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诸子
浮邱子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50 分钟 · 26 / 32
子藏 · 诸子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50 分钟 · 26 / 32
会员可开白话
子不道也。《周官》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曰缓刑,四曰弛力,五曰舍禁,六曰去几,七曰眚礼,八曰杀哀,九曰蕃乐,十曰多昏,十有一曰索鬼神,十有二曰除盗贼。周室已降,荒政屡变,于是乎有移民、移粟之策,有平籴之策,有设糜粥之策,有兴工作以聚失业之策,君子以为末矣。则尝端居而思焉,周以十二荒政聚万民,而君子以十二荒原治君臣上下之人。
十二荒原维何?一曰原陋,二曰原傲,三曰原噪,四目原诈,五曰原碎,六曰原苛,七曰原壅,八曰原比,九曰原欺,十曰原媠,十有一曰原杂,十有二曰原贪。原陋生猎,古制乃坏,国乃卑,民乃不振,此陋为荒原一。原傲生肆,己心乃大,国乃横,民乃不宁,此傲为荒原二。原噪生嚣,风尚乃桡,国乃移,民乃不齐,此噪为荒原三。原诈生诡,性始乃枝,国乃滑,民乃不常,此诈为荒原四。原碎生丑,名数乃繁,国乃敝,民乃不适,此碎为荒原五。原苛生惨,刑用乃烈,国乃毒,民乃不毓,此苛为荒原六。原壅生敝,门窦乃奥,国乃盲,民乃不章,此壅为荒原七。原比生群,羽翼乃丰,国乃纷,民乃不衷,此比为荒原八。原欺生谩,文貌乃滥,国乃饰,民乃不入,此欺为荒原九。原媠生委,精气乃毁,国乃寄,民乃不葆,此媠为荒原十。原杂生垢,名分乃裂,国乃辱,民乃不向,此杂为荒原十有一。原贪生媟,行检乃亏,国乃耻,民乃不根,此贪为荒原十有二。
於乎!牛山之木虽美,斧斤伐之则削。武昌之鱼虽富,网罟累之则空。五谷之种虽丰,天人郁之则荒。尔乃毋罪斧斤,猥曰:“山之木自不美也。”非第不解树木也,诬木甚矣。尔乃毋罪网罟,猥曰:“江之鱼自不富也。”非第不解畜鱼也,诬鱼甚矣。尔乃弗黾俛于天人之际,猥曰:“五谷自不丰也。”非第不能树艺五谷也,诬岁甚矣。
是故木不摩,则火不出;德不降,则灾不生。《虞书》之言曰:“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唯和。”《大学》之言曰:“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是故丰于德者丰于财,荒于德者荒于谷。我观夏、商而得其故矣:禹固邦本而天下富,桀好戏剧而天下枯;汤修人纪而天下富,纣求足欲而天下枯。我观汉、唐而又得其故矣:文帝宽仁而天下富,武帝骄纵而天下枯;太宗勤俭而天下富,玄宗侈淫而天下枯。知德之善败,则知岁之丰耗矣;知岁之丰耗,则知民之肥瘠矣;知民之肥瘠,则知天下之安危矣。是故民恶有荒于水?民恶有荒于旱?民恶有荒于岁?民荒以人,人荒以教,教荒以运。太上治运荒,其次治教荒,其次治人荒,最后治民荒。
训廉
浮邱子曰:凡与人、家、国、天下事者,盖其恩有所授也,则不能毋以赤心古义酬之;事有所错也,则不能毋以精心果力治之。赤心古义酬其恩,精心果力治其事,则不能毋割其私以从公。公与私不两营,私则不得复公,公则不得复私,曷其奈何弗廉?
贵贱富贫,各自其命为之也。贵不耀贱,则贱不歆贵;富不耀贫,则贫不歆富。不相耀,则心不生;不相歆,则计不乱。心不生,计不乱,则破<石为>志操名节以肥其躬者亡有也。曷其奈何弗廉?
造物之精英,生人之美利,毋撄之使独也。毋撄之使独,则必均。均则毋丰于己、毋啬于人。毋丰于己,是故不能以其所无为其所有。毋啬于人,是故不能以其所有为其所无。曷其奈何弗廉?
