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 · 诸子
潜书
12 万字 · 约 5 小时 34 分钟 · 14 / 15
子藏 · 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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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背应逆,熟知人心;远近离附,熟知援势;巧谍捷候,熟知敌隐;别道间谷,熟知奇伏;智力等类,熟知将能;信疑爱怨,熟知卒用;骑步水火,熟知技便。危险尝之,岁月历之,是以谋可效、功可成也。乃曰倚锄而衍策,释锄而拜将,今日受命明日克敌,此文辞之见,优偶之观也。奚可用哉!条侯曰:善乎子之能慎审也!知人者用人,自知者用于人。虽知之自明,必待知人者乃见。矢以弓利,可以穿重甲;马以御良,可以致千里。苟无其遇,虽太公之贤不如闾里之少年;苟有其遇,虽偏才曲智,亦得冯风顺流以就功名。此志士之所以白首长叹者也。天下不皆圣人,长短者,才之常也;得失者,谋之常也。上焉者,一短不损十长,小失不伤大得;其次短不丧长,失不丧得;其次长短得失半,而皆可以成功者,以其得高世之贤主也。良冶有分金之炉,五金砂石杂为一物,摄而火之,五金五出,砂石别出。贤主用人,群谋杂进,区而别之,等而差之,各效其用,亦犹炉之分金也。奚啻是哉,大匠不能徒直,定于墨绳;不能徒方,凖于曲尺。此主之资于臣也。墨绳能直,有引之用;曲尺能方,有相之用。此臣之资于主也。主蔽臣达之,臣蔽主逹之。主缺臣补之,臣缺主补之。主臣交资,乃能发不尽之谋,成无误之智。故夫智士之遇贤主,非但能尽其谋,才半而功倍,无不利矣。
两权
兵有两权,内外是也。两得者兴,一得者亡。请设为易见之形,以明所度之必当于事,而后効其说:今有勇士,力举数百斤,如挈缾然。攘臂于市,市之人百千聚而莫敢与之校,是岂不可以无胜于人哉?然而不能自养以致疾,三日疾则力衰,五日疾则不能行,十日疾则不能起坐。虽有弱女子,可以扼其项而杀之矣。若是者,非无勇也,内虚必自尽也。今有厚养之士,节食远色,导气服药,身无疾病,可以长年。一日远行,不幸而遇杀夺之盗,力不如其强,器不如其利,与不如其众,俛首而就死矣。若是者,能保于内而不能强于外也。熟察于二者之形,凡举事者,有必胜之兵,而不能先自固;有自固之计,而不能制胜,岂能幸存哉?同归于灭亡耳。请举二宼以观灭亡之实,而后效其策:昔者有明旣衰,羣宼蜂起,闯王以逋逃之孽,率饥寒之民,由关中而东至于井陉,南至于巩洛,至于汉沔;东至于荆,至于亳泗。越五州之地,横行万里,疾于飘风。一二年之间,蹂践天下之半,破城屠邑,莫有能当之者。李自成袭用其锋,拥数十万之众,灌大梁(朱家寨、马家口),败孙百谷之军,入潼关,帝西安,乘胜渡朝邑(今大荔),由大同而攻京师,如破鸟卵。其用兵可谓能矣。其事亦既成矣。乃一朝奔溃,无所复之,而破脑于田夫之耨锄。是何也?葢盗贼之行,不营家室,退无所据,虽有百胜之兵而不能支一日之溃也。吴三柱遭时附景,身为王者,其军多宿将战卒,蓄积数十年,金钱之富,甲兵之多,等于京师。一日发兵反,天下震动,又有三叛为之助,东西援结万余里,此其厚集之势,固于金城,虽有韩白,亦无如彼何矣。然此贼实不知兵,乃曰:我用兵天下无双。当其出兵,次于澧卽阻江而守,下令诸将曰:毋得进兵。其志得为南帝足矣。其为人猜忌信谗,非其子弟亲戚不使将兵。有以策干之者,绝不省览,曰:此必书生腐言也。及其败于平乡,失桂阳、临武、蓝山、嘉禾、郴、庐陵、茶陵,退守于衡,不能悔败自厉,乃急于称帝,凿平回鴈峰,上登行郊祀之礼。卒至身死之后,尽亡境土,子孙诛绝,分裂身首,悬示天下。若是者何也?葢盗贼之习[智],本无远略,不好计策,不下谋士,恃其强固之势,适以速其灭亡也。夫李宼之兵,蚩尤之兵也,而无本根,以至于亡;吴宼之所处,霸王之资也,而昧于攻守之计,以至于亡。使去两短,兼用两长,岂易敌哉!欲见兵之长短以决成败,无明于此者矣。
