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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鹤林玉露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27 分钟 · 5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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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罪之,岂朕心哉!尔风裁峭洁,志概激壮,徭尉廷平,上书公车,言人之所难言。方嘉贯日之忠,已堕偃月之计。问途胥口,访事泷头,曾无几微见于颜面,何气节之烈也。仁祖能全介于远谪之余,孝祖能拔铨于投荒之后。抚今怀往,魂不可招,潦雾堕鸢,悲悔何及。陟阶员外,仍官厥子。用旌折槛之直,且识投杼之过。尔虽死,可不朽矣。”

《史 货殖传》曰:“贪贾三之,廉贾五之。”夫贪贾所得宜多,而反少,廉贾所得宜少,而反多,何也?廉贾知取予,贪贾知取而不知予也。夫以予为取,则其获利也大。富商豪贾,若恶贩夫贩妇之分其利,而靳靳自守,则亦无大利之获矣。巨贾吕不韦见秦子异人质于赵,曰:“此奇货可居。”遂不吝千金,为之经营于秦,异人卒有秦国,而不韦为相。此其事固不足道,而其以予为取,则亦商贾之雄也。汉高帝捐四万斤金与陈平,不问其出入,裂数千里地封韩、彭,无爱惜心,遂能灭项氏有天下。刘晏造船,合费五百缗者,给千缗,使吏胥工匠,皆有赢余,由是舟船坚好,漕运无亏,足以佐唐之中兴。是皆得廉贾之术者也。东坡曰:“天下之事,成于大度之士,而败于寒陋之小人。”

高登,字彦先,漳浦名儒,志节高亮。少游太学,值靖康之乱,与陈东上书陈六贼之罪,且言金虏不可和状。绍兴间,对策鲠直,有司拟降文学,高宗不可,调静江府古县令。时秦桧当国,桧父尝宰是邑,帅胡舜陟欲立祠逢迎,彦先毅然不从。舜陟欲以危法中之,逮系讯掠,迄无罪状可指。校文潮阳,出“则将焉用彼相赋”,“直言不闻深可畏论”,策问水灾。桧闻之大怒,谓其阴附赵鼎,削籍流容州,死焉。桧没,诸贤遭诬陷者皆昭雪,彦先以远人下士,无为言者。乾道间,梁克家始为之请。傅伯寿、朱文公守漳,又连为之请,皆格不下。余为容法曹掾,容士犹能言其风猷,传其文墨。偶摄校宫,遂为立祠于学宫。同时有吴元美者,三山文士,作《夏二子赋》,讥切秦桧。其家立潜光亭、商隐堂,其怨家摘以告桧曰:“亭号潜光,盖有心于党李;堂名商隐,本无意于事秦。”李,谓泰发也。亦削籍流容州,死焉,因并祠之。彦先有《修学门庭》传于世,元美有《游勾漏洞天记》,载《容州志》。

陈应求尝告孝宗曰:“近时宰相罢去,则所用之人,不问贤否,一切屏弃。此钩党之渐,非国家之福。”赵温叔为相,多引蜀士,及罢相,有为飞语以撼蜀士者,王季海言:“一宰相去,所用者皆去,此唐季党祸之胎也,岂圣世所宜有哉!”蜀士乃安。二公之论善矣,然此为平时宰相善罢者言也,若权奸之去,则正当洗肠涤胃。若借温太真之事,为小人开一线之路,借范尧夫之言,为君子忧后来之祸,则失之矣。

《战国策》:苏代曰:“齐,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言外美而中腐,如以败素染紫也,与蜡鞭之说正相似。

王龟龄年四十七魁天下,以书报其弟梦龄、昌龄曰:“今日唱名,蒙恩赐进士及第,惜二亲不见,痛不可言,嫂及闻诗、闻礼可以此示之。”诗、礼,其二子也。于十数字之间,上念二亲,而不以科名为喜,专报二弟,而不以妻子为先,孝友之意皆在焉。为御史,首弹史丞相浩,乞专用张浚。上为出浩帅绍兴,龟龄又上疏,言舜去四凶,末闻使之为十二牧。与胡邦衡并为左右史,相得最欢。奏补先弟而后子。尝赋《不欺》诗云:“室明室暗两奚疑,方寸常存不可欺,莫问天高鬼神恶,要须先畏自家知。”其自吏部侍郎出帅夔门也,有临安录事参军祝怀,抗疏银台,谓:“王十朋忠义謇谔,借令不容于朝,亦合置之近藩,缓急呼来,无仓卒乏使之忧,今遣往万里外,非计之得也。”虽不报,时论韪之。