人心亡厌,其必觑造物之精英而备取之,夺生人之美利而独享之。备取之,则精英必竭;独享之,则美利又所必争。精英必竭,则造物怒;美利必争,则生人怨。造物怒,则惨不可言;生人怨,则变不可支。曷其奈何弗廉?
侈心而崇贿者,肥其躬也,肥其子孙也。肥其躬,则躬有尽时;肥其子孙,则子孙无已时。躬有尽,则将焉享?子孙无已,则将焉保?躬不享,子孙不保,则贿贵邪?德贵邪?德贵于贿,则其泽数世而不斩;贿贵于德,则其泽及身而斩。曷其奈何弗廉?
大臣者,小臣之所视听也。内臣者,外臣之所望风旨者也。大臣廉,则小臣不能毋自爱;内臣廉,则外臣不能毋自谨。小臣自爱,外臣自谨,则心志清而职事举,曷其奈何弗廉?
大臣弗廉,小臣以其贿先之。贿先则誉至,贿后则毁至。誉至则迁擢,毁至则迟滞。迁擢由贿先,则才能者于廉耻蔑如也。迟滞由贿后,则德行者于显荣阙如也。才能者亡廉耻,则群愚效其为人。德行者亡显荣,则士气积于不振。群愚效其为人,则风俗坏;士气积于不振,则人心枝。风俗坏,人心枝,则谁氏之忧也?曷其奈何弗廉?
内臣弗廉,外臣以其贿通之。贿通则有喜,贿塞则有怒。喜则为外臣粉饰朝评,虽有罪弗得彰焉;怒则为外臣谣诼万端,虽有功弗得彰焉。外臣思掩其罪,以掠其功,则贡其喜以柔其怒;内臣思固其交以厚其贿,则护其非以扬其功。外臣贡其喜,柔其怒,则朋友爱憎岂不重于朝廷赏罚邪?内臣护其罪,扬其功,则疆隅治忽岂不壅于朝廷听睹邪?爱憎重于赏罚,则纲纪裂;治忽壅于听睹,则元气衰。纲纪裂,元气衰,则谁氏之咎也?曷其奈何弗廉?
小臣毋自爱,则必贪。贪则与左右吏胥作奸。与左右吏胥作奸,则遇事持其短长;遇事持其短长,则小臣所获有几,而左右吏胥作奸无穷。左右吏胥作奸无穷,则积久必败露。积久必败露,则所获有几者,不能毋与左右吏胥坐其刑诛。曷其奈何弗廉?
外臣毋自谨,则必贪。贪则刮取百姓脂膏以从己之欲。从己之欲,则豢养弥甚;豢养弥甚,则嗜欲横多;嗜欲横多,则外臣括取无已,而百姓脂膏有穷;百姓脂膏有穷,则必积为怨毒,形为谤讪。怨毒、谤讪不已,则必郁为旱乾、水溢,激为狂飙、怒雷。旱乾、水溢,狂飙、怒雷不已,则饥民不能毋为盗,盗不能毋为乱。饥民为盗,盗为乱,则血彼于锋刃以吐其愤已耳。曷其奈何弗廉?
不情之请,非分之财,必藉其所密之人授之。其所密之人见可欲,必不能毋动,动必不能毋奢,奢必不能盈其所密之人之愿。不能盈其所密之人之愿,则言必泄;言必泄,则众渐闻;众渐闻,则愚民憾,而士族羞。愚民憾,则诉之天以遬其死;而士族羞,则且笔之于书以世其丑。曷其奈何弗廉?
贪者嗜财,廉者嗜名,贪廉之常也。世运驳,人才诡,则贪廉不能毋变本加厉。贪廉变本加厉,则贪者嗜财也,更嗜名也;廉者嗜名也,更嗜财也。尔乃嗜财更嗜名,则饰之乎俭壹可风;尔乃嗜名更嗜财,则饰之乎取与有节。饰之乎俭壹可风,则奴仆料其伪,期友忘其贪;饰之乎取与有节,则朋友料其伪,朝廷谓其廉。朋友忘其贪,则出死力以捍非议;朝廷谓其廉,则借宠荣以便私计。出死力捍非议,尔乃成其终身之贪,无一朝之败也;借宠荣便私计,尔乃成其近似之廉,无刻苦之累也。一贪一廉,互相为根;乍阴乍阳,孰测其然?巧伪以丛,蛊惑以翩,物望以杂,国是以捐。曷其奈何弗廉?
