止于此,故曰武夷。汉武帝尝祀之。二说未知孰是。又按山上有峰,曰大王峰。大王峰北,一峰曰幔亭峰。始皇二年,八月十五日。武夷君大会乡人于此。设幔亭,施彩幄,列宝座。空中奏乐,以宴乡人。按此,则后说近是。其山之阳,有□真馆、铁笛亭、石鼓堂、九曲溪、问津亭、朱子精舍等古迹。又有玉女峰、晚对峰、九曲峰、大小藏、三姑石、小桃源、接笋峰,皆避世胜概。诸胜中,则幔亭峰为尤奇。石壁峭然,方正如削。其壁高广十余丈,上有朱子手书幔亭二字,方广各二丈。异人羽客,往来其间。
时刘生欲学长生,乃卜隐于幔亭峰下。量度形势,即日鸠工,先筑成了一旷花园。广阔数里,就其现成竹树泉石,杂植异果名花,万绿千红,备极清致。又于花径会通之处,各起楼阁亭台,以为游观息宴之所。楼阁之下,左筑鱼沼,右筑莲池。附视之,则翠盖田田,游鳞竞跃,真胜境也。当园之中,则建以华屋。宏敞壮丽,如宫殿然。左右两廊,各建一堂。彼此朝对,可以互望。堂后大窗四幅,纯用玻璃,使其坐可观园内之花,睡可睹林间之鸟。堂之前,雕栏画槛。俯瞰阶下,尽是瑶草琼花。屋之前,突起一阁,少低于屋,而高出于左右二堂。使外望园中,万绿千红,一一都归眼底。是日夜闲坐之所也。阁之前,朝面而上者,左右各建小花亭。号曰,吹鼓亭。舞女歌姬,处于其上。
时刘生以千金购取良家少女,有丽色而精音乐者八人,充入吹鼓亭。号曰八音,以为昼夜奏乐。一名曰松涛、二曰竹籁、三曰蕉雨、四曰桐风、五曰飞泉、六曰悬滴、七曰晓鸟、八曰秋蝉。又购有丽色而工针线者四人,以制衣裳。一曰锦娘、二曰绣娘、三曰珠娘,四曰翠娘。又购有丽色而善烹调者八人,以司中馈。一曰煮石、二曰餐云、三曰烧丹、四曰调鼎、五曰切玉、六曰和香、七曰含饴、八曰雨粟。又购有丽色而善承顺者十人,以供使令。一曰青山,二曰绿水、三曰好鸟、四曰奇花、五曰光风、六曰明月、七曰晓雪、八曰晴烟、九曰清泉、十曰秀石。以上统玉环、月娥、雪香以下,计所贮佳人美女,共三十七人。玉室瑶房,各居一所,以便游幸。而各房之外,栏阶连属,以便往来。至于园中左侧,却流有一带长河广二丈余。水面平顺,而两岸花柳竹树,交荫蔽天。生于水边多建小亭,以为盥濯游歇之所。由河逆流而上,约半里许,有一幽谷。谷中一溪曰寒溪,木石交遮,虽当酷夏,犹觉寒气凛冽。生倚着石壁筑一台,凌波而起。颜之曰,纳凉台。炎夏之天,则偕美女歌姬避暑于此。又由河顺流而下,约一里许,却又是一泓大湖。名曰龙湖,广十里余。水石交杂,当中有一磐石,方正平坦,出水不过尺余。生又建一亭于上,四面洞豁。额之曰:鉴波亭。当月夜良宵,则偕诸美泛舟,和诗饮酒。而八音诸女,则奏乐以随之。帆随湖转,任其所适而已。
生自是,日与三十七位佳人,游宴于此。琴棋诗酒,曲尽其欢。花辰则酌酒园中,月夜则泛舟湖上。至于云雨之事,则不择地而施。或于月下花间,或于舟中亭上,兴浓则举,兴索即休,无所强也。生又素习健阳之术,一夜之内可战十回。然虽未免云雨之情,而其潇洒出尘,已飘飘然作羽化之想矣。其时咏吟诗句,积稿不下数千。其中秀骨清音,均栩栩带有仙气。各录一首于左。
刘生诗云:
大王西畔幔亭东,叠叠瑶台倚碧空,
鸾鹤自调弦管外,烟云时入画图中。
长天月挂千秋白,满地花分万径红,
不惜登临闲极目,混身疑在广寒宫。
