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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诸子

胡子衡齐

8.0 万字 · 约 3 小时 50 分钟 · 4 / 11

会员可开白话

氏竟全其节焉。又有牛氏者,其夫龚天保,嘉靖间景府护卫军也,天保病卒,牛氏誓以偕死,粒米不入者十有七日。时有义之者争舍槥以葬其夫,一以先施言,一以木美请,妇泣语曰:吾业已许先施者矣,请必从之。已而天保葬无乏事,而妇始长绝。夫范氏惧痛其姑,牛氏谊取先施,此亦谓至当,非欤?夫此二当者,岂尝穷索悬定而得哉?彼所谓天性笃也,是灵则也。诗曰如彼飞虫时亦弋获,此之谓也。然得其一不得其二,抑亦未闻尽心之学者也,是故行之弗着,习矣弗察,日用而不能知,故君子之道鲜也。

耿子谓胡子曰:古之语至当者,辟如索痒;今之语至当者,辟如讼雁。何谓索痒?昔人有痒,命其子索之,三索而三弗中;令其妻索之,五索而五弗中也。其人恚曰:妻子肉我者,而胡难我!乃自引手一搔,而痒绝。何则?痒者人之所自知者也,自知自骚,宁弗中耶?是故求至当者,求诸自知者而得之矣。何言讼雁?昔人有覩雁翔者,将援弓射之,曰:获则烹。其弟争曰:舒雁烹宜,翔雁燔宜。竞闘而讼于社伯。社伯请剖雁,烹燔半焉,而索雁,则陵空远矣。世儒之求至当,何异争翔雁之烹燔哉?吾不知世之争翔雁之烹燔者,将几千百人、几千百载耶!胡子以耿子之言语弟子,曰:惟自知者无争。曰:然则学者奚所从入?曰:易系不云:复以自知?又曰复小而辨于物。夫自知则辨物而当,自蔽则弗克辨物,弗之当矣。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善自知也,善复者也,几当矣乎。小子亟学复,无亟学当,当乃入。

曰:今之语良知者,有当乎?曰:良知即觉也,即灵承于帝者也。良知而弗当,则畴焉当?虽然,昔之觌良知者致之,今之觌良知者玩之。彼玩焉者,辟诸子夜睹日于海云之间,辄跳跃呼曰:日尽是矣!然而未逮见昼日也,又况日中天乎?何者?玩其端不求其全,重内而轻外,喜妙而遗则,概不知天权天度之所存、天星天寸之所出,骋于汪洋、宅于苟简,而恣所如往,出处取予之间不得其当,益令天下变色而疑性,则委曰吾无它肠,鲜不滨于琴张牧皮之徒。此犹其高等也,其下则多几于妨人而病物。荀氏所谓饮食贱儒、非若人哉。尝试较之,世儒惩二氏过焉者也,其流执物理而疑心性;今儒惩世儒过焉者也,其流执心性而藐物则。之二者,盖不知心性匪内也,物则匪外也,子思不云: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是知当也。此尧舜相传中旨也。