孝宗之末,诏皇太子参决庶务。杨诚斋时为官僚,上书太子曰:“民无二主,国无二君,今陛下在上,而又置参决,是国有二君也。自古未有国贰而不危者,盖国有贰,则天下向背之心生;向背之心生,则彼此之党立;彼此之党立,则谗间之言启;谗间之言启,则父子之隙开。开者不可复合,隙者不可复全。昔赵武灵王命其子何听朝,而从傍观之,魏太武命其子晃监国,而自将于外,间隙一开,四父子皆及于祸。唐太宗使太子承乾监国,旋以罪废。国朝天禧亦尝行之,若非寇准、王曾,几生大变。盖君父在上而太子监国,此古人不幸之事,非令典也。”当时诸公,皆甚其言。至绍熙甲寅,始服其先见。

胡澹庵为清节先生制师之服,张魏公为张无垢制友之服。

胡澹庵上书乞斩秦桧,金虏闻之,以千金求其书。三日得之,君臣失色曰:“南朝有入。”盖足以破其阴遣桧归之谋也。乾道初,虏使宋,犹问胡铨今安在。张魏公曰:“秦太师专柄二十年,只成就得一胡邦衡。”

自陈、黄之后,诗人无逾陈简斋。其诗繇简古而发纤。值靖康之乱,崎岖流落,感时恨别,颇有一饭不忘君之意。如“凉风又落宫南木,老雁孤鸣汉北洲”,“乾坤万事集双鬓,臣子一谪今五年”,“天翻地覆伤春色,齿豁头童祝圣时”,“近得会稽消息不?稍传荆渚路歧宽”,“东南鬼火成何事,终藉胡锋作争臣’,“龙沙此日西风冷,谁折黄花寿两宫”,皆可味也。

太史公《伯夷传》,苏东坡《赤壁赋》,文章绝唱也。其机轴略同,《伯夷传》以“求仁得仁,又何怨”之语设问,谓夫子称其不怨,而《采薇》之诗犹若未免于怨,何也?盖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而达观古今,操行不轨者多富乐,公正发愤者每遇祸,是以不免子怨也。虽然,富贵何足求,节操为可尚,其重在此,则其轻在彼。况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伯夷、颜子得夫子而名益彰,则所得亦已多矣,又何怨之有!《赤壁赋》因客吹箫而有怨慕之声,以此设问,谓举酒相属,凌万顷之茫然,可谓至乐,而箫声乃若哀怨,何也?盖此乃周郎破曹公之地,以曹公之雄豪,亦终归于安在?况吾与子寄蜉蝣于天地,哀吾生之须臾,宜其托遗响而悲怨也。虽然,自其变者而观之,虽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又何必羡长江而哀吾生哉!矧江风山月,用之无尽,此天下之至乐,于是洗盏更酌,而向之感慨风休冰释矣。东坡步骤太史公者也。

绍兴壬子冬,刘豫入寇,赵元镇当国,请高宗亲征。行次姑苏,喻子才谓元镇曰:“相公此举,有万全之策乎?亦赌彩一掷也?”元镇曰:“利钝亦安能必?事成则幸,不成则死之尔。”子才曰:“今若直前,万一蹉跌,退将安托?要须留后门,则庶几进退有据。”元镇曰:“诚有之,则甚善,计将安出?”子才曰:“张枢密在福唐,若除闽浙江淮宣抚使,则命到之日,便有官府军旅钱谷,彼之来路,即我之后门也。”元镇大以为然,于是魏公复用。余谓銮辂亲征,事大体重,固宜进退有据。若论兵法,则置之死地而后生矣,岂预留后门哉?留后门,则士不死战矣。项羽救赵,既渡,沉船破甑,持三日粮,示士必死无还心,故能破秦。