白玉环一首诗云:
突兀神京势邈然,祥风瑞雾霭群仙,
珠帘夜静和云卷,紫府秋深抱月眠。
几度泰山成砺石,三番沧海又桑田,
从今准备青鸾驾,重上蓬莱第一天。
金月娥一首诗云:
寂寂秋山万景清,凉风微度夜云轻,
星珠密列黄金阙,月镜高悬白玉京。
戛竹唤回闲客梦,隔花吹彻洞箫声,
个中学得纯阳诀,长在龙湖伴月明。
朱雪香一首诗云:
古今人已去纷纷,一隔仙凡迥不闻,
拂竹喜教鸾作侣,看花闲与鹤为群。
琴临碧水弹明月,酒向丹山酌白云,
我欲骑鲸空际外,好将真诀问茅君。
春花一首诗云:
九日仙风闹玉堂,大罗天半谱霓裳,
飞琼乘辇携鸾鹤,弄玉吹箫引凤凰。
万里浮云生足下,一轮明月挂襟旁,
闲闲半局棋初罢,何处人间岁月长。
秋月一首诗云:
万里晴山压翠来,秋光云影共徘徊,
三边白水连天曙,一色黄花满地开。
明月有心归海峤,晓风无梦到蓬莱,
何年许我乘黄鹤,留待重登玉女台。
紫燕一首诗云:
玉洞瑶房倚大罗,秋风是处动云和,
三千世界闲中度,百万江山梦里过。
夜逐麻姑游翠馆,朝随织女浣银河,
回头长啸空天地,笑指流光一掷梭。
看他们诸作,都是身有仙骨,诗杂仙心。烟火中人,更从何处追迹。其余司乐、司针、司厨、司事诸姬,各有诗章,集隘不能尽录。至于平时闲谈雅辩,又都是开古今之疑案,发天地之幽藏。一日紫燕与春花、秋月等,闲坐于右廊堂中。说地谈天,放声大作。适刘生与玉环、月娥,雪香闲步而至,尽听所闻。
玉环笑而入曰:“列位识见高矣,但天之所以为天,未知有何确论?”紫燕从容对曰:“天者群阳之精,积气而成。合之为太一,分之为殊名。其气浩浩,其色苍苍。其象穹窿,其神元冥。乘气而立,载水而浮。藉八山而作柱,凭二气以运行。三百六十五度周天之数,九万一千余里离地之程。是天者,元气之所生,而为万物之祖者也。至于天有九野,天有九名。九野者,中央钧天、东方苍天、东北变天、北方元天、西北幽天、西方皓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是也。九名者,一名中天、二名羡天、三名从天、四名更天、五名錊天、六名廓天、七名减天、八名沉天、九为成天是也。天之最高者为离恨天,是居九重之上者也。至又有三十三天之说,其名数繁剧,未可枚言。而其日月之转旋,星辰之次。舍其常度定数,则又可推算者。”时紫燕正要算出满盘星度来。
忽月娥又笑入曰:“这都是老生的常谈。况论到星经,便到明日也讲不尽,这不消说了。但我平生有个疑案,人咸谓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天,想这天岂有所缺陷的。就有缺陷,岂石所可补的。就是石可补,岂人所能补的。未知有何见解?”紫燕对曰:“所谓补者,是补其功用,非补其形质也。当天混沌之初,太元之始。天之五方虽具,天之五行未全。而女娲氏见五色之石,而悟五行之精。故因白色而炼金之精,因青色而炼木之精,因黑色而炼水之精,因赤色而炼火之精,因黄色而炼土之精。以资天地化元之用。则天地之缺憾,实女娲补助之也。”
