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笔记
西湖佳话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7 分钟 · 16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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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一位孩子么?”那人应道:“前日果然生下一子,却是生了三日,这孩子只管啼哭,再不肯住,不知为甚缘故。”李源心下虽是照会,却疑惑道:“圆师别时,约我以笑,这个啼哭,却为甚么?难道他骗我不成?不要管他,待我进去看看,或者见我笑将起来也不可知。”就对那人道:“这也不难,我能止他的哭。试抱出来与我一看。”那人闻说能止孩子的哭,便忙请李源进内堂坐下,自己再往里去抱了孩子出来,递与李源。李源接着一看,见那个孩子容颜眉目竟与圆泽元异,因抚摩他道:“咄,咄,咄!你原说笑,为何只是哭?”那孩子听了,便将李源定睛一看,竟像认得的一般,嘻然一笑,以后便再不啼哭了。其家见儿不哭,款待李源亦甚殷勤。李源因没了好友,故不胜哽塞;临出门时,又拍拍孩子肩头道:“十三年后之约不可忘了。”遂辞别王家,复回船中,独自一人,甚觉元聊,连蜀中峨眉之行,也不想去游了。正是:
为忆名山去,知音忽自离。
胜游虽可羡,触绪倍伤悲。
依旧返棹回杭,复到天竺寺中,日日在那寺后三生石边,照依圆泽当初,独自一个,抚摩着石头,盘旋不已。不觉光阴迅速,日月易迁,转眠又是十余年了。每因圆泽之约,切切在心,恐怕失了会期,预先到那西湖之上,朝两峰,暮六桥,不离葛洪之川,天竺之后,寻踪觅迹。想:“这孩子已经十三岁矣。若会着他,毕竟还可畅叙。却恨别了多时,路途间阻,如何得其踪迹?”又想:“泽师,神人也。昔日与我如此契厚,岂有爽信之理!况且身前身后俱已打算精明,岂是无据而空留此期的理?但我企想之深,恨不得早来一刻,也好早会一面。若短期不至,就拼老死湖山,以证三生之不妄。正是:
钟期曾有的,流水复高山。
欲见同心侣,何忧道路难。
你道李源为何先期这等着急?只因他约在葛川相会,只道他的肉身借寓在西湖前后,因此日夜相寻,不知他约了中秋月夜,就是十五早晨也决不来见你的。一直捱到中秋,这一夜因是十三年相约的正期,又兼月明如画,漫山遍野照得雪亮,李源乘着月色抖擞精神,满山夹涧,周围寻访。到葛洪川畔,忽听得隔溪有牧童歌声,隐隐而来。李源忙停了足,倾耳而听,只见那牧童,身穿紫花布袄,头挽菱角譬,骑着一匹斑驳牛,一径从隔岸大声呼来道:“李公别来无恙否?”李源见隔岸叫他姓名,心知有异,便定睛一看,却是个牧童,仔细相了一回,虽与圆泽老少不同,而姿容神理竟与圆泽生前无异,不胜欢喜道:“原来泽师在此!我到这里候了多时!何不寻路过溪,握手一叙?”那牧童也不回言,但高歌道: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临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
牧童歌罢,因说道:“不负期而来,李公真信士也!本当过溪一叙,但恨公俗缘未断,不敢相近。愿李公勤修深省,天地自不相负。”因又歌道: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固缘恐断肠。
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因烟掉上瞿塘。
李源见他不过溪来,只得四下寻路,要想赶过溪去,与他竟此长夜之谈。只见牧童歌罢,竟自策牛人烟霞而去。李源料是赶他不上,只得带着月光,懒懒摊摊,踱将回来,方信三生之约,真不幻也,故纪其事于天竺之后那一片石上,以继嵩山之旧迹。遂与寺僧乞此一片石,结庐其侧,朝夕梵修,得悟元生之妙谛,因终老于兹石间。至今流传其事于西湖之上,与灵隐、虎溪并垂不朽。有这圆泽、李源三生有约,至期不爽的,方称得个石交,才算得个信友。可不羞死那些翻云覆雨的子弟,愧倒那些口是心非的后生么?所以历叙西湖之事,因慕此一段精诚情迹,亟表而出之。有诗为证:
从来践约最为难,何况三生更不寒。
千里怀人终是恨,百年聚首亦谁欢?