百金之贾,必有居处,以安妻子、固管钥、结邻里,无盗窃之虞,乃可以转贩于四方。而况有十万数十万之众以经营天下,不先为自固之计,岂可以有为哉?自固之计有三:地、食、法是也。地者,非定咸阳,非定河内,非定金陵,因势之便而处,因民之宜而处,因粮之利而处,因敌之形而处,择其可而处之,则大功可就、大业可成。夫龙有所止之渊,而后可以兴风云;虎有所伏之穴,而后可以腾山谷、搏取百兽,此地之为固一矣。军食之所赖,田税必轻于故籍以宽之,籴必增直以利农。破一城必有仓粟,走一军必有弃粮,民藏不可取,野积不可掠,富室不可贷,取之不溢滋,其取者必厚。恐敌有伪为贾人贵籴以空我者,阴戒四境,粟米有入无出。如是,则堡屯庐舍皆实,人人各自为守。守障万人可当十万人,十步之沟可当百步,一丈之垒可当十丈。士卒之有父母妻子者,饱暖安乐,寄于百无一虞之地,虽兵出屡年,转战千里,无有贰心。此食之为固一矣。国中无法,虽众不一,其主可虏;军中无法,虽勇不齐,其将可禽。不可以草创之始,人心未集,姑为因之。不私于故,不偏于亲,尊卑有等,冠服有章,文武之官各尽其职,典兵者不侵民,牧民者不构兵,文武之课,一级不苟迁,一级不苟降,有罪必刑,战后必诛,虽亲昵不赦。有劳者必厚其赏,有功者必尊其爵,虽雠疾不吝,如是则人心信服,不为苟免,不为幸望,不约而同,不戒而遵,此法之为固一矣。诚能自固如是,是山止川行之势也,以战必胜,以攻必取者也。
然而善用之则功可成,不善用之则终亦必亡。何也?天下之贤士,所以弃父母妻子,或载父母妻子而委身于干戈之际者,葢欲就其功名、取封侯之爵以遗子孙也。三军之众,不惜断脰破脑、陷阵登城者,葢欲自拔于行伍之中、以取爵禄也。其次亦不失赏赐、以置田庐也。若乃遗机失谋,数战不利,数举无功,二年三年,甲敝兵钝,战气消竭,豪杰失望,思归丘陇,人心解散,不可复振,此坐而自亡之道矣。天下多羣盗,衽扱囊括,可次取也。若有大敌,非我克彼,卽彼克我,虽支将游旗、积累千百功,而决机则在于一日,成功则定于一战。夫人情,兴则附,衰则去。诚能一大战而胜,兵威震世,义声盈耳,则人心归附,豪杰响应。地有所不略,略一而得十;城有所不攻,攻一而得十;军有所不破,破一而得十。夫用兵之道,过重与过轻同失。及锐乘间,不失其时,则天下之势集于我矣。其有重于进兵者,未能先决胜于己也。昔者齐乱而管仲用之,燕弱而乐毅用之,六国散而信陵君用之,遂能霸天下、举强齐、挫暴秦者,诚能修武教而得士心也。十万人为军,勒为五军,军二万人,伍合于十,十合于百,百合于千,千合于万,左合于右,后合于前,前后左右合于中,而提于元帅。一知相应,一气相贯,如亿万丝为一绳,曲绾直引无不如意,不见一丝之异,此整而不可乱之兵也。整而不可乱,然后可使。感德然后畏威,畏威然后感德,士卒未安不先寝、未食不先食,草食不甘食,疾病必视药,赏赐俘财,尽以分赐,日烹牛豕飨众,亲之如此,士卒爱之如父母矣。止舍有度,临战有节,违于法者卽诛之,不少假于将帅,于是士卒既爱且畏,无不愿效者。此能死而不可走之兵也。能死而不可走,然后可使。有如是之众,得以变化从心,合而不狃,散而不乱,进而不佻,退而不先,隐而不惑,危而不慑,我可以挠敌,敌不可以挠我;我可以入敌,敌不可以入我。以是方行天下,诛暴救民,乃有成也。
