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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诸子

论衡

25 万字 · 约 11 小时 56 分钟 · 15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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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知经学至道,而不尊经学之生,彼见经学之生能不及治事之吏也。牛刀可以割鸡,鸡刀难以屠牛。刺绣之师,能缝帷裳。纳缕之工,不能织锦。

儒生能为文吏之事,文吏不能立儒生之学。文吏之能,诚劣不及,儒生之不习,实优而不为。禹决江河,不秉□锸;周公筑雒,不把筑杖。夫笔墨簿书,□锸筑杖之类也,而欲合志大道者躬亲为之,是使将军战而大匠也。说一经之生,治一曹之事,旬月能之。典一曹之吏,学一经之业,一岁不能立也。何则?吏事易知,而经学难见也。儒生掷经,穷竟圣意。文吏摇笔,考迹民事。夫能知大圣之意,晓细民之情,孰者为难?以立难之材,含怀章句,十万以上,行有余力。博学览古今,计胸中之颖,出溢十万。文吏所知,不过辨解簿书。富累千金,孰与赀直百十也?京禀知丘,孰与委聚如坁也?

世名材为名器,器大者盈物多。然则儒生所怀,可谓多矣。

蓬生麻间,不扶自直;白纱入缁,不染自黑。此言所习善恶,变易质性也。儒生之性,非能皆善也,被服圣教,日夜讽咏,得圣人之操矣。文吏幼则笔墨,手习而行,无篇章之诵,不闻仁义之语。长大成吏,舞文巧法,徇私为己,勉赴权利。考事则受赂,临民则采渔,处右则弄权,幸上则卖将。一旦在位,鲜冠利剑。一岁典职,田宅并兼。性非皆恶,所习为者违圣教也。故习善儒路,归化慕义,志操则励,变从高明。将(见)〔相〕之显用儒生:东海相宗叔犀,犀广召幽隐,春秋会飨,设置三科,以第补吏。一府员吏,儒生什九。陈留太守陈子,开广儒路,列曹掾史,皆能教授。簿书之吏,什置一二。两将知道事之理,晓多少之量,故世称褒其名,书记经累其行也。

量知篇

《程材》所论,论材能行操,未言学知之殊奇也。夫儒生之所以过文吏者,学问日多,简练其性,雕琢其材也。故夫学者所以反情治性,尽材成德也。材尽德成,其比于文吏亦雕琢者,程量多矣。贫人与富人,俱赍钱百,并为赙礼死哀之家。知之者知贫人劣能共百,以为富人饶羡有奇余也;不知之者,见钱俱百,以为财货贫富皆若一也。文吏、儒生(皆)有似于此。皆为掾吏,并典一曹,将知之者,知文吏、儒生笔同,而儒生胸中之藏,尚多奇余。不知之者,以为皆吏,深浅多少同一量,失实甚矣。地性生草,山性生木。如地种葵韭,山树枣栗,名曰美园茂林,不复与一恒地庸山比矣。文吏、儒生,有似于此,俱有材能,并用笔墨,而儒生奇有先王之道。先王之道,非徒葵韭枣栗之谓也。恒女之手,纺绩织经;如或奇能,织锦刺绣,名曰卓殊,不复与恒女科矣。夫儒生与文吏程材,而儒生侈有经传之学,犹女工织锦刺绣之奇也。

贫人好滥而富人守节者,贫人不足而富人饶侈。儒生不为非而文吏好为奸者,文吏少道德而儒生多仁义也。贫人富人,并为宾客,受赐于主人,富人不惭而贫人常愧者,富人有以效,贫人无以复也。儒生、文吏,俱以长吏为主人者也。儒生受长吏之禄,报长吏以道;文吏空胸无仁义之学,居往食禄,终无以效,所谓尸位素餐者也。素者,空也;空虚无德,餐人之禄,故曰素餐。无道艺之业,不晓政治,默坐朝庭,不能言事,与尸无异,故曰尸位。然则文吏所谓尸位素餐者也。居右食嘉,见将倾邪,岂能举记陈言得失乎?一则不能见是非,二则畏罚不敢直言。《礼》曰:"情欲巧。"

