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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诸子

郁离子

5.2 万字 · 约 2 小时 27 分钟 · 6 / 7

会员可开白话

田野荒芜,无人以辟之,臣请举狸。而王可以坐镇齐国矣。”王勃然色变。盼子曰:“王无怪也,臣以为王不惜桑麻之之地,以为山林沼泽;不惜人食,臣养禽兽者,为其足以承王之任使也。今皆不可,则必于人乎取之。而王之待士,未见有惟其性之欲而弗逆者也,来见有处之必以其处,而食之必以其食者也。则王之所重轻,人知之矣,而又欲绳之以王之徽纆,范之以王之榘度,强之以其所不能,迫之以其所不愿,则任王之事者,非图脯鬻,则有所不得已焉耳。而欲望其悉心竭力,与王共治齐国,是何异乎筑枯箨以防水,钻朽木以取火哉?”于是宣王豁然大寤,投案而起,下令放禽兽,开沼泽,与民共之;礼四方之贤士,立盼子以为相。齐国大强秦、楚,致霸,盼子之力也。

蛇蝎

楚人有见蛇蝎而必杀之者;又有曲为之容,而惟恐人之伤之者。或曰:“斯二者孰是?”郁离子曰:“其亦杀之者是,而容之者非耳。”或曰:“人有害于人,伤成而受罪,律也。今蛇与蝎未尝伤人,而辄杀之,不已甚乎?”郁离子曰:“是非若所及也。夫人与物之轻重,较然殊矣。虫蛇之无知,而欲以待人者待之,不亦惑乎?昔者周公命庭氏射妖鸟以救日之弓、救月之矢,又命硩簇氏掌覆妖鸟之巢,著为典训。故孙叔敖见两头之蛇杀而埋之,其母以为阴德。君子不非焉,况毒人之虫,中之者不死则痍,而曰必待其伤成而后可杀,是以人命同于虫蛇,其失轻重之伦,不亦甚哉?近世之为异端,以杀物为有罪报,而大小善恶无所别,故见恶物而曲为之容,私于其身为之,而不顾其为人之害,其操心心之不仁可见。吾故曰是非若所及也。”

鵋鶀好音

吴王夫差与群臣夜饮,有鵋鶀鸣于庭,王恶使弹之,子胥曰:“是好音也,弗可弹也。”王怪而问之。子胥曰:“王何为而恶是也?夫有口则有鸣,物之常也,王何恶焉?”王曰:“是妖鸟也,鸣则不祥,是以恶之。”子胥曰:“王果以为不祥而恶之与?则有口而为不祥之鸣者,非直一鸟矣。王之左右皆能鸣者也,故王有过,则鸣以文之:王有欲,则鸣以道之;王有事,则鸣以持之;王有闻,则鸣以蔽之;王臣之顺己者,则鸣以誉之;其不顺己者,则鸣以毁之。凡有鸣必有为。故其鸣也,能使王喜,能使王怒,能使王听之而不疑。是故王国之吉凶惟其鸣,王弗知也,则其不祥孰大焉,王胡不此之虞而鸟鸣是虞?夫吉凶在人,禽兽何知,若以为不祥,则虑而先为之防,求吾阙而补焉,所益多矣。臣故曰是好音也。”

靳尚

屈子谓楚襄王曰:“王之所以爱靳尚者,谓其善任使令与?夫国王国,民王民也,靳子有事焉,非王言不获,是楚人之听于靳子也,以王故。然则靳子无王不可也,而王亦何赖于靳子哉?今王委国靳子,食不由靳子则不甘于口,衣不繇靳子则不安于体,出号令不繇靳子则王心惘然以为不足,臣窃惑焉。昔商王受之任蜚廉、恶来辈也,惟王之所欲而奉之,揣王之心,度王之意,多方以迎合,自以为大忠于王,而不知为王集天下之怒,牧野之聚,王亡而身与之俱,亦何益哉?今靳子不鉴往辙,而王蛊是裕。王忱有德令,则靳子收其恩,曰:‘余实为之。’民弗堪命,则曰:‘余将若王何?’利究于下,而怨归于上。臣恐楚国之非王国也。”襄王大怒,放屈子于湘江之源。屈子去楚,楚乃大弱于秦。