笑容湘峡形先异,歌彻云衢笛欲阑。
惟有卷卷一片石,至今留迹两山间。
卷十四 梅屿恨迹
西湖,行乐地也,花索笑,鸟寻欢,春去秋来,皆供人之抬悦,何尝有恨?孰知人事不齐,当赏心乐意之场,偏有伤心失意之人如小青者,因而指出,为西湖另开一凄凉景界。
小青本姓冯,名玄玄,因从同姓冯子虚,故讳言姓,而以小青著,乃广陵人也。虽赋命不辰,而夙根颖异。在十岁时,而眼际眉端,早有慧色,触人之爱。忽有一老尼,自芙蓉城来到扬州,偶见小青,遂惊讶道:“谁家生有是儿?聪慧自不必言,但惜其世福薄耳,可千古而不可一时。若肯乞与老尼为弟子,尚可三十年活。”家人以为妖妄,嗤老尼道:“若仅活三十年,虽佛亦不去做他,何况一尼!”老尼正色道:“既不相信,万万不可令识字读书。”家人笑道:“世间识字读书的,难道都是短命的鬼么?”老尼见话不投机,飘然而去。
其时广陵闺阃,竞尚斯文伎艺。小青之母原系一女塾师,每日往教诸淑,而小青自幼随行,因得遍交诸名媛,每聚会时,或茗战而评品色香,或手谈而指点高妙,众论纷然,而小青交酬应答皆出人意表,人人惟恐失小青。在小青,素娴仪则,能解诗文,绝不以才自矜,盖其天性有然也。年方十六,归冯生。冯生乃西湖之富豪公子也,性贪佳丽,而束于妒妇,不能少生锦屏之色。后再三哀恳,方有许可之意,又不许就近娶讨,恐近地者系冯生素所狎昵,令其维扬远置,往返限以半月,如过期则不容人门。其意以为匆匆选择,未必便有;即有亦未必佳。不料冯生至维扬,适闻小青之名,再一见而神往矣,遂不惜厚聘以娶。其母亦利其厚聘,而即以女归冯生。小青闻之,潜然泪下道:“以素昧平生之人,一旦而从之于千里之外,母子生离,诚薄命也。”冯生惧违半月之限,立刻挂帆。舟中情况,果如范大夫之泛溯,欣然而归。
及至家,在冯生以为曾请命过,则非私娶,竟与小青双双入室。那妒妇初意以淮扬女子,多被官长娶去;虽有,无非寻常姬妾耳;及见了小青之面,虽低眉下气,不敢稍露风流,而一段嫣然之态愈隐愈彰,冯妇之妒心遂已百结不磨矣。小青至此,无可奈何,惟曲意下之。妒妇见其卑下,愈疑其有深心,时刻自随,不令丈夫私一笑语。小青所带脂粉,尽皆撤去,书籍尽为烧毁,拘禁内房,不通半线。真所谓“一个是画儿中的爱宠,一个是影儿里的情郎。”就要做一年一会的牵牛织女,也是不能的了。
冯生自思元奈,只得挽姑娘杨夫人与小六娘来劝解一番,或能令妻子回心,也未可知。遂往杨夫人处苦诉道:“妻子初容我娶,及至小青进门,便生许大风波,一骂就是三朝四夜,一打便到万紫千红,甚觉难堪。明日元宵佳节,请姑娘过舍,借观灯之意,苦劝一番。”杨夫人允其请,到十五,果同小六娘来冯家看灯。妒妇接着,叙不得几句寒温,便把丈夫娶妾,小青作妖,一五一十,说个不了。杨夫人道:“我也略知一二。你且叫他出来、与我一会,果然妖媚否。”小青出来见了礼,杨夫人定睛一看,便道:“好个女子!眉清目秀,温雅不群,非骚人韵士之偶,即玉堂金马之匹,却不是我侄儿的对头。今既屈他在此,还须侄媳涵养方好。”说话未终,只听见外面笙歇暄闹而来。小使禀道:“闹花灯的过了,请夫人小姐上楼观灯。”冯妇便叫小青陪夫人小姐楼上请坐。小六娘道:“青娘,谅你扬州灯看厌了,也要索个杭州灯儿换换眼睛。”小青道:“灯虽好,但恨妾不是赏灯人。”杨夫人道:“你不须优虑,我自有一安顿你的所在。”遂辞别冯妇而归。