几希之界,夜气之存,贪未尝不省,省未尝不悔也;贪又未尝竟省,省又未尝竟悔也。尔乃狃于故,则曰:“不可更也。”尔乃溃厥声,则曰:“不可湔洗也。”勿谓不可更,更之而故者新;勿谓不可湔洗,湔洗之而臭者馨。故者新,则盗跖倏化为伯夷;臭者馨,则鲍鱼倏化为芝兰。盗跖化为伯夷,鲍鱼化为芝兰,则为善有力,为恶无谓。为善有力,为恶无谓,则凡天下之贪者举可悔,天下之悔者举可化也。曷其奈何弗廉?
诗礼之宗,仁义之杰,贪未尝不近,近未尝不敬也;贪又未尝竟近,近又未尝竟敬也。尔乃危言笃论以激之,则曰:“其虑事过也。”尔乃正言庄论以晓之,则曰:“其执理腐也。”勿谓虑事过,失其守者身将堕;勿谓执理腐,失其正者心焉处?君子知身之不可堕也,故安之;知心之不可离其处也,故操之。安之为泰山之重,堕之为鸿毛之轻;操之为毫厘之是,离之为千里之谬。曷其奈何弗廉?
君子欲化民成俗,则整躬帅物;欲整躬帅物,则壹志洁行;欲壹志絜行,则读书考理。尔乃弗读书考理,则曰“壹志絜行”,强摄之已矣;尔乃弗壹志絜行,则曰“整躬帅物”,逆施之已矣;尔乃弗整躬帅物,则曰“化民成俗”,虚縻之已矣。縻之者虚则不详,施之者逆则不昌,摄之者强则不常,曷其奈何弗廉?
君子欲去迫塞蔽亏之窦穴,则禁辗转胶葛之苞苴;欲禁辗转胶葛之苞苴,则拒消沮闭藏之请谒。尔乃弗拒请谒,则曰“苞苴禁矣”,是犹揖强暴入室中而辨其不污也;尔乃弗禁苞苴,则曰“窦穴去矣”,是犹纵蝼蚁穿啮堤防,而反扬扬夸其障川之力也。揖强暴入室中,百喙其能解乎?纵蝼蚁穿啮堤防,一线其能存乎?曷其奈何弗廉?
民不能毋供于官也,官不能毋取于民也。欲取之以廉,则用之以舒;欲用之以舒,则需之以简。用之舒,需之简,则戒其宫室妻妾之艳也;不然,则节其宾客燕享之费也;不然,则删其舆马仆从之繁也;不然,则惩其子弟纨袴之习也;不然,则田宅骈填而勿有之;不然,则龟贝璀璨而勿宝之;不然,则屏弃一切奇邪淫巧而勿作之。此七端者禁,则官不恣其所取;官不恣其所取,则民不厌其所供;民不厌其所供,则官民壹体;官民壹体,则阴阳和,风雨时;阴阳和,风雨时,则年谷顺成,六畜蕃息;年谷顺成,六畜蕃息,则以润乎民,以慰乎君,而臣道毕。曷其奈何弗廉?
众皆汶汶,我则察察。众皆靡靡,我则介介。傲众以独,则疑于不情;疑于不情,则异己者反唇噬之;异己者反唇噬之,则无知者一唱而百和之。噬之、和之者众,则必不可以动;动则首尾如出两人,不动则孤行而有契于天神。曷其奈何弗廉?
诚为廉吏,其不若贪吏者三,而胜之者一。钱帛、玩好,填户塞牖,不若也;名誉赫奕,超等拜官,不若也;巧言令色、伎艺毕给,不若也。然而贪吏得其一瞬,廉吏得其千年。得其一瞬,则身未死而心先亡;得其千年,则骨朽而名强。此谓三不若而一胜之。曷其奈何弗廉?