受任
能成大功者,必不败功;能成大名者,必不败名。且毋审其智能,毋论其权用。出身必有所主,行道必有所由,立于不败之地,行于不穷之道,乃可以恣我之为也。功名之道,无幸无不幸,智者必成,不成必非智;智者必不败,败必非智。是何也?两合则成,两违则败,见可成则就之,见不可成则避之。成败去就,谨于所择者,功名之门也。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画也,善雕者必于楸檀,善画者必于垩素。有工于此,取彼腐材墨质,率然而运斤,率然而施采,及其无成,人皆曰:非其技之不良,所遇之非材也。智者必笑曰:是尚不能辨材别质,卽其技可知矣。贫贱者,人之常处也。璞玉不出,于玉无伤。有拙工者剖而琢之,不能名器,玉乃伤矣。苟无其遇,宁伏于户牖,食于贱业,保其妻孥,不慕荣贵,所以守璞也。万金之贾行于道涂,必挟善射者为之卫,盗至则引弓待之,不轻发也,发必洞胸,必穿胁、必贯颅,一发不中,则刃镞已加其体矣。天下之大,非特万金之富也;万人之敌,非特一盗之智也;豪杰之身,非特一矢之用也,是何轻于委身者之不如发矢也!是故君子有不受任者五:不遇其时不受,不得其主不受,用违其才不受,任属不专不受,权臣持之、嬖幸市之不受。君子非不勇于受任也,其重若此者,恐其堕功毁名、辱国残命也。士当巷居,隐见惟己,人不得致也。出而干主,任之犹轻,言之犹浅,去留亦惟己,人不得泥也。若夫入室而谋,处幄而议,食以其食,衣以其衣,属之以心腹,倾之以密机。当是之时,国安与安,国危与危,国亡与亡,义不可去矣。
唐子之治长子也,有讼夺其妻者,曰:糜虫许嫁我矣。夺妻者曰:糜虫昨日嫁我矣。问糜虫以谁愿也,不愿夺妻者。唐子曰:汝休矣,朝夺而夕讼焉,犹可也。主义之旣厚,犹女子之旣宿也;道不行而欲去之,是糜虫之悔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能愼于初,则有终矣。君子之始得君也,观其聪明,观其用舍,观其诚伪,观其度量,观其将相之臣,观其左右之人。皆可矣,试之以言论;既合矣,博之以仁义;既合矣,进之以奇谋。直之不怒也,深之不疑也,专之不参也,夫然后可以效死而不去。是以谏受,言悟,才达,智顺,功名可成,福禄可长也。
汪子(琬)着申甫之传,曰:申甫居嵩山之中,学古兵法,长于用车。愍帝使之将,既无车又无战士,驱市人以当强敌,以是败死。非其不善用兵也。唐子曰:申甫善用车,请以车喻:有车于此,圆其轴、方其毂,茅其纒牵,躄其骖服,善御者将笑而去之乎,抑鞭毙牛马而强驱之乎?以此决事,知申甫之无能为矣。
昔者唐子问于陈盟(入清为僧,名德藏)曰:先生熟明事,敢问明之亡也,亦有人乎?曰:有孙传庭者,虽古良将不能过也。其在关中,休兵不动,曰:卒未练,未可用也。朝使数趣之,不得已引兵而出,一战大败,贼遂入关。惜哉,孙子不败,明其未亡乎!唐子曰:先生之言失于此矣。善用兵者,生卒亦胜;不善用兵者,练卒亦败;善用兵者,怯者亦死;不善用兵者,勇者亦走。且孙子之所将,未必皆市人也。大敌卒至,亦可以未练谢乎?凡用兵之道,危伏于安,安伏于危,死伏于生,生伏于死,惟达变者能见其微而用其巧。是姑勿论,论孙子之所处,若果不可出,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宁伏剑而死,必不辱身;宁伏剑而死,必不辱名;宁伏剑而死,必不辱军;寜伏剑而死,必不辱君。古之白起是也。奈何驱千万人之肉,委于虎狼之口,而身受败军之辱?以此决事,知孙子之无能为矣。