随即杨夫人着人约冯妇天竺进香。冯妇恐留小青在家,断有不测之事,便叫小青同往。瞻礼大士毕,冯妇道:“西方佛无量之多,而世人独专意拜礼大士,却是谓何?汝知其意乎?”小青低声道:“此无难知,不过望其慈悲耳。”冯妇知其讽己,因冷笑道:“我今当慈悲汝,何如?”畅夫人接口道:“二娘既有此心,你家孤山梅屿,何不送青娘在那里住住,也省得在面前惹气。”冯妇道:“夫人见教极是,且看他的缘法。”
既归,冯生候于室,小青见之欲避。冯妇道:“此我屋,非汝避地;此我室,又非汝见地。避见俱不可。看汝情性冷淡,命必孤独,何须为我仆仆耶?孤山梅屿是我家别业,山水幽雅,甚与汝相宜。无论避郎隐秀,即有时见郎,或亦不碍我之眼。但我有约法三章,汝须遵守:非我命而郎至,不许接见;非我命而郎有手札至,不许开拆;汝有书札,必由我看,不许私递与人。若有一差池,决不轻恕。”小青闻言,唯唯奉命。自放他住在梅屿内。小青见了山明水秀,园中花木芬芳,池阁游鱼戏水、枝头好鸟嘤鸣,胜似在家日闻狺吠。但小青每自念:“我之来,实是彼之聘,罪不可突加。今置我于此闲地,又明戒我不许一毫举动,必然广布腹心,暗藏耳目。略有风吹草动,定借莫须有之事以鱼肉我:则彼有词矣,我焉可不慎?”遂深自敛戢。虽有佳山水,亦不敢推窗纵观。
冯妇无可奈何,只得借游湖为名,请了杨夫人、小六娘到船,撑到孤山。唤小青上船。放至苏堤,见驱驰挟弹,游治少年三三五五,同舟诸女侍,或指点,或诙谐,无不畅观,而小青则澄目凝坐,若不知有繁华者。冯妇见之无说,惟杨夫人知其心事,便叫女儿与之对弈,欲与细谈。苦于冯妇在坐,因借景以巨觞觞冯妇,觑其已醉,乃徐语小青道:“舟有楼,可伴我一登。”遂登楼,稍稍远眺一番,即抚小青之背道:“好光景!可惜容花貌月,无徒自苦。唐之章台柳,亦倚红楼盼韩君平走马,而汝锦堂中人,乃作蒲团观想,岂不辜负天之生才耶?”小青道:“蒲团虽不愿,然贾平章剑锋殊可畏也。”杨夫人笑道:“汝误矣。贾平章剑钝,女平章乃利害耳。”左右再顾,寂无一人,杨夫人复从容 讽谕道:“以汝之才,与汝之貌,举世无双,岂肯甘心而堕罗杀国中?我虽非古女侠,力尚可脱汝于火坑。请细思之,倘不以章台柳为多事,则湖上岂少韩君平?况彼视汝去,不啻拔眼中一钉耳,何伤乎?今纵能容汝,汝亦不过向党将军帐中,作一羔酒侍儿止矣。才伎风流,宁不可惜?”小青谢道:“夫人爱我,不啻父母,可谓至矣。但妾自思,金屋之贮,金屋之命贮之也。幼时曾遇一老尼,云妾薄福相,无令识字,可三十年活。妾后得一梦,梦手折一花,随风片片着水,水中花,岂能久乎?大都命止此矣。夙业未了,又生他想,彼冥曹姻缘簿,非吾如意珠。倘谢去孤单,又逢冷落,岂不徒供群口描画乎?”杨夫人闻言,沉吟半晌,忽叹道:“汝言亦是,我不敢勉强。但以汝之人,处此之地,当此之时,不得不为汝痛惜。虽然好自爱,彼之好言,或好饮食及汝,更可忧可虑,须留意一二。我不能时时看你,旦暮所须,不妨告我。再若要消愁解闷的书,也在我那里取看。”遂相顾而泣下沾衣。又恐侍婢窃听,复拭泪还坐而别。
小青回到梅屿,感杨夫人慰安怜惜的情义,可谓不幸中之幸。又借得许多书籍在此,聊以解愁,便将“牡丹亭”开看,虽是旧日阅过的,止晰大凡,今夜雨滴空阶,愁心欲碎,便勉就枕函,终难合眼,不免再三味玩一番,因题一绝云:
冷语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自是小青幽愤悲怨,无可诉说,多托之于诗词。一日有感,作《天仙子》词一首云:
文姬远嫁昭君塞,小青又续风流债。也亏一阵黑罡,风火轮下,抽身快,单单另另清凉界。
原不是鸳鸯一派,体算做相思一概。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着衫又捻裙双带。
每有吟咏,多寄杨夫人,而杨夫人同调,尚有赏识者。后杨夫人从宦外游,遂无一人可语。间作小画,或画一扇,皆自珍秘,不令人见。每到夕阳落水时,空烟薄羹,临池自照,啾啾与影语,虽不泣亦神伤,因无聊赖,题一绝云: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在昭阳第几名?瘦影自怜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从此郁郁成病,岁余益深,冯妇闻之,喜不自胜,因命医来,继遣婢以乐至,小青佯为称谢,俟婢出,遂掷药床头,笑道:“我固不愿生,亦当以净体归依,作刘安鸡犬,岂汝一杯鸩所能断送乎?”然病益不支,知不能起,因修书一封贻杨夫人,内有云:
瞻睇慈云。分燠嘘寒,如依膝下。糜身百体,未足云酬。自仙槎北渡,断哽南搂,狺语哮声,日为三至。渐乃微词含吐,亦如尊旨云云。窃揆鄙衷,未见其可。夫屠肆菩心,饿狸悲鼠,此直供其换马,不当辱以当炉。去则弱絮风中,住则幽兰霜裹。兰因絮果,现丛谁深?若便祝发空门,洗妆浣虑,而艳思绮语,触绪纷来。正恐莲性虽胎,荷丝难散,又未易言此也。乃至远笛哀秋,孤灯听雨;雨残笛歇,稷稷松声。罗衣压肌,镜无干影;朝泪镜潮,夕泪镜汐。今兹鸡骨,殆复难支;痰灼肺燃,见粒而呕。错情易意,悦憎不驯。老母姊弟,又天涯间绝。嗟乎!未知生乐,焉知死悲。憾促欢淹,无乃非达。妾少受天颖,机警灵速。丰兹啬彼,理讵能双?然而神爽有期,故未应寂寂也。至其沦忽,亦匪自今。结缡以来,有宵靡旦,夜台滋味,谅不殊斯。岂必紫玉成烟,白花飞蝶,乃谓之死哉?或轩车南返,驻节维扬,老母惠存,如妾之受。他时放船堤下,探梅山中,开我西阁门,坐我绿荫床,仿生平于响像,见空帷之寂飏,是那非耶?其人斯在。兴言及此,痛也如何!
书成,疾益甚,水粒俱绝,惟日饮梨汁一小盏,然明妆冶服,拥袱敬坐,虽昏晕几绝,断不蓬首垢面而偃卧也。忽一日,语老媪道:“汝可传语冤业郎,觅一良画师来,为我写一影。若此时不留个模样儿,越瘦得不堪,则不必画矣。”少顷,师至,即令写照。写毕,揽镜熟视,叹道:“仅得吾形似,未尽吾神也。”乞师再画一图。画完进览,道:“神是矣,而风态未流动。杜丽娘自为小像,恐为云为雨飞去,盖为丰采流动耳。我知其故矣。我之丰采不流动,多因目端手庄,矜持太过,必须再画一幅,不要拘束了眼睛,我自闲耍,师自临摹。”遂同老妪,或扇茶铛,或捡图书,或整衣衫,而来调丹碧诸色,指顾语笑,纵其想会。须臾,图成,果极风雅之致。始笑道:“如今都是了。”师去后,取供榻前,亵以名香,设以梨酒,亲奠道:“小青!小青!此中岂有汝缘分耶?”抚几 而泣,泪潸潸如雨下,一痛几绝,幸老妪救醒。遂将书一缄,托老妪觅便寄上杨夫人。人再指春容道:“此图千万为我藏好。我有花钿数事,赠你女孩儿罢。”言讫而终,年才十八耳。哀哉!人美如玉,命薄如云,瑶蕊优昙,人间一瞬。欲求如杜丽娘牡丹亭衅重主,安可得哉?