光宗即位,谢艮斋为文昌,进《十铭》云:“业成而难,其败或易。兢兢保之,常恐失坠。道甚简易,在尊所闻。帝王之学,匪艺匪文。畏天之威,主德为最。水旱雷风,天之仁爱。存心公正,治之所起。毫厘之私,患及千里。妄赏不劝,妄罚不畏,赏罚大权,以妄为忌。贪吏虐民,戒石莫听。奖廉以激,捷于号令。民之疾苦,幽远难知,日访日问,犹恐或遗。财在天下,理之以义,未闻刻敛,其罪在吏。乱之所生,非止夷狄,奸回谀说,尤害于国。自治十全,乃可理外。重乃驭轻,轻动为戒。”辞简理明,时人以比李卫公《丹箴》。又作《劝农》诗云:“莫入州衙与县衙,劝君勤理旧生涯。池塘多放聊添税,田地深耕足养家。教子教孙须教义,栽桑栽柘胜栽花。闲非闲是都休管,渴饮清泉困饮茶。”又云:“仕宦之人,南州北县。商贾之人,天涯海岸。争如农夫,六亲对面。夏绢新衣,秋米白饭。鹅鸭成群,猪羊满圈。官税早输,逍遥散诞。似此之人,直千直万。”词旨平易,足以谕俗,然其言农夫之乐,想乾淳间有之,今则甚于聂夷中之诗矣,宁复有此气象哉!

作诗要健字撑拄,要活字斡旋,如“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弟子贫原宪,诸生老伏虔”。“入”与“归”字,“贫”与“老”字,乃撑拄也。“生理何颜面,忧端且岁时”,“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何”与“且”字,“岂”与“应”字,乃斡旋也。撑拄如屋之有柱,斡旋如车之有轴,文亦然。诗以字,文以句。

荆公诗云:“岂无他忧能老我,付与天地从今始。”朱文公每喜诵之。

魏鹤山诗云:“远钟入枕报新晴,衾铁衣棱梦不成。起傍梅花读《周易》,一窗明月四檐声。”后贬渠阳,于古梅下立读易亭,作诗云:“向来未识梅生时,绕溪问讯巡檐索。绝怜玉雪倚横参,又爱清黄弄烟日。中年《易》里逢梅生,便向根心见华实。候虫奋地桃李妍,野火烧原葭出。方从阳壮争出门,直待阴穷排闼入。随时作计何太痴,争似此君藏用密。”推究精微,前此咏梅者未之及。

韩信未遇时,识之者惟萧何及淮阴漂母尔。何之英杰,固足以识信,漂母一市媪,乃亦识之,异哉!故尝谓子房狙击祖龙,意气过于轻锐,故圯上老人抑之。韩信俯出市胯,意气邻于消沮,故淮阴漂母扬之。一翁一媪,皆异入也。唐子西作《淮阴贤母墓铭》曰:“项王喑呜,范增谋谟,信来不呼,信去不追,坐视信逋,反噬其躬,匹妇区区,而知信乎?吁!”

唐明皇时,教坊舞马百匹,天宝之乱,流落人间。魏博田承嗣得之,初不识也,尝燕宾僚,酒行乐作,马忽起舞,承嗣以为妖,杀之。昭宗养一猴,衣以俳优服,谓之“侯部头”。朱温既篡,引至坐侧,猴忽号掷,自裂其衣,温叱令杀之。呜呼!明皇之马,有愧于昭宗之猴矣。

朱文公守漳,将行经界,王子合疑其扰。公答书曰:“经界一事,固知不能无小扰,但以为不若此,则贫民受害无有了时。故忍而为之,庶几一劳永逸耳。若一一顾恤,必待人人情愿而后行之,则无时可行矣。绍兴间,正施行时,人人嗟怨,如在汤火中,但讫事后,田税均齐,田里安静,公私皆享其利。凡事亦要其久远如何耳。少时见所在所立土封,皆为人题作李椿年墓,岂不知人之常情,恶劳喜逸,顾以为利害之实,有不得而避者耳。禹治水,益焚山,周公驱猛兽,岂能不役人徒而坐致成功?想见当时亦须有不乐者,但有见识人,须自见得利害之实,知其劳我者乃所以逸我,自不怨耳。子合议汉事甚熟,曾看高祖初定天下,萧何大治宫室,又从娄敬策,徙齐楚大姓十数万于长安,不知当时是几个土封底工夫,而不闻天下之不安,何也?”文公此论,可谓明确。盖自商鞅有成大事者不和于众之说,卒以灭宗。故后之为政者,每畏拂人情,不知人情固不可拂,亦不可徇。唯当论理之是非,事之当否尔。商之迁毫,周之迁洛,何尝不拂人情?及其事久论定,然后知拂之者,乃所以爱之也。司马相如曰:“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元,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亦见得此理。东坡嘉间作《思治论》曰:“所谓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也,从其不言而同然者耳。”其说最好。然厥后荆公行新法,公上书争之,乃曰:“为国者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其说却有病,天下岂有悖理伤道之事,可以众心之所向而姑为之乎!宜其不足以服荆公,而指为战国纵横之学也。