於乎!《周官》以六计弊群吏之治: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而《管子》亦以四维训于国之人: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是故古以廉教,今以廉承,尔乃为圣贤之功臣也;上以廉试,下以廉持,尔乃不为君父之罪人也。毋鼠守仓,使仓不供;毋虎牧牢,使牢不繁。尔乃造于而福,无毒于而世也。毋鱼鳖自智其渊,卒中于饵;毋鹰鸢自增其巢,卒挂于弓。尔乃见于而几,无焚于而身也。穿舟不可止漏,猛爨不可止沸,尔乃捐宠利而心自泰也。石破不可夺坚,丹磨不可夺赤,尔乃结性始而累自芟也。曷其奈何弗廉?
训退
浮邱子曰:凡可进而壹于退,谓之枝;可退而不已于进,更谓之枝。凡进无利于世,谓之赘;弗退而并无利于身,更谓之赘。是故古之君子其进难,则其望重;其退易,则其神清。今之君子其进易,则其望轻;其退难,则其神浊。是故勇于进,而懦于退,圣人之所羞;巧于进,而盲于退,智士之所忧。
是故螳螂之臂毋当车辙,蜩螗之喙毋上庙堂。亡知而骋者理常窘,不能而止者名自臧。强少为多者数仍差,不饰其有者态毋狂。一身之事尚枝梧,万族之托力不胜。一家之计且榛梗,百僚之长群所惊。凡彼足者必道大,亡其道焉何能为?凡彼成者必德贞,亡其德焉枉自肥。非公输而刻凤,我知其不似也;非贲获而举千钧,我知其不毙不止也;捧土以塞孟津,多见其不知量也;以僬侥而戴泰山,援不可能以自诳也。是故鹪鹩巢其一枝,毋学黄鹄之翱翔;鼹鼠饱其一勺,毋作鲸鲵之披猖。知彼知己,知短知长。知小知大,知臭知香。爝火之微不烛天,牛蹄之涔亡尺鲂,稊稗之贱不粢盛,瓶缶之器难周防。其在《诗》曰:“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是故任以巨而覆压,守以约而安便,材以繁而枯槁,力以简而完全。慎勿壮其趾而速其颠!
是故明月善照,不能化狐而白其疑,西施善笑,不能化虎而霁其怒。喜于百者怒于一,雷霆之来焰以疾。信于前者疑于后,扳鳞附翼何能久?虽有康衢,安知不崛为太行?虽有良辰,安知不厉为寒光?厓削而高,厥崩必疾。冰入炭室,有消无息。是故厚味腊毒,丰屋生灾,耽耽者哭,锷锷者摧。日不恒中,月盈则亏。孰审其分,以祛其非?是故骄者无厌,恃其宠者忘其倦;泰者自然,得不歆者失不酸。来者有求,今之恩者后之仇。去者知止,善其终者善其始。是故万木之森,有秋而陨;百虫之号,有冬而蛰。鹿折角,龟刳肠,善保身者岂有殃?鹊避风,鸩知雨,善见几者必有处。天为覆,地为载,善处絜者无纤芥;君以人,臣以天,善归真者得其诠。出有功,处有名,善一德者不渝盟;生全交,死全报,善千秋者永为好。其在《诗》曰:“老马反为驹,不顾其后。如食宜饇,如酌孔取。”是故钟鸣漏尽,夜行不休,足以为忧也;四时之序,成功者去,足以有誉也。顺之以遇,实之以践,伟之以施,妙之以卷,慎勿积其欲而生其挛!
是故山之大,罴豹不一其族;海之深,龙螭不一其居。五都之市,不能独贾而三倍其利;千金之子,不能独饱而同室饥枯。是故一富一贫生厌夺,一贵一贱生嫌猜;一夸一忌生谣诼,一逞一伺生挤排。剑不在匣生缺折,衣不在笥生尘蕴。门不塞风生簸折,墙不塞雨生崩隤。思之而不得生计谋,居之而不去生眚灾。习之而不察生蟊贼,胜之而不畏生狼豺。是故可已则已道之中,可让则让器之公。毋为怨府,毋与祸邻。贤智而不知几,与不贤智、汩流俗将毋同?涕泣而不去位,与不涕泣、贪醉饱将毋同?家多系累而身亦萎,与攘窃吞天将毋同?号为推让而实不至,与残忍毒物将毋同?其在《诗》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已斯亡。”是故撤蜘蛛之网,则飞虫不入;浴凤皇之池,则群鸟尚羊。国无其人我奚托?国有其人我所将。主弗问焉荐曰某,矧其问焉心乃降。肥而能均,爱而能臧。勤而能款,厚而能章。慎勿处其据而格其旁!