日向暮,冯生踉跄而来,披帷视之,见小青容光藻逸,衣态鲜好,如生前无病的一般,但少言笑耳,不禁哀号顿足,呕血升余。徐捡得诗一卷,遗像一幅。读到《寄杨夫人》诗云:
百结回肠写泪痕,重来惟有旧朱门。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
冯生不觉狂叫道:“吾负汝矣,吾负汝矣!”妒妇闻之恙甚,立取第一图焚之,又向冯生素诗卷焚之。悲夫!广陵散从兹绝矣!犹幸第二图,其姻娅购去。稍有一二著作,则临卒时,赠老妪女花韧纸上得之。有小青手迹,字亦漫灭。细观之,得九绝句,一古诗,二诗余。诗余即寄杨夫人之作。又有冯生酒友刘无梦过梅屿,于小青卧处窗缝中,拾残纸少许,得“南乡子”词三句云:“数尽恹恹深夜雨,无多,也只得一半工夫。”虽李易安集中,无此佳句。
有意怜才者,多以小青郁郁而死为恨,予则不然,使冯生不畏妒妇,而冯妇不妒小青,不过于众姬妾间叨恩窃爱,受寻常福庇,纵有美名,顷刻销熔,安能于百年后,令文人才上过孤山别业,吊暮山之夕阳青紫,拟小青之风流尚在?嗟乎!此天不成就小青于一时者,正成就小青于千古也。何恨之有?
卷十五 雷峰怪迹
尝思圣人之不语怪,以怪之行事近乎妄诞,而不足为训,故置之勿论。然而天地之大、何所不有?荒唐者固不足道,若事有可稽,迹不能泯,而彰彰于西湖之上,如雷峰一塔,考其始,实为慎怪而设。流传至今,雷峰夕照,已为西湖十景之一,则又怪而常矣。湖上之忠坟、仙岭,既皆细述其事,以为千古之快瞻,而怪怪常常,又乌可隐讳而不倾一时之欣听哉?
你道这雷峰塔是谁所造?原来宋高宗南渡时,杭州府过军桥黑珠巷内,有一人叫做许宣,排称小乙。自幼儿父母双亡,依傍着姐夫李仁,现做南廊阁子库幕事官的家里住,日间在表叔李将仕家生药铺中做主管。此时年才二十二岁,人物也还算得齐整的。是年,恰值清明,要往保叔塔寺里荐祖宗,烧餐子。当晚先与姐姐说了,次日早起,买些纸马、香烛、经幡、钱垛等物,吃了饭,换了新衣服,好鞋袜,把劄子钱马,使条袱子包好,径到官巷口李将仕家来道:“小侄要往保叔塔追荐祖宗,乞叔叔容假一日。”李将仕道:“这也是你孝心,只要去去便回。”
许宣离了铺中,出钱塘门,过石函桥,径上保叔塔。进寺,却撞着送馒头的和尚;忏悔过疏头,烧了劄子,到大殿上随喜,到客堂里吃罢斋,别了和尚,还想偷闲,各处去走走。刚走到四圣观,不期云生西北,雾锁东南,早落下微微的细雨来了。初还指望他就住,不意一阵一阵,只管绵绵不绝。许宣见地下湿了,难于久待,只得脱了新鞋新袜,卷做一卷,缚在腰间,赤着脚,走出四圣堂来寻船。正东张西望,恐怕没有,忽见一个老儿,摇着一只船,正打面前过,连忙一看,早认得是熟识张阿公,不胜欢喜,忙叫道:“张阿公,带我到涌金门去。”那老儿摇近岸来,见是许宣,便道:“小乙官,着雨了,快些上船来。”