时众美听了,都称古今未有之确论。紫燕曰:“五人博古稽今,全要独具只眼。就如鲁论所称作者七人,这七人自古及今,全无知者,岂非可笑。”月娥曰:“所谓七人是何人也?”紫燕曰:“即仪封人、丈人、晨门、荷蒉、长沮、桀溺、微生亩是也。”月娥大喜,谓玉环曰:“他此言不知出于何书,但总计鲁论,所有贤而隐者,实不外此七人而已。此是孔子周游列国之时,于鲁则得微生亩、晨门。于卫则得封人、荷蒉。于楚则得长沮、桀溺、丈人。那时都一一记念在心。及还辕之后,共计有德而隐者,恰得此七人。故发此叹,意谓天下颠连已久,我既不得行道,犹望世之有贤德者相为维持。乃他们或甘力田,或甘下吏,都一般隐去,岂不可叹。至于接舆乃狂士,非隐士也。所以不在其列了。”玉环曰:“如此见解,就是他无所征,本也可为古今人,开一蚕丛。”紫燕曰:“我又说个有所本的。孟子宿于昼,其来留行之客,则邹忌也。东坡游赤壁,其吹洞箫之客,则杨世昌也。至于牵牛堂下之人,昔曾考得其名姓,至今竟忘却也。”月娥曰:“这些我们都晓得到来,不消说了。但尔读孟子那句‘为长者折枝’是怎么解?”紫燕曰:“言为长者折草木之枝也。”月娥曰:“我固知尔为俗解所误也。夫手节之间曰枝,为长折枝,言为长者按摩手节也。犹今之转筋而构手节。古来惟赵岐注,独得此解。他如鲁论‘于斯为盛’那个盛字,从来讲家,皆以盛字属唐虞说。谓合唐虞两朝,较之于斯为差盛耳。如此说,则是圣人将周才一抑了。下有妇人焉二句,又将周才一抑,想圣人断无此意思。且于下二句,文气也觉不顺。不如以盛字属周才说。盖谓才莫盛于唐虞,然合两朝观之,仅得五人。犹不及于斯之十人为加盛也。而中有一妇人焉,不过九人而已。则才之难为何如。如此说,语气岂不更顺。”紫燕于是声声叹服。他们平日卓识伟议,即此可见一斑。
时刘生与众美游乐,约十余年。忽一夜,值了八月十五。真觉得,银潢皎洁,光摇龙尾之精。玉宇明辉,朗满蟾圆之色。生与众美,这晚大有兴会。先在花园谩游一遍,然后附临清河,同登彩船,浮游河内。其时司事已于两旁亭上,焚起十炉真香。缭扰芬芳,香闻十里。司乐诸姬,又已弹丝吹管,齐奏清音。生自与玉环、月娥、雪香及春花、秋月、小莺、紫燕等共八人,同坐一船。逍遥饮酒,甫数盏。忽然清风起处,隐隐将几张船只,徐徐引出到龙湖来。生大喜曰:“十八姨真是知趣人也,可与小生陪兴一杯。”遂以夜光杯酌酒,向空而洒。那时真觉得水天一色,风月双清。浑然一幅玻璃世界。生顾谓众美曰:“良宵美景,赏心乐事,人世风流于此至矣尽矣。惜不能如麻姑玉女长生不老,长游于瑶池玉洞间耳。”饮至夜半,酒已微醺。不觉船已浮至鉴波亭边。刘生乃率诸姬,系船登石。那时仰观月色,俯鉴湖光。万象皆空,飘飘然有羽化登仙之概。生顾谓众美曰:“我思人世,功名富贵,真是一掬尘灰。;目之间,冰消雪散。又何如仙人羽客,乘鹤驾、奏鸾笙,世外云游之得大自在哉。”
言未已,忽望见大罗天上,祥云四合,瑞雾凌空。光怪陆离,莫名其状。只听清风飞度之际,泠泠66。隐隐有弦管之声,逸韵清音,绝非人世所有。看看那云雾悠然而至,渐降渐近,竟屯驻于前面空中。雾锁烟蒸,迷离莫辨。霎时,云屏开处,却露出无数玉殿银宫。华丽参差,灵光灿灿。而前面锦帐之内,翠盖之下,端坐着一位仙娥。玉貌冰肌,光映左右。两旁姬妾环侍。或执旌旗,或奏丝竹,或佩宝剑,或捧天花。清丽飘飘,均是风尘外物。生等看得神思恍惚,急得鞠躬稽首,朝上拜之。忽听殿上云板三声,管弦齐歇。那仙娥清音呖呖,语曰:“妾乃缑氏西王母第十八女,紫微夫人也。今奉玉帝钧旨,宣回列位仙子,同返天宫。”刘生稽首曰:“凡夫等生处红尘,却不知前身是何因果。遽蒙宣召,甚觉怆惶。”紫微夫人曰:“君等谪降之日,已饮过迷梦黑汤,那里记得前生因果。今有群仙录籍在此,君等静听,待我一一宣知。”