胡子衡齐卷四

泰和胡直正甫譔

征孔上

弟子曰:弟子窥测灵则,而知尧舜之执中、文王之顺则、孔子之不踰矩,皆不越瞬盻而髣佛其都矣。虽然,孔子之身通乎上下,学不知取衷孔子,是犹操弓而不知正鹄之为的也,运毂而不知周行之为趋也,则学非其至矣。夫世儒者,亦岂不知孔子之为至哉!其于孔子之学,果有近乎?胡子曰:甚哉,岂易言与!夫世儒自以为户籍孔子矣,而不知自失其正贯也;自以为俎豆仲尼矣,而不知自违其主鬯也。夫世儒自失正贯而违主鬯者,非孔子高且远也,以孔子近在衣带,而世儒竞索之道涂也。今夫世之谱孔子之年者,则曰孔子某年在鲁、某年在齐、某年为中都宰、某年为大司寇,此特谱行迹耳,而未足以得其年也。惟孔子自名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至于七十从心所欲不踰矩,此则自谱其年者,为独真也。世之谱孔子之宗者,曰孔子之先宋之后也、宋殷之裔也、自微子五世之孔父嘉以孔为氏,此特谱世系耳,而未足以得其宗也。惟孔子自名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此则自谱其宗者为独真也。谱孔子之聪明者,曰孔子辨羵羊专车、识长人楛矢、测厘庙之灾、别五土之性、预知商羊萍实之应、大夫诸侯有问专对、若转轮焉而不穷也,此特谱孔子闻识耳,而孔子不贵也。孔子盖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又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已而自名曰我非生而知之也、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又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耳,又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此则孔子自谱其所为聪明者,为独真也。谱孔子之形体者,曰孔子身长九尺六寸、月角日准、龙颡河目、有圣人之表,又曰其顶似唐尧、其颡似虞舜、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自腰以下不及禹者三寸,特谱其形似耳,而其神不存也。唯门人曰: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而曾子之告门人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此则谱孔子形性为独真也。夫世之谱孔子者,非不高且远也,然而不如孔子之自名与曾子之所名者,何哉?诚以孔子与门人近取诸身,而不在物也。夫孔子之学果高且远也,则亦孰愈其自名与当时门人名之之为真也?今也欲户籍而俎豆之,乃猥以己意而竞索物理之表,是何异于适京而禺辕、引盻泰山而流沙其车也,其不得为孔子正贯主鬯者,则儒者自远也,岂孔子高且远哉?故亦不易言也。

曰:孔子志何学也?曰:古者十五而入大学,大学者即习乎古大人之学,所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至善者是也。凡十五入大学者,未必能志学,唯孔子十五即志于学焉。所谓志,即孔子所自言发愤忘食者是也,非曰其心向慕之而已也。曰:发愤何与于明德、亲民、止至善哉?曰:明德者人心有本明,即朱子所谓本体之明是也。此本体者,以为君为仁德也,以为臣为敬德也,以为子为孝德也,以为父为慈德也,以交于国人为信德也,是谓明德。愤之义,从心从贲,贲即明也。唯孔子发之,不以气昏,不以欲蔽于仁敬孝慈信,而不失其体也,故曰在明明德。于为君而仁以治民也,为臣而敬以事君也,为子而孝以事父也,为父而慈以育子也,为国人而信以相交也,而皆不失其体也,故曰在亲民。于为君而止于仁也,为臣而止于敬也,为子而止于孝也,为父而止于慈也,为国人交而止于信也,而所谓不失其体者,无不用极也,故曰在止于至善。凡皆启于一念之贲、一发愤之功,故发愤即为孔子明明德、亲民、止至善之学。他人非不愤也,而或作焉辍焉者多也。孔子发愤,则至于忘食,可见孔子之志于学焉者与他异也,故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曰:三十而立,何也?曰:孔子自十五而志大学,其始志用力也,不能无乍兴乍仆、乍明乍昏之病,已而用力至十又五年,然后此体不为气昏欲蔽,随地应用,而屹然有立矣。此体屹然有立,始可言志立,故曰三十而立。是立也,即大学知止有定、颜子所立卓尔、孟子有诸己之谓信是也。学至于立,则如作室者有基矣,故程伯子曰:志立而学半。

曰:孔子既三十而立,则世之得失利害弗之惑矣,然又十年而后不惑,何耶?曰:古之学者能外得失利害矣,而或不能外死生;能外死生矣,而或不能外毁誉;能外毁誉矣,而天下之人情学术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变易纷沓,虽闻道,或不能无惑也。孔子既立,又用力十年而后不惑,故曰四十而不惑,即大学所谓定静安虑得,他日孟子不动心同也。

五十而知天命,何也?曰:维天之命,而人得之为性,性即人心本明者是也。孔子既能明其本明者而至不惑,又用力十年则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矣,既至命,则自能知命。辟如登泰山而居者,自能周知泰山者也。此知犹干知大始之知,知即主也。方其立,则立此命也;不惑,则可以至命。至是则主宰天命,而造化在我矣。造化在我,则非无穷通而穷亦通也,非无治乱而乱亦治也,非无死生古今而死亦生、今亦古也,即易所谓先天弗违、中庸所谓逹天德者是也。故曰知天命。曰:若是,则孔子之学与先儒所训穷至物理者,一何其径庭也!曰:儒者必曰先知后行,今如所训十五而学三十而立,则为先行;四十不惑,则为后知。其与先知后行之训,又有悖矣。儒者以穷至物理为入门,所谓穷其当然与其所以然皆始学事也。今训不惑,则谓知其所当然;训知天命,则谓知其所以然,是孔子以四五十之年,乃得为始学之事。则在学者为过早,而在孔子为过晚矣,不又悖之甚乎?今操笔童子莫不曰,吾性之仁知其为天之元,吾性之礼知其为天之亨。以此为知天命,是操笔童子贤于仲尼远矣,其又可通乎?曰:然。