其能力言者,文丑不好(者),有骨无肉,脂腴不足,犯干将(相)指,遂取间。为地战者不能立功名,贪爵禄者不能谏于上。文吏贪爵禄,一日居位,辄欲图利以当资用,侵渔徇身,不为将(贪)官显义。虽见太山之恶,安肯扬举毛发之言。事理如此,何用自解于尸位素餐乎?儒生学大义,以道事将,不可则止,有大臣之志,以经勉为公正之操,敢言者也。位又疏远,远而近谏,礼谓之谄,此则郡县之府庭所以常廓无人者也。

或曰:"文吏笔扎之能,而治定簿书,考理烦事,虽无道学,筋力材能尽于朝庭,此亦报上之效验也。"

曰:此有似于贫人负官重责,贫无以偿,则身为官作,责乃毕竟。夫官之作,非屋庑则墙壁也。屋庑则用斧斤,墙壁则用筑锸。荷斤斧,把筑锸,与彼握刀持笔何以殊?

苟谓治文书者报上之效验,此则治屋庑墙壁之人,亦报上也。俱为官作,刀笔斧斤筑锸钧也。抱布贸丝,交易有亡,各得所愿。儒生抱道贸禄,文吏无所抱,何用贸易?农商殊业,所畜之货,货不可同,计其精粗,量其多少,其出溢者名曰富人,富人在世,乡里愿之。夫先王之道,非徒农商之货也;其为长吏立功致化,百徒富多出溢之荣也。且儒生之业,岂徒出溢哉?其身简练,知虑光明,见是非,审尤(可)奇也。

蒸所与众山之材干同也,(代)〔伐〕以为蒸,熏以火,(烟)〔〕热究浃,光色泽润,之于堂,其耀浩广,火灶之效加也。绣之未刺,锦之未织,恒丝庸帛,何以异哉?加五采之巧,施针缕之饰,文章炫耀,黼黻华虫,山龙日月。学士有文章(之学),犹丝帛之有五色之巧也。本质不能相过,学业积聚,超逾多矣。物实无中核者谓之郁,无刀斧之断者谓之朴。文吏不学,世之教无核也,郁朴之人,孰与程哉?骨曰切,象曰,玉曰琢,石曰磨,切琢磨,乃成宝器。人之学问知能成就,犹骨象玉石切琢磨也。虽欲勿用,贤君其舍诸?孙武、阖庐,世之善用兵者也,知或学其法者,战必胜。不晓什伯之阵,不知击刺之朮者,强使之军,军覆师败,无其法也。谷之始熟曰粟。舂之于臼,簸其秕糠;蒸之于甑,爨之以火,成熟为饭,乃甘可食。可食而食之,味生肌腴成也。粟未为米,米未成饭,气腥未熟,食之伤人。夫人之不学,犹谷未成粟,米未为饭也。知心乱少,犹食腥谷,气伤人也。学士简练于学,成熟于师,身之有益,犹谷成饭,食之生肌腴也。铜锡未采,在众石之间,工师凿掘,炉(橐)〔〕铸铄乃成器。未更炉(橐)〔〕,名曰积石,积石与彼路畔之瓦、山间之砾,一实也。故夫谷未舂蒸曰粟,铜未铸铄曰积石,人未学问曰。者,竹木之类也。夫竹生于山,木长于林,未知所入。截竹为筒,破以为牒,加笔墨之迹,乃成文字,大者为经,小者为传记。断木为椠,之为板,力加刮削,乃成奏牍。夫竹木,粗苴之物也,雕琢刻削,乃成为器用。况人含天地之性,最为贵者乎!

不入师门,无经传之教,以郁朴之实,不晓礼义,立之朝庭,植笮树表之类也,其何益哉?山野草茂,钩镰斩刈,乃成道路也。士未入道门,邪恶未除,犹山野草木未斩刈,不成路也。染练布帛,名之曰采,贵吉之服也。无染练之治名粗,粗不吉,丧人服之。人无道学,仕宦朝庭,其不能招致也,犹丧人服粗不能招吉也。能削柱梁,谓之木匠。能穿凿穴坎,谓之士匠。能雕琢文书,谓之史匠。夫文吏之学,学治文书也,当与木土之匠同科,安得程于儒生哉?御史之遇文书,不失分铢。有司之陈笾豆,不误行伍。其巧习者,亦先学之,人不贵者也,小贱之能,非尊大之职也。无经艺之本,有笔墨之末,大道未足而小伎过多,虽曰吾多学问,御史之知、有司之惠也。饭黍梁者餍,餐糟糠者饱,虽俱曰食,为腴不同。儒生文吏,学俱称习,其于朝庭,有益不钧。

郑子皮使尹何为政,子产比于未能操刀使之割也。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孔子曰:"贼夫人之子。"

皆以未学不见大道也。医无方朮,云:"吾能治病。"

问之曰:"何用治病?"