论乐

熊蛰父居楚,有见闻必言,不待王之问也。及其之宋,宋王虽问之,弗言。或曰:“宋王之待先生不薄于楚王,而先生或言焉,或不言焉,无乃异乎?”熊蛰父曰:“子亦尝学乐乎?鼓钟县矣,和之以琴瑟,间之以笙磬,合止棁敔,然后八音谐而箫韶成矣。今有陈筝筑笛缶,间以铙钹,和以羯鼓,虽有鸣球磬筦,其可以杂奏乎?是故雷不鸣于启蛰,而鸣于日至,则夭道变;鸡不鸣于向晨,而鸣于宵中,则人听惑。”

招安

郁离子曰:“劝天下之作乱者,其招安之说乎。非士师而杀人,谓之贼;非其财而取诸人,谓之盗。盗贼之诛,于法无宥。秦以苛政罔民,汉王人关尽除之,而约三章焉:杀人、伤人及盗而已。秦民果大悦归汉,汉卒有天下。繇是观之,岂非他禁可除,而惟此三者不可除乎?天生民不能自治,于是乎立之君,付之以生杀之权,使之禁暴诛乱,抑顽恶而扶弱善也。暴不禁,乱不诛,顽恶者不抑,善者日弱以消,愚者化而从之,亦已甚矣;而又崇之以爵禄,华之以宠命,假之以大权,使无辜之民不可与共戴天者,释其雠而服事焉,是诚何道哉!遂使天下之义士丧气,勇士裂眥,贪夫悍客攘臂慕效,以要利禄,故曰劝天下之作乱者,招安之说。而世主弗寤也,悲夫!”或曰:“然则舞干羽而苗格,非与?”曰:“甚哉!俗儒之梏于文以误天下也。《舜典》曰:‘窜三苗于三危。’又曰:‘分北三苗。’夫窜与分北,皆非抚纳降附之词也,则岂因其来格而遂为之哉?非人情也。圣人岂为之?必也以兵临之,而后分北。其来格者安之,顽不悛者窜之耳。又况干羽,非特文舞,则非曰诞敷文德,而遂弛其伐苗之谋,明矣。《皋陶》曰:‘苗顽弗即工,帝念哉,念兹在兹。’则有虞之君臣,不顷刻而忘苗,可想而见,岂若后世衰微偷情之君臣,以姑息为幸,而以劝贤之爵禄,劝天下之大憝哉!”盗犨盗犨以如芒之钩,系八尺之丝,构牛舌而牵之,宵夜而牛随之行,莫之违也。故世之善盗牛者称犨焉。郁离子曰:“是所谓盗道也。中其肯,扼其害,操其机而运之,蔑不从矣。”石羊先生曰:“此古人制盗之道也,今人弗能也,盗用之矣。”

种谷

罔与勿析土而农,耨不胜其草,罔并薙以焚之,禾灭而草生如初,勿两存焉。粟则化而为稂,稻化为稗,胥顾以馁。乃得诉于后稷曰:“谷之种非良。”问而言其故,后稷曰:“是女罪也。夫谷繇人而生成者也,不自植也,故水泉动而治其亩,灵雨降而播其种,蜩螗鸣而芸其草,粪壤以肥之,泉流以滋之,其耨也,删其非粪,不使伤其根;其植也,相其土宜,不使失其性。潦疏暵溉,举不违时,然后可以望有秋。今女不师诸先民,而率繇乃心,以遏天生,乃弗惩尔躬,而归咎于种之非良,其庸有愈乎?”