六十而耳顺,何也?曰:闻之师曰,夫人闻善言而悦耳、闻不善言而拂耳者,常也。此在贤者尤甚,伯夷耳不闻恶声,未化故也。孔子至六十,闻恶言未尝不谓恶,然而无拂耳之累,以其无意必固我故也。熟而化也。故曰六十而耳顺。记曰:虽圣人有所不知。若谓声入心通,此恐未然。

七十而从心不踰矩,何也?曰:矩即所谓止至善者,亦即尧舜之中、文王之帝则、箕子之极是也,吾所谓灵则、所谓天权天度者是也。孔子十五志学,即志此矩,自七十之前固未尝踰矩,但至七十而后,能从心不踰矩。夫从心不踰矩,则一毫意必固我无有也。孔子非所谓圣不可知者欤!夫孔子所自名者,乃情语也,非曰以是为谦而诲人者也。嗟夫,今人自谓从事终身,乃不能望孔子之立与不惑,又况知命、耳顺、从心不踰矩乎!何者?以今人不如孔子之志故也。然则学孔子者,其亦自审其志已乎!若夫求之物理,则益远矣。

曰:发愤忘食,既闻命矣。然则孔子恶贲,何也?曰:孔子恶夫贲于外者也。夫唯无意于外贲,然后能发其内贲矣,又何患不外贲哉?曰:乐以忘忧,何也?曰:人心之体本乐也,唯自昏蔽其体,则恒多忧。方其昏蔽,虽饮食歌谔、读书考古,顷蹔适耳,忧可免乎?唯能自发其本明,无一昏蔽,则心得其体,自无弗乐,又何忧焉?故愤无弗乐也,乐乃为愤也。孔子为人终身愤乐已耳。故曰不知老之将至。

曰:孔子之多闻多识远绝常人,故自谓君子不多。又自谓无知。孔子岂重遗闻见哉?曰:孔子非重遗闻见,以其本不在也。本者何?真知是也。孔子尝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是孔子所作,必出于真知,而非真知者非所作也。夫真知者,虽不假闻见,而闻见自不违,故为上也。若专以多闻多见为事,则不免探索影响,而自牿其真者多矣,故为次耳。孔子上真知而次闻见者,即大学知本之意旨也,孔子岂遗闻见哉。曰:何以见孔子之言真知也?曰: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夫知之与不知者,闻见逮不逮耳,假令孔子专上闻见,则逮者无论矣;彼不逮者,乃不以疎漏斥而概曰是知也,则所谓真知者可知也。盖天下莫明于不自昧,而莫不明于自昧,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则可谓不自昧矣。天下孰有真知如此者哉?闻见虽有疎漏,何患不能随时位以自增耶?此真知即所谓心之贲、所谓明德、所谓本体之明、所谓觉者是也,他日孔子与颜子之学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又他日曾子曰毋自欺,曰慎独,子思曰自明诚,曰内省不疚,皆以明真知也。舍真知而曰孔门之学,蔽耶支耶。

曰:孔门之学之出于真知也,审矣。真知之性生也,亦审矣。孔子何乃曰我非生而知之也、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曰:史称伏羲生而神灵,黄帝生而狥齐,孟子称尧舜性之,此必其天性灵觉,自少至老而无纤毫之杂且二也,故曰生知。孔子岂其初亦微有杂且二耶?故自曰非生知。观其十五始志学,至三十而后立,则孔子为学知者明矣。夫古未尝言学也,尧舜亦未言学,而实发其旨。孔子之好古敏求,正从事尧舜精一执中之学也。精则不杂,一则不二。孔子自既立至不惑,则不杂不二而执厥中矣;从心不踰矩,则不执中自无不中也。至是则孔子虽学知,而实与生知者等焉。是故优入圣域,直同伏羲尧舜,以逮文王,而他圣不远矣。夫古莫古于尧舜精一之学,今世儒者每言古则,止以考古者当之,何其浅也!又或以是为孔子谦已诲人之辞,若是,则孔子且以知之为不知,亦异乎所谓真知者矣。是皆不信真知,故终不识孔子。