利才
功名,险道也;君臣,险交也。不必直谏而险,职[直]言亦险;不必临战而险,立朝亦险;不必事暴君而险,事贤君亦险。我之所谓险者,非安其位、保其爵禄也,非不虑患、不避祸也。致我之道,以任重安邦也。夫任重者,功罪同迹,信谗相参,非必为之而辄危也,或出于万有一危,则危矣。处险而安者,鄙夫也。处险而险者,君子也。死者,人之所甚重也。昔者先师饮食有方,衣服有度,着之于经,不厌其繁。所以养其体气,固其寿命,是力学、修身、建业之所先也。人之常情,揃[剪]脱爪发,必相不践履之地乃委置之。是何也?甚爱其身,且惜其身之所弃也。况豪杰之身,家国倚之,而肻冒梃刃、婴木索乎?彼夫义激气愤、解带自决、暴虎冯河而不反,世皆壮之,称为烈士,是愚夫悍妇之行也,君子不为也。
君子有四不死:权奸擅命,天子敛手,欲救而逆之,如冶炉燎羽耳。当是之时,君子不死也;朋党相訾,有伏戎焉,自贤而非人,自白而浊人,祸不移影。当是之时,君子不死也;兴废用舍,非所以安危者则不争,抗言争之,或以激怒。当是之时,君子不死也;大命既倾,人不能支,君死矣,国亡矣,非其股肱之佐、守疆之重臣,而委身徇之,则过矣。当是之时,君子不死也。此四不死者,死而无益于天下,是以君子不死也。君子有三死:身死而大乱定,则死之;身死而国存,则死之;身死而君安,则死之。自尧舜以至于今,成大功立大名受大封,扬名后世泽流子孙者多矣,奚为以死期哉?不知君子之当大任,立身于必不死,设心于必死。必不死,以善其用也;必死,以坚其志也。天下之险莫如蜀江,莫如沧海,然江海者,商舟由之以致富利,乌可废也。道黄陵(黄牛峡)新聂者,必熟识没石;适裸人黑齿者,必谨候风占。是舟人立身于必不死,而后人民赖有舟楫,殊方之货毕至焉。隐中之谗,同体之忌,权幸之处,邪正之交,宫庭之异同,君嗣之便逆,敌人之疑间,若是者,皆功途之没石、风占也,不能谨辟之、曲遂之,则身危功败,为天下笑矣。
吾闻之立功者才也,卒功者智也,审定者心也,达险者志也。才者剡也,志者椎也,天下重器,举之难举也;命数不常,测之难测也。江海之险,虽善操舟,或千百而一二覆焉。是以君子为学旣成,得君而行,必先委死生于不计。苟以死存心,以死立志,谐妻泣之而不顾,爱女牵之而不顾,昵子随之而不顾。临事之时,处之必静,见之必明,思之必熟,行之必决。虽谋不及太公,亦可以成太公之功;虽才不及管仲,亦可以成管仲之功。今夫矢一也,以弱弓发之或不能杀人,以强弓发之则可以贯甲。志坚则才利,亦犹弓之发矢也。昔者蜀大乱而食人肉,冉邻起兵。冉邻者,唐子未娶之女之父也。遣二人者为谍于宼,闻有猎人者于途,一人惧而欲反,其一人曰:进死于釜,退死于法。等死耳,其行乎!第疾走,慎毋怯而反顾。比肩而走,一人不反顾,一人数反顾。一反顾,逊不反顾者五步;再反顾,逊不反顾者十步,卒之追者及之。反顾者肉糜于釜,不反顾者乌逝隼集而反命,得宼之形,以战胜焉。由是观之,以死心处死地者成,以生心处死地者败。成败之间,勇怯之分也。
仁师
古之用兵者,皆以生民,非以杀民。后之用兵者,皆以杀民,非以生民。兵以去残而反自残,奈何袭行之而不察也!古之贤主受命于天,为民父母,实有慈心,不握而提,不怀而抱,痛民之陷于死,兵以生之;恐民之迫于危,兵以安之,如保赤子。德者乳也,兵者药也,所以除疾保生也。汤武之后,道与谋为二,德与力为二,群雄并起,武力上人者得之,其君其将,皆惨刻少恩,谲诈无实,惟利天下、利爵土,无救民爱人之意。非屠府县百十城,杀无辜数千百万人,絶烟火、絶鸡犬之声千百里者,不可以得天下。自二千年以来,时际易命,盗贼杀其半,帝王杀其半,百姓之死于兵者不可胜道矣。可不哀乎!