南轩质责虞丞相并甫不当用张说,至以京、黼面斥并甫,并甫曰:“先丞相亦有隐忍就功名处,何相非之深也。”南轩曰:“先公固有隐忍处,何尝用此等狎邪小人?”并甫拱手曰:“某服矣,某服矣。”《语录》中载谏并甫事,无此数语。南轩亲与诚斋言之。

胡澹庵上章,荐诗人十人,朱文公与焉。文公不乐,誓不复作诗,迄不能不作也。尝同张宣公游南岳,唱酬至百余篇。忽瞿然曰:“吾二人得无荒于诗乎?”杨宋卿以诗集求品题,公答之曰:“诗者,志之所之,岂有工拙哉!亦观其志之高下如何耳。是以古之君子,德足以求其志,必出于高明纯一之地,其于诗固不学而能之。至于格律之精粗,用韵属对比事遣词之善否,今以魏晋以来诸贤之作考之,盖未有用意于其间者,而况于古诗之流乎!近世作者,乃始留情于此,故诗有工拙之论,葩藻之词胜,言志之功隐矣。”又曰:“古今之诗凡三变。盖自《书传》所载,虞夏以来,及汉魏,自为一等。自晋宋间颜谢以后,下及唐初,自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著律诗,下及今日,又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为诗者,固有高下,而法犹未变。至律诗出,而后诗之与法始皆大变,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无复古人之风矣。故尝妄欲抄取经史诸书所载韵语,下及《文选》汉魏古词,以尽乎郭景纯、陶渊明之所作,自为一编,而附于《三百篇》、《楚辞》之后,以为诗之根本准则。又于其下二等之中,择其近于古者,各为一编,以为之羽翼舆卫。其不合者,则悉去之,不使其接于吾之耳目,而入于吾之胸次。要使方寸之中,无一字世俗言语意态,则其诗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矣。”又曰:“来喻欲漱六艺之芳润,以求真澹,此诚极至之论。然亦须先识得古今体制,雅俗向背,仍更洗涤得尽肠胃间夙生荤血脂膏,然后此语方有所措。如其未然,窃恐秽浊为主,芳润入不得也。近世诗人,只缘不曾透得此关,而规规于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满人意,无足深论。”又曰:“作诗须从陶、柳门庭中来乃佳,不如是,无以发萧散冲澹之趣,无由到古人佳处。”又曰:“作诗不学六朝,又不学李杜,只学那奚底,便学得十分好后,把作什么用!”公之论诗,可谓本末兼该矣。公尝题广成子像云:“陈光泽见示此像,偶记李太白诗云:‘世道日交丧,浇风变淳源,不求桂树枝,反栖恶木根,所以桃李树,吐花竟不言。大运有兴没,群动若飞奔,归来广成子,去入无穷门。’因写以示之。今人舍命作诗,开口便说李、杜,以此观之,何曾梦见他脚板耶?”又言:“余平生爱王摩诘诗云:‘漆园非傲吏,自缺经世具,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株树。’以为不可及,而举以语人,领解者少。”观此,则公之所取,概可见矣。公尝举似所作绝句示学者云:“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盖借物以明道也。又尝诵其诗示学者云:“孤灯耿寒焰,照此一窗幽。卧听檐前雨,浪浪殊未休。”曰:“此虽眼前语,然非心源澄静者不能道。”观此,则公之所作,又可概见矣。

孝宗时,近习梁俊彦请税两淮沙田,以助军饷。上大喜,付外施行。叶子昂为相,奏曰:“沙田者,乃江滨出没之地,水激于东,则沙涨于西;水激于西,则沙复涨于东。百姓随沙涨之东西而田焉,是未可以为常也。且辛巳兵兴,两淮之田租并复。至今未征,况沙田乎?”上大悟,即诏罢之。子昂退至中书,令人逮俊彦至。叱责之曰:“汝言利求进,万一淮民怨咨,为国生事,虽斩汝万段,岂足塞责!”俊彦皇汗免冠谢,久乃释之。子昂此举,颇有申屠嘉困辱邓通,韩魏公以头子勾任守忠之遗意。大率近习畏宰相,则为盛世,宰相畏近习,则为衰世。