孔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圣与仁有异乎?曰:仁者圣之事也,圣者仁之极也,一也。何谓仁?曰:孔孟诏之矣,孔子曰仁者人也,人生之谓也;孟子曰仁人心也,心觉之谓也。虽生而觉,通乎民物、察乎天地,无不恻怛,是乃仁之全体。仁虽自孔门发之,然在唐尧克明峻德、以亲九族,至协和万邦、鸟兽鱼鳖咸若,则仁之全体着、全功备矣。二帝三王,君臣上下,所为民物造命、天地立心者,畴非仁也,特未明言之。至孔子始言仁。可见孔子直接尧舜以来学脉,暨吾儒与二氏异者,在此仁耳。若夫中心安仁,极而化之,则圣矣。当时必有以圣与仁称孔子者,故孔子辞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已而曰: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乃知孔子非仁圣弗学、非仁圣弗教,而其作圣则必自仁始。异时大学自格物致知以至修齐治平,中庸自致中和以至位育、自至诚以至尽人物天地之性,咸以谱仁也。记曰仁之为器重为道远,语曰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盖为此也。故孔子不以仁自居,亦不以轻许人,而其实则专以此为学,亦专以为教。今世学者语仁,则悸而不敢学,乃孳孳焉索之物理以为入门,吾孔门无是也。

江汉以濯,秋阳以暴,至于皜皜莫尚,则尽发此心之贲。譬诸大明中天,纤翳皆净,万类毕照,即所谓无意必固我、从心不逾矩者是也,匪曾子畴能传神。

曰:孔子以上犹有武周二圣,然但言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何也?曰:是非承学能尽知也,虽然,孔子专言文王,岂无谓哉?尝读诗,窥文王之学矣。诗既称文王刑寡妻惠宗公誉髦斯士纲纪四方,以至遏阮伐崇、求宁观成,无思不服,其功业丕显矣。而其德之当帝心者,则唯曰不大声色、不长夏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若此者,可见文王之学,不事知识而顺帝则,上同尧舜道心之微而执中,下同孔子之不贵知能、无意必固我、心不逾矩,古今若一辙耳。后之颂者,又括而言之曰: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异时子思又括而明之曰:此文王之所以为文也。扬雄亦曰:仲尼当潜心文王矣达之。然则孔子所以为专言文王者,非出此欤?于乎,此以俟文王孔子可也。

曰:门人称孔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乡党一篇极言孔子泛应曲中,孟子称仕止久速,各当其可者。岂皆所谓不逾矩者欤?曰:矩则是矣,然非在外也。夫人心未能忘意必,则虽能缉柔其颜,未有得其安者也;虽能比儗安排于外,未有曲中而当可者也。唯孔子发愤至于皜皜,则无意必于恭,而恭自无不安;无意必于应,而应自无不中;无意必于仕止久速,而仕止久速自无不可人见。孔子无不安、无不中、无不可,而不知实皜皜无意必者为之,故皜皜无意必即矩也,是矩无不内也,亦无不外也。故曰: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又曰: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而非缉柔比儗之可得也。后世之学者,不知求孔子于此,乃愈以意必求之,而不知其愈不得也。然则十五年学恭而安不成,与夫执乡党一篇,为画出圣人者,亦无异其愈求而愈不得也。

曰:众言淆乱折诸圣,众圣辽邈征诸孔子,今子以孔子之言明孔子之学,亦可谓至详矣。曾有一于物理之训乎?然则世之儒者户籍孔门、俎豆仲尼,一何其自背也。曰:此吾所谓索之道涂者也。嗟乎,吾无征焉!征诸孔子,吾无学焉。学诸孔子曰久矣,世之欺孔子也。曰子无欺其灵则,斯无欺孔子矣。