是故五鼎之食何为厌?薇蕨之味何为甘?楩楠之呈,何为见斫?芝兰之逸,何为无患?不耳治忽者涕不流,不关爱憎者发不斑。不为世驱者魂不棘,不护己私者影不单。工游泳,则笑网罟。升寥阔,则谢笼樊。逞强梁,则虞抵敌;上崎岖,则堕险艰。是故苦莫苦于多端,乐莫乐于寡营,危莫危于秉钧,安莫安于退耕。珍莫珍于骸骨,贱莫贱于簪缨,仁莫仁于岁月,惨莫惨于风霜。是故崇货贿者死于利,钓声名者死于名,少而不厚死于察,老而不静死于倾。是故死于倾者生于谨,死于察者生于拙,死于名者生于藏,死于利者生于絜。是故絜于万钟者丰于内,藏于一世者显于后,拙于机阱者智于福,谨于管钥者健于守。是故悖道体者必恬愉,练物情者必澹泊,亡留念者必和平,有馀地者必宽博。其在《诗》曰:“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是故浮云敛,则明月舒其素光;圭组捐,则山水生其轩昂。左居农圃,右居樵渔,善自得者极所如;膏粱为薄,仁义为厚,善为养者靡不有。慎弗舍其乐而离其咎!
是故勿壮其趾而速其颠者,揣己分者也。勿积其欲而生其挛者,惜主恩者也。勿处其据而格其旁者,辟贤路者也。勿舍其乐而离其咎者,养天年者也。鹤与鹜同巢乎?孰与鲁连却千金而蹈东海乎?兔死而狗毋烹乎?孰与范蠡游五湖、张良从赤松乎?膏雨而私一物乎?孰与请老而荐其仇,捐侯印以予故交乎?凿石出火能几时乎?孰与东园、绮季深谷逶迤以娱其老乎?能天乎?能物外乎?能进退绰绰乎?能众方醉而我已醒乎?能勿今之溺而古之揆乎?於乎!能醉而不能醒,此德性所以浮也;能今而不能古,此风俗所以偷也。
浮邱子卷十一
训厚上
浮邱子曰:凡将化俗,廓其德行。德流为恩,恩流为俗。毋削性始,毋减礼数,毋厌短景,毋摭细故。削性始,则亲戚怨;减礼数,则师保羞;厌短景,则耇长咈;摭细故,则勋劳匮。孔子曰:“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是故多罚之国,不足威也。屡中之智,不足神也。水太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好疑人者,暗于大较;好责人者,短于自治。以功为明,胜负相征。以计为奇,然否乃移。厓峭者崩,川险者浊。岁寒多霜,物所畏也。不根之心,众所诡也。《诗》曰:“民之多辟,无自立辟。”是故上猎之,则下踵之;上亏之,则下甚之。近山多燥,近泽多淫。泉隘生枯,栋弱生倾。德凉生异,俗急生纷。煽彼浇态,斫兹醇风。
是故左与右争利,大与小争名。利不必丘山,好者变为仇;名不必旂常,聚讼无时休。维彼流心,故成艳;维彼忮心,故成斗;维彼贼心,故成捷;维彼妇心,故成伺。势所集,则群往矣;势所竭,则群去矣。《诗》曰:“彼何人斯?其心孔艰。”又曰:“彼何人斯?其为飘风。”夫伏孔艰之心于内,则作飘风之状于外,如响斯应,其必然矣。
是故反侧之言,以为中也;狂躁之态,以为能也;专树门窦,以为不迂阔也;妄生羽毛,以为不驽顿也。美新附,污故交,以为不阿所好也;欺死友,背生盟,以为各行其是也。肺肠之杂,始于朋侪,暨于君父;名义之贱,始于荐绅,暨于市井。行检之差,始于濡染,暨于荡蔑;风俗之降,始于浇薄,暨于衰颓。我闻墙薄则亟坏,缯薄则亟裂,器薄则亟毁,酒薄则亟酸。是故古今之代,得丧之林,厚而亡者百无一,薄而存者十无一。天虽高,群飞刺之;国虽固,群嚣破之。螽斯折羽,蜂虿来撄;驺牙去矣,豺虎横行。於乎!置薪于火,谁之咎也?扬汤止沸,计无得也。忠信不树,毋药民狂;廉耻不饬,毋遏民贪;官府不辑,毋禁民哗;朝廷不先,毋伐民愆。
我闻救寒莫如重裘,疗暑莫如亲冰,止谤莫如修身。有本之令,言以意传;不情之呼,闻者憎焉。根实拨,则枝叶害;心腹病,则肢体槁;忠厚衰,则宗祏危;奸滑兴,则盗贼繁。《诗》曰:“尔之远矣,民胥然矣。尔之教矣,民胥效矣。”是故君子身为天下范,心为天下胎,慎勿惨其中而裂其外,啬于往而梗于来!