有帝王者出,岂不号为义兵哉!而不免于杀者五:诱降而杀,受降而杀,掠其刍粮而杀,冒上首功而杀,忿其城之不下而杀。五杀之恶,莫大于屠城。夫城之大者数万户,小者亦万千户,市集穰穰,老幼嬉嬉,妇子依依,一旦尽杀之,尸横屋宇,血满沟浍,夫倾沸鼎以灌蚁穴,虽有忍者不为,而何以忍此!夫屠城者有二见:恐其反为敌守也;以威未至之城,使不敢拒我也。是其为谋,亦极拙矣。夫危险之地,人必避之;宽仁之主,众必归之。昔者张献忠之宼蜀也,屠梁万,将至达,唐子之大父郎中号于众曰:贼至必屠,其俛首而死乎,抑杀贼而死乎?众皆愤曰:寜杀贼而死。其后三攻三却之,终不能拔。然则屠城者,是使之拒我也,是使之为敌守也。请设言之:若屠一城而千百城皆下,释一城而千百城皆守;屠一城而千百城皆为我守,释一城而千百城皆为敌守,问仁者为之乎?曰不为也,虽有天下不愿也。昔者张献忠驱江夏之民于江,驱蕐阳之民于江,江夏之江壅,蕐阳之江不流。积手与山齐,积骭与山齐,积耳与兵齐,积鼻与丘齐。使献忠既得天下、立宗庙、建社稷、兴礼乐、定制度,与天下更始,羣臣谀之,史官赞之,必谓德比唐虞,功高汤武矣。有天下者,屠一城是卽一城之献忠,杀一无辜之人是卽一人之献忠。特以大功既成,贵为天子,民安其治,无议之者,遂自矜其功,亦人忘其毒。天道好还,不可不信,不可不畏。杀人之子孙,亦或杀其子孙;戮人之宗族,亦或戮其宗族。天伏其诛,鬼畜其厉,不可以贵免也,不可以力除也。
主臣一心,上下共体,内外同气,何细不闻,何隐不逹?海内之境,如身之肤;生民之众,如肤之毛,未有拔一毛而身不知者。将卒杀人,人主不知,谓之不明;知而不问,谓之不仁。不明不仁,不可以为天下主。
天下之害,莫大于将骄卒悍。将骄卒悍,杀人则勇,杀敌则怯;取宝货妇女则勇,取城郭军垒则怯。若然者,主不能用将,将不能用众,欲得其力,务厚其恩,乃适其所欲而恐或伤其意,此杀戮之不可法禁也。蜀人谚曰:寜逢恶虎,不逢善兵。欲为斯民主,而杀人之恶甚于猛虎,岂不异乎!老聃曰:慈故能勇。斯言未善,非慈无以救民,非勇无以行慈。是何也?善用将者,将军之命执于人主之手;不善用将者,人主之命执于将军之手;善用众者,士卒之命执于将军之手;不善用众者,将军之命执于士卒之手。人主不能进退大将,大将不能齐偏将、齐小将、齐队长、齐卒伍,必为乱兵,何以救民?不如委而去之,耕于垄上,毋为祸主。吾闻王者之师,士卒爱畏,以将帅为父母,以将帅为神明,率而用之,强如猛虎;止而休之,柔如群羊;其视敌国如视父母之雠,其见良民如见邻里之人。是以战必胜,攻必取,所过无闭户之虞,所处无犬吠之警,制之得其道故也。