征孔下

曰:孔子进以礼、退以义,然乃皇皇乎车不维、席不温,若求亡子于道路者,何哉?曰:是乃仁也。今夫人自形气观,则一身重;次及家族自宰形气者观,则民物天地皆吾大一身也。是故天地吾头足,君亲吾心腑,家族吾腹胁,民庶吾四肢,群物吾毛甲。是孰宰之哉?即所谓生而觉者仁是也。唯坐而觉,则此大一身者,理而不痹矣。苟天地不得理焉,则头足痹;君亲不得理焉,则心腑痹;家族不得理焉,则腹胁痹;民庶群物不得理焉,则四肢毛甲痹。孔子之时,岂独头足心腑痹也乎哉!使孔子而无觉则已,孔子先觉者,夫恶能木木然不疾痛求理也?孔子曰:天下无道,某不与易也,而谁与易之?故曰是乃仁也。曰:仁者吾性之一也,孔子专为仁,何耶?曰:程伯子曰,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此非识仁者不能知。曰:若是,则孔子所以为仁,即尽性是也。子言吾儒与二氏有尽与不尽之异,则仁与不仁是也。曰:然。

孔门言仁详矣,其曰甚于水火,曰当仁不让于师,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颠沛必于是。为仁若是急也。又曰我欲仁斯仁至,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为仁若是近也,而记者曰罕言,何哉?曰:记者各以见之所近笔之,意其误耶?抑陋夫?

孔门以仁为学,故各以仁问,而答之各不同,何也?曰:是因材之教也。虽然,语不同而旨同,曰出门如宾使民如祭不欲勿施,曰讱言,曰恭忠敬,皆所谓非礼勿视听言动者也,而皆不外存心。

曰:克己复礼为仁,何也?曰:自汉儒以胜私训,即子夏战胜之意,然尝疑夫子告颜子或不然,且克己由己一语,而顿分二义,殊未惬载。观下文孔子止言复礼之目,更无克己之文,乃知二己当为一义。克,能也,孔子正言能于己而复礼,则为仁矣。能己即与由己应,盖为仁功在复礼,而复在由己。夫礼何与于为仁哉?人心莫不有灵则焉,有灵则则无不理,无不理则无不生生者矣。礼也者,理也;灵则,着也。合内外而莫非生生者也。故复礼则为仁,复礼为仁则天下皆在己生生中矣。故曰天下归仁。程伯子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嗟乎,明矣!今人不能复礼,不能天下归仁者,良由不知天地万物盖莫非己而异视之,不知礼之本无内外,而独以器数仪节者当之,不求其本而专事其文,界限日严,藩篱日增,生生之道反以痹焉。孔子既曰复礼为仁,然又曰人而不仁如礼何,故仁一礼也,礼一仁也,非仁非礼,又曷有乎天地万物之得其理而生生者哉!至哉,礼乎!大哉,己乎!礼本在己,而复之亦由己,天下归仁亦取诸己而已矣。天下归仁取诸己,则器数仪节,特余事耳。故伯子又曰:认得为己,何所不至。夫惟知伯子之认己,然后知孔子之由己;知伯子之何所不至,然后知孔子之天下归仁。是可见孔子血脉尧舜者在是,唯颜子能传之,唯程伯子达之。彼言胜私者,非不致力,然而犹二之也。