汪罔僬侥

汪罔之国人长,其胫骨过丈,捕兽以为食,兽伏则不能俯而取,恒饥焉。僬侥之国人短,其足三寸,捕蜩以为食,蜩飞则不能仰而取,亦恒饥焉。皆诉于帝蜗,帝娲曰:“吾之分大块以造女也,虽形有巨细,而耳、鼻、口、目、头,腹、手、足、心、肝、腑、肠、毛孔、骨节,无彼此之多寡也。长则用其长,短则人用其短,不可损也,亦不可益也。若核之有仁,么乎其微,而根、干、枝、叶莫不具矣。若卵之有壳,块乎其冥,而羽毛、觜抓无不该矣。今女欲为核之仁乎,卵之壳乎,是在女矣,非吾所能与也。”

神仙

虺韦问于罗离子奇曰:“或称神仙,有诸?”曰:“有之。”曰:“何以知之?”曰:“以物。”请问之。曰:“狐,兽也;老枫,木也,而皆能怪变。人,物之灵,夫奚为不能怪变?故神仙人之变怪者也。怪可有不可常,是故天下希焉。”曰:“神仙不死乎?”曰:“死。”曰:“何以知之?”曰:“天以其气分而为物,人其一物也。天下之物异形,则所受殊矣。修、短、厚、薄各从其形,生则定矣,惟神仙为能有其受,而焉能加之?故物之大者一天而无二。天者众物之共父。神仙,人也,办子之一也,能超乎其群而不能超乎其父也。夫如是而后元气得以长为之主,不然则非天矣。”

贪利贪德辩

郁离子曰:“贪与廉相反,而贪为恶德,贪果可有乎?匹夫贪以亡其身,卿大夫贪以亡其家,邦君贪以亡其国与天下,是皆不知贪者也。知贪者其惟圣人乎。圣人之于仁义道德,犹小人之于货财金玉也,小人之于货财金玉无时而足,圣人之于仁义道德亦无时而足。是故文王、周公、孔子皆大圣人也。文王视民如伤,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以夜继日,坐而待旦;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圣人之贪于仁义道德若是哉!故以其贪货财金玉之心而贪仁义道德,则昏可明,狂可哲,而人弗能也。故于货财金玉则贪,而于仁义道德而廉,遂使天下之人专名贪为恶德而恶之,则小人之罪也。”

论鬼

管豹问曰:“人死而为鬼,有诸?”郁离子曰:“是不可以一定言之也。夫天地之生物也,有生则必有死。自天地开辟以至于今,几千万年,生生无穷,而六合不加广也,若使有生而无死,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人矣。故人不可以不死者,势也。既死矣而又皆为鬼,则尽天地之间不足以容鬼矣。故曰人死而皆为鬼者,罔也。然而二气之变不测,万一亦有魂离其魄而未遂散者,则亦暂焉而不能久也。夫人之得气以生其身,犹火之著木然。魂其焰,体其炭也。人死之魂复归于气,犹火之灭也,其焰安往哉?故人之受气以为形也,犹酌海于杯也,及其死而复于气也,犹倾其杯水而归诸海也,恶得而恒专之以为鬼哉?曰:“然则人子之祀其祖父也,虚乎?”曰:“是则同气相感之妙也。是故方诸向月可以得水,金燧向吕可以得火,此理之可见者也。虞琴弹而薰风生,夔乐奏而凤凰来,声气之应不虚,故鬼可以有可以无者也。子孝而致其诚,则其鬼繇感而生,否则虚矣。故庙则人鬼享,孝诚之所致也。不然,先王继绝世以复明祀,岂其鬼长存而馁,乃至此而复食耶?”

江淮之俗

江淮之俗,以斗指寅、申、亥为天、地、水三官,按罪锡福之月,而致斋以邀祥焉。满三年计之,多不得祥而得祸。人曰:“若是乎鬼神之渺茫也。”郁离子曰:果若是,则鬼神不渺茫矣。夫神聪明而正直者也。惟其聪明也,故无蔽焉;惟其正直也,故无私焉:无蔽无私不可欺也,则亦不可媚也。今择其按罪锡福之辰而齐焉,是欺之也、焚香焫烛,朝夕稽叩拜跪,是媚之也。人之稍有知识者不受欺与媚,而况于聪明正直之鬼神乎?今之致齐者,非滥官、污吏、奸胥、悍卒,即市井豪侩及巨商大贾之为富而不仁者,使鬼神果有按罪锡福之典,则斯人也降之祥乎?降之祸乎。故曰若是则鬼神不渺茫矣。