◎乙编

或曰:“子记事述言,断以己意,惧贾僭妄之讥奈何?”余曰:“樵夫谈王,童子知国,余乌乎僭?若以为妄,则疑以传疑,《春秋》许之。”时宋淳辛亥四月,庐陵罗大经景纶。

●乙编 卷一

高庙配享,洪容斋在翰苑,以吕颐浩、赵鼎、韩世忠、张俊四人为请。盖文武各用两人,出于孝宗圣意也,遂令侍从议。时宇文子英等十二人以为宜如明诏,而识者多谓吕元直不厌人望,张魏公不应独遗。杨诚斋时为秘书少监,上书争之,以欺、专、私三罪斥容斋,且言魏公有社稷大功五:建复辟之勋,一也。发储嗣之议,二也。诛范琼以正朝纲,三也。用吴以保全蜀,四也。却刘麟以定江左,五也。于是有旨再令详议。越数日,上忽谕大臣曰:“吕颐浩等配享,正合公论,更不须议。洪迈固是轻率,杨万里亦未免浮薄。”于是二人皆求去,容斋守南徐,诚斋守高安,而魏公迄不得配食。诚斋诗云:“出却金宫入梵宫,翠微绿雾染衣浓。三年不识西湖月,一夜初闻南涧钟。藏室蓬山真昨戏,园翁溪友得今从。若非朝士追相送,何处冥鸿更有踪。”又云:“新晴在在野花香,过雨迢迢沙路长。两度立朝今结局,一生行客老还乡。犹嫌数骑传书札,剩喜千峰入肺肠。到得前头上船处,莫将白发照沧浪。”此去国时诗也,可谓无几微见于颜面矣。其冢嗣东山先生伯子跋其《论配享书稿》云:“覆羹真得皂囊书,锦水元来胜石渠。但宝银钩并铁画,何须玉带与金鱼。”盖苗刘作乱时,矫隆诏贬窜魏公,高宗在升宫方啜羹,左右来告,惊惧,羹覆于手,手为之伤。既复辟,见魏公,泣数行下,举手示公,痕迹犹存。左次魏和伯子诗云:“銮坡蓬监两封书,道院东西各付渠。乾道圣人无固必,是非付与直哉鱼。”词意亦佳,但当途乃江东道院,容斋守南徐,非当途也。

渡江以来,士大夫始衣紫窄衫,上下如一。绍兴九年,诏公卿长吏毋得以戎服临民,复用冠带。论者以为扰,于是士大夫皆服凉衫。乾道中,李献之上言:“会聚之际,颜色可憎,今陛下上承两宫,宜服紫衫为便。”上从之。盖人情乐简便久矣。昔节孝先生徐仲车事母至孝,一日,竦然自省曰:“吾以衤阑幞谒贵人,而不以见母,是敬母不如敬贵人也,不可。”乃日具衤阑幞揖母,人皆笑之。节孝行之终身。近时静春先生刘子澄,朱文公高弟也,守衡阳,日以冠裳莅事。宪使赵民则尝紫衫来见,子澄不脱冠裳见之。民则请免冠裳,子澄端笏肃容曰:“戒石在前,小臣岂敢!”民则皇恐,退具冠裳以见,然由是不相乐。夫衤阑幞揖母,冠裳临民,常事也,而世俗且笑之,且难之。至于紫窄袖衫,乃戎服也,出于兵兴一时权宜,而相承至今不能改,然则古道何时而可复乎?

李泰伯著《常语》非孟子,后举茂材,论题出“经正则庶民兴”,不知出处,曰:“吾无书不读,此必《孟子》中语也。”掷笔而出。晁说之亦著论非孟子,建炎中,宰相进拟除官,高宗曰:“《孟子》发挥王道,说之何人,乃敢非之!”勒令致仕。郑叔友著《崇正论》,亦非孟子曰:“轲,忍人也,辨士也,仪、秦之流也。战国纵横捭阉之士,皆发冢之人,而轲能以诗礼者也。”余谓孟子以仪、秦之齿舌,明周、孔之肺肠,的切痛快,苏醒万世,此何可非!泰伯所以非之者,谓其不当劝齐、梁之君以王耳。昔武王伐纣,举世不以为非,而伯夷、叔齐独非之。东莱吕先生曰:“武王忧当世之无君者也,伯夷忧万世之无君者也。”余亦谓孟子忧当世之无君者也,泰伯忧万世之无君者也。此其特见卓论,真可与夷、齐同科,至于说之、叔友拾其遗说而附和之,则过矣。