曰:"用心意。"

病者必不信也。吏无经学,曰:"吾能治民。"

问之曰:"何用治民?"

曰:"以材能。"

是医无方朮,以心意治病也,百姓安肯信向,而人君任用使之乎!手中无钱之市,使货主问曰"钱何在",对曰"无钱",货主必不与也。夫胸中不学,犹手中无钱也。欲人君任使之,百姓信向之,奈何也!

谢短篇

《程材》、《量知》,言儒生、文吏之材,不能相过;以儒生修大道,以文吏晓簿书,道胜于事,故谓儒生颇愈文吏也。此职业外相程相量也。其内各有所以为短,未实谢也。夫儒生能说一经,自谓通大道骄文吏;文吏晓簿书,自谓文无害以戏儒生。各持满而自(藏)〔臧〕,非彼而是我,不知所为短,不悟于己未足。《论衡》之,将使〔〕然各知所(之)〔乏〕。夫儒生所短,不徒以不晓簿书;文吏所劣,不徒以不通大道也。反以闭暗不览古今,不能各自知其所业之事未具足也。二家各短,不能自知也。世之论者,而亦不能训之,如何?

夫儒生之业,《五经》也,南面为师,旦夕讲授章句,滑习义理,究备于《五经》可也。《五经》之后,秦、汉之事,(无)不能知者,短也。夫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然则儒生,所谓陆沉者也。《五经》之前,至于天地始开、帝王初立者,主名为谁,儒生又不知也。夫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五经》比于上古,犹为今也。徒能说经,不晓上古,然则儒生,所谓盲瞽者也。

儒生犹曰:"上古久远,其事暗昧,故经不载而师不说也。"

夫三王之事虽近矣,经虽不载,义所连及,《五经》所当共知,儒生所当审说也。夏自禹向国,几载而至于殷;殷自汤几祀而至于周;周自文王几年而至于秦。桀亡夏而纣弃殷,灭周者何王也?周犹为远,秦则汉之所伐也。夏始于禹,殷本于汤,周祖后稷,秦初为人者谁?秦燔《五经》,坑杀儒士,《五经》之家所共闻也。秦何起而燔《五经》,何感而坑儒生?秦则前代也。汉国自儒生之家也,从高祖至今朝几世?历年讫今几载?

初受何命?复获何瑞?得天下难易孰与殷、周?家人子弟,学问历几岁,人问之曰:"居宅几年?祖先何为?"

不能知者,愚子弟也。然则儒生不能知汉事,世之愚蔽人也。"温故知新,可以为师。"

古今不知,称师如何!彼人问曰:二尺四寸,圣人文语,朝夕讲习,义类所及,故可务知。汉事未载于经,名为尺籍短书,比于小道,其能知,非儒者之贵也。儒不能都晓古今,欲各别说其经,经事义类,乃以不知为贵也。

事不晓,不以为短,请复别问儒生,各以其经旦夕之所讲说。先问《易》家:《易》本何所起?造作之者为谁?彼将应曰:"伏羲作八卦,文王演为六十四,孔子作《象》、《系辞》。三圣重业,《易》乃具足。"

问之曰:"《易》有三家,一日《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伏羲所作,文王所造,《连山》乎?《归藏》,《周易》也?

秦燔《五经》,《易》何以得脱?汉兴几年而复立?宣帝之时,河内女子坏老屋,得《易》一篇,名为何《易》?此时《易》具足未?"

问《尚书》家曰:"今旦夕所授二十九篇,奇有百二篇,又有百篇。二十九篇何所起?

百二篇何所造?秦焚诸书之时,《尚书》诸篇皆何在?汉兴,始录《尚书》者何帝?初受学者何人?"