岳祠

郁离子观于岳祠,怅然叹曰:“悲哉!先王之道隐,而鬼神亦受人之诬也,而况于人乎?”管豹问曰:“何也?”郁离子曰:“若不闻圣人之言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言泰山不享非礼之祭也。今也又从而为之祠,形其神而配以妃,不亦诬且亵乎?夫人之生死有天命焉,福善祸淫天之道也。使诚有鬼司之,犹当奉若帝命,其敢受非礼之祈而淫纵其祸福于其所不当得者乎?而祠以私之,是以浊世之鄙夫待鬼神也,其不敬孰大焉。”

天下贵大同

海岛之夷人好腥,得虾、蟹、螺、蛤皆生食之,以食客,不食则咻焉。裸壤之国不衣,风冠裳则骇,反而走以避。五谿之蛮羞蜜唧而珍桂蠹,贡以为方物,不受则疑以逖。郁离子曰:“世之抱一隅之闻见者,何莫非是哉!是故众醉恶醒,众贪恶廉,众淫恶贞,众污恶洁,众枉恶直,众惰恶勤,众佞恶忠,众私恶公,众嫚恶礼,犹鸱鸮之见人而赫也。故中国以夷狄为寇,而夷狄亦以中国之师为寇,必有能辨之者,是以天下贵大同也。”

麋虎

虎逐麋,麇奔而阚于崖,跃焉,虎亦跃而从之,俱坠而死。郁离子曰:“麋之跃于崖也,不得已也。前有崖而后有虎,进退死也。故退而得虎,则有死而无生之冀;进而跃焉,虽必坠,万一有无望之生,亦愈于坐而食于虎者也。若虎则进与退皆在我,无不得已也,而随以俱坠,何哉?麋虽死而与虎俱亡,使不跃于崖,则不能致虎之俱亡也。虽虎之冥,亦麋之计得哉。呜呼,若虎可以为贪而暴者之永鉴矣!”

躁人

晋、郑之间有躁人焉,射不中则碎其鹄,奕不胜刚啮其子。人曰:“是非鹄与子之罪也,盍亦反而思之乎?”弗喻。卒病躁而死。郁离子曰:“是亦可以为鉴矣。天民犹鹄也,射之者我也,射得其道则中矣;兵犹子也,行之者我也,行得其道则胜矣。致之无艺,用之无法,至于不若人而不胜其愤,恚非所当恚,乌得而不死?”

立教

郁离子曰:“今有人焉,坐高堂之上,指使臧获,则不得其心者十恒七八。不得其心而怒叱左右,甚之色与声并厉。左右承颜而接官,惧其怒之将己迁也,而亦以厉出之。受指使者不知吾怒之所在,则仓惶而愈乱,愈不得于吾心,则吾之怒愈加,出愈厉。承颜而接言者亦不知吾怒之所在,以意度意,愈甚而愈吾违。故小怒则小违,大怒则大违,虽以剑挺临之,不能使之得吾心也。是故君子之使人也,量能以任之,揣力而劳之;用其长而避其缺,振其怠而提其蹶;教其所不知,而不以我之所知赍之;引其所不能,而不以我之所能尤之。诲之循循,出之申申,不震不暴,匪怒伊教。夫如是,然后惩之而不敢怼,刑之而不敢怨。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如是,斯可以为民之父母矣。”