遂唤侍女捧出丹篆一卷,翻捡案上。朗然读曰:“刘子章,原系西天长庚星君。因违令忤旨,谪居尘世三旬。白玉环原系九天元妃侧室,即左少君是也。因误翻上帝玉盏,亦谪居尘世三旬。金月娥乃月宫素女,因擅摘一枝玉桂,亦谪居尘世三旬。朱雪香乃天花使者,司散天花之事。因游银河不返,亦谪居尘世三旬。春花、秋月、小莺、紫燕,皆原系紫微宫中侍女。俱因奉职有缺,谪居尘世三旬。其余司乐、司针、司厨、司事诸姬,均是上界侍儿所谪降者。今放期已满,各宜早返天宫,以司原职。”言讫,又曰:“但君等既降凡胎,尘缘未脱。宜各服绛雪灵丹一粒,自然换骨轻身。而前世因缘,亦可复悟矣。”
遂令侍女捧一莲花盘,向空倾下。忽石上珊珊响处,恰撒落三十八粒金丹。光润如珠,异香馥郁。于是各取一粒,衔入口中。真觉香透心肝,清沁骨髓。须臾,身轻如羽,真可凭虚御风矣。紫微夫人微微笑曰:“君等既换凡身,宜速登矣。”因顾左右曰“羽驾安在?”一侍女应声,把旗一召。忽有无数青鸾白鹤,飞集石上亭前。生率众美,各跨一乘。随着紫微夫人,悠然而去。噫!若刘生者,真可谓及时行乐,而得人生之大自在者也。他人贪图富贵,劳劳碌碌,虚度此三十青春,不亦悲哉。
总论:
烟花子曰:看他入手,先以游春一梦,虚虚冒起。已将全传涵盖个中,以下处处说梦中之人,处处叙梦中之事。都不出此梦圈子,共立格立局,可谓别出新裁。通体以游梦起,以游仙结。而中间刘生、玉环、月娥、雪香等,又都是应梦而生。个个是梦中之人,件件是梦中之事。看来全是一片幻景,一幅浮图。转觉人世数十年,酒色烟花,直可当一场春梦观也。作者寓意,最为微婉。
月娥图事,较之玉环图事,更是十倍艰难,何也?玉环之际,刘生意中,止有玉环,而未有月娥也。玉环虽不图,而生亦必图之也。月娥之际,刘生之意,虽有月娥;而刘生之约,已属玉环也。月蛾虽图之,而生又必不图也。况玉环图事,第忧父母之一,或不许。不忧刘生之万有不从。月娥图事,既忧刘生之一无或从,且忧父母之万无或许。于此而欲闲玉环之旧约,联月娥之新盟,不亦难哉。
月娥改装私会之故,直是反经行权,万不得已之举。盖玉环之事,顺而易者也。月娥之事,逆而难者也。顺而易者,必守其常。逆而难者,必从其变。若谓玉环为守玉待价,月娥为抱玉求售,则断断乎不然之。月娥行假书计,已有个让嫡居庶的意思。即欲诳刘生订过婚盟,等得日后他们识破时,料也必定乐从了。若谓月娥真要刘生联新弃旧,便非月娥之所以待玉环,并非月娥之所以为月娥矣。
传中人人都在易写,惟月娥最为难写。看他写月娥处,其中调停擘画,煞费精神。及至山穷水尽之时,却又想出假书一计。不特善于生发,并使许多崎途险径,都归平坦。自然绝无一毫牵强。所以然者,由其在情理中着想耳。作文不到险处不奇,中间写月娥改装以会刘生,是三分险了。又写到寝同一榻,便是五分险了。再写到移同一枕,更是八分险了。及写到按手于胸,加足于股,真是十分险了。但是写到加股按胸,尚能全璧归赵,似出寻常臆断之外。然看他先着睡熟二字,则是不知不觉而加之按之,却仍在常情之中。其越险处,正是越奇处也。