问《礼》家曰:"前孔子时,周已制礼,殷礼夏礼,凡三王因时损益,篇有多少,文有增减,不知今礼,周乎?殷、夏也?"

彼必以汉承周,将曰:"周礼。"

夫周礼六典,又六转,六六三十六,三百六十,是以周官三百六十也。案今《礼》不见六典,无三百六十官,又不见天子。天子礼废何时?岂秦灭之哉?宣帝时河内女子坏老屋,得佚《礼》一篇,六十篇中,是何篇是者?

高祖诏叔孙通制作《仪品》,十(六)〔二〕篇何在?

而复定《仪礼》,见在十六篇,秦火之余也。更秦之时,篇凡有几?问《诗》家曰:"《诗》作何帝王时也?"

彼将曰:"周衰而《诗》作,盖康王时也。康王德缺于房,大臣刺晏,故《诗》作。"

夫文、武之隆贵在成、康,康王未衰,《诗》安得作?周非一王,何知其康王也?二王之末皆衰,夏、殷衰时,《诗》何不作?《尚书》曰"诗言志,歌咏言",此时已有诗也,断取周以来而谓兴于周。古者采诗,诗有文也,今《诗》无书,何知非秦燔《五经》,《诗》独无余(礼)〔札〕也?问《春秋》家曰:"孔子作《春秋》,周何王时也?自卫反鲁,然后乐正,《春秋》作矣。

自卫反鲁,哀公时也。自卫,何君也?俟孔子以何礼,而孔子反鲁作《春秋》乎?孔子录史记以作《春秋》,史记本名《春秋》乎?制作以为经乃归《春秋》也?

法律之家,亦为儒生问曰:"《九章》,谁所作也?"

彼闻皋陶作狱,必将曰:"皋陶山。"

诘曰:"皋陶,唐、虞时,唐、虞之刑五刑,案今律无五刑之文。"

或曰:"萧何也。"

诘曰:"萧何,高祖时也,孝文之时,齐太仓令淳于(德)〔意〕有罪,征诣长安,其女缇萦为父上书,言肉刑壹施,不得改悔。文帝痛其言,乃改肉刑。案今《九章》象刑,非肉刑也。

文帝在萧何后,知时肉刑也。萧何所造,反具(肉)〔象〕刑也?而云《九章》萧何所造乎?"

古礼三百,威仪三千,刑亦正刑三百,科条三千。出于礼,入于刑,礼之所去,刑之所取,故其多少同一数也。今《礼经》十六,萧何律有九章,不相应,又何?

《五经》题篇,皆以事义别之,至礼与律(独)(犹)经也,题之,礼言昏礼,律言盗律,何?

夫总问儒生以古今之义,儒生不能知,别(名)〔各〕以其经事问之,又不能晓,斯则坐守(何)〔信〕(言)师法、不颇博览之咎也。文吏自谓知官事,晓簿书。问之曰:"晓知其事,当能究达其义,通见其意否?"

文吏必将罔然。问之曰:"古者封侯各专国土,今置太守令长,何义?

古人井田,民为公家耕,今量租,何意?一(业)〔岁〕使民居更一月,何据?年二十三(儒)〔傅〕,十五赋,七岁头钱二十三,何缘?

有,何帝王时?门户井灶,何立?社稷、先农、灵星,保祠?岁终逐疫,何驱?使立桃象人于门户,何旨?挂芦索于户上,画虎于门阑,何放除?

墙壁书画厌火丈夫,何见?步之六尺,冠之六寸,何应?有尉史令史,无(承)〔丞〕长史,何制?

两郡移书曰"敢告卒人",两县不言,何解?郡言事二府曰"敢言之",司空曰"上",何状?赐民爵八级,何法?名曰簪、上造,何谓?

吏上功曰伐阅,名籍墨(将)〔状〕,何指?七十赐王杖,何起?着鸠于杖末,不着爵,何杖?苟以鸠为善,不赐而赐鸠杖,而不爵,何说?日分六十,漏之尽(自)〔百〕,鼓之致五,何故?吏衣黑衣,宫阙赤单,何慎?

服革于腰,佩刀于右,(舞)〔带〕剑于左,何(人)备?着(钩)〔〕于履,冠在于首,何象?