应侯止秦伐周

秦起兵欲攻周,国人皆不与。应侯谓秦昭王曰:“臣之里公孙弗忌,弱其邻之老而谋食饮之,裒其徒谓之曰:‘彼予邻之叟也,富而啬,吾将与若往食饮之。’其徒曰:‘彼虽富而甚啬,其奚以食饮之?’曰:‘我且盗之。’其徒皆愀然。明日又欲往,其徒曰:‘子之谋鄙,盍更诸?’曰:‘我将胁而取之。’其不从者半,弗果往。他日,又曰:‘请以货先为之市,具礼召主人而酬酢之,多取物而日稽其直,且速其子弟以为常,不数岁,吾将竭其藏,何如?’其徒皆欣然从之。夫三言者其以不道取诸人均也,而有从不从焉者,避其名也。今周天下之共主也,无桀、纣之恶,无辞而攻之,谁甘受其名?臣固知国人之不与也。”

树怨

郁离子曰:“树天下之怨者,惟其重己而轻人也。所重在此,所轻在彼,故常自处其利而遗人以不利,高其智以下人之能,而不顾夫重己轻人,人情之所同也。我欲然,彼亦欲然,求其欲弗得则争。故争之弗能,而甘心以让人者,势有所不至,力有所不足也,非夫人之本心也。势至力足而有所不为,然后为盛德之人,虽不求重于人,而天下之人莫得而轻之,是谓不求而自至。今人有悻悻自任者,矜其能以骄,有不自己出,则不问是非皆以为未当,发言盈庭,则畏之者唯唯,外之者默默焉。然后扬扬乎自以为得,而不知以其身为怨海,亦奚益哉?昔者智伯之亡也,惟其以五贤陵人也。人知笑智伯而不知检其身,使亡国败家接踵相继,亦独何哉?”

唐蒙薜荔

唐蒙与薜荔俱生于松、朴之下,相与谋所丽。唐蒙曰:“朴,不材木也,荟而翳。松,根石髓而生茯苓,是惟百药之君,神农之雨师,食之以仙。其膏入土,是为琥珀,爰与冰玉、琅玕同为重宝。其干耸壑而干霄,其枝樛流,其叶扶疏,爰有百乐弦筦之音。吾舍是无以丽矣。”薜荔曰:“信美,然由仆观之,不如朴矣。夫美之所在,则人之所趋也。故山有金则凿,石有玉则刡,泽有鱼则竭,薮有禽则薙。今以百尺梢云之木,不生于穷崖绝谷人迹不到之地,而挺然于众觌,而又曰有茯苓焉,有琥珀焉,吾知其戕不久矣。”乃枭而附于朴,钻蛴螬之穴以入其条,缠其心而出焉。于是朴之叶不生,而柯枝条干悉属于薜荔,中虚而外皮索箨如也。岁余,齐王使匠石取其松以为雪宫之粱。唐蒙死,而薜荔与朴如故。

畏鬼

荆人有畏鬼者,闻槁叶之落与蛇鼠之行,莫不以为鬼也。盗知之,于是宵窥其垣作鬼音,惴弗敢睨也。若是者四五,然后入其室,空其藏焉。或侜之曰:“鬼实取之也。”中心惑而阴然之。无何,其宅果有鬼,繇是物出于盗所,终以为鬼窃而与之,弗信其人盗也。郁离子曰:“昔者赵高之谮蒙将军也,因二世之畏而微动之。二世之心疑矣,乃遏其请以怒恬,又煽其愤以激帝。知李斯之有谏也,则揣其志而先宣之,反覆无不中。于是君臣之猜不可解,虽谓之曰‘高实为之’,弗信也。故曰‘谗不自来,因疑而来;间不自人,乘隙而入’。繇其明之先蔽也。”

赏爵

郁离子与艾大夫偕谋盗,士有俘盗以请赏者,予之金,不愿而请爵。大夫不可,郁离子请予之。大夫曰:“爵王章也,弗可滥也。”郁离子曰:“大夫之言是也。然吾尝观于圃人矣,果实之未摘,虽其家人不敢求尝焉;及其既摘,而余则蚊蚋皆聚而咂之矣。汉曲之处女,色若朝虹,观者慕之,不敢求也;一旦于倡家,则儇子、佻夫、庸奴、贱皂之有金者,皆得而觊之。今朝迁之尊爵,大盗得之,士之有耻者弗欲仕矣,而犹有愿之者,未之思也,矧敢靳乎?北鄙之僚人以肉豢狗,而怒其子窃食其瞉,于是室家离心。子必悔之。”