许宣下得船,张老儿摇不得十余丈水面,只听得岸上有人叫道:“搭了我们去。”许宣看时,却是一个戴孝的妇人,一个穿青的女伴,手中捧着一个包儿,要搭船。张老儿看见,忙把船摇拢道:“想也是上坟遇雨的了,快上船来。”那妇人同女伴上得船,便先向许宣深深道了个万福。许宣慌忙起身答礼,随掇身半边道:“请娘子舱中坐。”那妇人进舱坐定,便频把秋波偷瞧许宣。许宣虽说为人老实,然见了此等如花似玉的美人,又带着个俊俏的丫鬟,未免也要动情。正不好开口,不期那妇人转先道:“请问官人高姓大名?”许宣见问,忙答道:“在下姓许,名宣,排行小乙。”妇人又问道:“宅上何处?”许宣道:“寒舍住在过军桥黑珠巷,舍亲生药铺内,做些买卖。”说完就乘机问道:“娘子高姓?潭府那里?亦求见示。”那妇人答道:“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张犹幸遇搭得官人之船,不至狼狈。”彼此说些闲说,不觉船已到了涌金门。将要上岸,那妇人故作忸怩之状,叫侍儿笑对许宣说道:“清早出门得急了,忘记带得零钱在身边。欲求官人借应了船钱,到家即奉还,决不有负。”许宣道:“二位请便,这小事不打紧。”因腰间取出,付了船家,各自上岸。岸虽上了,雨却不住。恐天晚了,只得要各自走路。那妇人因对许宣说道:“奴家在荐桥双茶坊巷口,若不弃时,可到寒舍奉茶,并纳还船钱。”许宣道:“天色已晚,不能久停,改日再来奉拜罢。”说过,那妇人与待儿便冒雨去了。
许宣忙进涌金门,从人家屋檐下,捱到三桥子亲眷家,借了一把伞,正撑着走出洋坝头,忽听得有人叫道:“许官人慢走。”忙回头看时,却原是搭船的白娘子,独自一人,立在一个茶坊屋檐下。许宣忙惊问道:“娘子如何还在此?”白娘子道:“只因雨不住,鞋儿都踏湿了,因叫青儿回家去取伞和脚下,又不见来。望官人伞下略搭几步儿。”许宣道:“我到家甚近,不若娘子把伞戴去,明日我自来取罢。”白娘子道:“可知好哩,只是不当。”许直递过伞来与妇人自去,方沿人家门檐下,冒雨而回。到家吃了夜饭,睡在床上,翻来覆去,想那妇人甚是有情,忽然梦去,恰与日间相见的一般。正在情浓,不觉金鸡三唱,却是南柯一梦。正是: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
许宣天明起来,走到铺中,虽说做生意,却像失魂一般,东不是,西不是。捱到吃过饭,便推说有事,便走了出来,遂一径往荐桥双茶坊巷口,寻问白娘子。问了半晌,并没一人认得。正东西踌厨,忽见丫鬟青儿从东边走来,许宣见了,忙问道:“姐姐!你家住在那里?我来取伞。”青儿道:“官人随我来。”遂引了许宣,走不多路道:“这里便是。”许宣看时,却是一所大楼房,对门就是秀王的府墙。青儿进门便道:“官人请里面去坐。”许宣遂随到中堂,青儿向内低声叫道:“娘子,许官人在此。”白娘子里面应道:“请许官人进来奉茶罢。”许宣尚迟疑不敢入去,青儿连催道:“人去何妨。”
许宣方走到里面。只见两边是四扇暗格子窗,中间挂着一幅青布帘。揭开帘儿入去,却是一个坐起。桌上放一盆虎须菖蒲,两旁挂四幅名画,正中间挂一幅神像。香几上摆着古铜香炉花瓶。白娘子迎出来,深深万福道:“夜来遇雨,多蒙许官人应付周全,感谢不尽。”许宣道:“些微何足挂齿。”一面献茶。茶罢,许宣便要起身,只见青儿早捧出菜蔬果品来留饮。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