少年金榜,富贵洞房,亦云奇矣。况其佳丽类聚,触目琳琅。游戏十余年,飘飘然归羽客天仙之境,诚人生极乐事也。想必作者胸中有此素愿,故藉此索性写来耳。
第四卷
碧玉箫
词曰:
话到莺花剧可怜,个中春色闹无边。桃花洞里,又值杏花天。云雨巫山才一梦,芳情长与月团栾。消魂此际,铁石也情牵。———调寄《相思引》
良缘夙缔,嘉偶天成。此理之自然,事之宜然,情之同然,亦势之必然也。然使一往而逢,一约而来,一说而就。虽为佳匹,终属平淡无奇。必若接之于不易有之人,而又值不可失之会,处不可离之势,而竟失之、离之。使其忽聚而忽散,忽恩而忽仇。忧乐叠乘,甘苦具历。委曲变幻,以显其奇。才见得天地造化之工,鬼神播弄之妙处。尝考先朝正德年间,有李生者,讳素云字景三。苏郡人也。少孤贫,美才色。聪明颖悟,博览群书。尝七岁时,师令赋月镜诗。有‘乍向天池浴,旋来炼石磨,影窥银汉女,照见王宫娥。’之句,为一时传诵。又性爱花,幼时每啼,或折花以与之,或抱以看花即止。尝十四岁时,制有爱花说一篇云:
草木之精凝为花,花者华也。言英华之外著者也。其为物也美而盛。其为品也清而奇。而其质之攸成也,则合工气而为之贯。故天以生之,地以长之,雨以润之,风以开之。其时有春夏秋冬之错出。其色有红黄紫白之分殊。或宜暖宜凉,或可燥可湿。种类百出,各有不同。然其窈窕风流,动人以钟爱者,其体固一致也。且夫庶类之生,孰无真性。然物各禀其偏者,而花自得其全。何也?不争妍,不妒宠,其自处以仁。并其蒂,连其枝,其相与以义。次以先后,逊以低昂,则知乎礼者也。明其消长,识其岁时,则类乎智者也。当发而发,当藏而藏,则守乎信者也。其真性如是,而风度可知矣。当夫良夜芳辰,春眠乍起。淡妆弱质,雅态撩人。而且拂之以轻风,润之以清露,照之以明月,笼之以浮烟。斗艳飘香,徘徊于林际之下。或倚栏而舞,或迎人而笑,飘飘然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如是,而人之爱花者固众矣。抑如是,而人之爱花者转寡矣。何也?
彼所谓爱者,植其树,莫知其趣。喜其文,莫肖其神。徒以脂粉赏其容,则所视者轻,而花不愿也。即以妖艳赞其色,则所待者薄,而花不甘也。花于此,其何以见知于人,而解意于己欤。噫!是直非爱花者耳。夫真爱花者,必其善看花,而后可会其兴趣,通其精神。低回历乱,而知其必有所思。飞舞翩翻,而体其若有所恋。神情既结,则花自如慕、如诉。相与而依依。夫花之精神若是,花之兴趣若是,花之知心解意又若是。彼浪谈容色者,而欲得个中之意味焉,盖亦难矣。嗟乎!
予性也偏,偷闲自旷,静观万物,窃切留心,而花尤所称知己者也。清居绝俗,或傍花而坐,或拥花而卧,或对花而酌,或倚花而吟。索笑怡情,缠绵莫解。当其造胎而缀蕊也,则约而俟之。及其点妆而舒脸也,则悦而亲之。至其粉落而色衰也,则怜而吊之。爱之切,而欲抚诸怀。爱之深,而欲加诸掌。然而环顾居侧,地无立锥。计欲栽培,恨不可得。即有二三嘉种,不过独秀孤芳。始而见其花之灼灼者,不旋踵而其实已离离矣。岂不惜哉!