平原、盂尝君养天下客,而未尝得一客。张汤、公孙弘接天下士,而未尝得一士。鲁仲连固不肯与鸡鸣狗盗者伍也,汲长孺固不肯与奴颜婢息者齿也。若得一鲁仲连,则一客可以敌千客。若得一汲长孺,则一士可以埒千士。故山谷诗曰:“匹士能光国,三孱不满隅。”

不主痈疽、瘠环,所以为孔子。不礼臧仓、王欢,所以为孟子。宋不与内侍交语,明皇深加奖叹。杜不从监军请选娼女入宫,武宗知其有宰相才。范纯夫为谏官,东邻宦官陈衍园亭在焉,衍每至园中,不敢高声,谓其徒曰:“范谏议一言到上前,吾辈不知死所矣。”此其所以为范纯夫也,此其所以为元也。王黼为宰相,与宦者梁师成邻居,密开后户往来。徽宗幸黼第,徘徊观览,偶见之,大不乐。此其所以为王黼也,此其所以为崇、观、政、宣也。

东坡于世家中得王定国,于宗室中得赵德麟,奖许不容口。定国坐坡累,谪宾州。瘴烟窟里五年,面如红玉,尤为坡所敬服。然其后乃阶梁师成以进,而德麟亦谄事谭稹。绍兴初,德麟主管大宗正司,有旨令易环卫官,宰相吕颐浩奏曰:“令峙读书能文,苏轼尝荐之,似不须易。”高宗曰:“令峙昔事谭稹,为清议所薄。”竟易之。士大夫晚节持身之难如此。余观屈平之《骚经》曰:“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朱文公释之曰:“世乱俗薄,士无常守,乃小人害之。而以为莫如好修之害者,何哉?盖由君子好修,而小人嫉之,使不容于当世,故中材以下,莫不变化而从俗,则是其所以致此者,反无有如好修之为害也。”呜呼!其崇、观、政、宣之时乎,宜二子之改节易行也。

张无垢在越上作幕官,不请供给钱;在馆中进书,不肯转官,人皆以为好名之过。无垢曰:“既请月俸,又受供给,偶然进书,又便受赏,于我心实有不安,此亦本分事,何名之好!贪者往往不曾寻思,此心病也。心有病,人安得知?

同部

其它

艾子杂说
艾子杂说 (旧题宋)苏轼 撰 (四库全书 子部 杂家类 杂纂之属 说郛卷三十四下) ○殇子 艾子事齐王一日朝而有忧色宣王恠而问之对曰臣不幸稚子属疾欲谒告念王无与图事者所朝然心实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药稚子顿服其愈矣遂索以赐艾子拜受而归饮其子辰服而已卒他日艾子忧甚戚王问之故慽然曰卿丧子可伤赐卿黄金以助葬艾子曰殇子不足以受君赐然臣将有所求王曰何求曰只求前日小儿得效方 ○三物 艾子行于海上见一物圆而褊且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蝤蛑也既又见一物圆褊多足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蠏也又于后得一物状貎皆若前所见而极小问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艾子喟然叹曰何一蠏不如一蠏也 ○
爱日斋丛抄
爱日斋丛抄 宋 叶釐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补遗 钦定四库全书提要 爱日斋丛抄 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著录,惟陶宗仪《说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著其名。以《永乐大典》本参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说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参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巳佚,而编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於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说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絛、朱翌、洪迈、叶梦得、陆游、周必大、龚颐
爱日斋丛钞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爱日斋丛抄 杂家类二【杂考之属臣】等谨案爱日斋丛抄五卷散见永乐大典者共一百四十三条俱不题撰人姓氏考诸家书目亦多未着録惟陶宗仪説郛第十七卷内载有此书二十二条题为宋叶某所撰而不着其名以永乐大典本防校相合者十二条其説郛有而永乐大典脱去者十条取以防补实得一百五十三条虽原书卷目已佚而裒辑排订尚可考见大略观其论先儒从祀一条有咸淳年号知为宋末人所作也书中大指主于辨析名物稽考典故凡前人説部如赵德麟王直方蔡绦朱翌洪迈叶梦得陆防周必大龚颐正何防赵彦卫诸家之书无不博引繁称证核同异其体例与张淏云谷杂记叶大庆考古质疑彷佛相近特其文笔拖防颇伤冗蔓又援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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