曰:非礼勿视听言动,何也?曰:此正言复礼之目也。夫复礼非有所加也,亦勿其非礼者而礼自复矣。非礼者,人心一有昏蔽而灵则忒焉,弗得其理,即为非礼。故视而非灵则,则非礼之视也;听而非灵则,则非礼之听也,言动亦然。夫尽视听言动而皆出于灵则,则所以应天下者,无一事非礼,而礼复矣。天下有一不在己生生之中乎?器数仪节非吾余事乎?此不由己,而将谁由?故颜子闻之曰,请事斯语。此知其由己而直为己任,非颜子畴能之!今之言非礼者,亦止以器数仪节之失者当之,此不知礼,故不知仁也。且如猝有邪色,吾能远之矣,若倏焉而奸声临之,吾不及掩耳,又何以为非礼勿听耶?故勿之云者,吾惟不昏蔽其灵则而常得理焉,是谓之勿非礼。故曰不外存心。问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曰存心。问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曰如心。唯存斯能如,唯如斯能尽,唯尽心则亦天下归仁矣。曰:世儒者曰,宾祭之大者,敬之大也,则何如?曰:人人一见大宾一承大祭,则敬心肃然自生,岂穷索而得哉?诚以人心有本然之敬故也。故孔子告仲弓,欲其出门使民时,皆如见大宾、承大祭之心,则无不敬可知矣。非谓出门使民时,恍然见一大宾、承一大祭也。若恍然有见有承,则惑矣,又安得谓之敬?矧曰敬有小大,不尤惑乎?曰:何以为敬?曰:存即敬也。曰:讱言,与恭忠敬,又何也?曰:无不存则无不敬。曰:若是,则孔子之语仁亦详矣,亦尝有一于物理之训乎?且夫樊迟之在圣门,先儒谓其粗鄙近利,其或不诬矣。孔子乃不告以穷至物理,以消其粗、启其鄙也,乃遽告以居处执事与人之恭忠敬,孔子不近于凌节之施乎?又况异日屡问屡告,咸弗逮物理焉,以斯知物理之训,益无据矣。不知先儒之穷物理,胡不一穷于孔子之教,而徒为是杜撰纷纷者,何也?曰:此亦未易言也。

曰:博文约礼,何谓也?曰:吾于博辨见之矣。曰:请申诸。曰:昔吾业举,尝从事先儒之训矣,然私窃疑之,意者以博文为穷至物理矣,然约礼之礼,亦理也,其亦在物乎?若约礼为在物,则人心竟无一理,恐必不然。此一疑也。训礼者唯曰节文,曰仪则,若使约礼者于节文于仪则一一而求之,则又不得以言约矣。此二疑也。仁义礼智性也,若礼为在物,则性亦为在物,仁义智皆当为在物矣。孟子言仁义礼智我固有之,又曰仁义礼智根于心,谓礼为在物,亦必不然。此三疑也。若以博文为穷诸物理,以约礼为归诸人心,则理自理、礼自礼,内自内、外自外,既截然二段矣。乃欲先博而析之于外,后约而合之于内,吾惧二段之不相为用也。此四疑也。予有此四疑,而无以自释。比得东越博约说而读之,粗若有明。然似东越,亦不免岐内外而观之,又以博文为约礼工夫,则令始学者茫无入。已而掩卷置之,乃恍然若有契于孔子之旨。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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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刍言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刍言三卷宋崔敦礼撰敦礼家本河北南渡后与弟敦诗同登绍兴进士官至诸王宫大小学教授爱溧阳山水买田筑室居焉是编凡分三卷上卷言政中卷言行下卷言学其造文皆规橅扬雄王通颇追步古之儒家无语録鄙俚之集卷首以道徳仁义分析差等中又有诸经注为蠧道之书其防颇襍于黄老未为粹然儒者之言至其间指切事理于人情物态抉摘隠微多中窽要襍家者流七畧着録固不妨并存其説备采择焉则亦有不可尽废者尔 乐庵语録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乐庵语録五卷宋龚昱撰昱字立道昆山人从学于李衡録衡平日讲学之语为此书乐庵者衡所居也衡为学以论语为本尝有得于
东西均
东西均 明 方以智 ●东西均开章 均者,造瓦之具,旋转者也。董江都曰:“泥之在均,惟甄者之所为。”因之为均平,为均声。乐有均钟木,长七尺,系弦,以均钟大小、清浊者;七调十二均,八十四调因之(古均、匀、韵、匀、钧皆一字)。均固合形、声两端之物也。古呼均为东西,至今犹然(《南齐豫章王嶷传》:“止得东西一百,于事亦济。”则谓物为东西)。 两间有两苦心法,而东、西合呼之为道。道亦物也,物亦道也。物物而不物于物,莫变易、不易于均矣。两端中贯,举一明三:所以为均者,不落有无之公均也;何以均者,无摄有之隐均也;可以均者,有藏无之费均也。相夺互通,止有一实,即费是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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