此篇一出,人都称为爱花子。及年十七,首选黉宫。其平昔高量伟志,倜傥风流,气象昂昂,卓然世表。且其素豪侠,性疏狂,喜交游,好谈笑。每遇花辰月夜,或游长洲之苑,或登姑苏之台,或采洞庭之橘,或泛舟于香水。飞云阁、金阊亭、辟疆园、寒山寺,举吴中胜迹,无不遍游。时因七月初秋,气清天朗。李生纠合二三同志,泛舟于消夏湾。醉月嘲风,作夜游之乐。是时残暑未退,骚人墨客,往往结伴泛舟。消夏湾中,箫鼓达旦。生与诸同志等,觥筹交错,痛饮欢呼。比酒酣,生停杯谓众曰:“某平生有三乐:识尽天下妙人,一乐也。读尽天下奇书,二乐也。游尽天下美景,三乐也。”说罢,哈哈大笑。未几李生吹笙,诸秀士弹丝品竹。按曲倚和,清声逸韵,高响入云。邻舟听者,咸指曰:“此必李秀才酒船也。”时李生情兴弥浓,襟怀愈旷。因停笙叩棹而歌,其歌曰:
四顾宇内兮,何微茫。若有一人兮,居中央。寄席幕兮天地,假湖海兮杯觞。举头兮长笑,抱明月兮徜徉。
歌歇又吟曰:
云收雾卷海天清,一色玻璃趁月明,
我欲驾帆空际外,相呼王子共吹笙。
又吟曰:
旧是瑶京谪降仙,银笙吹彻海峰烟,
闲停玉盏敲奇句,惊动长庚下九天。
吟毕,诸秀士进酒相庆。生兀自接饮,至再不辞。末后一巨觥至,生接住,仰而笑曰:“吾方欲吸尽西江,何况于此。”乃一啜而尽。复徐徐顾众谓曰:“昔吴王拥西子避暑于此湾,醉舞酣歌,流连莫返。吾等今夜,可仿佛其乐否?”众曰:“贤兄造化同流,玩物适情。深得春风沂水之概。若吴王流连酒色,败业废时。不旋踵而姑苏之台,已为麋鹿游矣。何足以之比拟耶。”
正说间,忽邻舟有人呼曰:“列位好兴头,肯容老夫促膝否?”说声未歇,其人已攀过船来。生见其人,端雅雍容。急趋施礼,叩其姓氏里居。答曰:“老夫本郡吴江人,姓黄名琮,字国瑞。住于玉秀山下之望江村。以小故偶进府城,今夜获奉诸贤之侧,岂非大幸。”生喜曰:“公其黄孝廉耶?久切瞻韩,未蒙赏识。有失迎迓,得罪、得罪。”黄翁亦叩生姓名,生具以对。翁惊喜曰:“久聆大名,如雷贯耳。今夕得亲雅范,可称作合之奇。”生逊谢,邀翁少饮。翁问曰:“方才偶聆清吟,纯是唾珠咳玉。未知是那位佳兴,到要请教。”生应曰:“小生醉后狂吟,冒渎尊听,休见笑了。”翁曰:“贤兄二诗,丽句清词,飘然尘表。如此奇趣,何异太白登华,搔首青天。惜老夫年迈视茫,不获与兄等寄傲烟霞,嘲弄风月,真乃一时恨事。”生曰:“闻盛邑江山秀丽,风景清和。倘得闲时,定当到彼执鞭,从先生游矣。”
翁听了,忽心中想起一事。因问曰:“贤兄肯屈驾辱临,老夫将以一事相托,未知可肯赐允?”生曰:“所有何事,愿闻其详。”翁曰:“老夫有小豚二人,禀性愚顽,一丁未识。乞贤兄枉驾寒舍,少咳珠玉,俯赐陶熔。使蠢蠢萤光,得以瞻瞩天日,未为不幸。”生辞曰:“小生禀性颛蒙,才疏学谫。而令郎性灵天纵,家学渊源。此中青胜于蓝,未免贻羞西席也。先生此言,决难从命。”翁不悦曰:“小豚无知朽木,固不堪雕。而贤兄善与人同,亦何吝教乃尔。若不俯从,是见嫌也。”时在旁诸士亦赞劝之。李生乃曰:“既先生不弃粗疏,俾小生得以苍蝇而附骥尾,亦幸事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