凡用兵之道,有不得不杀者二:曰杀敌,曰自杀。昔者武王伐纣,战于牧野,纣兵不能敌,倒戈而走,尚父乘之,追奔逐北,血流漂杵。当是之时,天下诸侯、蛮夷君长,皆从此不再举之势也。若尚父不急乘之,纣得以七十万之众退守数千丈之城,犹足以自固。围其国都未必能克,旷日淹月,士卒懈怠,诸侯解体,虽尚父不能无败,是以乘其败北,并力奋进,如疾风卷蓬,使不得稍聚,一战遂定天下。杀戮虽多,四海之民不知兵革之苦。此不得已而杀敌者也。书曰: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尔所不臧,则于尔有戮。此不得已而自杀者也。不得已而杀敌,不得已而自杀,仁人葢伤之矣。若夫敌人向义,武教克修,亦有不杀一人而获敌者,亦有不戮一卒而克敌者。惟敌之强,势不并立,不得不杀;将卒之悍者,鞭杖不足,贯耳不足,不得不杀。蜀人谚曰:长痛不如短痛。久乱不定,长痛也;一战之杀、一令之诛,短痛也。以短痛去长痛,是之谓杀以成仁。
夫兵有不动,动必伤人。不伤于己,亦伤于敌。凡用兵之地,拘牛豕,输粟麦,广樵牧,具楼橹,其费必空。凡用兵之地,耕废机废工废贾废市废,其养必竭。凡用兵之地,窜谷翳丛,暴日蒙霜,老羸僵涂,婴孩委莽,其伤必多。奚必刃矢!是三者皆致死之道也。一战之死已不可数,何况百战;一日之死已不可数,何况五年,何况十年!是以仁人之于兵也,不欲久处。成功必速,罢兵必早,乃能救民。其孰能之?其必好谋能断,仁义充于天下者乎!
室语
唐子居于内,夜饮酒。己西向坐,妻东向坐,女安北向坐,妾坐于西北隅。执壶以酌,相与笑语。唐子食鱼而甘,问其妾曰:是所市来者,必生鱼也。妾对曰:非也,是鱼死未久,卽市以来,又天寒,是以味鲜若此。于是饮酒乐甚,忽焉拊几而叹。其妻曰:子饮酒乐矣,忽焉拊几而叹,其故何也?唐子曰:溺于俗者无远见。吾欲有言,未尝以语人,恐人之骇异吾言也。今食是鱼而念及之,是以叹也。妻曰:我妇人也,不知大丈夫之事。然愿子试以语我。
曰:大清有天下,仁矣。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妻笑曰:何以谓之贼也?曰:今也有负数匹布、或担数斗粟而行于涂者,或杀之而有其布粟,是贼乎,非贼乎?曰:是贼矣。唐子曰:杀一人而取其匹布斗粟,犹谓之贼,杀天下之人而尽有其布粟之富,乃反不谓之贼乎!三代以后,有天下之善者莫如汉。然高帝屠城阳、屠颖阳;光武帝屠城三百(耿弇)。使我而事高帝,当其屠城阳之时,必痛哭而去之矣;使我而事光武帝,当其屠一城之始,必痛哭而去之矣。吾不忍为之臣也。妻曰:当大乱之时,岂能不杀一人而定天下?唐子曰:定乱岂能不杀乎,古之王者有不得已而杀者二,有罪不得不杀,临战不得不杀。有罪而杀,尧舜之所不能免也;临战而杀,汤武之所不能免也。非是,奚以杀为!若过里而墟其里,过市而窜其市,入城而屠其城,此何为者!大将杀人,非大将杀之,天子实杀之;偏将杀人,非偏将杀之,天子实杀之;卒伍杀人,非卒伍杀之,天子实杀之;官吏杀人,非官吏杀之,天子实杀之。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