吏居城郭,出乘车马,坐治文书;起城郭,何王?造车舆,何工?生马,何地?作书,何人(王)?造城郭及马所生,难知也,远也。造车作书,易晓也,必将应曰:"仓颉作书,奚仲作车。"

诘曰:"仓颉何感而作书?奚仲何起而作车?"

又不知也。文吏所当知,然而不知,亦不博览之过也。夫儒生不览古今,(何)〔所〕知(一)(永)不过守信经文,滑习章句,解剥互错,分明乖异。文吏不晓吏道,所能不过案狱考事,移书下记,对(卿)〔乡〕便给。(之)准〔之〕无一阅备,皆浅略不及,偏驳不纯,俱有阙遗,何以相言?

论衡卷第十三

效力篇

《程才》、《量知》之篇,徒言知学,未言才力也。人有知学,则有力矣。文吏以理事为力,而儒生以学问为力。或问扬子云曰:"力能扛鸿鼎、揭华旗,知德亦有之乎?"

答曰:"百人矣。"

夫知德百人者,与彼扛鸿鼎、揭华旗者为料敌也。夫壮士力多者,扛鼎揭旗;儒生力多者,博达疏通。故博达疏通,儒生之力也;举重拔坚,壮士之力也。《梓材》曰:"强人有王开贤,厥率化民。"

此言贤人亦壮强于礼义,故能开贤,其率化民。化民须礼义,礼义须文章,"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能学文,有力之验也。问曰:"说一经之儒,可谓有力者?"

曰:非有力者也。陈留庞少都每荐诸生之吏,常曰:"王甲某子才能百人。"

太守非其能,不答。少都更曰:"言之尚少,王甲某子,才能百万人。"

太守怒曰:"亲吏妄言。"

少都曰:"文吏不通(一)经一文,不调师一言。诸生能说百万章句,非才知百万人乎!"

太守无以应。夫少都之言,实也,然犹未也。何则?诸生能传百万言,不能览古今,守信师法,虽辞说多,终不为博。殷、周以前,颇载《六经》,儒生所不能说也。秦、汉之事,儒生不见,力劣不能览也。

周监二代,汉监周、秦,周、秦以来,儒生不知;汉欲观览,儒生无力。使儒生博观览,则为文儒。文儒者,力多于儒生,如少都之言,文儒才能千万人矣。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己,不亦远乎!"

由此言之,儒者所怀,独己重矣,志所欲至,独己远矣。身载重任,至于终死,不倦不衰,力独多矣。夫曾子载于仁而儒生载于学,所载不同,轻重均也。夫一石之重,一人挈之,十石以上,二人不能举也。世多挈一石之任,寡有举十石之力。儒生所载,非徒十石之重也。地力盛者,草木畅茂。一亩之收,当中田五亩之分。苗田,人知出谷多者地力盛。不知出文多者才知茂,失事理之实矣。夫文儒之力过于儒生,况文吏乎?能举贤荐士,世谓之多力也。然能举贤荐士,上书(日)〔占〕记也。能上书(日)〔占〕记者,文儒也。

文儒非必诸生也,贤达用文则是矣。谷子云、唐子高章奏百上,笔有余力,极言不讳,文不折乏,非夫才知之人不能为也。孔子,周世多力之人也。作《春秋》,删《五经》,秘书微文,无所不定。山大者云多,泰山不崇朝(办)(辨)雨(雨)天下。夫然,则贤者有云雨之知,故其吐文万牒以上,可谓多力矣。