井田可复

或问于郁离子曰:“井田可复乎?”郁离子曰:“可。”曰:“何如其可也?”曰:“以大德戡大乱则可也。夫民情久佚则思乱,乱极而后愿定。欲谋治者必国民之愿定而为之制,然后疆无梗,猾无闾。故令不疚而行。”请问之,曰:“天下之宴安也,人不尝苦辛,不知乱之无所容其身,而易于怨上。故一拂其欲,则愤激而思变,有从而倡之,乱斯作矣。是故老成之人慎纷更焉,非为苟也,畏未得其利而先睹其害也。故民犹马也,厩牧以安之,豆粟以饫之,旦而放之,莫不振鬣而奔风,牝鸣而牡应,嘶驰騠突,惟意所如,不可逐而馽也,及其负盐车,历羊肠,流汁踠足,饥不得秣,倦不得息,逾数百千里而归,望皂枥如弗及,见圉人而敂沫,则虽鞭之使逸,否矣。及此而调之,其有不服者乎?是故圣人与时偕行,时未至而为之,谓之躁;时至而不为之,谓之陋。今民风不淳,而古道之废兴,欲不欲者各半。故以大德戡大乱,则井田亦可复也。”

窃糟

客有好佛者,每与人论道理,必以其说驾之,欣欣然自以为有独得焉。郁离子谓之曰:“昔者鲁人不能为酒,惟中山之人,善酿千日之酒,鲁人求其方,弗得。有仕于中山者,主酒家,取其糟归,以鲁酒渍之,谓人曰:‘中山之酒也。’鲁人饮之,皆以为中山之酒也。一日,酒家之主者来,闻有酒,索而饮之,吐而笑曰:‘是予之糟液也。’今子以佛夸予可也,吾恐真佛之笑子窃其糟也。”

论物理

郁离子曰:“天地之呼吸,吾于潮汐见之:祸福之素定,吾于梦寐之先兆见之;同声之相应,吾于琴之弦见之;同气之相求,吾于铁与磁石见之;鬼神之变化,吾于雷电见之;阴阳五行之消息,人命系其吉凶,吾于介鳞之于月见之;祭祀之非虚文,吾于豺獭见之;天枢之中,吾于子午之针见之;巫祝之理不无,吾于吹蛊见之;三辰六气之变有占而必验,吾于人之脉色见之,观其著以知微,察其显而见隐,此格物、致知之要道也。不研其情,不索其故,梏于耳目而止,非知天人者矣。”

慎爵

郁离子谓执政者曰:“物之所贵于天下者,以其少有而难得也。如使明珠如沙,黄金如土,则人皆得而有之,其何以能贵乎?故服有章,爵有等,使人不可以妄觊,然后王命尊而荣辱行。此鼓舞天下之奇货也。昔者赵王得于阗之玉以为爵曰:‘以饮有功者。’邯郸之围解,王跪而执爵进酒,为魏公子寿,公子拜嘉焉。故鄗南之役,王无以为赏,乃以其爵饮将士,将士饮之皆喜。于是赵人之得爵饮,重于得十乘之禄。及其后王迁以爵爵嬖人之舐痔者,于是秦伐赵,李牧击却之,王取爵以饮将士,将士皆不饮而怒。故同是爵也,施之一不当,则反好以为恶。不知宝其所贵而已矣。”

天裂地动

或曰:“《传》曰:天裂阳不足,地动阴有余。然乎?”郁离子曰:“天道幽微,非可亿也。然以吾观之,天裂阳不足是也;地动阴有余未必然也。夫天浑浑然气也,地包于其中,气行不息,地以之奠,今而动焉,岂地之自动乎?观乎地之动也,盖象夫震掉颤惕,而不为跣跃奋舞之状也。夫既不为跳跃奋舞,则岂地之自动乎?其必有以使之然矣。然则地之动也,非其自动也,繇其所丽者有所不恒而使之然也。犹舟之在水,其动也繇乎水,非舟之自动也。吾固曰天裂阳不足是也:地动亦阳不足,而非阴有余也。”