训厚下
浮邱子曰:君子宅心,敦懞无间。铲之不削,桡之不乱。是故致敬爱于父兄,致和顺于妻孥,致钧调子宗族,致说美于比闾。宁塞其末,毋忘其初;宁循其有,毋造其无。惨至毋戚,毁来毋校;在斗毋争,处嚣毋噪。子思曰:“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是故琴有响而必传,镜有光而自照。户庭履其仁,则庠序施其教;乡党慕其义,则僚友熙其号。
是故君子肫肫绥绥,周旋等夷,毋施不忍,毋犯不敢,毋形不能,毋伐不堪。施不忍,伤人以自伤也。犯不敢,侮人以自侮也。形不能,窘人以自窘也。伐不堪,攻人以自攻也。毋攻人者,天理昌;毋僒人者,群所将;毋侮人者,礼有常;毋伤人者,其味长。毋口然而心非之,气类之所以通也;毋朝爱而暮恶之,德性之所以定也。毋以罪废其功,群策群力之所以成也;毋以迹诬其心,疑忠、疑孝之所以章也。
《春秋传》曰:“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是故辨冤白谤,信于皎日;捍灾救患,捷于雕弓;久要之诺,重于泰山;无已之爱,温于春风。是故君子为沼,众为鱼;君子为木,众为鸟。鱼不沼不游,鸟不木不栖;庙堂不邃,则鼎彝不纳;君子不厚,则民物不归。君子,头目也;民物,手足也。恶有头目而不关涉手足之理乎哉?
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是故君子与民同乐,与民同忧;与物同春,与物同秋。一情弗达,君子于焉徙倚;一理弗平,君子于焉咿嚘;一利弗创,君子于焉疑其寤寐;一害弗驱,君子于焉痛其疮疣。儇佻之状,毋作于上;噍呵之声,毋加于下;衷曲之私,毋遂其非;意见之偏,毋执其可;疑诏诡使,毋出于偶;厌文搔法,毋求于尽;媚世欺天,毋术是腾;血人肥己,毋心是逞。是故君子天事贵其中,人事贵其和,温恭辞让贵其实,慈祥岂弟贵其多。《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又曰:“君子有穀,诒孙子。”於乎!不能为民父母,则不能诒孙子;不能诒孙子,则性行之耻。
是故天执其枢,雨露多于雷霆;地产其宝,金石坚于草木。雨露多,谓之不吝;金石坚,谓之不变。不吝,不变,然后谓之法天地;法天地,然后谓之厚。
原教上
浮邱子曰:“三代而上其教一,周秦以降其教三,暨乎今也其教五。所谓其教一,儒教是已。所谓其教三,儒教而外,赘以道教、释教是已。所谓其教五,三教而外,赘以天主教、回回教是已。
且夫儒教肇自孔子,儒之脉岂其肇自孔子邪?古之圣人贤人皆儒,古之儒皆闻道,古之道皆有以传。原其次第,则尧传舜,舜传禹,禹传汤,汤传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孔子,孔子传颜子、曾子,曾子传子思,子思传孟轲。其出处高下不同,其为儒则一而已。原其宗旨,则尧、舜、禹、汤之中,孔子、颜子之仁,曾子之忠恕,子思之中之诚,孟轲之仁、义,其所从言者不同,其道则一而已。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