世称力者,常褒乌获,然则董仲舒、扬子云,文之乌获也。秦武王与孟说举鼎不任,绝脉而死。少文之人,与董仲舒等涌胸中之思,必将不任,有绝脉之变。王莽之时,省《五经》章句皆为二十万,博士弟子郭路夜定旧说,死于烛下,精思不任,绝脉气减也。颜氏之子,已曾驰过孔子于涂矣,劣倦罢极,发白齿落。夫以庶几之材,犹有仆顿之祸,孔子力优,颜渊不任也。才力不相如,则其知(思)〔惠〕不相及也。勉自什伯,鬲中呕血,失魂狂乱,遂至气绝。书五行之牍,(书)〔奏〕十(奏)〔言〕之记,其才劣者,笔墨之力尤难,况乃连句结章,篇至十百哉!力独多矣。江、河之水,驰涌滑漏,度地长远,无枯竭之流,本源盛矣。知江、河之流远,地中之源盛,不知万牒之人,胸中之才茂,迷惑者也。故望见骥足,不异于众马之蹄,蹑平陆而驰骋,千里之迹,斯须可见。夫马足人手,同一实也,称骥之足,不荐文人之手,不知类也。夫能论筋力以见比类者,则能取文力之人,立之朝庭。故夫文力之人,助有力之将,乃能以力为功。有力无助,以力为祸。何以验之?长巨之物,强力之人,乃能举之。重任之车,强力之牛,乃能挽之。是任车上阪,强牛引前,力人推后,乃能升逾。如牛羸人罢,任车退却,还堕坑谷,有破覆之败矣。文儒怀先王之道,含百家之言,其难推引,非徒任车之重也。荐致之者,罢羸无力,遂却退窜于岩穴矣。

河发昆仑,江起岷山,水力盛多,滂沛之流,浸下益盛,不得广岸低地,不能通流入乎东海。如岸狭地仰,沟洫决,散在丘墟矣。文儒之知,有似于此。文章滂沛,不遭有力之将援引荐举,亦将弃遗于衡门之下,固安得升陟圣主之庭,论说政事之务乎?火之光也,不举不明。有人于斯,其知如京,其德如山,力重不能自称,须人乃举,而莫之助,抱其盛高之力,窜于闾巷之深,何时得达?、育,古之多力者,身能负荷千钧,手能决角伸钩,使之自举,不能离地。智能满胸之人,宜在王阙,须三寸之舌,一尺之笔,然后自动,不能自进,进之又不能自安,须人能动,待人能安。道重知大,位地难适也。小石附于山,山力能得持之;在沙丘之间,小石轻微,亦能自安。至于大石,沙土不覆,山不能持,处危峭之际,则必崩坠于坑谷之间矣。大智之重,遭小才之将,无左右沙土之助,虽在显位,将不能持,则有大石崩坠之难也。或伐薪于山,轻小之木,合能束之。至于大木,十围以上,引之不能动,推之不能移,则委之于山林,收所束之小木而归。由斯以论,知能之大者,其犹十围以上木也。人力不能举荐,其犹薪者不能推引大木也。孔子周流,无所留止,非圣才不明,道大难行,人不能用也!故夫孔子,山中巨木之类也。

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力。管仲有力,桓公能举之,可谓壮强矣。吴不能用子胥,楚不能用屈原,二子力重,两主不能举也。举物不胜,委地而去可也,时或恚怒,斧斫破败,此则子胥、屈原所取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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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刍言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刍言三卷宋崔敦礼撰敦礼家本河北南渡后与弟敦诗同登绍兴进士官至诸王宫大小学教授爱溧阳山水买田筑室居焉是编凡分三卷上卷言政中卷言行下卷言学其造文皆规橅扬雄王通颇追步古之儒家无语録鄙俚之集卷首以道徳仁义分析差等中又有诸经注为蠧道之书其防颇襍于黄老未为粹然儒者之言至其间指切事理于人情物态抉摘隠微多中窽要襍家者流七畧着録固不妨并存其説备采择焉则亦有不可尽废者尔 乐庵语録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乐庵语録五卷宋龚昱撰昱字立道昆山人从学于李衡録衡平日讲学之语为此书乐庵者衡所居也衡为学以论语为本尝有得于
东西均
东西均 明 方以智 ●东西均开章 均者,造瓦之具,旋转者也。董江都曰:“泥之在均,惟甄者之所为。”因之为均平,为均声。乐有均钟木,长七尺,系弦,以均钟大小、清浊者;七调十二均,八十四调因之(古均、匀、韵、匀、钧皆一字)。均固合形、声两端之物也。古呼均为东西,至今犹然(《南齐豫章王嶷传》:“止得东西一百,于事亦济。”则谓物为东西)。 两间有两苦心法,而东、西合呼之为道。道亦物也,物亦道也。物物而不物于物,莫变易、不易于均矣。两端中贯,举一明三:所以为均者,不落有无之公均也;何以均者,无摄有之隐均也;可以均者,有藏无之费均也。相夺互通,止有一实,即费是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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