羹藿

郑子叔逃寇于野,野人羹藿以食之,甘。归而思焉。采而茹之,弗甘矣。郁离子曰:“是岂藿之味异乎?人情而已。故有富而弃其妻,贵而遗其族者,繇遇而殊之也。昔楚昭王出奔而亡其屦,使人求之以百金,曰:‘吾不忘其相从于患难之中也’。故论功而来及者皆不怨,非术也,诚之感也。”

大智

郁离子曰:“人有智而能愚者,天下鲜哉。夫天下鲜不自智之人也,而不知我能,人亦能也。人用智而偶获,遂以为我独,于是乎无所不用。及其久也,虽实以诚行之,人亦以为用智也,能无穷乎?故智而能愚,则天下之智莫加焉。鬼神之所以神于人者,以其不常也。惟不常,故不形,不形故不可测。人有作为不可测者,自以为不可测,而不知其为人所测。故智不自智,而后人莫与争智。辞其名,受其实,天下之大智哉!”

安期生

安期生得道于之罘之山,持赤刀以役虎,左右指使进退,如役小儿。东海黄公见而慕之,谓其神灵在刀焉,窃而佩之。行遇虎于路,出刀以格之,弗胜,为虎所食。郁离子曰:“今之若是者众矣。

同部

其它

本语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本语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本语六卷明髙拱撰拱有春秋正防已着録是书成于万歴丙子距拱罢归之日已十三年故开卷即以否泰两卦君子小人消长为言其中论裴度论刘晏皆隂以自比论李林甫论哈麻皆以隂比徐阶论卢懐慎则隂比殷士儋辈亦发愤而著书者也其间如隆庆六年宿良乡梦见孔子之类颇为夸诞如谓无意之妙非意之所能为故圣人贵忘之类亦颇涉虚无至驳伊川説春秋灾异一条欲破董仲舒刘向刘歆之説遂谓天道不闗于人事尤为纰缪其他辨诘先儒之失抉摘注之误词气縦横亦其刚狠之余习然颇有剖析精当之处亦不可磨五卷以下皆论时事率切中明季之弊故明史称其练习政体有经济才一书之中葢
刍言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刍言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刍言三卷宋崔敦礼撰敦礼家本河北南渡后与弟敦诗同登绍兴进士官至诸王宫大小学教授爱溧阳山水买田筑室居焉是编凡分三卷上卷言政中卷言行下卷言学其造文皆规橅扬雄王通颇追步古之儒家无语録鄙俚之集卷首以道徳仁义分析差等中又有诸经注为蠧道之书其防颇襍于黄老未为粹然儒者之言至其间指切事理于人情物态抉摘隠微多中窽要襍家者流七畧着録固不妨并存其説备采择焉则亦有不可尽废者尔 乐庵语録 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乐庵语録五卷宋龚昱撰昱字立道昆山人从学于李衡録衡平日讲学之语为此书乐庵者衡所居也衡为学以论语为本尝有得于
东西均
东西均 明 方以智 ●东西均开章 均者,造瓦之具,旋转者也。董江都曰:“泥之在均,惟甄者之所为。”因之为均平,为均声。乐有均钟木,长七尺,系弦,以均钟大小、清浊者;七调十二均,八十四调因之(古均、匀、韵、匀、钧皆一字)。均固合形、声两端之物也。古呼均为东西,至今犹然(《南齐豫章王嶷传》:“止得东西一百,于事亦济。”则谓物为东西)。 两间有两苦心法,而东、西合呼之为道。道亦物也,物亦道也。物物而不物于物,莫变易、不易于均矣。两端中贯,举一明三:所以为均者,不落有无之公均也;何以均者,无摄有之隐均也;可以均者,有藏无之费均也。相夺互通,止有一实,即费是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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